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亲王遥望热河方向,两行热泪夺眶而出:“皇上,我的哥!您病危在榻,不许臣弟前去探望,驾崩西行,又不许臣弟亲往哭临,就算臣弟有什么让您不满的地方,也不该如此绝情啊!莫非,这里面有什么阴谋不成……”

夜很静,一轮明月从东边山岗上升起,大地一片朦胧,一阵微风吹过,山林里传来轻微的响声。一只小鸟受到了惊吓,鸣叫着从一个枝头跳到另一个枝头。

山坡上的行宫已沉浸在夜色里,宫灯发出柔和的光,随风摇晃了几下,把夜景点缀的更加静谧、神秘。

在行宫旁边的不远处,有一处院子,正堂上灯火通明,灯光下可见房子是新建的。上首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人,是郑亲王端华,旁边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人,是肃顺。

“怡王为何还没来?”肃顺有些不耐烦,愤愤地道。

“老六,别着急,再等一等,行宫的事太多,怡王可能一时抽不出身来。”

一盏灯像鬼火似的移到院门外,轿上下来一个人,进了门径直向大堂而去。

“怡王可来了,为何这么久才来?”肃顺见那人进门,不满地道。

来到灯下才看清,来人正是怡亲王载垣,载垣坐在椅上,笑笑道:

“这几日皇上心情不好,凡事要小心去办,所以来迟了些。”

端华问道:

“皇上现在如何?”

载垣摇了摇头,神色庄重地道:

“情况不妙,近日咯血越来越多,留京大臣们派来的太医也止不住。”

肃顺阴沉着脸道:

“依我看皇上也过不了这个秋天了,这病就怕天寒,天一冷,更容易咳嗽。”

“老六,话怎么能这么说?让外人知道,怕不好吧!”端华喝斥肃顺,作为兄长,他有权利又有义务教训弟弟。

肃顺很不以为然,冷冷道:

“哥,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们都喊皇上‘万岁’,历朝历代,哪位皇上活了一万岁?我们三人之间,说话不必忌讳。应开诚布公,有啥说啥。”

载垣笑道:

“六叔说的对,我们爷儿仨是一条船上的人,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在此关头,应好好商量对策才是。”

肃顺想了想道:

“依怡王看,皇上还能活多久?”

载垣摇摇头,他看不出来。肃顺道:

“皇上的病已入膏肓,当务之急是立太子,今日请两位来,也就是商量此事。”

那两人大惊,载垣道:

“六叔,皇上只有一个皇子,这立太子的事还有何议?”

肃顺瞟了他一眼,转脸去看端华:

“哥,你看呢?”

端华皱了皱眉道:

“按理应立载淳为太子,可懿贵妃心术不正,宫中风闻,她时常看皇上的奏折,干涉朝政,现在子小母少,日后必成大患。”

肃顺道:

“贵妃绝非一般嫔妃,凡事爱出头,又有干政的野心!若立载淳为太子,日后必有后宫干政,外戚专权之忧。昔日我曾面奏皇上,以钩弋故事待之,看来皇上是不忍心为之。这太子绝不可立载淳。”

载垣和端华差点没昏过去,不立皇上惟一的儿子为太子,那立谁?端华和载垣用疑惑地目光注视着肃顺。肃顺似乎早有打算,瞪了载垣良久,对端华道:

“哥,可以立怡亲王为太子。”

这话比上句更有震撼力,载垣差点儿没趴下,吓得结结巴巴地道:

“六……六叔,开什么玩……玩笑。本王今年已四十多岁,皇上才三十多岁,怎可立本王为太子?”

肃顺有些不悦,愤愤道:

“你再大也是‘载’字辈的,可以继承皇位,自古就有‘取国有难,宜立长君之义’。”

载垣仍不敢答应,忙道:

“此乃中原立君之道,我大清没沿此习,当年皇太极为四子,顺治爷为九子,康熙爷为三子,雍正后,更沿成习:立能者为君。今日若以‘立长者为君’,皇上绝不会同意。”

“皇上对贵妃是了解的,若从大清江山着想,皇上会采纳我们的建议的,万一不允,还可请皇后娘娘出面规劝皇上。皇后贤淑忠厚,屡遭贵妃排挤,她对贵妃不会没有成见,若日后贵妃之子继位,有她的好吗?”肃顺头脑十分清醒,分析的头头是道。

端华对这个主意开始犹豫,现在也有些赞同了,但对规劝皇上没有把握:

“此议虽好,但圣意难揣,皇后生性温敦,不喜欢出头,万一圣意不允,皇后决不会规劝皇上的。”

载垣听了这话,更加恐慌,忙起身作揖道:

“六叔,您饶了我吧,这立嗣的事万万不可轻言,惹怒了皇上,今后的日子不好过。”

肃顺瞪了他一眼,冷冷道:

“真是窝囊,事还没说,自己先缩头,六叔是为了你吗?是为了贪拥戴之功吗?六叔是为大清千古基业着想,这事待明日面见皇后再说。”

随后,三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皇上龙体欠安的消息要封锁,特别不能让留京大臣们知道,对行宫要加强戒备,以防不测,载垣是宗人府令,掌握禁军,自然由他负责。劝说皇上和皇后的事由肃顺、端华去做。一直商量到下半夜,载垣和端华才像两只夜猫子,从肃顺新建的家中溜出来,消失在夜色里。

烟波致爽殿静悄悄的,出入的宫女、太监全都蹑手蹑脚,没有一点儿声响。

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从大殿内传了出来,几名宫女忙端着痰盂、温水进去。寝宫的病榻上,咸丰平躺在上面,脸色赤红,但十分消瘦,两只眼窝深陷。几名宫女正忙着为他拍背抚背。一口鲜血又吐了出来,洁白的手巾顿时染成了红色。小宫女迅速地收起手巾,不敢让咸丰看到。

吐了一口血痰,咸丰稍稍平静了些,脸上的赤红渐渐退去,露出了腊黄的本色,他微眯着双眼,脖子上的喉结上下动了几下。

肃顺从外面急匆匆地来了,也不用召便进了寝宫,见到小宫女痰盂里的东西,他面无表情,伏在地上低声道:

“皇上,奴才肃顺为皇上请安。”

咸丰微微睁了睁眼,侧头看了看,有气无力地道:

“肃顺,京中有没有事?这几日的奏折朕也没看。”

肃顺忙伏地泣道:

“皇上请安心养病,京中一切正常。”

咸丰似信似疑,又无可奈何地转过脸去,不再说话。肃顺向前爬了两步,来至榻前,低声道:

“皇上,臣有一事要奏。”

咸丰没说话,只是用手轻轻拍了拍病榻,肃顺明白他的意思,便道:

“皇上龙体欠安,天下仍不太平,皇上应早立太子,以固国基。”

咸丰脸上的肌肉**了几下,没说话,也没睁眼,肃顺见状,又轻轻道:

“皇上!皇上!”

咸丰把手轻轻挥了挥,示意肃顺离开,肃顺知道皇上此时心中仍没确定立嗣之事,只好轻轻退了出来。出了大殿,一抬头,见东暖阁门口正有一太监出来,肃顺认识,正是自己的眼线杜双奎。

肃顺径直向东暖阁而来,那杜双奎早看见肃顺,忙赔着笑,低声道:

“肃大人,今日来暖阁有何贵干?”

