嫔妃们给新皇和皇太后施了礼,起身退到一侧。诸王和王妃也被宣来哭临并参拜新皇、皇太后,懿贵妃站在墙边,远远望着皇太后和儿子,又用恶狠狠的目光去看肃顺等人,心中暗骂:你们几个该死的东西,故意让本宫难堪。总有一天,你们会知道本宫的厉害!
是日晚上,东暖阁传出哭声,只见殿上,皇太后坐在椅上,地上跪着一位嫔妃,哭声就是她发出的。
“妹妹,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椅上的皇太后忙起身去扶,地上的嫔妃忙哭道:
“姐姐一定要替妹妹做主,肃顺他们太狂妄了,先帝刚刚龙驭上天,他们就飞扬跋扈,故意让妹妹难堪,有意压制妹妹。”
地上跪的正是懿贵妃,身为新皇生母,可并没被封为皇太后,而皇后却已封皇太后,她认为这很明显是八大臣有意为之。
皇太后扶起贵妃,低声安慰道:
“妹妹放心,你是皇上的生母,自然会封太后,八大臣只是按祖制行事。明日即可封妹妹为太后。”
听了这话,贵妃心里稍稍平静了些:昔日无缘封皇后,现在能封为皇太后,也不枉此一生。虽比皇后晚,那是肃顺他们故意为之,日后再与他们算账,于是道:
“这事姐姐要为妹妹作主。肃顺他们平日对后宫嫔妃就傲慢无礼,出入宫禁,毫不回避,现在他们把持朝政,摄取大权,怕妹妹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皇太后道:
“妹妹放心,肃顺他们虽为先帝遗命的顾命大臣,但先帝临崩前曾有遗旨,今后所有谕旨,必有本宫和皇上的御印方可颁行。只要我们姐妹一心,他们断不敢妄自专权。”
贵妃得到皇太后的同情和支持后,心里稍稍安定了些,辞了皇太后回到西暖阁,安德海早已在阁内等候,贵妃一见,有些不满道:
“小安子,现在是什么时候?为何还躲在这儿享清闲?”
安德海是御前执事太监,现在应在烟波殿上忙活,虽然平日里他常来西暖阁,但现在是关键时刻,哪能离开岗位?安德海似乎有难言之隐,幽幽地道:
“主子有所不知,现在奴才在烟波殿被人像防贼似的提防着。奴才虽为执事太监,可有些事奴才根本不知道,袁添喜、王喜庆他们直接听从肃顺的,哪把奴才和主子们放在眼里?”
这话说得贵妃心痛,真是树倒猢狲散,皇上刚刚驾崩,原本宠信的嫔妃、太监就受人排挤。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安德海见贵妃也是满脸的阴云,进一步试探道:
“主子素来与肃顺不和,日后必受他们的气,应早想办法才好。”
“早想办法?有什么好办法可想,说来听听?”贵妃没好气地道,不由白了安德海一眼。
安德海一时不知深浅,忙道:
“主子,奴才蠢笨如猪,能有何良策?只是奴才为主子着急,才有此言。”
贵妃岂不想把肃顺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但依眼前的局势,她能吗?所以,只有把恨暗藏在心里,于是道:
“小安子,凡事要小心,‘小不忍则乱大谋’嘛。大丈夫能屈能伸,不能遇事就慌慌张张的。这几日多留神外面的动静,记住,你只有耳朵、眼睛,没有嘴巴。”
“嗻。”安德海现在成了没爹的孩子,只有投靠这位贵妃,他知道,只要贵妃收留她,日后在宫中还有出头之日。
就在贵妃对肃顺咬牙切齿的时候,京城恭王府的乐道堂里也是义愤填膺,宝鋆一拍桌子忿忿道:
“岂有此理!顾命大臣本应选朝中贤能之士,可现在的顾命大臣却都是行在的大臣,竟连焦祐瀛那样的人也位列其中,京中这么多的大学士、老尚书们又算什么?这分明是肃顺一手策划、操纵的,决非皇上本意。”
宝鋆与肃顺素来不和,又耿直忠义,所以敢出此言,堂上的众人均暗中点头,既佩服宝鋆的话,也佩服宝鋆的人品。
周祖培望了望恭王,又看看文祥、桂良,平静地道:
“宝大人说的话有道理,我大清历来有‘亲亲尊贤’的祖宗家法。顾命之臣应由皇亲贵胄、当朝重臣担当,而今日的顾命之列,竟有焦祐瀛之流的微臣后学,而惠亲王、恭亲王未能添列,怎能服天下之心?”
周祖培是当代大学士,管理户部,按理说应是肃顺的顶头上司,可肃顺根本没看得起这位上司,昔日在京时就多次排挤、打压、公然羞辱。后又兴“钞票舞弊案”,矛头直指周祖培、翁心存。最终迫使大学士翁心存革职留任,周祖培革去户部尚书职,仅以大学士之名管理户部,名存实亡。周祖培对肃顺恨之入骨。而他与恭王在咸丰三年(1853年)时就有交往,印行钞票正是他向时任首席军机的恭王提的建议,后来恭王也曾暗中助他一臂之力,他才没被肃顺整倒,自然对恭王心怀感激,今见恭王被肃顺挤出顾命之列,也感不平。
恭王坐在上席,听着二人议论,始终一言不发,双目低垂,一边品茶,一边沉思。桂良不愿冷场,出面劝道:
“皇上虽未驾崩,但已病危,此谕是否出自圣意,不可妄加揣测。”
桂良自己都觉得这话说的没道理,其他的人更是不以为然,场面顿时冷了下来,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听天由命吧!”恭王终于说了一句话,十分无奈,又很是含蓄,体会不出是伤心还是失望。众人坐了一会儿,慢慢散去。
天还没亮,叫了整整一夜的蝉,刚刚休息了片刻,又扯着嗓子叫了起来。虽比白天闷热清冷了许多,但空气里仍有热浪袭来,今天又是一个酷热天。
有人提盏灯,急匆匆地来到听竹斋前的窗下,跪地道:
“王爷!王爷!”
屋内传来一个女人声音:
“何顺哪,王爷昨晚很晚才睡,天还没亮喊什么?”
外面的何顺听出是王妃的声音,只好低声说道:
“主子,热河有急事。”
“有何急事?”恭王在里面问道,同时,屋里亮起了灯光。
何顺带着哭腔伏地道:
“皇上驾崩了,遗诏已到。”
空气像凝固了,沉默了许久后,随后是一阵忙乱,恭王边扣着官服的衣扣,边走了出来,见了何顺道:
“遗诏在哪儿?”
“邮差在府门外恭候王爷。”
恭王不再说话,大步走去,何顺提灯跟在后面,向府门而去。
府门口灯光亮着,在微明的拂晓中有些昏黄。两名邮差,身着白袍,正立在门外,见了恭王忙伏地叩首,双手捧着诏书。
恭王似乎对此事早有预料,并没感到震惊。他接过遗诏,呆了一会儿,转身去了乐道堂。恭王并没看诏书,呆坐在椅上,诏书就放在面前的案上。是不敢看?还是不愿看?
