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左讠右斤)又惊又喜,在兄弟们之间,自己与皇上关系最密切,但现在已有君臣之别,其次就算与五哥关系好,五哥性情耿直,没有坏心眼,昔日曾替自己说好话,遭到皇上的训斥甚至罢黜。与七弟、八弟、九弟他们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他们还小,又不理政事,没有相交的机会。现在这老七已有十七八岁,刚娶了宁池太广道道员惠征的女儿为福晋,与皇上成了连襟,也渐渐懂事了,今日竟然给自己写信。看来,他对六哥是敬重的,是讲究兄弟情谊的,毕竟他们的血管里流淌的都是爱新觉罗的血液。
拆开信封,一行娟秀的楷书映入眼帘。
六兄亲启:去岁离京,已有数月,久居寒地,思念京都亲人。六哥临危受命,身系天下,力抚败局,使京都官民免遭涂炭,功在当代,名扬千秋,七弟崇敬之至。弟素闻六哥文武双全,嗜爱良驹,今弟得青马一匹,虽不是赤兔、乌骓,也不失为千里宝马,特馈六哥,以示敬意,手足之情,时记心间,永不可忘,弟奕譞谨上。
望着这一行行饱含深情的文字,奕(左讠右斤)心头一阵阵地发热,一股股暖流涌遍全身。血浓于水,自己与七弟之间并没有多深的交往,但兄弟之间的亲情是割不断的。
“主子,晚膳早已备好,在哪儿用膳?”何顺见恭王已看完了信,忙道。
奕(左讠右斤)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客厅里的灯早已点亮,何顺正躬身候命。
“吩咐他们送碗汤来,本王不饿,喝碗汤就行了。”
“嗻。”何顺转身而去。
喝罢汤,奕(左讠右斤)心中舒服了许多,对着这封家书心潮起伏,思绪万千,情不能自已,提笔写道:
弟奕譞启:今得惠书,犹为感动,古有“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句。此封家书,岂止值万金乎?去岁海犯,兄受皇上之托,抚办和局,与桂、文诸公日日楚囚相对,公事万分棘手,不能仰慰圣心,无能之咎,敢不自认?后经留京诸臣努力,终成和局。兄遵旨入城与夷换约,然上责亲递国书和接见夷酋二事,夷性诡谲,狡猾异常,不与晤面,不能深悉其情,今公使已进京,亲递国书事早成罢论,夷兵也已南撤,兄屡屡恳请回銮,不得恩准,若以亲递国书一层,未能说妥,致稽圣驾回銮,实不敢当此重咎。彼兵屯城内之时,虽苏张复出,有不能尽以口舌争辩者,若夷兵日久不退,城中匪类因而窃发,其变可立而待也。此中缘故,圣上应能体察。今闻圣体欠安,兄日夜为圣体早日康复而心祷,并遣太医火速赴行在疗疾,乞望圣体早安,起驾回銮。都中自英法两国公使驻京之后,幸均安谧如常,望勿挂念,热河景况若何,及圣恙起居,务望随时寄知是恳。弟馈之马,实乃良驹,兄喜之不禁,爱之不已,若再有佳者,尚望遇便寄来为荷。
写毕,恭王长出了一口气,心中的冤屈吐了出来,自然舒畅了许多。同时,也让皇上知道,能有今日的局面是不容易的。当然,他也没忘让七弟多传些信息回京。七弟年少,仍居大内,又与皇上有亲戚关系,自然会常在君侧,比五哥知道的多。
此后,五王再回热河,给七王的信也没回音,奕(左讠右斤)心中有些不悦,自己为何与亲人们格格不入呢?是他们有意躲避,还是自己远离了他们?奕(左讠右斤)坐在宽敞的大堂上,陷入了沉思。
“王爷,热河廷寄已到,上次王爷请旨,总理衙门所选的章京们,凡是军机处的章京仍在军机处兼职一事,皇上已明言不允。”文祥不知何时已站在案前。
奕(左讠右斤)心中更加不快,胸中憋闷,可又无处去说,谁又能理解这其中的事呢?