肃顺并不与他寒暄,急切问道:

“皇后娘娘在哪儿?”

“娘娘正在收拾,准备去寝宫侍奉皇上,现在在暖阁大殿上。”

肃顺急忙跑进东暖阁,不经通报,径直向里去,大概宫女、太监、侍卫们都见惯了,没有阻拦他。

直到内阁大殿,肃顺才停住脚步,对宫女道:

“快快奏请皇后娘娘,本官求见。”

宫女转身进殿,立刻传来太监的声音:

“宣户部尚书肃大人进见。”

肃顺一步跨进大殿,低头快走两步,跪地道:

“奴才肃顺叩见皇后娘娘,祝娘娘吉祥!”

“平身罢。”一声娇柔柔的声音传来。

“谢娘娘。”肃顺站起身,低头垂立一旁。

“来人,给肃大人赐座!”又是一声莺声燕语,十分温柔、甜美。

“谢娘娘。”肃顺坐在一张椅上,这才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钮祜禄氏,虽有三十多岁,但依然光采照人,因没生育,那身材,那皮肤,仍如处子一般。

“肃大人,今日来暖阁有何事?”

肃顺忙道:

“皇后娘娘,近日皇上龙体欠安,奴才想跟娘娘商量个事。”

“什么事,要烦大人亲自前来?”

肃顺不说话,抬头看了看旁边的宫女、太监,皇后明白,对他们挥了挥手,宫女、太监们悄悄退了下去。

肃顺压低声音,轻声道:

“皇后娘娘,奴才以为今日当务之急是立太子。”

皇后收起笑容,望了肃顺一眼,正色道:

“肃大人,后宫不干政是我大清祖训,立太子的事,关乎国家根本,是第一大事,大人应与皇上商量,为何跑到后宫来了?”

肃顺瞟了皇后一眼,见她神色安祥,言语真切,不由心中敬佩,皇后不愧为天下之母,温柔敦厚、仁慈安祥。那懿贵妃若有皇后十之五六,立载淳为太子也能让人接受,命运真是太不公平,这么好的人,偏偏命中无子,而那贵妃竟能独得龙根。

“皇后,真这么想吗?”

钮祜禄氏把脸一沉,厉声道:

“肃顺,这话何意,难道本宫有非分之想?”

“皇后息怒,奴才不明白,皇后是真的不知,还是佯装不知?”

钮祜禄氏面带不悦,望着肃顺道:

“肃大人,有话说在当面,不必遮遮掩掩,本宫从来不与人耍心计,有什么就说什么。”

肃顺十分真诚地说道:

“皇后,恕奴才直言,这既是皇后的优点,也是皇后的缺点,心无城府,待人友善当然好,但不能对谁都如此。今日有皇上在,皇后乃天下之母,万年之后,一旦山陵崩,皇后虽为太后,然终究非亲生子继位,难免受人排挤,寄人篱下,个中滋味,皇后想过吗?”

钮祜禄氏听懂了肃顺的意思,她明白了肃顺来东暖阁的目的,但自己又能若何,懿贵妃虽然跋扈,但毕竟为皇上生下惟一的皇子,这是命运的安排,何人能抗拒呢!

“肃大人,现在说这些不是太早了点吗?”

肃顺道:

“皇后,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现在皇上龙体欠安,奴才想不久皇上就会立太子,等一切事定下来后,再想改变就难了。”

钮祜禄氏淡淡一笑:

“大人有何高见?”

肃顺见皇后如此懦弱,索性直言:

“皇后,今日宫中只有懿贵妃生有一位皇子,若立嗣,非他莫属,万年后,太子登基,皇后即便尊为太后,但新皇亲生额娘仍在,且年轻,凭皇后性情,在新皇母子面前,能有舒心的日子过吗?昔日,恭王为母封后,犹敢要挟皇上传旨。日后,若皇上要尊崇生母,皇后又能若何?”

钮祜禄氏自然明白这一切,问道:

“依大人之见,如何才能使本宫不受人排挤?”

“皇后,若认一义子,立为太子,日后新皇登基,皇后便有拥戴之功,新皇必将待皇后如亲母,自然可过上真正的皇太后的生活。”

钮祜禄氏疑道:

“若过继之人也有生母,岂不仍有前虑?”

肃顺见皇后已开始动心,心中暗暗高兴,忙笑笑道:

“皇后可以认一没有生母的人为子。”

皇后一听,不悦道:

“肃大人,这是什么话,何人能没有生母呢?”

肃顺知道失言了,忙道:

“奴才该死,奴才想说,皇后可认一位生母过世的近族为子。”

钮祜禄氏没说话,只是微微皱眉,肃顺怕她变卦,立刻道:

“皇后,怡亲王对大清忠心耿耿,颇有声望,可立他为太子。”

钮祜禄氏差点儿气笑了,载垣虽属晚辈,但比自己的年龄还大,三十岁的母后,四十岁的儿,不让天下人笑掉大牙!不由气道:

“肃顺,这就是你来暖阁的目的?”

肃顺见皇后真的生气了,忙道:

“皇后可以不认载垣为义子,只要怡亲王继位,他能不尊崇皇后吗?总比立载淳为嗣,受人排挤好吧?”

钮祜禄氏挥挥手道:

“肃顺,今天这话就说到这儿吧,还是那句老话,立太子的事,只有去和皇上商量,本宫不敢干政。”

肃王见皇后态度坚决,脸上讪讪的,只好告辞而去。

钮祜禄氏望着肃顺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西暖阁的贵妃与肃顺素有矛盾,肃顺才想借自己去压她,虽然近日皇上有些疏远懿贵妃,但她毕竟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又为皇上生下龙子,想在皇上面前扳倒她,并非易事,万一不成,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怕挂名的皇太后也没了,这个险不能冒。

钮祜禄氏不再多想那些事,照料皇上是大事,马上起身前往烟波致爽殿。刚出暖阁门,就见西暖阁的门也开着,从里面走出一位嫔妃牵着一位小皇子,正是懿贵妃母子。

两人尚有数十步之遥,那小皇子便挣脱了母亲的手,向这边跑来,边跑边高喊:

“皇额娘!皇额娘!”

钮祜禄氏十分高兴,阵阵暖流涌遍全身。母亲有些霸道,可儿子挺懂事,常常到东暖阁来请安,一口一个“皇额娘”,那个亲切劲,并不亚于对亲生母亲。皇后原本无子,有人喊额娘激动不已,对这孩子有了更亲的一层亲情。

钮祜禄氏停下来,蹲下身,张开双臂,准备迎接载淳,口中道:

“乖儿,慢点跑,小心跌倒。”

小载淳跑到她面前,并没有扑到怀里,而是跪地施礼: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钮祜禄氏满脸的幸福和母爱,忙笑道:

“乖孩子,快起来,来,到额娘这边来。”

小载淳一点也不生疏,爬起来,拍拍膝上的土,跑到皇后怀里,像一只温顺的小狗见了主人,又是亲,又是叫,小载淳伸出小嘴在皇后的粉面上亲了一下,热热的、痒痒的,随后便趴在皇后的怀里,小声道:

“皇额娘!皇额娘!”