“快请桂大人、文大人。”
天亮了,桂良、文祥来到了恭王府,见恭王正端坐堂内,微闭双目,二人不敢打扰,无言地立在旁边。
“文祥,皇上没了,遗诏来了。”恭王仍没睁眼,但两颗硕大的泪珠流了出来。桂良、文祥并没有十分地吃惊,自见了前两份诏书,明眼人都知道,皇上已病危了。
“王爷,请不要伤心。还是先看看诏书内容吧,国事要紧。”文祥在旁劝道。
恭王拭了拭泪水,指指案上的诏书道:
“你们看看吧。”
文祥上前取过诏书,打开一看,不由一惊,诏中先言自己继位十一年来的艰辛和时世的艰难,处理国事未尝一日松懈。叮嘱各路统兵大员、各省督抚,以及随扈大臣、留京大臣们要同舟共济,完成其未竟之志。诏中对恭王只说几句话:上年八月间举行秋狝,驻跸热河,旋经恭亲王奕(左讠右斤)等将各国通商事宜妥为办理,都京内外安谧如常。
文祥看了看桂良,又看了看恭王,小心道:
“王爷,遗诏中语及王爷,仅有数语。”
“能提到本王就行了,本王很知足。”恭王满脸的漠然,冷静得让人不可思议。“今日本王太累了,心里乱得很,就不去衙门了,你们替本王抵挡一阵子,本王要在家歇一天。”
“嗻。”文祥不知王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不敢多问,只好服从恭王安排。
总理衙门仍如往常一样地忙碌,各司帮办章京不见恭王来上班,心有疑惑,但见桂良、文祥神色严肃,不敢多问,各自埋头干着手中的活儿。
日至半晌,又有一道诏书送到了总理衙门,文祥打开一看,差点儿没跌倒在地上。只见上道:
咸丰十一年七月十七日,奉旨:
着派睿亲王仁寿,豫亲王义道,恭亲王奕(左讠右斤),醇郡王奕譞,大学士周祖培 ,协办大学士、尚书肃顺,尚书全庆、陈孚恩,绵森,侍郎杜翰恭理丧仪。陈孚恩接奉此旨,即星速前来行在。豫亲王义道、恭亲王奕(左讠右斤)、周祖培、全庆着在京办理一切事宜,无庸前赴行在。钦此!
这算什么,恭亲王身为大行皇帝的御弟,又是丧仪大臣,却不准赴行在,于情于理于法都不相宜。文祥十分疑惑地把诏书递给桂良,桂良看后,叹了口气,低声道:
“速把此诏送给恭王。”
恭王府死一般的沉寂,乐道书屋内烛光摇曳,恭王坐在案前,面对着几份诏书发呆。
“主子,文大人来了。”何顺十分小心地来到案前,低声道。
恭王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何顺便心领神会,快步而去。不多时,文祥快步来到书屋内,没等施礼,恭王便道:
“不必多礼了,快坐下说话。”
两人已是患难之交,关系密切,已不必客套,文祥也不客气,坐在恭王旁边的椅上,看了一眼恭王和案上的诏书,默默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了上去。恭王也不出声,很默契地接过去,展开一看,顿时有些惊异,这是一则私人日记,上写:
“大行末命,懿亲如惠邸之尊属,恭邸之重任,皆不得与聆玉几之言,受付金瓯之托,中外骇感,谓非圣意。自后行在所设施,失礼不经,多违祖法,而一切章奏,皆云军机处赞襄政务王大臣奉旨处分,传钞天下,然先帝固未有载垣等三人入军机之命也。是其乘间攘权,欺敝耳目。而枢臣穆荫、匡源诸人阿附朋比之罪,皆已不足诛矣。”
恭王看毕,望着文祥,文祥神色淡然,轻声道:
“这是大学士周祖培大人送来的,此文是他的门客李慈铭所记,周大人托下官转呈王爷。”
恭王又惊又气,低声道:
“胡闹,私人日记,怎可传示于人,周祖培意欲何为?”
文祥很平静地笑了笑道:
“他在试探王爷,周大人屡受肃顺的挤压,自然对肃顺等人不满。不过,此次行在所有措施确实让人难以接受。有此想法者绝非李慈铭和周祖培几人,所有留京大臣们均有同感,大家都为王爷不平。”
奕(左讠右斤)看了一眼文祥,两人可谓同命相怜,自己身为亲王、大行皇帝的御弟,留京议和,力挽败局,竟然未受顾命,而文祥,是四位军机大臣之一,既未能护驾北狩,又未能位列顾命,在军机处仅此一人。穆荫、杜翰、匡源均在行在,又同列顾命,就连焦祐瀛也能添列顾命。是肃顺本来就想挤兑文祥,还是文祥受到自己的牵连?但有一点是清楚的,现在自己和文祥已经完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这一点,文祥心中也十分清楚。
“文祥啊,我们都是受猜忌之人,怎能轻举妄动?你马上转告周祖培,万万不可泄一时之愤,而引火烧身。”
二人正在说话,何顺又急急跑来,低声道:
“主子,门外有兵部尚书沈大人、刑部尚书赵大人、还有宝大人求见。”
恭王有些吃惊,天这么晚了,这些人来干什么?这几个都是朝中的大员,平日不会轻易到其他府上走动。
“快请!”
“王爷,下官告辞。”文祥见有人拜访,想回避一下,起身告辞。
“不必了,你又不是外人,他们几个也不是外人,就在一起说说话吧!”
三人在何顺的引导下来到书房,给恭王施过礼后,分坐在两侧。赵光首先开口:
“王爷,深夜来访,打扰了王爷,请恕罪。”
恭王笑道:
“赵大人太客气了,本王并没休息,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沈兆霖接着道:
“此事怪不得我们,是宝大人带我们来的,他说恭王绝不会睡觉。”
宝鋆并不恼,反而很得意地道:
“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应该和衷共济,风雨同舟,怎可内讧?现在,热河行在已不要我们了,咱们都成了后娘养的孩子,王爷,我们可全靠您了。”
恭王听了,心中不是滋味,有喜有忧又有恨,不由气道:
“宝鋆,尔身为大清重臣,怎可胡言乱语?什么‘热河行在不要咱们了’,昔日吃的亏还不够吗?”