“文祥,本王要亲赴行在探望皇上,你拟个奏折,明日寄往热河。”奕(左讠右斤)下定了决心,坚决地说道。
文祥明白恭王的心思,望了恭王一眼,低声道:
“王爷,下官愿陪王爷一同前往。”
奕(左讠右斤)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了文祥的意思,在这个时候,自己单独赴行在,皇上同意,其他人或许会有戒备,有文祥陪同,表面上像是总理衙门赴行在探望皇驾为皇上请安,而不是亲王去见自己的皇兄。
“那好吧,奏折就以我们二人的名义写,六百里加急发往热河。”奕(左讠右斤)胸有成竹。只要见到皇上,所有的事可当面向皇兄解释清楚。
“王爷,九江出事了!”一名章京急急跑来,手里捧了一份照会,神色慌张。
“怎么回事?”奕(左讠右斤)有些不满,这些新来的章京办事总有些毛手毛脚的。
“九江百姓砸毁领事馆,打伤了英国领事。英国公使已发来照会。”章京边说边将照会双手呈上。
奕(左讠右斤)打开一看,是英国公使普鲁斯的照会:
“大英帝国公使普鲁斯知照大清总理大臣恭亲王事:大英按约在九江设馆,遭当地百姓数次阻拦,不法之徒乘机作乱,殴击我馆前仆役,砸毁馆舍,伤害领事,当地府县不但不履约弹压,反而纵容当地绅士向我馆议订租金,设馆之事乃大国之事,不应令地方绅士与我自行论议。特知照贵亲王,应予妥善处置。”
“有请桂大人。”奕(左讠右斤)传命,由桂良经手具体办理此事。
桂良从外面赶来,奕(左讠右斤)问道:
“九江设馆之事,为何屡起风波?”
桂良对九江的事是十分了解的,听了恭王的问话,很沉着地应道:
“九江之事,由来已久。王爷不是专为此事与英使交涉数次吗?中外双方互不信任,成见日深,才致如此。”
奕(左讠右斤)点点头,想起在新年前后,曾与英使交涉过,但不知具体内情,桂良见恭王对此事很重视,便详细交代了九江事件的缘由。
换约之初,江西巡抚毓科和布政使张集馨对九江通商一事极为不满,两人合力拖延此事,并上奏朝廷,军机处便将他们的奏折转至总理衙门,要求奕(左讠右斤)照会英使,告以九江一带正值交战,应暂缓通商,当时,奕(左讠右斤)考虑到英国人本来就对大清允许通商的诚意持怀疑态度,现在若要求英人暂缓,怕引起英国人不满,节外生枝。于是,便采纳文祥、桂良的意见,只向英使照会了太平军逼近九江,地方不宁,难保安全等内容,让英人自行酌量,使英国知难而返。但英国人丝毫没有知难而返的意思,却派遣了一支舰队去九江,由英海军司令贺布率五只战舰,载水兵八百,从吴淞口溯江而上,直达九江,这事并未通知大清政府。到了二月,英人强行在九江上岸设馆,十八日,有人用石块打伤领馆门前的哨兵,被英领事当场抓获,扭送九江府衙。二十日,英领事会同九江地方官吏前往西门外,勘地钉桩,竖石定界,被闻迅赶来的百姓用乱石击退,并殴打英领事官及水军军官,此后,百姓又两次冲击领馆砸碎大门,冲进卧室。布政使张集馨亲自出面去领馆慰问,并下令查拿首犯,处以杖责,但百姓抓住租金之事不放,力图阻挠英使驻馆。
听了介绍,恭王问道:
“九江之事,官府为何弹压不住?”
桂良叹口气道:
“王爷,九江之事并非官府弹压不下,而是地方官吏对朝廷履约旨意阳奉阴违,表面上他们迫于压力,对百姓进行弹压,可暗地却纵容、煽动百姓闹事,给朝廷施加压力。”
奕(左讠右斤)感到此事的严重性,愤然道:
“胡闹!此类小事,可坏大局,万不可听之任之,放任自流。”
桂良面有难色,叹息道:
“此事上有巡抚怂恿,下有府县庇护,很难办!”
奕(左讠右斤)一拍案,厉声道:
“此风绝不可姑息,马上咨照江西巡衙,弹压百姓,若再有此类事发,巡抚交部议处。”
桂良忙惊道:
“王爷,总理衙门并无权处置巡衙之事。”
“这个不用管,凡事由本王顶,到了热河,本王一定要当面奏请皇上。”
桂良大惊,疑惑地望着奕(左讠右斤)道:
“王爷,行在传谕,召王爷前往吗?”
