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王爷精神振奋:“皇上就要回北京了!明日五更,我等在正阳门聚齐,一同去密云恭迎圣驾回銮!”众人刚应得一声“是”,只见一骑快马飞驰入衙:“皇上暂缓回銮!”宝鋆大声抱怨:“屡次说回,屡次更改,难道紫禁城就总这么空着么?……”
北京的二月仍是春寒料峭,天空仍是灰蒙蒙的,太阳像一块水晶,挂在空中,灰瓦、青砖和青石板均泛着冷冷的白光。风不大,但很有劲,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广化寺内外正忙得热火朝天,一顶顶轿子从城中各处向寺门口汇聚,办事人员出出进进。
奕(左讠右斤)坐在大堂上,心里热乎乎的。这个新年是他近三十年来最难忘的,没有喜庆,没有团聚,有的只是苦恼、困顿、烦躁、不安。皇上远在行在,迟迟不能回銮,总理衙门不能成立,内外事务缠身。但现在好了,大年初二,皇上的谕旨传来,说是二月十三回銮。奕(左讠右斤)喜不自禁,可没过两日,热河又传谕,说十三日启銮,十九日还至京城,三月初二再由京城启銮去东陵谒祖,十四日重回热河避暑。奕(左讠右斤)心中不是滋味。但毕竟皇上要回来了。此举可向大清臣民宣告非常时期已结束,大局已稳。所以,接此谕之后,奕(左讠右斤)?在京布置各部司紧张地赶办回銮准备事宜。近些日子来,京城中出现了数月来所少见的热闹场面。各个部院打扫庭院,整理公文,准备恭迎皇上回朝。而这个广化寺更是热闹,每天来汇报的官员络绎不断。
日上三竿,大堂内已坐满了官员,恭王居中坐在上席,豫亲王、肃亲王分坐两侧,大学士桂良、贾桢、周祖培,尚书庆全、赵光、沈兆霖、瑞常紧挨着王爷坐着,下首是胜保、文祥、宝鋆、恒祺、崇厚、崇纶。只有一张椅子仍空着,大家都在等他。
不多时,刚刚上任的吏部尚书陈孚恩从外面急匆匆地赶来,到了堂上见大家都已坐齐,有些不好意思,脸上讪讪地笑道:
“恭王爷,各位大人,在下失礼了。光禄寺少卿焦大人要奉旨赴行在,在下前往送行,来迟了一步。请谅,请谅。”
说着,陈孚恩便到了空椅前,微笑着坐下。奕(左讠右斤)见应到的人均已到齐,清清嗓子道:
“各位大人,本王今日召集诸位来,想请大家汇报一下京城恭迎銮驾的准备情况。肃王爷,六宫清扫得如何?”
肃亲王义道忙笑道:
“恭王爷,六宫里的宫女、太监们天天盼着主子回銮,年初听说谕旨到京,皇上要回銮,皇宫里欢呼雀跃,宫女、太监们早把六宫打扫得干干净净,天天盼着御銮回京。”
“瑞常大人,沿途的护卫准备得如何?”
瑞常忙起身拱手道:
“王爷,本官朝思暮盼,巴不得皇上这就来到。九门早已派兵把好,并派人前往古北口,沿途设置哨卡,保护銮驾。”
听了几人的话,奕(左讠右斤)很高兴,笑笑道:
“诸位大人辛苦了。此次圣銮回京,虽是短住,但意义重大,望各部院做好迎驾准备。恒祺,英、法馆舍修缮得如何?”
恒祺起身道:
“回王爷,英、法馆舍自年前开工修缮,过年期间也没停工,如今梁公府和纯公府已装修一新,只等公使来住了。”
“文大人,总理衙门的事准备得如何?”