宝鋆并不畏惧恭王的训斥,反而激愤道:
“王爷,下官就是看不惯肃顺那气派。昔日有圣旨,下官犹敢抗旨不遵,不理肃顺,今日下官仍不理肃顺那一套。先帝大行,新皇登极,幼皇年仅六岁,与世祖登帝年龄相同,当年由太宗兄济尔哈朗亲王和弟多尔衮亲王摄政,尔后,清兵大举南下,扫平中原,成一代伟业。今日,也应从先帝御弟中择贤者摄政,才符旧制。可现在怎样?不要说先帝御弟未能摄政,就是惠王也未能添列顾命,今日之大清,有王爷之贤者,有惠王之尊者能有何人?而热河竟置天下众望之不顾,肆意妄为,实为朝野所不齿。”
“宝鋆!你……”恭王虽心里有些激动,但他也不敢公然纵容宝鋆说这些话,于是喝住他。
赵光忙起身道:
“王爷息怒,宝大人所言极是,此乃吾等之心声,王爷素日待人处事,十分贤明,又能扭转载垣、肃顺等人因措施失当而导致的危局,安天下,定社稷,乃大清第一功臣。可今日竟未列顾命,连赴热河奔丧犹不准允,肃顺等人实在荒谬、狂悖之极,臣等愿联名上奏,为王爷讨回公道,今日特来征询王爷的意见。”
赵光并没有多大的本领,素日多喜酒色,为官并无多大的建树,但他是老臣,任尚书数十年,看不惯肃顺过于张扬的个性,今又被遗弃于京城,与文祥、宝鋆等人为伍,所以,他也支持恭王,重新寻找靠山。
恭王心里明白,留京的诸臣都有被遗弃的感觉,所以都想请自己出头向热河争一争,这既是好事,但也是坏事。行在之臣无论如何,均有圣命在身,又有太后、皇上坐阵,自己若领留京诸臣向热河叫板,不符规矩,只有伺机而动。于是道:
“今日所言,多为狂妄之语,若传出去,于众人均不利,所幸今日诸位均为留京重臣,我大清栋梁,为大清基业计,望诸位日后万不可乱说,本王对诸位的信任和支持深表感谢,至于其他事,断不可为,日后若再胡言,招惹是非,咎由自取。”
这是真心话,奕(左讠右斤)在没有弄清自己该干什么之前,不想让别人扰乱了自己的计划。他这话是对宝鋆等人过于性急的警告。宝鋆等人见恭王义正辞严,也不敢反驳,只有沈兆霖道:
“王爷,下官只为王爷鸣不平而已,再说,为王爷抱屈者,并非下官几人,朝野之中,绝大多数对行在所作所为不满,请王爷能顺应民意,有所作为。”
沈兆霖是兵部尚书,为人正直、清廉,他的话发自肺腑。奕(左讠右斤)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向他摆手示意。
众人见恭王鼠首两端,犹豫不决,不便再说什么,悻悻而去。
热河行在的烟波致爽殿上,哭声震天,殿前的台阶上跪满了身披素袍,头戴白纱的百官。大殿上,一口巨大的梓宫停放在中央,后宫的嫔妃齐跪于殿下,皇太后跪于最前面,安德海拉着小皇帝跪在太后的旁边,后面跪着懿贵妃。此时,从东侧的寝宫中,出来了一队人,八位顾命大臣,每人身着素袍,手执白绫,抬着咸丰帝的遗体,咸丰身着衮黄明袍,脸上罩着一块黄绫。后面跟随的是惠王、钟郡王和孚郡王。此日,是咸丰帝的大殓奠礼。
八大臣把咸丰的遗体抬到梓宫前,殿内外顿时哭声震天。皇太后已不顾及太后之礼,放声大哭,她身后的贵妃也跟着大哭起来,小皇帝见额娘哭成了泪人,早吓得大叫起来。这母子的哭声又引得大臣们阵阵的心酸,也放声哭了起来。八大臣见此场面,也纷纷落泪。
惠王、钟王、孚王等帮着八大臣把咸丰的遗体轻轻放入梓宫。尔后,又轻轻盖上盖,慢慢走到皇上和太后的背后,跪在地上,载垣上前拉着小皇帝来到梓宫前磕了三个头,身后的众人也纷纷施礼。安德海搬来两把椅子,放在殿上,太后和皇上坐了下来。
载垣看了肃顺一眼,肃顺稍稍点了点头,载垣这才从袖中抽早已拟好的谕旨,高声道:
“懿贵妃乃朕之生母,从即日起尊为皇太后,钦此!”
“谢皇上!”贵妃眼含泪水,施了一礼。安德海早搬着一把椅子站在旁边,怡亲王载垣刚宣读完诏书,便把椅子摆在了钮祜禄氏椅子的旁边。那拉氏缓步来至椅前,瞟了皇太后一眼,见皇太后正向自己点头示意,便慢慢坐了下来,小皇上的身后,并排坐了两位太后。钮祜禄氏住东暖阁,朝臣们私下称东太后,那拉氏住西暖阁,称西太后。
西太后刚坐下了,八大臣很犹豫地跪了下来,齐声道:
“奴才恭贺皇太后,祝皇太后吉祥。”
那拉氏偷偷望了一眼肃顺,见他脸色漠然,不由心中冷笑几下,但脸上却是灿烂的微笑:
“众卿免礼。”
众大臣和后宫的嫔妃也纷纷施礼参拜。毕后,大殓之礼结束。肃顺跪地道:
“启奏太后,大行皇帝已行大殓礼,奴才们想请两宫皇太后共商国事。”
钮祜禄氏点了点头,轻声道:
“宣顾命大臣去东暖阁议事。”
东暖阁内,两位皇太后坐在上首,八位大臣分坐两侧,郑王端华首先道:
“太后,先皇大殓完毕,国事繁杂,近日各地所上奏折已有几尺厚,臣等不知如何处置。请两宫太后明鉴。”
两位皇太后闻言,也是一愣,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先皇遗嘱只说是所有诏书必须有皇太后和皇上的两枚玉玺同时加盖才有效,没说看奏折的事。所以,当端华提出此事,两宫太后一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肃顺见两宫太后犹豫不决,低声道:
“太后,臣等乃先皇顾命大臣,辅弼幼主乃天经地义之事。理应由奴才们代皇上之劳,草拟谕旨,请太后钤印即可,此既可遵先帝之遗诏,又可免皇上及皇太后之劳。”
那拉氏一听,心有不悦,故意道:
“依肃大人之见,所有章疏均可不呈内览,皇上、太后也不可更改谕旨内容喽。”
肃顺微微冷笑道:
“我大清早有祖训,后宫不得干政,今皇上虽年幼,但不能坏了祖宗的规矩。”
那拉氏一时无语,望了东太后一眼,钮祜禄氏自然明白那拉氏的意思,吞吞吐吐地道:
“这……这不太合适吧?”
“回太后,奴才以为没有不合适的。先帝在时,一切奏章谕旨均有先帝处理,两宫太后并没染指,所以太后对奏疏、谕旨之事了解甚少。若加以干涉,必有碍于处理政务,请太后见谅。”
钮祜禄氏一时无语,那拉氏愤然道:
“天下仍是大清的天下,皇上仍是爱新觉罗氏的。若章疏不呈内览,谕旨不可更改,那到底谁是皇上?是你们八大臣?”
肃顺闻言,并不示弱,仍冷冷道:
“奴才们不敢。奴才只是奉先皇之遗命,尽力辅弼皇上,不敢有非分之想。”
那拉氏愤然道:
“话虽这么说,可时间一长,形势就会有变。前朝的宦官是如何掌握‘草拟’、‘批红’大权的?还不是皇上小,由辅命大臣草拟诏书,经执事太监誉写,所来便出现了皇权旁落、宦官专权的局面,最终亡国。前车之鉴,不可不防啊!”
这席话说得肃顺一时瞠目,他没想到西太后有如此口才和历史知识。面对这话,他又能说什么呢?
端华见出现了僵局,马上出面道:
“太后,奴才们受先皇之托,就应效忠朝廷,若太后不相信奴才们,岂不是伤了先帝的明察?”
端华把球又踢给了两宫太后,西太后笑道:“不是信不信尔等的问题,本宫乃皇上的生母,姐姐是皇后尊为太后,我们姐妹俩完全应代表皇上行使监督权。若尔等一切秉公执法,又何怕本宫监督呢?”