“不,是本王自请去行在为皇上请安。圣驾回銮遥遥无期,皇上龙体欠安,本王要与文祥一道赴行在请安。”
桂良点了点头,并没说什么,但他从刚才的言论中又看到了五年前的恭亲王。
三月的承德,仍是一片萧杀的气象。远处的山顶白雪皑皑,山腰上枯草和岩石默然相对,一层厚厚的白霜覆盖着,又白又黄,像画家的调色板。山脚处,大片的树林,**着枝条,无言而立,田野里大片的麦苗,叶片上盖着一层白霜,像妇女脸上抹了一层粉。
太阳一出来,大地立刻有了春意,风已不像刚才那么凛冽,轻柔了许多。麦苗上的霜已渐渐淡去,露出黄里带青的面容,滦河上的冰已开始融化,一层清清浅浅的冰,闪着光,亮晶晶的,像一面新买的镜子。若仔细看一看,河岸边的柳条已轻柔了许多,微微有些绿意,地上已有一些小草忍不住冬天漫长的等待偷偷钻出来。
烟波致爽殿上,咸丰面带倦色地坐在龙榻上,无精打采地看着奏折,不时掩口打着哈欠,双眼布满了血丝,昨晚又没睡好觉。
“皇上倦了就再睡会儿,龙体欠安,何必如此辛苦呢?”安德海在旁边劝道。
咸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大清早的,怎么能睡着?近来朕不知什么原因,一直睡不好,老是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安德海赔着小心地点头附和,犹豫了再三,怯怯地道:
“皇上,恕奴才大胆直言,龙体欠安,每晚少看点戏,多睡一会儿。”
咸丰苦笑了一下:
“小安子,你跟朕也有十年了,朕是个荒**无耻,沉湎于声色犬马的昏君吗?”
安德海闻言,早吓得魂飞天外,浑身颤抖,伏地泣道:
“皇上恕罪,奴才该死!奴才胡言乱语,该割舌头!皇上乃千古明君,为江山社稷,夜以继日,呕心泣血,宵旰励胆,日理万机,虽时运不佳,有皇上的英明,天下渐定。勤政治国不逊康、乾二爷。”
安德海一边说,一边自己扇自己的耳光,情真意切,声泪俱下。咸丰帝见此,不由笑道:
“得了,别拍马屁了,朕并没责怪你什么,你明知朕昨晚在看戏,还说什么‘宵旰励胆,日理万机’的话,是不是讽刺朕?”
安德海又是一阵的响头,伏地道:
“皇上,奴才不敢!奴才跟随皇上十年,亲眼目睹皇上为大清耗尽心血,龙体拖垮了,十分心疼。奴才说的字字出自肺腑,句句都是真心。奴才长了八个头也不敢讽刺皇上,打死也不敢啊!”
“行了,朕知道小安子一片忠心。近来朕老睡不好,肃顺便劝朕每天看看戏,解解闷,放松一下,反正是睡不着,朕便看几出京戏。有时,白天便觉得乏。”
安得海向外看了看,笑道:
“皇上,外面风和日丽,阳光灿烂,皇上何不到外面晒晒太阳,散散闷呢?”
咸丰向外望望,果然是一个好天气,不由点了点,安德海忙上前扶起咸丰帝,慢慢向殿外走去。
风已不再凛冽,吹在脸上,像母亲的手抚摸着似的,太阳也是暖暖的,像孩子的笑脸。御花园里并不十分热闹,一些松树,虽然青绿,但叶子有些黑、有些干涩,其他的树木都是光秃秃的。
拐过一个园门,眼前一亮,十几棵杏树,正开着花,枝头上花朵密密麻麻,十分繁盛,有的花已败落,只有花蕊和花萼仍挂在枝头,大部分是盛开的花,花瓣白里透红,如粉似霞,还有一些花骨朵,含苞欲放,再向前,又是一片桃林,大部分花朵还没开,只露出红红的嘴唇,如少女的红唇,有几个性子急的,早耐不住了,率先开了,红红的,像一团团火。花间竟有几只蜜蜂在嗡嗡地叫。空气中弥漫着幽幽的香气,沁人心脾。
咸丰困意早无,疲倦的脸上泛起了笑意,心情舒畅了许多,自言自语道:
“小安子,春天又来了。行在再也不会有严寒了。”
“皇上,奴才从未在塞外过冬,今年的这个冬天真漫长,像过了几年似的。”安德海讪讪的附和道。
“是呀,今年的冬天特别冷,不过,朕不是挺过来了吗?现在好了,春天来了,朕再也不怕冷了。”
“皇上,冬天虽过去,热河已没有寒冬,但也不可久居。”安德海仗着皇上的宠信,大胆进言。
咸丰的脸上泛起一片愁云,向远处望了望,幽幽地说:
“小安子,朕愿意久居行在吗?原本打算今早回銮,可夷使也要来京,朕乃堂堂天子,怎可与夷人同居一城?”
安德海忙点点头,似乎明白了皇上内心的苦衷。不敢再说。
来到一处假山前,突然听到一个娇嫩的童音传来:
鹅,鹅,鹅,
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
红掌拨清波。
咸丰又惊又喜,他知道是谁在背诗,忙快步向假山后而去。
山后是一座池塘,塘内是碧绿的水,岸边一排排垂柳,迎风招展,塘边有一亭子,亭内正坐着一位身穿红花旗袍的嫔妃,身后站着两位宫女,面前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身着黄袍,头戴小棉帽,那童声便是从这发出的。
“皇上驾到——”安德海一声高喝。
咸丰稍稍一惊,忙向前走去。那亭中的人早吓得起身四处望,见咸丰从假山旁出来,忙跪在地上。
那小男孩并不怕,见了皇上,飞也似的跑过来,边跑边喊:
“皇阿玛!皇阿玛!”