皇后被这孩子叫得心都醉了,母性的温柔涌遍全身,伸手轻轻爱抚着小皇子红通通的小脸,眼睛里竟涌出了泪花。

“给姐姐请安!载淳,有没有把皇额娘的龙袍弄脏?”贵妃也来到皇后面前,款款施了礼,佯装喝叱儿子。

“没事,没事,孩子跟本宫亲热,真让本宫高兴。小载淳,额娘没白疼你。”皇后笑着道。

小皇子有些疑惑,头一扬问道:

“皇额娘,儿臣到底是哪个额娘生的?”

皇后一怔,望了贵妃一眼,那贵妃正微笑不语,皇后不解,对着皇子疑惑的眼睛道:

“乖儿子,为何会问这个问题?”

小载淳用手一指贵妃道:

“我额娘说儿臣是皇额娘生的,交给额娘养的。这样,儿臣就有两个额娘了。等儿臣长大了,生一大堆小孩,让两位额娘都有孙子带。”

这哪像是一个六岁孩子说的话?皇后激动得差点儿哭出来,她忙拭去眼角的泪花去看贵妃,那拉氏轻轻拍了拍皇后的手道:

“姐姐,这孩子是咱们姐妹俩的,我可以保证,等孩子长大了,对姐姐如同对妹妹一个样。”

皇后哽咽了,一时说不出话来,贵妃急忙道:

“姐姐不相信妹妹说的话吗?妹妹对天发誓,要让姐姐受一点儿委屈,妹妹不得长寿。”

钮祜禄氏忙用手去掩贵妃的口,嗔怪道:

“妹妹,谁说不信了,何必发这么毒的誓?”

姐妹俩一起向大殿走去,小皇子走在两人中间。

到了大殿,宫女、太监跪地相迎。姐妹俩径直来到榻前,一位太医正跪地把脉,榻上的皇上刚喝罢药,精神稍稍好些,见皇后和贵妃各领着皇子的一只手走来,心里一阵的激动。

“臣妾给皇上请安!”两人施礼,咸丰点点头,示意她们平身。小载淳也跪地叩头: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咸丰看见儿子,两眼充满了慈爱,低声道:

“平身罢!”

小载淳爬起身,来到榻前,趴在咸丰面前,两只大眼睛闪闪发光,不停地转动,小脸上有一些痛苦、不安,低声道:

“皇阿玛怎么啦?痛不痛?”

咸丰鼻子一酸,差点儿流泪,伸手抚摸着载淳的头,苦笑笑道:

“阿玛很好。”

见了妻儿,咸丰的精神很好,特别是见皇后与贵妃并肩同行,他的心得到很大的安慰。皇后忠厚老实,而贵妃霸道任性,生怕皇后日后会受贵妃母子的气。今见她姐妹俩如此亲密,怎不让人高兴呢?对肃顺请立太子的建议,心中暗许。

此后的数日,咸丰的病情如同热河的天气,时阴时睛,时好时坏。而立嗣的事,也如天上的浮云,始终没有定论。

西暖阁的大殿上灯火通明,贵妃端坐在椅子上,一位宫女正为她搧扇子,安德海垂手立在旁边,欲言又止。

“小安子,有什么话就说吧,何必吞吞吐吐,犹豫不定?”贵妃早看出安德海的心思,眯着眼道。

安德海上前一步,笑道:

“主子真有眼光,能看透奴才的心思。不是奴才有意想隐瞒,只是这事不知该不该说。”

贵妃睁开眼,瞪了安德海一下,愤愤道:

“小安子,本宫的话你听清楚,今后在本宫面前,没有该不该说的话,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要如实汇报。”

“嗻!”安德海忙应道,随后讨好似的低声道:

“主子,几天前有人看见肃顺去了东暖阁。”

贵妃大惊,疑惑道:

“他去东暖阁干什么?”

安德海摇摇头,口中道:

“主子,奴才以为此事不妙,那肃顺历来与主子不和,在圣上面前挑拨是非,使主子失宠,现在他又去东暖阁,一定是挑拨主子与皇后的关系。这大概与立嗣有关。”

贵妃微微点头,又道:

“立嗣的事,皇上定了吗?”

“还没有,肃顺倒提了几次,每次皇上都是无言以对。可能皇上还没想好,或者是以为龙体不日可康复,不愿过早立嗣。”

“肃顺对立嗣可曾说过具体的内容?”贵妃很想从安德海嘴里得到点什么,但安德海很让他失望。

“没有。肃顺也在试探皇上。”

“主子,奴才听人说,有人想立怡亲王为太子。”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小太监神秘地道,此人是李莲英。

“什么?”贵妃惊得差点儿栽倒,安德海也大惊失色,一指李莲英道:

“你这是从哪儿听说的,小心割你的舌头。”

贵妃忙制止安德海,很温和地对李莲英道:

“小李子,把你听到的说来听听,不要害怕,有什么说什么,不要隐瞒。”

李莲英忙低声道:

“回主子的话,昨日奴才有个老乡在东暖阁,无意中听到肃顺向皇后提起立怡亲王为太子,当时皇后并没答应。”

对这话贵妃是相信的,宫中的许多事,地位高的人不一定能听到,而最下层的小太监、宫女却能听到许多信息。

“小李子,明日见了那位老乡,别忘了提醒他,小心他的舌头。”

“嗻。”李莲英忙应道。

“对了,还有你,也小心一下舌头,没有舌头,吃饭也不香。”贵妃似笑非笑道。

李莲英急忙伏地磕头,连连道: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行了,日后小心便是,只要忠心跟着本宫,有你们的好处。”

“多谢主子!”李莲英和安德海双双施礼谢恩。

“贵妃娘娘,大事不好,皇上又昏过去了!”一位小太监急急忙忙地跑来。

贵妃一惊,忙道:

“榻前有哪些人?”

“郑亲王、怡亲王,还有肃大人,有人已去请皇后,奴才便来请贵妃。”

“红儿,快把皇子抱来。”贵妃十分紧张,对身旁一位宫女吩咐道。

那宫女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贵妃,小皇子已睡了。”

贵妃把眼一瞪,厉声喝道:

“放肆!睡了也要抱来,皇上病重,一定想见皇子,本宫要带他去。”

小宫女急忙退去,不多时,把小载淳抱了来,那孩子困得睁不开眼,伏在宫女的肩上,贵妃伸手接过来,抱在怀里,轻轻地摇了摇,嘴里急切道:

“淳儿,淳儿,醒一醒!”

小孩子艰难地睁开眼,用小手揉了揉,迷迷糊糊地说:

“皇额娘,干什么去?”

“乖儿,你皇阿玛想见你了,去见皇阿玛。”

孩子嗯了一声,贵妃亲自抱着皇子,在安德海的搀扶下去烟波殿。

远远地可见大殿上灯火通明,宫女、太监们出出进进,步履匆匆,贵妃心里又惊又怕,快步而来,到了大殿,只见郑亲王、怡亲王、肃顺,还有杜翰、穆荫等人,正在殿上无言而立,神色焦急,那肃顺见贵妃抱着孩子来到殿上,眼光中射出鄙夷的神色,但马上就低下了头,其他人对贵妃等人也视而不见,仅有道光的额驸景寿笑笑道:

“给贵妃请安!”