八大臣一听,暗暗吃惊,想不到这位西太后如此厉害,那球转了一圈,最终又绕到了八大臣的手中。载垣见局面很是僵持,出面笑道:
“既然两宫太后不怕劳累,那章疏就内呈太后御览吧。”
肃顺见西太后死争览折权,也不能再说什么,只好道:
“大清有祖训:后宫不得干政。为了不让两宫太后背破坏祖宗规矩的坏名,奴才以为章疏进呈可以,但谕旨仍要由奴才们草拟,再由太后钤印,此既可避太后干政之嫌,又可防他人专权之蔽,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西太后还想说什么,东太后一摆手道:
“就这么定了。大行皇帝刚刚仙逝,不要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动干戈,让天下人笑话,先帝在九泉下也会伤心的。”
有了东太后的这句话,谁也不好再说什么,双方都作了妥协,这顾命制成了垂帘顾命兼而有之的体制了。日后恭亲王从这一怪异的体制中找到了漏洞,发起了有清以来惟一的一次成功的宫廷政变。
处理奏章的事解决了,剩下的只有官员任命应如何进行了。肃顺道:
“各省督抚要员乃大清的封疆大吏,理应权衡再三方可任命,奴才以为,应由奴才们先拟定名单,再由两宫太后裁定,其他官员,一律用抽签法,由军机处糊名签后,进呈御前,两宫太后当场监督,由皇上抽签,先抽中者为正职,后抽中者为副职。之后发交各部抽签分定省分,最后揭名发表。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肃顺也学乖了,他已经看出西太后并非无能之辈,这一点他早已知道,但今日算是亲自领教,对任命官吏的事,便尽量按祖制办,不让太后找他们的麻烦。
西太后自然知道昔日官员的任命也多采用此法,便不好再说什么。
奕(左讠右斤)坐在总理衙门的大堂上,面对案上的两封谕旨产生了疑惑:这两封上谕同时到京但内容却是两天发生的事,皇后钮祜禄氏尊为皇太后在前一天,而新皇的生母那拉氏尊为皇太后为后一天,不是同一天的上谕本应先后到京,可这两份上谕同时到京,这说明前一日的上谕是有过争议的,也许是肃顺他们故意给那拉氏难堪,但无论如何,奕(左讠右斤)看到了两宫太后与八大臣之间有矛盾。再说,前几日的谕旨中,明确指出:所有赞襄政务王大臣拟旨缮递后,必须钤盖“御赏”和“同道堂”两方图章,方为有效。这意味着八大臣的权力是有限的,他们的手脚上仍有一条枷锁捆着。
再想想李慈铭的日记,那其实是周祖培用来试探自己的,但李慈铭在文中提出了一个不被人注意的问题:热河的谕旨全有赞襄政务大臣之上加“军机处”三字,说明八大臣的底气不足,心里很虚,以往均为军机处草拟,现在有了顾命大臣,但军机处拟诏又是旧制,故沿习下来。他们并没有十分的把握证明朝臣们都拥护热河的谕令。
思来惦去,奕(左讠右斤)似乎有了点想法,但他并没有任何把握,所有这一切都可能是一厢情愿。
整个上午,恭王都是在恍恍惚惚中度过的,各司送来的文件一份也没看,他没心思看,天还没到午时,他便早早地回府了。
刚到府中,何顺便悄悄进了乐道书屋,低声道:
“主子,有信来。”
奕(左讠右斤)正想着心事,根本没听到何顺的话。何顺只好把信举到奕(左讠右斤)眼前,稍稍大声道:
“主子,有信来。”
奕(左讠右斤)一怔,望了何顺一眼,又看了信,道:
“谁的信?”
“不知道,没写姓名,也没写地址。”
恭王更惊,接过一看,信封上只有一行字:
“寄京师恭亲王大人收。”
恭王一时也不明白是何人来的信,在此关头,这封神秘的信,让人有点惊奇,奕(左讠右斤)示意何顺退下,尔后慢慢开启,上道:
“樵客敬启:大行皇帝遗诏系因皇帝久疾不愈,手力已弱,不能执笔,由八大臣代为承写,载垣、肃顺等知恭王为先帝所不悦,故拟遗诏亦缘上意,不召王与顾命也。另听宫中人传言,先帝在临终之际,曾屡次传命,召恭王赴行在,肃顺等人佯装不知。以使王爷有手足死别而不得见也。”
看了这封密函,奕(左讠右斤)感觉一股凉气从头顶直穿到脚跟,四哥会不会在临终前传命见自己?密函虽是传言,但凭四哥的脾气也许是真的。兄弟俩虽有隔阂,但毕竟是一个屋檐下长大的,童年的交情是最珍贵的,也是记忆最深刻的。更何况自己在危难关头,屡屡为国立功,昔日剿灭北犯的逆贼,今日力挽和议危局,四哥绝非无情无义之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四哥临终前一定会想到自己的。
想着这些,恭王的泪水早已流过了脸颊,未列顾命,不许奔丧,这些都是肃顺他们所为。四哥虽是皇上,但在当时也无能为力了。恭王拉开了一个抽屉,双手捧出一本用黄绸包裹的书来,打开黄绸,一本书露出,题曰“棣华协力”,翻开内页,乃一幅幅枪法图,共二十八势,下面又是一册,题曰“宝锷宣威”,乃一幅幅刀法图,共十八势,每一势下均有咸丰帝用小楷加的注释。
恭王的眼睛模糊了。看着自己画的一幅幅图,图下那行行熟悉的小楷,还有封面上阿玛的题字,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兄弟俩日日在一起切磋武艺,读书论剑,亲如一人,十余年过去,弹指一挥间啊,皇兄正值盛年,却溘然早逝,而生前兄弟之间反目为仇,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一抬头,望见墙上悬挂的那柄金桃皮鞘的白虹刀,那是阿玛生前特意赐与自己的,以示殊恩,四哥继位后,又专门下诏恩准佩带此刀,以示殊恩。这几年,为避嫌,已有很久没佩带过了,只是把它挂在这房里,没事的时候,抬头看看,回味昔日父子、兄弟之情。
今天的奕(左讠右斤)有些激动,他一个箭步窜上去,从墙上摘下白虹刀,奋力一抽,顿时房内寒光闪闪,用力一挥,只听“咔嚓”一声,旁边茶几的一角已被削去。
听到动静,何顺忙跑了进来,见到眼前的情景,十分吃惊,颤抖着道:
“主子,这、这是怎么啦?”
奕(左讠右斤)把刀收了起来,重新挂到墙上,背对着何顺,厉声道:
“快请文大人、桂大人、宝大人来王府议事,小心身后的狗。”
“嗻。”何顺明白恭王的意思,他知道该怎么做。
“王爷,王妃请王爷用午膳。”一位差役低声道。
这句话一下子提醒了奕(左讠右斤),午饭还没吃,这时差人去请三人来府,不合适。可何顺早已去了,无法再去追,只好道:
“传本爷的话,午膳在书房用了。让王妃自己先用吧。”
没过多时,桂良、文祥、宝鋆三人便到了王府,恭王有些内疚,微笑道:
“几位午饭吃了没有?”
“刚吃罢,刚吃罢。”文祥忙道。
宝鋆故意呈现出痛苦状道:
“王爷今日可把下官坑惨了,下官正吃饭听了王爷的传命,猛一惊,一个蛋黄卡在喉咙里,差点儿憋死。现在喘气还不顺畅呢!”
奕(左讠右斤)笑了笑,也没说什么。文祥道:
“王爷这么急的召我们来,有何急事?”
奕(左讠右斤)把近日热河的谕旨拿过去,递交文祥他们,这三人忙凑在一起来看谕旨,这些内容早看过了,宝鋆有些不解:
“王爷,这些谕旨早已宣过,王爷这是……”
“仔细看看。”
宝鋆再次细细翻阅,逐句斟酌,仍不得要领,无奈去看文祥,而此时的文祥似乎看出点门道来,微微点头。
“文大人,王爷这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宝鋆并不顾及其他,低声去问文祥,文祥笑而不答,努努嘴示意他去问王爷。
“宝鋆啊,身为人臣,仅有忠直还不够,要粗中有细,有勇有谋,本王请三位来府上,就是让尔等看看,热河行在有何变故,文祥看出点什么了吗?”
文祥稍稍迟疑,低声道:
“王爷,下官迟钝,耳目不聪,没看到热河行在有什么变故,只觉得八大臣与两宫太后之间似乎有点不和。”
一句话,醍醐灌顶,宝鋆恍然,看来恭王是想通了,想干点什么,宝鋆忙道:
“王爷,肃顺过于狂妄,不但没把王爷放在眼里,也不把西太后放在眼里,有意压制西后。近来的谕旨又可看出,八大臣与两宫太后在行使权力上也有过争吵,否则的话,前面先帝的遗诏已明文规定,只有两枚御印同钤,方可生效,今天热河又专门就此事下诏天下,说明热河对此事有过争议。”
奕(左讠右斤)点了点头,愤愤道:
“先帝乃有情有义之人,待本王绝不会如此薄情!不列顾命,本王倒不在乎,可为何连赴热河奔丧也不允,这能是先帝之为吗?分明有人从中作梗,故意为难本王。所有留京大臣,仅召陈孚恩一人奔丧,是何道理?”