咸丰精神一振,五脏六腑都舒畅,边张开双臂迎接,边笑道:
“慢点跑,慢点跑,小心跌倒。”
一名宫女吓得跟在后面追,但她不敢出一声,只有万分焦急地跟在后面。
小皇子并没有扑到咸丰怀里,距他有两步远,突然停下,跪地道: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祝皇阿玛吉祥。”
咸丰见儿子如此懂事,更是欣喜,忙笑道:
“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
“谢皇阿玛。”小皇子起身,拍打了一下尘土才跑到皇上的怀里。一股乳香扑面而来,咸丰看看那红扑扑的小脸,像十月的苹果,那小嘴,红红的、嫩嫩的,像小樱桃,浓浓的眉毛,大大的眼睛,水灵灵的,还有那满脸的茸毛。咸丰张开嘴,想在那小脸上亲一下,可两只热热的嫩嫩的小手把他的脸推开。
“不,不,皇阿玛胡子扎人。”
看着那童稚的情态,咸丰开心地大笑起来。安德海在旁边陪着笑。
“皇儿,在干什么呢?”
“回皇阿玛的话,儿臣正在跟母后学诗。”
咸丰向亭子里望望,见懿贵妃仍跪在地上没起来,一名宫女陪她跪着。咸丰心里泛起一阵酸意,对这位贵妃,他是恨也不是,爱也不是,说恨她吧,过不了几天,心里就会想她,说爱她吧,她有时又很跋扈,让人不舒服,但她毕竟是为大清立下大功的女人,生下了惟一的皇子。
咸丰牵着载淳的手,慢慢来到亭子前,地上的贵妃满脸热泪,喃喃道:
“臣妾恭迎圣驾!”
“平身罢!”咸丰始终下不了狠心,特别是见她流泪,他心里就慌。
贵妃怯怯起身,上前来扶着皇上,小皇子一手扯着咸丰,另一手扯着贵妃,仰着小脸道:
“皇额娘,咱们别学诗,先陪皇阿玛游游园子,好吗?”
贵妃偷看了一眼皇上,脸红红的,咸丰面对娇妻幼儿,顿生大丈夫的怜爱之心,忙笑道:
“好,朕和皇儿一道玩玩。”
咸丰走在前,贵妃在后,小皇子夹在中间,两只小手牵着两人。小皇子夹在中间不好走动,对后面的贵妃道:
“皇额娘,走快点,为什么老躲在后面?”
贵妃红着脸不说话,咸丰稍稍停了下,让贵妃与自己并肩。
咸丰今天特开心,不由道:
“载淳,会背多少诗?”
小皇子抑起脸,很得意地道:
“回皇阿玛,儿臣会背很多首诗呢!”
“是吗?”
“不信,儿臣背给皇阿玛听听。”
小皇子牵着父母的手,边走边背道:
春眠不觉晓,
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
花落知多少。
背完,小皇子抬头望着父母,想得到赞扬。
咸丰真的很高兴,大笑道:
“好,背的不错,真不愧是皇阿玛的好儿子。”
小孩子得到夸奖,更是得意,不等人说话又扬起脸背道:
翠鬣红毛舞夕晖,
小禽情似此禽稀。
暂分烟岛犹回首,
双渡寒塘亦并飞。
“停!”咸丰越听越不是味,这孩子小小年纪怎能背这样的诗?不由喝住。
载淳满脸疑惑,抬头望着咸丰,又看看贵妃,不敢说话。
“这诗是谁教的?”咸丰严厉地问道。
“是皇额娘。听皇额娘说,这诗是皇额娘自己写的,皇阿玛最喜欢这首诗,皇阿玛和皇额娘共同吟着这首诗,才有了儿臣。”
咸丰听后又气又想笑,贵妃呀,贵妃,你怎能向小孩子说这些呢?不由瞥了贵妃一眼,此时的贵妃并不胆怯,而是低声道:
“载淳说错了吗?”
望着贵妃那娇羞的脸庞,咸丰不由动情,转怒为笑,低头对载淳道:
“载淳,以后不许再背这首诗,皇阿玛教你几首诗,好吗?”
“为什么?”小孩子扬起脸,满面疑惑。
“不用问‘为什么’,你听不听皇阿玛的话?”