文祥不慌不忙地答道:
“回王爷,衙门所选司员、章京早从院部内选出,只是热河所需章京因圣驾回銮,暂不前往,所以吏部迟迟没下公文。只要吏部公文一到,衙门马上可以办公。”
“那好吧,公使准备十二三日从天津动身驻京,圣驾十三日从热河起銮。据时间推测,公使到京在十五日,圣驾到京在十九日,等圣驾到京后,总理衙门马上成立,开始办公。”
陈孚恩起身道:
“王爷,本官今日从梁公府门前过,见梁公府装修得十分气派豪华,又听下人说,府内新盖了许多房屋,是不是公使来京要带许多人?”
恭王闻言立刻说道:
“陈大人不必多虑,此番公使进京,不过沿袭夷人旧例,来京人员不过几十人而已。”
瑞常接着说道:
“王爷,今日京城谣言四起,说公使要带兵三千进京,一时间满城恐慌。”
恭王一拍公案,愤然道:
“一派胡言!此乃好事之徒故意造谣生事。”
可恭王一想,既然有人造谣,就会有人生事,若鼓动不明真相的民众闹事,效法咸丰九年(1859年)故事,攒击公使,又会引发外事争端,影响大局稳定。于是道:
“胜保,马上传令,派兵于十五、十六日两天,从通州到京城,沿使团所经路线,站岗维持治安,若有敢起哄闹事者,就地正法。”
“嗻。”胜保很干脆,“王爷放心,下官一定保证公使平安进京。”
恭王对胜保的话很满意,也很放心,点头对众人道:
“诸位大人,大清马上就要迎来一个新气象,皇上回銮,外使驻京,中外倾心合好,天下稳定,万民同福。桂大人二月十四日,带恒祺、崇纶督率有关司员去通州迎接两国公使,本王与诸位大人二月十五日出京,赶赴密云恭迎圣驾,望各部院及各位大人早做准备。”
众人听了这话,群情激昂,议论纷纷。各自回衙,准备迎驾事宜。
文祥没有走,等众人离开后,文祥向恭王面前移了移,低声道:
“王爷,有两个人要到总理衙门来。”
恭王有些不耐烦,对文祥道:
“总理衙门所有司员均要从部院中招考,怎可谁想来就来?”
文祥耐心地解释道:
“王爷不知,这二人均是军机处的章京,此次按轮值,应前往行在当值,可听说总理衙门招考司员,也要前来。”
“军机处的章京?是何人?”
“一位是汉领班章京曹毓瑛,一位是五品章京王超凡。”
听了这两个名字,恭王愣了一下,马上想起一张藏而不露和一张桀骜不驯的脸。想起五年前在军机处的往事,但他佯装不知,故意问道:
“这二人为何要到总理衙门来?”
文祥忙道:
“二人并没说理由,只是给下官写了封信,愿到总理衙门办差。”
恭王自然知道这两人的心思,便道:
“马上传命,让曹毓瑛到本公所来一趟。”
午后,司员们都回去吃午饭,内外静悄悄的。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官吏从外面走进来,此人双目光深邃,行走时低着头,目不旁视,给人一种很阴沉的感觉。
“奴才给王爷请安。”
恭王饭后正闭目养神,不知何时,大堂上来了人,睁开眼,见是一四品司员,定神一看,仿佛想起自己初入军机处那天早晨的情景。
“曹大人,快请坐!”
“谢王爷。”曹毓瑛慢慢坐在一张椅子上,恭王看着他问道:
“听说曹大人执意要来总理衙门,为何呀?”
曹毓瑛先望了望大堂内外,见并无差役等人,便放低声音道:
“王爷,‘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古训。”
恭王一愣,暗暗吃惊,没想到此人说话如此直白,佯装不解,疑道:
“此言何意?本王不过一钦差而已,总理衙门也不过是办办夷务的地方,哪里比得上军机处?你知道有多少人削尖了头想往军机处里钻,大人却想向小衙门里来,孰高孰低,大人应认清才是。”
曹毓瑛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王爷,奴才在官场混了十几年,自认为略知官场一二。军机处虽是朝中第一衙门,但今日的军机们哪里比得上五年前王爷在军机处时的情景?所谓的军机们不过伴食而已,朝中惟二三人得宠,军机处已是清水衙门。”
“噢?”恭王故作惊讶,“本王听说大人素日与肃大人过从甚密,现在肃大人掌户部,又得帝宠,大人若想攀高枝,理应去户部,现在到总理衙门来,岂不是找错地方了?”