始终没出一言的桂良此刻说了话:
“王爷,眼前的形势十分明晰,肃顺等人的阴谋乃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现在是八大臣把持行在,挟天子而令天下,留城大臣均被排除在他们的权利之外,依肃顺他们的做法,只怕日后稳定下来后,回銮京师,我等留京诸臣难逃厄运。现在京中众臣,人人自危,个个胆怯,眼睛都在盯着王爷,只要王爷振臂一呼,响者云集。肃顺虽得先帝器重,但此人过于跋扈,私心太重,日后必定误国,为大清千古基业计应铲除之。”
桂良是恭王的岳父,又是当朝大学士,历三朝之臣,他在恭王面前敢说这样的话。
听了桂良的话,文祥、宝鋆都死死盯着恭王,话已说到这个分上,已没有任何可隐瞒的了。
奕(左讠右斤)没有说话,而是把案上的那封热河密函递给了文祥,文祥看后,完全明白了恭王的心思,不住地点头。宝鋆看过密函,一捶桌子,吼道:
“肃顺该诛!”
恭王一摆手,制止住宝,威严道:
“此事万万不可声张,稍有不慎,全盘皆输,本王身败名裂事小,连累尔等及留京大臣,数百人身家性命事大。文祥,注意搜集热河的谕旨,仔细研究,洞察其中的细微,宝立刻派两名贴身之人,带本王亲笔信去僧格林沁和胜保部,探探虚实。岳丈留意京中诸臣的动静。”
三人纷纷点头,算是领下了任务,各司其职,桂良犹豫了一下,轻声道:
“王爷,京中还有一位高人,王爷可请他指点一二。”
“何人?”
“贾桢。”
奕(左讠右斤)点了点头,他早已想到此人,但自己的这位老师自留京以来,过问朝政甚少,特别是现在,贾学士似乎深居简出,躲在了某个角落在静观朝局,其掌管的兵部事宜也多交属下办理,但奕(左讠右斤)相信他会支持自己的。自己是他的高足,正宗的师生之谊,仅凭这一点就足够了。
夜很黑,没有月亮,星星很多,满天都是,比地上的灯火还多。恭王府的大门开了,从里面出来一顶四人小轿,轿旁一人手提一盏纱灯,匆匆地向漆黑的大街而去。
过了几条街,又穿了几条胡同,到了一处胡同深处的小门前,这门是一个大院子的后门,此时已关闭,无人把守,也没有灯火。
轿子落地,提灯的那人上门轻轻拍门,里面传来懒懒的声音:
“谁呀?”
“是我。”
“干什么的?”
“送水的。”
“这么晚了才送来。啊哈,来了,来了。”
打开门,里面伸出一盏灯和一个脑袋,见门外停着一顶小轿,一位老管家正立在门前,隐隐中还看见有四名挎刀侍卫正立在轿边,那看门的老头惊得差点叫出来。老管家递上了一本书,低声道:
“送给你们家老爷!”
那人哪敢怠慢,急急地去了,没过多久,就听院内有些**,灯光摇曳,人影绰绰,到了小门前,就见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官员在两位年轻的仆人搀扶下,立在那儿,口中道:
“王爷,王爷!”
轿帘一打,一个黑影从轿上走下来,就着灯光,贾桢看清,下轿的正是恭亲王奕(左讠右斤)。奕(左讠右斤)见了师傅,忙走几步,施礼道:
“晚生见过师傅。”
贾桢忙道:
“王爷快快请起,老夫不敢当,不敢当。”
恭王上前搀着贾桢,何顺提着灯在前引路,径直朝院内而去。
到了客厅,贾桢把恭王往上座让,奕(左讠右斤)忙道:
“师傅,晚生怎敢坐上席,师傅不要为难学生了。”
奕(左讠右斤)说的是真心话。他从心底里佩服这位老师,敬重这位老师,昔日若不是老师出试江南,又丁母忧,说不定他会得到道光帝的宠爱,得传帝位,免受这么多年的罪。
二人坐好,贾桢挥挥手中的那书,十分动情地道:
“老夫惭愧,没把王爷教好,王爷却对老夫如此恩遇,到现在还保存着老夫的草书。”
奕(左讠右斤)忙笑道:
“师傅说的是哪里话,晚生平生最敬重师傅。师傅不仅人品好,文章好,学问深,书法也好,可谓我大清鸿儒。能成为师傅的学生,是晚生的幸运。当年师傅亲手为晚生抄录的这本《孝经》,不论内容,不论情谊,单是那手字,也是传世之珍。晚生日日捧书研读,既可得书中之德,又可习字中之法。使晚生受益匪浅,爱不释手。”
贾桢知道恭王说的是真话,这本抄书确实已很破旧,不知被主人翻了多少遍。
“王爷深夜来访,不会是来夸赞老夫的吧?”贾桢笑吟吟地把话引向主题,他知道恭王没有这样无聊。
恭王忙道:
“师傅,晚生未得久从师学,对有些经义不精,要请教师傅,何为‘孝’?”
贾桢微微笑道:
“孝,乃天之经,地之义,民之当行者,自天子以至庶人,辨等差上下胥在于此。人能明于孝敬之道,则修齐治平之理不外乎是矣。详而言之,养父母,抚儿女,敬亲朋,睦友邻,为孝之本也。”
恭王频频点头,尔后疑道:
“师傅所言为布衣之孝,若为人臣,又该如何呢?”
贾桢心中一动,听这话,恭王今日是有话要说,有事要问,便镇定道:
“一般而言,孝仅指家庭伦理而言,若为人臣,还要讲究一个‘忠’字,所谓忠孝不能两全,是把‘忠’与‘孝’对立起来,其实,‘忠’就是‘孝’,‘孝’就是‘忠’,不忠就是不孝,大忠乃是大孝。”
恭王仍是点头,收起了笑意,十分严肃地说道:
“师傅,晚生如何才能做到‘孝’?”
贾桢愣住了,望了恭王良久,见他愁眉紧锁,目光游离,知他内心有不安之事,于是道:
“王爷,若信任老夫,可直言相告。”
恭王伸手掏出了一封密函递了过去,贾桢看了热河密函,一切都明白了,也知道他今晚的来意。略略沉思了一会儿,低声道:
“王爷,为人臣者最大的孝,莫过于保人主,扶社稷,造福于天下之民,今日国弱主幼,权臣当道,列强四视,王爷不必拘于小节,应以大清千古基业为重。”
恭王知道贾桢已完全支持自己,心中甚喜,忙求策道:
“师傅以为晚生如何才能实现自己的孝道?”
贾桢起身踱起步来,陷入了沉思之中。既然学生前来求计,就应该为他指出一个必胜的途径,眼下这局势扑朔迷离,实难揣测。良久,贾桢停在书案前,手拈胡须,沉吟再三,提起案上的笔,快速写了起来。
奕(左讠右斤)见状,忙起身来到案前,只见四个苍劲有力、圆融浑厚的大字已书写完毕。
“戒急勿躁”恭王在心里默读道。贾桢见恭王正在看字,微微笑了笑,他知道,面前的这位高足,不是等闲之人,自己的意思他能理解。
行宫旁边的一处山脚下,有一个大大的院落,五间三进,大门口两侧悬两盏纱灯,上有大大的“肃”字,门口有两名禁兵把守,此处是肃顺新建私宅。
正堂上灯火辉煌,肃顺、端华、载垣端坐在上,陈孚恩、匡源、焦祐瀛陪坐在侧,众人皆身着白袍,正在吃茶。焦皊瀛十分感激地向肃顺三人道:
“中堂大人,下官此次得以晋升太仆寺卿,多亏肃大人和两位王爷。下官想拜中堂为师,不知如何?”