小孩子点点头,不再说话,三人又到了一个亭子里,坐下休息,载淳爬到咸丰的膝上,父子俩边说边笑。
安德海远远地站着,几位大内侍卫也背对了亭子,给这家人一个安静的环境,让他们享受一下天伦之乐。
这时,小道上急匆匆地走来一人,身着便服,头戴圆顶暖帽,安德海暗暗吃惊,此人竟如此大胆,穿着便服来见皇上。他忙上前,笑道:
“肃大人,这是到哪儿去?”
那人正在赶路,听到声音,定神一看,是安德海,不得不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道:
“是安公公,本官去见皇上。”
“去见皇上?今日天气好,皇上难得有休息的日子,还是让皇上好好歇半日。”
肃顺看也不看安德海,四下望望,见皇上正在远远的亭子里,便径直向亭子走去,把安德海及侍卫们晾在这儿。
“肃大人!肃大人!”安德海忙追上来,边走边喊。
咸丰正在教载淳读诗,贵妃面带微笑坐在旁边,望着父子俩那亲热劲,她脸上洋溢着幸福。听到安德海的叫声,咸丰和贵妃同时望去,只见肃顺正向这边走来,安德海和两名侍卫在后面追。
“奴才叩见皇上!”肃顺来到亭前,跪地施礼。
咸丰有些不悦,把膝上的载淳抱下递给贵妃,冷冷地说道:
“肃顺,为何穿便服来了?”
肃顺并不在乎,平静地道:
“奴才该死,因事情紧急,奴才不敢耽搁一刻,这才微服面君,请皇上降罪。”
咸丰对肃顺如此冒失虽很不满,但并没有想治他罪的意思,挥挥手道:
“罢了,罢了,以后注意,下不为例。朕待卿不薄,不可恃宠而骄,朕正与贵妃、皇子说话,要来见朕,应先通报一下,让贵妃回避一下。卿虽为宗室,家礼也该遵守。”
肃顺不敢多言,一个劲地点头称是。咸丰转脸对贵妃母子道:
“爱妃去园内玩吧,朕有事与肃大人商量。”
贵妃斜眼看了肃顺一眼,满脸鄙夷的神色,朱唇一撇,忿忿不满。咸丰见状,恐那拉氏耍孩子脾气,忙低声道:
“爱妃,今晚等朕,朕要到西暖阁吃酒。”
听了这话,贵妃心中大喜,胸中的怨气消去,脸上浮起微笑,低声道:
“臣妾恭候皇上。臣妾告辞了。”
说罢,又瞥了肃顺一眼,领着皇子去了。肃顺看见眼前的一切,心中不是滋味,前不久自己还向皇上献策,以钩弋故事除掉这位那拉氏,现在看来,皇上是不会采纳这个建议的了。
“肃顺,有何急事?”咸丰问道。
肃顺回过神来,忙从袖中抽出一封折子道:
“皇上,恭亲王上奏,要赴行在请安。”
咸丰有些不悦,冷冷道:
“就这事?折子朕已览过,卿有何高见?”
肃顺见皇上并不以为然,心中一凉,低声问道:
“圣意已允恭王赴滦面圣了?”
咸丰摇摇头:
“那倒没有,朕还在想奕(左讠右斤)来行在干什么,他屡次恳请回銮,现在又要亲自来,到底有什么话要与朕讲?”
听了这话,肃顺又松了一口气,忙道:
“皇上,恭王的心思皇上早已明鉴,今日恭王恃议和之功,挟圣驾回銮,想凭洋人的力量,要挟朝廷。所以才屡次恳请回銮。遭拒绝后,又要亲赴行在,奴才以为,此次恭王请求赴行在,不过以请安为名,前来打探虚实,当面要挟皇上回銮。”
咸丰半信半疑,他不想回銮,主要是不想与洋人同居一城,也怕洋人再次起兵报复,对六弟会否以洋人之势相要挟,他并无一定的把握,一边是宠信的权臣,一边是自己的御弟,他不愿轻易偏袒任何一方。
肃顺似乎看出了咸丰的心思,进言道:
“皇上,奴才所言不一定可信。惇王近日刚从京中回来,问问他也许能知道的更多一些。”
“五王爷回来了吗?”
“是的。”
“召他到烟波致爽殿见驾。”
“嗻。”
回到烟波殿前,五王爷奕誴已立在大门旁静候,见了皇上,五王爷忙小跑上前,微微施礼:
“臣奕誴见过皇上。”
“罢了,老五,何时从京中回来的?”咸丰心中不悦,但表面上仍很热情。
“昨日刚回来,本想来见驾,又闻知圣体不安,未敢惊扰圣安。”
咸丰点了点头,兄弟俩一前一后进了大殿,分别坐好,咸丰望了五弟一眼道:
“老五啊,这次回京,见京中的一切如何?”