懿贵妃瞟了一眼大殿上的众人,个个低垂着头装聋作哑,心中发恨,但脸上仍笑道:

“各位大人都在,皇上怎么样了?”

刚刚从京师来的焦祐赢忙道:

“皇上刚刚醒来,正与皇后说话。”

贵妃不再理睬他们,快步进了寝宫,一抬头,只见皇后正坐在榻前垂泪,皇上的一只手正握住她的手,双眼紧闭。

“臣妾见过皇上!”贵妃不敢声张,怯怯地跪地施礼道。

咸丰并没睁眼,微微说了声:

“平身罢。”

贵妃心中一酸,看看怀里的皇子,孩子太小,早又伏在肩上睡了,贵妃轻轻拍了拍,附在儿子的耳边道:

“淳儿,皇阿玛想你了,快给皇阿玛请安。”

连说了两遍,小孩才揉揉眼,喃喃地说:

“皇阿玛在哪儿呢?”

咸丰听见儿子的声音,像注射了一支强心剂,马上睁开眼,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低声道:

“淳儿,皇阿玛在这儿呢!”

贵妃放下载淳,小载淳双手揉揉眼,定定神,这才稍稍清醒些,看看四周,面前是一张大榻,皇阿玛正躺在上面,面对着这边艰难地微笑,皇后坐在榻上,额娘跪在地上。小载淳忙伏下身跪了下来,口中喊道: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咸丰有些心疼,有气无力地道:

“淳儿,快平身吧!”

小载淳十分懂事,并没起身,而是转了转身,又向皇后施礼: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皇后马上起身,从地上抱起小载淳,无限爱怜地道:

“乖孩子,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来来,让皇阿玛瞧瞧。”

小载淳像只温驯的小猫,躲在皇后的怀里,尔后,又挣脱下来,伏在咸丰的面前,伸出小手去抚咸丰那多日没理的胡须,咸丰感觉到那胖胖、热热的小手在脸上游走,像触电一般,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他幸福地闭上眼。

“皇阿玛哪儿痛,儿臣给皇阿玛揉揉。”

咸丰闭上了眼,两颗硕大的浑浊的泪珠从眼角溢了出来。良久,咸丰威严地道:

“时辰不早,懿贵妃快带皇子回宫去吧,朕也累了,要睡觉。”

贵妃无奈,只好抱起载淳,一步一回头地离开寝宫,她并没有立刻回西暖阁,而是躲在暖阁门前的暗处,想看看大殿上有没有动静,不多时,皇后和肃顺诸人也先后出了大殿回去,贵妃这才出了口气,转身进了暖阁。

第二日,咸丰的气色好了许多,早膳吃了一碗粥,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红晕,他望望榻前的安德海,低声道:

“小安子,召郑亲王、怡亲王和肃顺来见!”

“嗻。”安德海马上传命,没过一刻钟,三人鱼贯而入寝宫,伏在地上道:

“臣叩见皇上。”

咸丰瞟了三人一眼,挥挥手道:

“平身吧,坐下回话。”

“谢皇上!”

三人坐在榻前,低首不语,咸丰长出了一口气,低声道:

“朕久病不愈,近来感觉龙体虚弱,去留难卜,日前肃大人提出立嗣,朕想了几日,确实该立嗣君了。今日请三位大人来商量一下,卿有什么话可直言。”

肃顺闻言大喜,但脸上一副愁容,带着哭腔道:

“皇上乃当今天子,可长命万岁,今日小疾,并不可畏,万望皇上不必胡思乱想。”

咸丰摆摆手,苦笑了笑道:

“什么万岁,万岁的,朕难道不明白,生老病死,人之常理,有哪位皇帝活到一万岁?怕连百岁也没有,朕的事朕心里明白,尔等不必顾忌。”

郑亲王忙道:

“皇上,立嗣是为巩固国基,并无他意,我大清历代先帝均在有生之年而立嗣君。”

“朕明白,尔等不必多虑,对立嗣之事,有何看法,说与朕听听。”

肃顺忙去看载垣,那载垣又是摆手,又是摇头,肃顺无奈,再去看郑王,见兄长也是一脸茫然。此时,他不敢妄言了。一则,皇后对此事不肯出头,皇上绝不会不立自己亲生儿子,而另立他人。现在惟一的办法是除掉懿贵妃,但皇上久而不决,说明心有余悸,此时若贸然进言,触怒龙颜,也没好日子过,想到此,肃顺对道:

“皇上,立嗣乃国之大事,全由皇上作主,奴才们怎敢妄言?”

咸丰沉默了良久,叹了口气,低声道:

“朕只有一位皇子,这立嗣之事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众卿对此有何看法,可如实上奏。”

三人对此并不感到意外,肃顺想了想,忙跪地奏道:

“皇上,立载淳为太子,臣等无异议,然太子年幼,生母年少,臣等怕日后有汉初之虞。”

咸丰自然明白肃顺的话,高祖建汉后,先有吕后专权,长达数十年,后又有窦后,作乱中宫,直至武帝成年后,才除此弊,所以,当武帝立太子时,以母少而诛之,这就是肃顺所说的钩弋旧事。未过百年,汉宫内乱再起,外戚王莽篡权改制,武帝之举并未奏效后世。今懿贵妃年仅二十六岁,又很干练霸道,确有乱宫之嫌,但大清自入关之初,一代名后孝庄后就立铁板于后宫:后宫不可干政。自那时起至今,大清后宫从未有干政者。这贵妃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吧!

见皇上无语,知道圣意不决,郑亲王马上伏地道:

“臣附议肃顺!”

怡亲王见他兄弟二人已在圣前明志,自然也不甘落后,马上跪地道:

“臣也附议肃顺。”

咸丰躺在榻上,见三位信臣齐跪于地,也无法定议此事,沉默了良久,只好挥挥手道:

“尔等平身吧,立嗣之议容朕再想想,以求有万全之策。”

“皇阿玛!皇阿玛!”一阵稚幼的童声把咸丰帝唤醒,他睁开眼,模模糊糊地看见一张小脸。尔后,渐渐清醒了过来,又看见小脸的后面还有一张大人的脸,十分娇美,带着微笑,是懿贵妃。小载淳正在贵妃的怀里,母子俩在榻前立着。

咸丰对着儿子微微点了点头,向窗外看了看,室内已有些暗,南窗下,有一缕微黄的夕阳,穿过走廊,透过纱窗,射在一张案几上。庭院里有阵阵的蝉鸣传来,十分幽清、凄苦。咸丰无限留恋地看了看那夕阳,低声道:

“什么时辰了?”

贵妃忙跪地泣道:

“皇上,现在已是黄昏了,皇上昏睡了一下午,淳儿在榻前已喊了无数次,皇上才醒。”

咸丰看了看母子俩,心中不是滋味,为何肃顺非要效钩弋旧事呢?万一自己崩驾,那六岁的淳儿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又如何成长呢?自己十岁丧母,尚有先帝疼爱,静妃待自己也不薄,仍时时有寄人篱下之感,何况这六岁黄儿,无父无母,皇后再贤慧,朕也放心不下。肃顺以此要挟,是否有异志?既或他没异志,还有京中诸臣,特别是恭亲王,如今已是如日中天,名望大增,宫中的孤儿寡母又怎敌重权在握的亲王呢?留下贵妃,一则可照顾小皇子,再则也多了份力量,有两宫共抚,肃顺等人共襄,京中诸臣方才不敢妄动。当务之急是尽量消除贵妃与肃顺之间的矛盾。他们之间有矛盾也好,可相互牵制。

想到此,咸丰主意已定,艰难地笑笑道:

“淳儿,有没有听皇额娘的话?”