话没说完,旁边的匡源也起身道:
“下官也想拜在肃中堂的门下。”
肃顺挥挥手笑道:
“算啦,别搞得这么明显,你们位列顾命,已经让人生疑了,若再拜师门,外界岂不说我肃顺结党营私吗?只要你们好好尽忠于朝廷,本官就满足了。投桃报李,心领神会,何必都摆在脸面上?日后只要你们能认清形势,本官决不会亏待你们。我这个人,最恨朝三暮四、左右逢源的人,谁是真心,谁是假意,本官心里清楚,你们说是不是?”
焦、匡二人头点得如鸡啄米,可肃顺的眼睛并没看他们,而是盯着旁边的陈孚恩,陈孚恩明白肃顺的意思,笑道:
“肃大人忠勇双全,乃大清栋梁,昔日先帝十分信任大人,而大人也为大清立下汗马功劳。惩治科考舞弊、严查户部贿钞、严拒沙俄无理要求、扈跸圣驾出巡北狩,朝野上下谁不畏大人三分。”
肃顺听了陈孚恩的话,颇为得意。要知道,陈孚恩也是尚书,论级别与自己一样,但对自己如此敬重,怎不让人有点飘飘然呢?
“陈大人过奖了,留京诸臣恐怕有人还会骂本官呢!”
陈孚恩讪讪地笑了,不好说什么,一时不好理解肃顺问话的真实意图,不便乱说。
肃顺见陈孚恩有些迟疑,进一步道:
“陈大人,京中有没有人对热河行在不满?”
陈孚恩很为难,这话不好回答,说有,没有人当面说出来,说没有,可京城诸臣对行在都有些怨气,沉思再三,陈孚恩淡淡笑道:
“公开反对的没有,只是有人为恭王、惠王未能位列顾命颇有微词。”
肃顺冷笑几声,没说什么,旁边的端华道:
“恭亲王可有异常反应?”
“没有。”陈孚恩摇摇头道:“他与文祥、桂良、宝鋆等人过从甚密,躲在总理衙门不出门。”
载垣有些吃惊,忙问道:
“他们在干什么?”
肃顺轻蔑地笑道:
“他们还能干什么,都跟着桂良学习拍洋人的马屁呢。有时本官真替道光爷伤心,看看他那几个儿子,除了大行皇帝还有点儿才气,五儿只有半个脑子,六儿、七儿花拳绣脚,像个绣花枕头似的,中看不中用,至于八儿、九儿更是一对草包。大清不败在他们手里,那才叫怪呢?”
陈孚恩暗暗吃惊,没想到肃顺如此轻视恭亲王,这是很危险的,恭亲王绝非他认为的那样,出于对恩人的感激,陈孚恩忙提醒道:
“中堂大人,恭王议成和局,名声大振,朝野上下,多夸其贤明,此次恭王未能列位顾命,有些人为恭王不平。昔日京中就有人盛传恭王要反,大人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肃顺愤然拂袖:
“早就传闻他六儿要借洋人之势反叛朝廷,可到现在也没反!洋人又怎样?他们只管挣咱们的银子,根本不会管咱们的闲事。他恭亲王若有能力早反啦!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不必道听途说,以讹传讹,对这位六儿,本官比你了解他。他的骨子里充满着怯弱,绝不会干出背叛祖宗的事。”
端华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道:
“恭王不可惧,倒是那位西太后难对付,自恃是新皇生母,怂恿东太后一起伸手夺权,违背祖制,让人头疼。”
载垣愤然道:
“都怪咸丰爷心慈手软,若听从六叔的话哪有今天这局面?”
肃顺呷了一口茶,把茶杯重重地顿在案上,愤然道:
“我们都是先帝的顾命大臣,管他什么太后、亲王,他们能把我们如何?现在大权在我们手中,他们若想冒天下之大不韪,没有好下场。陈大人,你说是不是?”
陈孚恩见他们胸有成竹的样子,再想想素日的恭亲王寡言少语,没什么脾气,也不像一个喜欢争强斗胜的人,于是点头道:
“是的,是的。大人们说的极是。”
随后,这几位又谋划如何处理大行皇帝的丧仪和新朝的有关事宜,什么新皇的年号,如何回銮,如何安排登基大典等等。
就在肃顺私宅两百米处,夜色罩着一处行宫,正中的大殿灯火通明,内外一片缟素,白纱飞舞,挽幛飘飘,巨大的梓宫前,跪着数十位宗室近族和轮值的朝臣,他们身着白袍,为咸丰帝守灵。东暖阁内,东太后和西太后面对面共伏一案,旁边的龙榻上,小皇帝早已睡着了,两位宫女正为他扇风,安德海像条狗似的立在西太后不远的地方,这里是东暖阁,不是他的地盘,他是西太后跟班当差的。
“姐姐,你看,这两人并未经掣签。”西太后用笔在两个人名下面划了一道红杠杠。东太后本对这奏章的事不太热心,但西太后处处拉着她,使她不好推托,再想想先帝临终前的嘱托,也感到自己有一份责任在身,每日便陪那拉氏一道看奏折。
听了那拉氏的话,东宫太后接过吏部呈上的奏折,是最近刚刚掣签放的崇文门正副监督和各省学政名单,共有八十多人。西后对着军机处糊名的名单与吏部上呈的名单一一对照,发现有两人在军机处的糊名中没有,而在吏部呈的任命名单上却赫然名列在前,一位是户部左侍郎匡源,另一位是太仆侍卿焦祐瀛,两人名字下划了粗粗的红线。这两人不陌生,都是顾命大臣,可这事挺怪,没按原来议定的办。
“这是谁授意的?”东太后也有些不悦,此事非同儿戏。
西太后一指奏上方题名处道:
“看,这是肃顺的签名,定是肃顺私自加上去的。”
东太后点点头,低声道:
“又是肃顺,他到底想干什么?”
西太后仿佛找到了知音,愤然道:
“姐姐,肃顺等人虽是先帝遗命的顾命大臣,但他们难胜先帝之托,先帝尸骨未寒,遗诏笔墨未干,他们竟敢违背先帝遗诏,不让我们姐妹看奏章,狂妄之极,再想想昔日,肃顺出入宫禁,毫不回避,论辈份他是长辈,论身份他是臣子,应该懂得宫里的规矩,之所以如此,是故意为之,可见他素日就根本没把后宫嫔妃放在眼里,现在他们掌了大权,定会更加嚣张,姐姐,我们绝不可放任他妄为,否则,总有一天,我们姐妹会受制于他。”
东太后不住地点头,想想从前,肃顺找自己去劝说皇上立载垣为帝,又千方百计地要铲除西太后,说是为了大清,现在看来,他的话也不可信,先帝刚崩,他便有夺权之心,现在又私自封官,并非一心为大清着想。无论如何,新皇是先帝的正统,应和西太后并肩一起,共同抚育幼皇,才对得起九泉下的先帝。
想到这,东太后道:
“妹妹,我们孤儿寡母的,怎斗得过他们呢,还是忍一忍吧,等淳儿大了再说。”
西太后见东太后对肃顺也有不满之意,忙道:
“姐姐,你好糊涂啊,现在肃顺就如此跋扈,等淳儿亲政时,肃顺不知会怎么样了呢?别忘了康熙爷除鳌拜的旧事,为了除掉鳌拜,孝庄后熬了多少夜,费了多少心,枉杀了多少人,最后才除了国瘤,现在,我们决不可养虎为患。”
东太后听了这话,好像想起了什么,忙摆手制止,西太后低声道:
“姐姐,妹妹早把你宫中的人支去守灵了,只留小安子几人。”
东太后长舒口气道:
“今后说话一定要小心,宫中的人有些与他们有牵连。”
西太后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东太后疑道:
“妹妹有何良策?”