“回皇上,京师已趋平静,官民稳定,商贾如初,一切已恢复正常,洋人只住在使馆,很少外出,大街上很少见洋人,依臣弟看,今日的京师与昔日无任何差别。”
咸丰点了点头,又问:
“留京诸臣如何?”
奕誴并没多想皇上问话何意,脱口道:
“臣弟回京并非公干,故很少与留京诸臣过往。只不过到老六那儿看看。其他人知道甚少。从京中的一切看,留京诸臣仍能恪尽职守。”
“那老六如何?行在对老六议论汹汹,褒贬不一。老五如何看?”咸丰知道五弟是个炮筒子,心里有什么话,一定会说出来。
奕誴摇摇头,又叹息了几声,道:
“老六的事说不清楚,京中和行在都有人说他要借洋人势力造反。依臣弟看,此言绝非空穴来风。这次回京,正赶上总理衙门成立,留京诸臣都去贺拜,英、法二使也前往捧场,老六身着黄袍,居中而坐,各位王大臣及洋使分坐两旁,俨然如一国之君。洋人对他很恭顺,分别送他许多礼物。他素日与洋人过从甚密。”
这位五王爷没有什么头脑,所以谈不上偏向谁。昔日,他曾为恭王辩解而遭皇上的训斥,甚至皇上甩茶杯,把他的头砸烂,并因出言不恭而遭罢黜,今日他又在皇上面前说恭王有谋反之心。他认为皇上和恭王都是自己的兄弟,心里有什么话应全说出来。
咸丰听了这话,心里凉了。他知道五弟胸无城府,口无遮拦,这人的话应该可信。看来肃顺等人的推测有一定的道理。
午膳吃得没味,整整一个下午,咸丰都呆坐在殿上,脑子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没想,乱糟糟的,像一团乱麻。最后,咸丰终于下定决心,握笔在手,亲自为京中的六弟手书一谕:
“朕与汝棣萼情联,见面时回思往事,岂能无感于怀,实于病体未宜。况诸事妥协,尚无面谕之处,相见徒增悲伤。统俟今岁回銮后,再行详细面陈,著不必赴行在,文祥亦不必前来。特谕。”
书毕,把笔一扔,吩咐道:
“把此谕急传京师。”
“嗻。”小太监忙收拾好谕书,装入纸封,退了出去,咸丰百无聊赖,轻声道:
“去西暖阁!”
西暖阁灯火辉煌,一桌热气腾腾的酒宴摆在堂上,懿贵妃一身盛服,正手执酒壶,亲自为坐在上首的咸丰斟酒。她的身后站着一位十几岁的小太监,安德海站在堂下候命。
“皇上多日没到暖阁来了,今日让臣妾敬皇上一杯。”贵妃含情脉脉地望着咸丰道。
咸丰漠然地望着她,举起杯,应付似地喝了下去,低声道:
“近来朕太忙了,没时间来陪爱妃。爱妃要体谅朕的难处。”
贵妃忙道:
“臣妾不敢奢望皇上天天来西暖阁,近日龙体欠安,皇上应注意休息,无论是看戏还是看折子都不可时间太长。龙体安康乃天下之福。”
听了这话,咸丰心里热乎乎的。自己的亲弟弟竟有谋反之心,与自己貌合神离,若再不与妻儿处好关系,那自己真是孤家寡人了。众叛亲离的滋味,不好受啊!
咸丰一时动情,伸手抓过贵妃递酒杯的手,慢慢抚着,无言以对。良久,贵妃娇笑道:
“皇上,臣妾陪皇上饮一杯。”
两人一饮而尽,咸丰无限爱怜道:
“爱妃近来忙什么呢?”
贵妃似嗔似怪道:
“臣妾又能干什么呢?每日见皇上为处理朝政呕心沥血,心中难受,真想帮皇上一把,可又怕朝臣们议论,只好呆在暖阁里闲坐,没事的时候,就涂两幅画解解闷。”
“噢,朕能否看看爱妃的大作?”