恭王知道这曹毓瑛与焦祐瀛是同窗,又都与肃顺过从甚密,现在他突然要到这儿来,其中会不会有诈?所以,恭王故意挑破这层关系,曹毓瑛闻言,脸上罩上一层痛苦的神色,低声说道:
“王爷,实不相瞒,奴才与肃顺是曾交往过,但肃顺此人好大喜功,争强好胜,目空一切,他与我辈交往,不过是网罗人才,结交名士,以抬高自己的声望,不是朋友间的坦诚相处。奴才原以为肃顺为人正直,办事严厉,可相交以后,才知此人太过嚣张,不会有善终的。”
奕(左讠右斤)听了这话,已经知道,这曹毓瑛近来因与焦祐瀛争官不成,心生恨意,但此人能否成为自己人,还是一个未知数,不可轻信,所以道:
“曹大人,本王不过一钦差而已,手中无权,总理衙门也是暂设之衙,不日即撤,大人还是安心在军机处,会有一个好前途的。”
曹毓瑛有些失望,重又阴沉着脸,道:
“奴才虽与王爷相识不深,但王爷知人善任,待人真诚,关心属下,非一般大员们所能为,能为王爷效力,是奴才们的荣幸。今日看来,王爷对奴才已有成见,若奴才再恳求王爷收留,怕让王爷看轻。”
恭王见曹毓瑛是真心想投靠,心中暗喜,但表面上仍很谨慎,于是道:
“曹大人,古人云: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能否成为至交,不在一朝一夕,若大人真想为本王做些事,留在军机处会比到总理衙门来更好。”
曹毓瑛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他似乎明白了恭亲王话中的意思,也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于是,起身告辞道:
“有王爷这句话,奴才便知道该怎么办了,王爷放心,总有一天,奴才会让王爷知道,谁是王爷可以信赖的人。”
说罢,扬长而去,恭王望着他的背影,脸上浮出了笑意。
吃罢晚饭,恭王坐在案前看公文,门卫进来,低声道:
“王爷,军机处章京王超凡求见。”
“请他进来。”恭王并不在意,仍看着公文。
一个黑影从外面闪进来,到了大厅,忙跪地施礼:
“奴才叩见王爷,给王爷请安!”
恭王并不看他,威严地道:
“平身吧。”
“谢王爷。”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身着五品朝服从地上爬起来。
恭王抬头瞥了一眼,不经意地道:
“怎么,这么多年还没混出个模样来,仍是个五品?”
王超凡脸红耳赤,喃喃道:
“只有王爷欣赏奴才,王爷是真正的伯乐。”
“这是夸本王,还是夸你自己?王超凡、王超凡,看来你那个牛脾气还是没改。”恭王差点儿乐出声来。
王超凡一本正经地争辩道:
“奴才说的是真心话,昔日奴才拦王爷的官轿为民请愿,王爷非但没降罪,还升了奴才的官,可惜王爷入直军机仅有年余,没等奴才好好为王爷效力,王爷便无故遭罢黜。此后的军机处均为一些昏庸之流充斥,不过伴食而已,奴才这个章京又有何出头之日?”
“你就不会走走门路,找个靠山?老在一棵树上吊死能有何出息?”
王超凡似乎有些激动:
“王爷,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大丈夫应忠贞耿率,怎可朝三暮四,攀龙附凤以侮没人格,超凡不齿于此。”
恭王放下了手中的公文,注视着面前这位情绪有些激动的汉子,又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一幕,笑道:
“王超凡,你说不肯攀龙附凤,可今日为何又要来本王手下当差?”