西太后摇摇头,满脸的悲戚:
“姐姐,在这儿我们能指望谁呢?他们都是八大臣的人。咱们的近室中惠王老了,惇王无才,老六老七又不在,老八、老九还是个孩子。”
“唉,那可怎么办?”东太后也犯愁了。姐妹俩面面相觑,一愁莫展。
西暖阁里,西太后斜坐在椅上,一名宫女正为她洗脚,小太监李莲英为她整理头发,安德海立在旁边。
西太后那拉氏微眯着双眼,正在想什么事,刚才在东暖阁,东宫太后似乎已同意惩治肃顺,但何人才能搬掉这块大石头呢?她拿不准。
“小安子,你进宫多年,一直在皇上身边,你说说在这朝野中,谁能与肃顺相抗衡?”
安德海刚才已听了两宫的对话,对她们的心思很清楚,他想了想,低声道:
“主子,奴才家乡有句话说得好:亲讲近,房讲寸。主子,要扳倒肃顺,还得靠近支亲族才行。现在的三位王大臣都是远室。”
西太后那拉氏点点头,对,要靠自己的近族,打架还是亲兄弟,上阵还是父子兵。胳膊打折了,它还是向里拐。醇王,对,他是咸丰帝的亲弟弟,又是自己的亲妹夫,值得信任。于是道:
“小安子,醇王如何?”
安德海笑了笑,说道:
“主子,扳倒肃顺,不是与他摔跤,挑个年轻有力又忠于自己的就行了,这可是不见血的战场,要靠实力、靠智谋、靠人望才行。”
那拉氏自感有点太幼稚了,脸色微红,正色道:
“你这死蹄子,别卖关子了,给本宫说说,何人可担此重任?”
“恭王。”
“恭王?”那拉氏有些意外,她对这位小叔子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此人不苟言笑,不善言辞,但骨子里有股傲气,一直受先帝的猜忌,她多少也受些影响。再则,他力主和议,这点与她的心思也有距离。
“是的,在今日之朝野,只有恭王可扳倒肃顺。”
“可有人传言他图谋不轨,心怀异志。”
安德海笑了笑:
“主子,这点正是你可以利用的地方,恭王不是没反吗?原因是他怕落千古骂名,现在如果主子让他反,那就是圣意,可流芳千古啊!现在凭他的声望、功劳,未列顾命,一定恨死肃顺了,这正是主子可借之力。”
西太后那拉氏思量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对安德海道:
“这是个好主意,只是他在京师,如何联络呢?”
安德海沉思道:
“按祖制恭王应来热河哭临,就怕肃顺他们强加阻挠。若恭王能来行在,主子可堂而皇之的召见他。一切大计可向他垂询。”
安德海虽出身贫寒,没读过书,但久在皇上身边,自然学到了不少官场学问,今天派上了用场。
“万一肃顺不让他来怎么办?”那拉氏仍没主意,她知道,肃顺啥事都能干出来,安德海小心地回道:
“为防万一,主子可差人给恭王送封密信,请他前来,即使肃顺不允,恭王也会冲破阻力前来热河。亲王哭临,肃顺再不满,也不会拿恭王如何。”
“何人可当信使?”
“奴才愿前往。”
西太后摇摇头道:
“算了,他们在背后不知用多少双眼盯着呢,宫中的人是出不去的。”
“那……”
“行了,时辰不早,你该歇着了,信差的事本宫会想妥当的。”
恭王府的西北角一个极僻静的院落里,有一处锡晋斋,大门紧闭,只有何顺一人立在台阶前,整个大院内静无一人,但紧闭的门内隐隐传出说话声。
斋内堂上,恭王坐在上首,旁边是桂良、文祥、宝鋆。在恭王旁边还有一张空椅子。
没过多久,从王府的西北门进来一顶小轿,径直来到天香庭院,轿子落地,从轿上下来一人,王府有人认识,是管理户部的大学士周祖培,周祖培刚下轿,早有人来引领他拐向西院,绕了几个院,就见何顺正立在一圆门前,那仆人忙无言退去,何顺上前施礼道:
“周中堂,王爷已恭候多时了,请进!”
到了锡晋斋,周祖培给众人一一施礼,就在恭王旁的空椅上坐下,门早已关上,室内有些昏暗,周祖培停了片刻才看清屋内众人的表情,个个都是正襟危坐,表情严肃。
“周大人,先帝大行,京中诸官对时局有何议论?”恭王呷了口茶,并不看周祖培问道。
周祖培站起身,有些激动,大声道:
“王爷,京中百官很为王爷不平,对行在所为不满。”
“有哪些人?”
周祖培略略顿了一下,屈指数道:
“兵部尚书沈兆霖,吏部尚书文庆,刑部尚书赵光、绵森,顺天府尹董恂都为王爷不平,睿王和肃王对行在所为也不满,其他大臣虽没明言,但心中也不悦。”
恭王点了点头,周祖培没有说谎,这些人都是大员,现在被肃顺排出权力的中心,自然会对行在不满。
“本王今日请诸位来是想与大家商量赴行在的事,本王要去行在哭临。”
恭王的话一出,众人又惊又喜,文祥道:
“王爷,昔日行在屡次拒绝王爷前往,现在龙驭上宾,形势不定,此时赴行在怕有危险。”
恭王有些激动,愤然道:
“本王乃大行皇上的御弟,又深受皇恩,能不去见上一面吗?八大臣再无理,也不至荒唐到如此地步。”
“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王爷理应前往,探听虚实,下官也要上奏,请求赴行在哭临先帝。”宝鋆马上应道。
文祥见恭王意决,也道:
“下官也上奏请求赴行在,多去一人有个照应。”
周祖培有点失望,原以为王爷会商量一些大事,可现在只是商讨去不去行在的事,去与不去又能如何?只得小心试探:
“为保王爷安全,是否请胜保带兵北上接应?”
恭王一惊,立刻道:
“不可!本王去哭临,带兵干什么?凭空授人口实,万不可行。行在有谕,各路领兵大员不得擅离职守,也不得奔行在哭临。此时乃多事之秋,危难之时,应保持稳定。”
周祖培一头雾水,王爷的葫芦里到底装的是什么药?今日请大家来,就是要告诉大家要稳定,凭直觉,这不是恭王的心思,但他为何要这样呢?是伪装假象,还是胆小怕事?
恭王对文祥道:
“文大人,草拟份奏折,本王要赴行在哭临。周大人,本王去热河后,你要注意京中动向,搜集本王去后京人有何看法。”
二人点头,一直在旁没说话的桂良也点点头,对恭王的安排似乎很满意。
送走众人,恭王回到乐道书屋,坐在椅上闭目养神,思考着刚才的一幕,他故意把自己要去行在的消息告诉众人,期待着有人能帮他一把,这种帮并不是和他一道去,而是从道义上和舆论上支持,这一点周祖培可以做到,所以,把周祖培请到此。
“王爷,门外有人求见?”何顺低声禀道。
“何人?”恭王冷冷地道。
“从热河来的。”
恭王差点儿从椅上跳起来,瞪着眼道:
“通报身份了吗?”
何顺摇摇头:
“没有,他说见到王爷才报身份。”
“不见。”恭王十分坚决。
何顺有些吃惊:
“王爷,这人可是从热河来的,万一……”
恭王把眼一瞪,转身不语,何顺只好退去,没过多时,又返回客厅,双手捧着一个黄绫包见了恭王道:
“王爷,来人送上一个小包,请王爷过目。”
恭王瞟了一眼小包,不像是银子,可能是手镯、项链之类的东西。
“退回去!”