小孩子看不出大人们的心思,听了阿玛的话,忙道:

“皇阿玛,儿臣很听额娘的话,看,这是儿臣写的字,特送来让皇阿玛看看。”

小载淳说着,从衣袖中掏出一张纸来,展开递到咸丰面前,咸丰接过一看,会心地笑了。那一个个拙气十足的字,虽十分难看,但那是儿子亲手写的,六岁的孩子能写成这样,已很难得了。

“这是谁教的呀?”咸丰刚睡了一觉,精神很好,心情也很好。

“皇额娘教的,还教儿臣背诗、写字,这首诗是儿臣刚学会的。”说罢,没等咸丰同意,便得意地背了起来:

一去二三里,山村四五家。

门前六七树,八九十枝花。

咸丰点了点头,用感激地目光去看贵妃,那贵妃正满怀深情地注视着父子俩,咸丰轻轻道:

“等朕身体稍好,马上给淳儿选师开蒙。这孩子很聪明,你要多用心。”

听了这话,贵妃竟止不住地流泪,忙跪地泣道:

“多谢皇上!臣妾一定不负皇恩,尽力抚育皇子。”

咸丰动了情,幽幽道:

“时世维艰,朕又多病,朝政多赖肃顺等人,贵妃要多体谅朕的难处,不要与肃顺明争暗斗,要团结一气,朕才放心,日后对大清,对你们母子都有好处。”

贵妃心中大喜,从皇上的话中她已听出皇上的心思,立载淳为太子已是十拿九稳的事了。于是,忙泣道:

“臣妾一定谨记圣谕,尽心抚育皇子。”

“你们去吧,朕要休息一下。”

贵妃见自己的目的已达到,马上抱着载淳离开了寝宫,去了西暖阁。

贵妃母子去后,咸丰马上传旨:

“宣郑王、怡王、肃顺见驾。”

端华、载垣、肃顺鱼贯而入,在榻前伏地请安。

“平身罢。”

三人谢恩后,垂手立在榻前,偷偷去看咸丰的脸,那张脸比前几日更消瘦、更苍白。

“郑王,朕自感不行了,皇子年少,哪些人能忠心辅弼?”

端华闻言,忙伏地泣道:

“皇上龙体一定会康复,请皇上不必多虑。”

肃顺听了,心中大惊,看来皇上立太子的事已定了,现在是在选辅弼之臣,立载淳为太子的事自己无法扭转乾坤,但顾命大臣的选择可以控制,尽量挑一些熟人,日后易于掌握,但皇上没问自己,又不便说,只好忍着。

咸丰听端华所言,无奈地摇了摇头,看了看这三人道:

“尔等均为御前王大臣,跟朕多年,朕是信任你们的,现在给朕说说,如何辅佐皇子吧!”

怡亲王忙道:

“皇上,皇子年仅六岁,不通政事,凡事要有一个拿主意的人。昔日世祖爷登基时,年仅六岁,由郑亲王济尔哈朗和睿王多尔衮摄政。我大清入关,势如破竹,奠定千年伟业。”

载垣的意思很明显,端华正是济尔哈朗的后人,而自己也是皇上近族,在雍正爷时,自己的太祖父就是为雍正继位立下汗马功劳的十三王爷,后得封“铁帽子王”,自己这才世袭亲王,今日若设摄政王的话,自己与郑王均可当此任。

一旁的肃顺不干了,你们摄政,我往哪儿放?马上道:

“皇上,摄政一事,必由近亲王所任,昔日的济尔哈朗和多尔衮均为太宗御弟,今日皇上的御弟中只有恭亲王堪当此任,五王爷粗陋,七、八、九王爷年少。这摄政之法……”

肃顺不说了,而是盯着皇上看,他知道,皇上是不会同意恭王摄政的,但他不能说。

果然,咸丰很反感,愤愤道:

“摄政之法不可取,大清出了一个多尔衮,应永为后世所鉴。康熙爷幼年登基,世祖选良臣辅弼,此法为后世所效,朕在登基时,先帝选顾命大臣,今日也应效此。”

咸丰说摄政制出了多尔衮,选用顾命制,顾命制不是也出了个鳌拜吗?他就不怕再出第二个?看来还是肃顺了解皇上,故意把恭亲王抬出来。

圣言一出,端华、载垣二人的梦想落空,只可求其次,跻身于顾命吧。

咸丰见三人不说话,以为他们不好意思把自己抬出来,低声道:

“尔等久在御前,深谙政事,都可胜任顾命,再选五位贤者即可。”

端华点头道:

“论资历,在行在只有穆荫、杜翰二人最老,久直军机,可当此任。”

咸丰暗暗点头,这二人自咸丰二年(1852年)入直,一直在军机处,选为顾命之臣,可强化军机处诸人对朝廷的支持。

肃顺见大哥荐了两人,自己也不能示弱,谁能掌握顾命大臣,谁就可在新朝站稳脚跟,于是道:

“皇上,奴才以为匡源和焦祐瀛也可胜任。匡源久为帝师,焦祐瀛虽资历较浅,但此人才思敏捷,很有才学,又有报国之志,堪当大任。”

咸丰没说话,匡源曾在上书房任教,也算自己的老师,只是焦祐瀛资历太浅了些,但肃顺既然认为那人可行,也就随他吧。再说,在行在的臣子并不多,也没什么挑选的余地。

“还差一个呢?”咸丰就算默认了这七位。

这下子可难住了群臣,还有谁呢?顾命大臣不但要有才学,还要有一定的资历,否则,谁听呢?不能服众。

怡亲王想了半天道:

“景寿也可胜任。”

众人这才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纷纷点头,景寿是道光帝的额驸,是皇上的姐夫,不论才学如何,最起码对新皇不会有二心。

咸丰对这位姐夫也很有好感,此人忠厚老实,又是皇亲,似乎比那几个更可靠。

人事安排有了眉目,咸丰顿时感到非常疲倦。此时,天已黑了,太监点上了宫灯,昏黄的灯光下,咸丰死一般的安静,良久,才有力气挥挥手,肃顺三人轻轻退去。

不知是由于召见三人累的,还是病情急剧恶化,用晚膳时,咸丰一口饭都没吃下去,反而吐了几口血,吓得宫女、太监们忙去请示皇后,太医又是把脉,又是开药,可熬好的药咸丰一口也不愿喝。

皇后忙派人去请肃顺等人,又去请贵妃和皇子。等肃顺、端华他们到时,咸丰早已睡去,苍白的脸上泛着红潮,浑身发热。

大殿上死一般的寂静,皇后和贵妃坐在一角,小皇子躺在贵妃的怀里睡着了。两个女人眼圈发红,泪水盈目。肃顺、端华、载垣,还有五王爷奕誴、八王爷奕詥、九王爷奕也到了,见皇上已昏睡,不敢打扰,众人伏地而泣。不多时,惠亲王也来了,老王爷走路已很困难,由两位随从架着,边走老王爷边泣:

“皇上,皇上,五叔来了。”

皇后和贵妃见此,更是伤心,不由哭出声来。旁边的肃顺有些不耐烦,强忍着怨气劝道:

“皇后,皇上病重,不要惊扰圣驾。”

说罢,用眼去瞪贵妃,那贵妃此时也很伤心,并没心思去察看众人,陪着皇后流泪,听了肃顺这话,懿贵妃含着泪瞪了肃顺一眼,肃顺此时不敢造次,忙垂下了头。

整整一夜,诸王、大臣和两宫,都没睡觉。天亮后,肃顺传命,所有扈跸大臣一律殿前候旨,不准离开。烟波殿前廊下站了几名大臣,静静而立,大殿上,王大臣和各位亲王无言而立,皇后、贵妃、皇子坐在一旁。

直到半晌,病榻上传来咸丰微弱的喊声:

“水!水!”