贵妃忙摇头道:
“不敢,不敢,怕污了圣聪。”
咸丰笑道:
“别谦虚了,朕知道,爱妃虽不是丹青高手,但也是通墨识画之人。来来,让朕看看。”
贵妃拗不过,只好道:
“小李子,把书桌上的几幅画拿来。”
“嗻。”李莲英急忙低头而去,不一会儿,手捧两轴画来到堂上,双手呈上。贵妃接过画,轻轻展开一轴,是一幅工笔花鸟,几朵大大的牡丹正怒放着,有红、白、绿三色,上方有一枝梅,上蹲一只喜鹊,五彩羽毛,栩栩如生。没有什么高深的意境,但花和鸟画得很逼真、很有神,颇有几分功力。
“画得不错,有长劲。”咸丰边品着画,边端起杯呷了一口酒,点头称赞。
贵妃有些得意,在皇上面前又不敢太张扬,便嗔怪道:
“皇上取笑臣妾了,在宫中无聊时,随意涂几笔解闷,怎敢受皇上的夸奖?为谢皇上的美意,臣妾敬皇上一杯。”
咸丰原本也好舞文弄墨,只是国运维艰,无暇消遣,今日在行在的内宫能与人谈诗品画也算是一大趣事,自然心中高兴,不觉多喝了两杯,醉眼矇眬地望着贵妃笑道:
“爱妃,还有什么佳作,让朕看看。”
贵妃接过第二轴画,慢慢打开,也是一幅工笔画,咸丰一看乐了,这是安德海向自己引荐贵妃时的那一幅鸳鸯图,自己的题诗就在上面。咸丰有些不解,瞥了一眼贵妃道:
“爱妃,这幅朕早已看过,朕还御题一诗,为何还要朕看?”
贵妃淡淡一笑道:
“皇上,圣人云:温故而知新。臣妾每日都要看几眼这幅图,而每日的心情却不同,有时,臣妾想,人活在世上,还不如一只鸟,一朵花。”
咸丰有些不解,看着贵妃微笑道:
“爱妃此言何意?”
贵妃一指那两只鸳鸯道:
“皇上,这鸳鸯鸟虽为禽类,但他们终生永不分离,忠贞不渝。人虽为万物灵长,又有几人能得此鸟之意?”
咸丰明白了贵妃的意思,又喝了一杯,似笑非笑道:
“爱妃是说朕连只鸟也不如吗?”
贵妃吓得魂飞天外,忙伏地道:
“皇上,臣妾不是这个意思,皇上待臣妾恩宠有加,天高地厚,臣妾怎敢怨皇上?”
咸丰一扬脖子又喝了一杯,把杯子向案上一顿,微有醉意,对地上的贵妃道:
“平身吧。”
贵妃慢慢起身,偷看了皇上一眼,见他并没有发怒,便轻轻上前,站在皇上面前,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咸丰看了贵妃一眼,见她那似嗔似怒,如娇如羞的样子,不由心中一动,用手轻轻拉过她的手,指了指,充满怜意道:
“朕是皇上,后宫嫔妃很多,不会天天陪着你。但朕心里始终有你。”
贵妃见皇上动了情,忙钻进咸丰的怀里,蛇一样缠着咸丰,低声道:
“皇上,臣妾岂敢专宠专夜。只盼皇上别听信谗言,把臣妾打入冷宫就心满意足了。”
咸丰一愣:
“爱妃听到了什么话吗?”
贵妃摇摇头,咸丰用惺松的醉眼望着她道:
“爱妃知道肃顺要朕如何待爱妃吗?”
“国家大事,臣妾哪里知道。”
“他要朕效汉武帝钩弋旧事,杀了你。”
贵妃心中大惊,不知是害怕还是委屈,泪水夺眶而出,跪地道:
“皇上,臣妾为皇上生下皇子,定遭后宫嫔妃忌恨,肃顺等人也因臣妾屡斥他的无理而遭他的怨怒,若臣妾的死真的能换来大清的昌盛,臣妾又何惜这条命呢!”
咸丰忙安慰道:
“罢了,罢了,这事早已过去了,朕并没采纳他的建议嘛。朕怎么忍心让载淳幼年丧母呢?”
贵妃暗暗出了一口气,心中怒火冲天,咬牙切齿,暗暗说道:肃顺,本宫与你不共戴天。
总理衙门的大堂上,空气像凝固了似的。恭王坐在上首发呆,文祥、桂良、胜保、宝鋆四人面面相觑,不时望望恭王。
奕(左讠右斤)又拿起案上的一份廷寄看,那一行行小字跳入眼帘:
咸丰十一年三月十日奉上谕:着胜保为兵部侍郎,统领大兵南下皖江寿州,督办河南、安徽军务,剿杀苗、捻。胜保接谕后即刻南下,不得贻误军机。
“胜保,准备得如何了?”奕(左讠右斤)望了望胜保。
“回王爷,下官也没什么准备的,只是离开京城,有点儿舍不得王爷。”
奕(左讠右斤)苦苦笑了笑道:
“军机大事非同儿戏,容不得有儿女之情,现在尔为统兵大帅,督办黄淮军务,也是屏护京津,古人有诗云: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京师至寿州,不过千里之遥,又有何舍不舍得?若日后本王需要帮忙的时候,尔能帮本王一把,也就心满意足了。”
胜保闻言,十分激动,忙道:
“王爷此言让下官难堪,昔日下官因罪闲置,是王爷力举,才得以重展大志,没有王爷就没有今日的胜保,王爷对胜保,天高地厚,恩同再造。日后能为王爷效力是胜保的荣幸。”
有了胜保这句话,恭王心里踏实了许多,当今大清,只有胜保和僧格林沁二人可统重兵,僧格林沁近败,势力大减,而胜保后来居上,如日中天,已成了大清的红人。恭王十分清楚,在官场上立足,凭的是实力,有了胜保作后盾,自己的实力大增,无人可匹敌,于是笑道:
“有你这句话,本王就满足了,回去后抓紧时间准备,尽快起程南去,以免行在又生疑虑,节外生枝。”
“嗻。”胜保忙应道。正要起身,恭王又道:
“何时起程通知本王一声,本王要亲自去长亭送行。”
“多谢王爷!”胜保起身而去。
文祥犹豫再三,幽幽道:
“王爷,调走胜保乃不祥之兆啊!”