这个时间,越是送礼,越说明心虚,不能贪小利而酿大祸。
何顺去了,又回来了,那小包仍在手上,恭王十分生气,不去理他,何顺低声道:
“王爷,来人说是七王爷府上的。”
恭王一愣,转脸道:
“哪个七王爷?是醇王吗?”
“是的。”
“你认识吗?”
“不认识。”何顺摇头。
恭王有些疑惑,既然是老七府上的,为何不认识呢?老七既不在京城,也不在行在,他派使者来京干什么,既是老七的人,为何神神秘秘的,来了不敢表明身份却给包,这里面是不是有诈,会不会是行在的人在试探自己?
“他有醇王府的腰牌吗?”
“没有。”
“包里送的是什么?”
“是一只玉镯子,不过来人说不是送给王爷的,是让王爷看的,见了此镯,王爷便明白了。”
恭王伸手接过黄包,打开一看,果然是只玉镯,晶莹剔透,中间有九条青龙腾空飞翔,恭王大吃一惊,忙道:
“快,快把小王子的那只镯子拿来!”
没过多久,仆人便从后院拿来一个黄包,恭王打开一看,也是一只玉镯,把两只镯子放在一起,一模一样,花纹、款式、色泽,每只镯内均有九条青龙,恭王忙道:
“快,快请!”
一位身材魁梧的青年走了进来,见了恭王伏地施礼:
“奴才桓起叩见王爷。”
恭王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人,一身青布长衫,一根长辫垂在脑后,腰间挎一长剑,完全是江湖打扮。
“平身吧,在哪儿当差?”
“回王爷,奴才在醇王府当差。”
“桓起,既在王府当差,为何这身打扮?连张腰牌也没有?”奕(左讠右斤)虽见了信物,但对来人并不能完全相信。
桓起笑笑道:
“王爷,热河对出入人等盘查甚严,奴才有特命在身,不敢大意,所以,为不暴露身份,故意不带腰牌,不穿官服。只有一只玉镯可证明奴才的身份。”
这话说的合情合理,这镯子可不是寻常之物,当年载澂满月的时候,奉旨进宫,当时的贵妃,今日的西太后亲自送一只镯子给载鋆,另一只留给自己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的皇上。看来,桓起不仅是七王府上的人,而且是奉宫中两后之命来京的。
“两宫太后派你来京有何旨意?”
桓起忙道:
“不是太后派奴才来的,而是醇王妃派奴才来的,行前交给奴才这只玉镯和这封密信。”说罢,从怀里贴身处抽出一封密函呈上。
恭王把那只玉镯送还桓起,对何顺道:
“速带回院内休息。”
桓起又道:
“王爷,奴才来时,王妃交待,让奴才速去速归,如果王爷要回信的话,请王爷速写,奴才准备天黑前动身北还。”
恭王点头,桓起转身而去。偌大的厅堂只有恭王一人,他定了定神,拿过那封密信,颤抖着双手拆开封条,抽出一看,大失所望,信上仅有六个字:
“速来行在哭临。”
署名是两宫太后,并加盖了印章,这算什么呢?说是谕旨,却是偷偷送来的,没经过八大臣的审阅;说是私函,可是由太后亲书,并加钤印章。恭王想,这真是一份好东西,若肃顺阻挠自己赴行在,有此函在手,可作太后召进之证。
午后,恭王思妥了一切,重又召见了桓起,把西太后当年送给小王爷的那只玉镯递给他道:
“桓起,这是西太后当年送给小王爷的满月礼物,今日托你送呈太后,说本王要完璧归赵。本王就不用回书了,仅以口信代替。”
恭王故意把“完璧归赵”四个字说得很重,桓起点了点头,接过玉镯,把它放到另一只玉镯包里,小心地揣到怀里,伏地施礼道:
“奴才一定完成王爷之命,就此告辞了。”
二日后,热河谕旨到京,准允恭亲王赴行在哭临,但文祥、宝鋆所请,一律不允。恭王看着谕旨,并不感到意外,按祖制理应如此。他现在想的最多的是到热河干什么。
总理衙门的大堂上,恭王与文祥两人对着谕旨沉思。良久,恭王道:
“文祥啊,洋人会是什么态度?”
文祥想了想道:
“依奴才看,洋人必定会支持王爷,昔日肃顺屡屡与各国交恶,英、法、俄使对肃顺均无好感,而对王爷很恭顺。”
奕(左讠右斤)微微点了点头,他相信文祥的话,如果让外国人在自己与肃顺之间选一人的话,外国人一定会选自己的,他们应该知道谁是他们的朋友,谁是他们的敌人。不过,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还是派人前去试探一下为好。
“文祥,马上去英使馆通报一下本王要去行在的消息,试探试探英国人的态度。”
文祥领命而去,直到午时才回来,去了整整三个时辰。大堂上的恭王等的有些急,没等文祥坐下喝茶,便问道:
“英使怎么说?”
文祥坐下来,望着恭王着急的神色,安慰道:
“王爷不必着急,奴才去了这么久,是因为英使得知王爷要去热河的消息后,并没有表态,而是去见俄、法公使,他们可能在一起商量,如何回应王爷的通报。后来,英使说,他们不会干涉大清的内政,现在若皇上回銮,外国也不会干涉,还会保护皇太后和新皇的安全。”
“就说这些?”奕(左讠右斤)有些失望。文祥又道:
“后来,普鲁斯先生又私下对奴才说,英国人心里明白,谁是真正的朋友。大英帝国希望看到自己的朋友能为英国人带来福音。”
奕(左讠右斤)舒了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有了外国人的支持,一切事就好办了。
午后,奕(左讠右斤)又召见了宝鋆询问情况,宝道:
“奴才已把王爷的私信派人送到军前,胜保传来口信,不日将带兵北上,只是僧格林沁亲王始终没有表态。”
奕(左讠右斤)有些不安,急切问道:
“僧亲王没有任何表示吗?”
宝鋆摇摇头,恭王有些担心,僧格林沁是自己的姐夫,皇亲国戚,理应站在自己一边,为何不表态呢?是反对?还是观望?
“宝鋆,依你看,僧亲王会是个什么立场?”
宝鋆微微笑了笑道:
“王爷不必紧张,依奴才看,僧亲王仍在犹豫、观望。自京津战败后,亲王已不再受朝廷的重视,对肃顺之流并没有好感,他又是皇亲,与王爷是一家人,自然会站在王爷一边,只是僧亲王老于世故,形势没明朗之前,不肯公然表明态度而已。”
恭王点头,这话有道理,僧格林沁毕竟不是胜保,胜保是自己一手扶起来的,可以说有知遇之恩。而僧亲王与自己仅为姻亲,并没多少深交,他们态度不同,应在情理之中。
“宝鋆,对僧亲王要密切关注,通知文祥可筹一笔款子送往僧军,从俄国买来的枪支,拨一千杆给僧亲王,让他也组建一支火器营。”奕(左讠右斤)知道,对付僧格林沁这样的老狐狸不能急,要慢慢笼络,不能争取为友,但绝不可反目为仇。
有了英使的暗示和胜保的支持,奕(左讠右斤)心中的大石块落了地,他可以放心地去行在了,亲自探一下两宫太后是何立场。这一去,看看行在的内部形势是什么情况,以便及时调整策略,巩固自己摇摇欲坠的地位。这一去,竟导演了一场大清历史上少有的成功政变,保住了大清的基业,也造成了一代贤王,同时,也成就了一个女人掌大清权柄达数十年之久,最终把大清引向覆灭的局面。孰是孰非,是功是过,任由后人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