皇后闻声,急忙起身向寝宫去,贵妃抱着皇子跟在后边,众王爷也尾随而入。病榻上,咸丰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脸色发黑,双眼浑浊,满脸胡须乱蓬蓬的,看上去有四五十岁。皇后一阵心酸,走到榻前,接过宫女的茶碗,亲自喂咸丰。

喝了半碗水,咸丰渐渐睁开眼,矇眬中见皇后坐于榻前,皇子、贵妃居其后,地上跪满了诸王大臣。

咸丰吃力地挥挥手,对众道:

“尔等退下,朕与皇后说会儿话。”

诸王、大臣纷纷退下,贵妃牵着小皇子的手,也默默退下。宫内只剩皇后一人在榻前,咸丰无限留恋地望着皇后,没有说话,皇后见状,不由泪流满面,唏嘘不已。

咸丰一手拍拍皇后的手,示意她不要哭,一手去榻内侧去拿东西,摸了半天,拿出一个小黄包,吃力地抬抬头,示意要坐起来,宫女太监们忙过来,帮助皇后给咸丰的背下垫了几床被,让他半躺半坐在榻上,随后宫女们退下。

咸丰双手颤微微地打开小黄绸包,里面是一只玉玺,还有一封诏书,咸丰十分平静地说:

“皇后,朕怕不行了,皇子年少,朕不放心,你一定要协助贵妃和诸臣,把皇子平安养大,保住祖宗大业,朕在九泉之下也可含笑了。”

钮祜禄氏一听,忙跪地泣道:

“皇上,臣妾不愿听这样的话,皇上的龙体一定会康复的。”

咸丰无法再与她多说,艰难地道:

“皇后,朕念与你夫妻一场,虽没能生下皇子,但载淳就是你的儿子,你要视之如己出。你生性敦厚,朕怕你受人欺压,特赐你一枚玉玺,可发懿旨。朕知那懿贵妃生性霸道,又赐你遗诏一封,如若贵妃胆敢欺压你,可把遗诏交由肃顺等臣,立刻处之。此物万万不可轻示于人。”

说罢,早把小包包好,递给皇后,皇后早哭成了泪人,双手接包,不知说什么好。

“去吧,朕还有事。”咸丰闭上眼,示意皇后离开。

皇后把小包揣在怀里,抽泣着出了寝宫,里面又传来太监的声音:

“皇上有旨,传懿贵妃和皇子见驾!”

那拉氏马上抱起儿子,快步进了寝宫,立刻伏地,母子俩以膝代步,来至榻前。

“臣妾见过皇上。”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咸丰望了一眼地上的小皇子,鼻子一酸,眼泪下来了,人人都想寿终正寝,所谓“寿终正寝”,就是把老人安葬好,把子女抚养成人,平平安安地死在家里的榻上。现在,儿子仅仅六岁,这孤儿寡母的,怎能让人放心啊。

见皇上流了泪,那拉氏更伤心,不由哭出声,咸丰竭力克制住自己,对地上的贵妃道:

“爱妃,朕素日待爱妃不薄,今日爱妃要在朕面前发誓,一定要把皇子抚养长大。”

贵妃更是伤心,泣不成声:

“皇上,臣妾一妇道人家,又能若何?淳儿是大清的龙根,更是臣妾的心头肉,世上哪有娘不疼儿的?”

咸丰叹了口气,威严道:

“朕不是说爱妃不疼淳儿,是怕爱妃骄横,害了淳儿。自古以来,有多少人向孤儿寡母逼宫。若爱妃不能善待他人,难保此幕悲剧不重演。”

那拉氏明白皇上的心思,立刻发誓道:

“请皇上放心,臣妾一切听从皇上安排,听从皇后安排。”

咸丰灰黑色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快意,轻声说道:

“日后一切事要与皇后商量,你们二人要同心协力,共同抚育皇子,让他能健康成长。”

“嗻。”那拉氏表现出少有的恭驯。

咸丰从榻内拿过一只小黄包,放在榻沿上,低声道:

“朕赐皇儿一枚玉玺,由爱妃代为掌管,今后所有诏谕,均需加盖此玺,同时,还要加盖皇后的玉玺方可生效。爱妃记住朕刚才的话,若敢不安分,下场不妙。”

那拉氏又惊又喜,现在,皇上的意思已很明白,要立载淳为太子,但又给自己戴上一个紧箍咒,这样也好,有皇后共同抚养淳儿,自己的权力虽小了点,但肃顺他们也不敢妄动。

“臣妾遵旨。”

咸丰又对载淳招招手道:

“来,让阿玛瞧瞧。”

载淳抬起头,有些恐惧地望着咸丰,他被咸丰那难看的面容吓住了。

“淳儿,日后要听额娘的话,还要听皇后额娘的话,好好读书,听到了吗?”

小载淳用力地点点头,有些不解地问道:

“皇阿玛要到哪儿去?”

听了这话,咸丰和贵妃都很伤心,一时无言以对,贵妃拉过儿子,齐向咸丰施礼。咸丰挥挥手,贵妃把黄包揣进袖里,牵着载淳出了寝宫。

此后,寝宫里很静,没有任何声响,外面的诸王及大臣心急如焚,但没有皇上的旨意,谁又敢进去呢?

午膳送到寝宫,不多时又退了回来,所有饭菜一点儿未动,就连那碗汤也没有动的痕迹。端华望望惠亲王,又看看肃顺,低声道:

“皇上大概又睡了,诸位还是回去用膳吧,膳后再来。”

肃顺马上道:

“皇上茶水未进,吾等又怎吃得下,谁饿了,就让御膳房送点饭菜来,在殿下吃点,说不定什么时候,皇上又要传旨。”

众人点头附和,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谁还有心思吃饭,御膳房送来了一篓子馒头和几样菜,有人饿了就去吃点,大部分人没吃。

直到日西时分,殿上的诸人快要急疯了,寝宫突然传出旨来,着端华、载垣、肃顺、景寿、穆荫、匡源、杜翰、焦祐瀛八人晋见,这八人急急进了寝宫,见咸丰正半躺半坐在榻上,身上还盖着一条缎被,八人不由浑身冒汗,有的人官袍的背后已被汗水浸湿。也难怪,大热天,又急又怕又紧张,汗流浃背,很正常,病危中的咸丰盖棉被也很正常。

八人齐跪地叩首:

“臣等叩见皇上。”

咸丰微睁着眼看了看,低声道:

“平身吧。”