没等奕(左讠右斤)说话,桂良接着说道:
“京师已平,调胜保南下剿匪并无不妥,只是圣意如何,无人可测。王爷应多加小心。”
恭王点了点头,他心里完全明白行在君臣的心思,想借调走胜保以削自己的势力。看来皇上对京城的一切并不放心,加上不让去热河叩见,兄弟之间的隔阂已深了。
文祥有些不解,对恭亲王道:
“王爷,下官不明白,王爷在京城历尽万苦才办成和局,扭转大清颓败之势,虽不敢说建立了千古伟业,那也是力挽狂澜,砥柱中流,热河那方面有什么理由胡思乱想,妄加指责?”
桂良把大烟壶放在案上,叹了口气道:
“人言可畏啊,昔日每次议和都是如此,先是群臣无策,束手观望,一旦议和成功,马上有人跳出来发难,横加指责,使和议受阻,国家受损,今日也不例外,对待和局,京中和行在都有人议论,才使皇上心生疑虑,王爷日后行事,必须小心,以免出现差错,授人以柄。”
奕(左讠右斤)听了岳丈的话,点了点头,他知道面前的这几人都是自己的心腹,他们的话是可信的。突然看见一直没说一句话的宝鋆正低着头,气乎乎地坐在那儿。
“宝鋆,有话就说,何必在那生闷气呢?”恭王不经意地道。
宝鋆一拍公案,咕噜了一句:
“肃顺太可恶,都是他们蛊惑皇上,王爷愿意永远看他们几人的眼色行事吗?”
此言一出,众人大惊,恭王不由惊道:
“宝鋆,你的胆子太大了,怎敢出此狂言?”
宝鋆毫无惧色,愤愤道:
“下官就是看不惯肃顺的德性,小人得志的样子。昔日下官抗了他的命,也没奈何下官,王爷难道能忍下他肃顺的气?”
桂良忙道:
“此一时,彼一时也。当时,圣驾急欲巡幸,无暇顾及,现在圣驾虽在行在,但京师已平,若再逆圣意,怕要引火上身,自取其辱。”
宝鋆的话说出了恭王的心声,但他不会像宝鋆那样冲动。昔日的亏,他已吃过了,为人臣者,冲撞皇上,终为大逆不道,不忠不孝,他要韬光养晦,先巩固自己的地位,等待时机再说。
恭王佯怒道:
“宝鋆,昔日抗旨,虽为大清江山,但终为不忠之举,无可炫耀。本王乃当朝亲王,皇亲贵胄,岂可与人争权夺利,明争暗斗?今后此类之言少说,否则,本王定如实参奏。”
宝鋆不敢再说什么,桂良、文祥见恭王无事可议,告辞而去,宝鋆也悻悻地去了。
众人去后,大堂上静了下来,恭王又看了看那两份圣谕,拒绝自己赴行在,调胜保南下,很明显是热河故意冷落自己,是皇兄的意思,还是几位王大臣的意思?不论是谁的意思,现在都不可公开与热河抗争,还是先收敛一些,静观事变吧!想到此,他提笔在手,给热河上了一道奏折:
臣奕(左讠右斤)启奏陛下:伏思臣等自上年八月办理抚务以来,当其事变猝乘,不能不从权办理,即好言事者亦无从置议,迨至大局甫定,而局外者未免谣言纷来。近来人情好为事后议论,往往如此。虽委曲之隐,固不必求谅于人言,而专擅之讥,则不敢不预防于众口。
此后的奕(左讠右斤)不再请求回銮,也不再献策,处理外事也缩手缩脚,他先把头缩进甲壳里,等待时机成熟,再出击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