“谢皇上。”

八人纷纷起身,静立在榻前,咸丰强打精神,先看了看端华,再看载垣、肃顺,一直看到焦祐,最后目光又落在肃顺的脸上,良久,咸丰有气无力地道:

“卿等跟随朕多年,忠心耿耿,是大清的栋梁之臣,今朕将远行,皇子年幼,全赖卿等尽心辅弼,永保大清基业千古长青。”

众人闻言,又惊又喜,纷纷跪地泣道:

“皇上……”

咸丰挥手制止他们,又道:

“今天下不稳,京师初定,江南匪患未除,卿等一定要不辜负朕的苦心,皇子虽幼,但内有两宫抚育,外有诸位辅弼,朕也就放心了。日后,所有诏谕,均需有皇后的玉玺和皇上的玉玺同时钤盖,方可颁行天下。”

听了这话,肃顺等人大出意料,顾命大臣并不能代皇上颁诏,还要加盖皇后和皇上的玉玺,皇上大概是吸取了康熙朝鳌拜专权的教训,才让八大臣受制于后宫。

“臣决不负皇恩,一定尽力辅弼。”肃顺应道,其他七人也随声附和。

咸丰又歇了歇,这才传旨:

“宣诸王见驾!”

惠亲王、惇郡王、钟郡王、孚郡王来到榻前,伏地请安。咸丰看了看地上诸王,这些都是自己的至亲骨肉,可他们老的老,小的小,没有一个可帮上忙。五叔年纪大了,五弟粗俗,八弟、九弟仅十七八岁,均不堪大任,只有六弟……想到六弟,咸丰不由一阵心酸,自己与他从小一块长大,想不到他长大后,竟要与自己争天下,虽没敢公开作乱,但其心难测,以致自己临终,选顾命大臣尽出外族。唉,外族有外族的好处,他们不会借势专权。昔日的多尔衮、鳌拜不都是至亲骨肉吗?最后竟然篡权僭越,终成大害。

“平身吧,给惠王赐坐。”

惠亲王坐在榻前,其他几位王爷立在一旁,咸丰叹了口气道:

“朕不忠不孝,自登基以来,天下纷乱,无一日平息,今朕又中年病弱,将弃妻儿、叔弟而去,使祖宗基业不稳,尔贵为皇亲贵胄,定要协助皇子,治理好大清江山,让朕在九泉下安心。”

众王闻言,个个流泪,伏地泣道:

“臣等一定遵从圣谕。”

一切交待停当,咸丰挥挥手道:

“尔等退下吧!”

众人纷纷出了寝宫,肃顺等人刚来到殿下檐下,忽听太监传旨:

“宣肃顺、端华八人见驾!”

八人大惊,忙转身入宫,只见咸丰已被太监扶起,靠在墙上,榻上放一小几,几案上有纸笔,咸丰一手握笔,正想写什么,但手抖得十分厉害,根本无法书写,见肃顺等人进宫,忙道:

“朕……朕想写诏已不……不行了,只有劳诸位了。”

肃顺忙伏地道:

“皇上龙体太虚,臣愿自请代笔,请皇上口谕。”

咸丰点点头,这八个人中,端华、载垣和肃顺官位最高,但前二位不会写汉字,只有肃顺通汉文,由他代写最妥。

咸丰重新躺下,肃顺跪在榻前,握笔在手,望着咸丰,等着他说话。咸丰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十分痛苦的样子,随后,额上渗出了汗珠来,连喘了几口气道:

“肃顺,尔随朕多年,最解朕意,这诏就由尔草拟,由朕审定。朕太累,想歇一歇。”

说着,竟昏昏睡去。

“皇上!皇上!”众人齐呼,咸丰仍旧闭着眼,端华和载垣望着肃顺道:

“肃大人,皇上睡了,还是到外面写吧。”

跪在这儿真不舒服,肃顺点头,便传命道:

“请诸王、大臣回去休息。”

众人纷纷离去,八人在外面大殿坐定,肃顺坐在一案前,奋笔疾书,摹拟着皇上的口气写了起来。

一片茂密的树林,树木参天,杂草没膝,阵阵秋风吹来,草木萧瑟,一棵大树下,草丛动了动,从草丛中钻出两颗脑袋,一个是皇上,另一个是恭亲王,这兄弟俩并肩伏在草中,每人手中握着一张弓,正全神贯注地望着远方。

突然,从树丛中窜出一只猛虎,向二人扑来,两人双箭齐发,两只利箭均射中老虎的胸膛,可那老虎并没倒地,反而更凶狠,带着箭向这边扑来,兄弟俩转身就跑,受伤的老虎跟着追。奕(左讠右斤)猛觉身后有阵风袭来,吓得不敢回头,就势向下一蹲,就见一只猛虎从头顶飞过,扑向前面的咸丰帝……

“皇上,皇上……”

“王爷,王爷,怎么啦?”一阵急促的喊声,恭王慢慢睁开眼,只见两名仆人正在床前。恭王定了定神,这儿根本没有树木,而是在总理衙门的偏殿里。此时,窗外骄阳似火,蝉声阵阵,聒噪得让人心烦,门窗大开,阵阵热浪袭来,恭王浑身都湿透了,额上的汗珠仍往下流,两名内侍执扇扇风,但扇来的仍是火热热的风。

恭王渐渐清醒了。自己正在睡午觉,哪里有老虎,哪里有皇上?那是一场梦。定了定神,恭王又有些疑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热河的皇上怎么啦!他再也睡不着了,慢慢起身,身上的褂子已湿透,贴在身上十分难受,但他此时没心思管这些,仍在想那个梦。

“有没有热河的圣谕?”恭王突然问道。

“没有。”内侍忙应道,用疑惑的目光望着他,王爷今日有些反常。

“文大人在哪儿?”奕(左讠右斤)没头没脑地问。

“正在睡午觉。”

“快请他来。”

内侍忙丢下扇子,走向门外,不多时,文祥便到了偏殿,看样子他也是刚睡醒,两眼红红的,脸也没来得及洗,便匆匆地来了。

文祥一看奕(左讠右斤),差点儿乐了,上身的衣服贴在身上,头上的汗也不擦,坐在床榻上,呆呆的,一脸茫然。

“王爷,何事如此惊慌?”文祥笑道。

奕(左讠右斤)像是自言自语道:

“不好了,热河出事了。”

文祥一听,猛然一惊,又看看眼前这场面,恭王像刚从梦中醒来,这话多少有点儿梦呓的味儿,于是笑道:

“王爷,到底怎么了?”

恭王这才看看文祥,稍稍清醒了些,接过内侍递过的汗巾,擦了擦头上的汗,急切道:

“文大人,热河有多少日子没有圣谕、廷寄发来了?”

“有一个月了吧?上次总理衙门上奏的折子也没下来。”文祥也感到有些奇怪。

“出事了,热河一定出事了。皇上他……”恭亲王站起身,在屋里踱着步,嘴里嘟囔着,来回走了几趟,这才发现文祥正用惊异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便对他道:

“刚才本王做了一个梦:本王与皇上一同狩猎,突然有一只猛虎扑来,连中两箭仍然不死,反而向皇上扑去,文大人,你说说这梦是凶是吉?”

文祥忙安慰道:

“王爷不必担心,做梦的事都是假的,不可信,孔子在两千年前就说过:勿语怪、力、神、鬼,古时,多少解梦、说梦的,又有几个可验证梦中之事?”

恭王摇了摇,喃喃道:

“梦是挺灵验的,有时不可不信。本王听说,亲人之间的心是相通的。凡到危难之时,亲人们都能感应到。热河现在一定出事了。”

二人正在为梦争执,外面有人高喊:

“王爷,热河加急文书到了。”

奕(左讠右斤)一惊,转身向外走去,边走边道:

“快,去看看,到底行在出了什么事?”

总理衙门大堂上,奕(左讠右斤)和文祥拆开了热河来的六百里加急,来的是两件谕旨,奕(左讠右斤)打开一件,当时就惊呆了,上写道:

咸丰十一年七月十六日,奉朱谕:

皇长子御名,着立为皇太子,特谕。

自雍正爷以来,大清均采用密封太子之制,平时根本不公布立谁为太子,只有在皇上病危之时,才昭示天下,看来,皇上真的病危了。

更让奕(左讠右斤)吃惊的还是下面一道谕旨,上写:

咸丰十一年七月十六日,奉朱笔:

皇长子御名现立为皇太子,着派载垣、端华、景寿、肃顺、穆荫、匡源、杜翰、焦祐瀛尽心辅弼,赞襄一切政务。特谕。

恭王感到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全身透心凉,背上直出寒气,好像刚才浑身的汗全都凝成冰,手脚冰凉,全身也是冰凉。

恭王一屁股跌坐在椅上,软软的,浑身无力,嗓子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十分憋闷,十分难受。

文祥看了谕旨,也惊得站立不住,怪不得恭王说热河出事了,他的梦真灵验,皇上病危了,立了太子,还指派了顾命大臣,这些顾命大臣都是热河的扈跸大臣,留京的一位也没有,这不正常,京中有大学士、老尚书十几位,无论怎么排,也轮不上焦祐瀛这样的人为顾命,再说,这八人均为外旗臣子,近族连一人也没有,特别是恭亲王、惠亲王这样有才有名又是近族的人,理所当然地要尽辅弼之力,可偏偏把他们排除在外,这不正常。不知皇上是怎么想的。

文祥没说一句话,他知道,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没用,谁也无法安慰恭王。文祥轻轻退出了大堂,让沉默、寂静和时间去抚慰恭王的伤口。

整个下午,总理衙门里静悄悄,没有欢笑,也没有人语,帮办、章京们闻知此事,谁也不敢去烦恭王,只有桂良到大堂坐了一会儿,也无言退出。

奕(左讠右斤)的脑子里乱极了,一会儿是自己儿时与皇上一同读书、一同嬉戏的场景,一会儿又是和皇上一起站在先帝面前接受垂询的场面,一会儿又是兄弟俩在上书房同执一卷,共同研讨的情景,一会儿又出现刚才梦中的事。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啊?皇兄,御弟对大清、对皇上没有不忠不孝之举,为何会落此下场?若皇兄对御弟不信任,为何每到危机关头,都要派弟弟出马呢。三年时,传侧入直军机,十年时,又留守京师。小弟我并没给皇兄丢脸,每次都力挽狂澜,转危为安,可皇兄总不相信小弟的忠心,皇兄啊,是你真的不相信六弟,还是有人在进谗言?不行,我要当面向皇上解释清楚,否则会遗憾一辈子。

“来人,准备快马,本王明日要急赴热河。”

内侍忙道:

“回王爷,赴热河的马早已备好,随时都可出发。”

不多时,桂良从外面进来了,看了恭王一眼,自顾坐下,沉默片刻道:

“王爷明日要去热河?”

奕(左讠右斤)并不看岳丈,低头道:

“热河一定有人在皇上面前进谗言,本王一定要在皇上面前解释清楚。”

“解释清楚?解释什么?这样的事能说清吗?怕是越描越黑,越说越乱,有些事可以说清,有些事却说不清。再说,现在皇上已病危,热河的局势已全被肃顺等人控制,没有皇上的谕旨,王爷去了能见到皇上?反而授人以抗旨的话柄。此时最好的对策就是静观其变,以静制动,多行不义必自毙,王爷又何必着急呢?”

岳丈的一席话,使恭王茅塞顿开。对呀,这个时候最怕自乱阵脚,热河的皇上怕已不行了,皇上是指望不上了,只有靠自己日后慢慢解释,慢慢澄清,现在乱跑,于事无益。

此时的烟波致爽殿已变成银装素裹,所有的宫灯全罩上白纱,帷幕全换成白色的,大殿前跪满了身着白袍、头戴白帽的群臣。殿内哭声震天。

病榻上,咸丰身着黄袍,脸上盖一块黄绸绫,静静地躺在那儿,再也听不到榻前妻儿们的哀号和群臣的抽泣。榻前,端华、载垣、肃华等八人跪拜完毕。起身立在榻侧,载垣望了望端华和肃顺,得到肯定的示意后,立刻高声道:

“请太子、皇后哭临——”

皇后钮祜禄氏牵着小载淳在宫女的搀扶下来到榻前,娘儿俩齐跪于地,皇后放声痛哭,小载淳还不知什么是生死,见皇阿玛躺在榻上,皇后大哭,群臣低首而泣,并不十分明白,他低垂着头,不出声。

“请皇上就座——”又是载垣的一声高喊。皇后竭力抑制痛哭,低声对身边的载淳道:

“淳儿,快去吧!”

小载淳一时不解,瞪着皇后,又看看前面,只见榻前已多了一张椅子。端华轻轻过来,抱起载淳,低声道:

“皇上,快就座,受群臣朝拜。”

载淳惶恐地望望端华,没有反抗,很乖巧地坐在椅上。载垣从肃顺手里接过早拟好的圣旨,宣道:

“大行皇帝驾崩,新皇即位,即日起尊皇后为皇太后,钦此!”

尔后,焦祐瀛忙搬了一张椅子在皇上后面,载垣高声道:

“请皇太后入座。”

皇后在宫女的搀扶下,缓步来到椅前坐下,八大臣忙整整官服,排成二行,跪地高呼:

“臣等叩见皇上,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载淳吓得不敢出声,惊恐地去看皇后,钮祜禄氏忙道:

“平身吧!”

八人又转向皇后,齐呼道:

“臣等叩见皇太后,祝皇太后呈祥。”

钮祜禄氏看了看八个人,不由长叹一声,哽咽道:

“先帝英年早逝,新皇年幼无知,尔等均为顾命之臣,世受皇恩,应当竭尽全力,辅弼新皇,挽大厦于将倾,拯大清于危世,方不负先帝之重托。”

八人闻言,齐声道:

“臣等谨记皇太后之言,决不辜负先帝。”

“平身吧。”

“谢皇太后。”八人爬起身,分立两侧,载垣又高喊道:

“请诸嫔妃哭临。”

顿时,女人的哭声大起,从外鱼贯而入的有数位嫔妃,个个身着白袍,掩面而泣,走在最前面的是懿贵妃,到了榻前,众嫔妃齐跪地,贵妃偷偷向上看了一眼,更是伤心,自己的儿子坐在灵前,成了新皇,皇后也成了皇太后。而自己虽为新皇生母,仍不得封。只好与嫔妃们跪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