王超凡带着泣声道:
“王爷,奴才从未把王爷当成王爷,而是把王爷当成一位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王爷对奴才恩同再造,奴才一直崇拜王爷。昔日王爷赋闲,奴才无法为王爷效力,现在王爷为大清江山日夜操劳,奴才愿为王爷分忧解难,效犬马之劳。”
这话说得真切,说得动情,最后竟不禁掉下泪来。
恭王也有些动情,忙笑笑道:
“超凡啊,本王一直以为你够朋友,是个人才,本应遂你的心愿,但眼下大局初定,时局不稳,你若真心想为本王做点事,留在外面比在本王身边更有作用。本王的话,你懂了吗?”
王超凡虽然性子直,但并不愚钝,恭王的话,自然明白,于是感激地道:
“奴才明白,奴才一定为王爷效力。”
“好了,今天的话到此为止,来的时候,有没有人看到?”
“回王爷,奴才出门时十分小心,来时专拣小巷,应该没有人看到。”
“那就好,以后做事要小心一些,粗中有细嘛,怎能只直不曲呢,大丈夫能屈能伸才行。”
“谢王爷教诲。”
“你去吧。”
望着王超凡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恭王会心的笑了。他知道,这位“庐山樵客”比曹毓瑛更可靠,也更隐蔽。
烟波致爽殿上,灯光摇曳,咸丰斜歪在龙榻上,一手扶着下巴,一手拿着奏折看。看了一本,放在身边,连咳嗽了几声,脸憋得赤红。
听到咳嗽声,从殿外一阵风似的进来一人,边走边道:
“你们都是死人吗?听见皇上咳嗽也不上前伺候,要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
来到灯下,才知是懿贵妃,两名宫女忙上前给皇上捶背,被贵妃一手推到一旁:
“滚开!没轻没重的。”
贵妃边帮咸丰捶背,边端起御案上的热茶给咸丰喝,咸丰接过茶,喝了几口,痰压了下去,稍稍平息了一下。贵妃又拿过一张皮褥替咸丰盖上,嘀咕道:
“皇上要保重龙体,这么晚了还看奏折,肃顺、载垣他们吃得肥头大耳,怎么不让他们看,大清是猪圈吗?养一群只吃不干的肥猪。”
“行了,老这么嗦,这奏折能随便让臣子看吗?”
“皇上的龙体吃不消啊,这儿又这么冷,皇上还是早早回銮吧,住在京城,天没这么冷,吃住也比这儿好,有利于皇上养病。”
“吃、吃,你只知道吃!回銮,回什么銮?朕就不回去!”咸丰一把把贵妃推开,大发雷霆。一口气没出来,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贵妃也很生气,愤然道:
“这热河有什么好,鳖蛋大的地方,到处破破烂烂的,连这大殿也透风,整日闷在屋里,几个月像蹲大牢似的。亏那肃顺,又请南府,又召梨园的粉头,唱的那叫什么戏?”
咸丰闻言气得更厉害,用手指着贵妃道:
“要走,你走,朕不走。”
贵妃也不退缩,仍道:
“回銮,回銮,都是皇上钦定的,去年九月就说回銮,偏听肃顺的话,又不愿回去了,现在已下谕说二月十三启銮,怎么又不回銮?君口无戏言,皇上为何三番五次地出尔反尔?如何让臣子们信服?”
“滚!朕偏不走!”咸丰气得又咳嗽起来,几名宫女手忙脚乱地捶背抚胸。贵妃一跺脚,向西暖阁去了。
一阵风吹进来,皇后娘娘进来了,见宫女们正帮皇上捶背,走上前,细声道:
“皇上要注意龙体,贵妃就是那个脾气,何必理她呢?”
咸丰望着钮祜禄氏,心中不是滋味,如此贤慧的人,竟生不出一男半女来,虽贵为皇后,日后也要寄人篱下,真是太不公平了!
“皇后,懿贵妃凭生下皇子有功,竟然在朕面前指手划脚,待朕想个良策,废了她!”咸丰忿忿地说。
钮祜禄氏自然知道皇上的脾气,也了解那拉氏的底细,近来皇上龙体欠安,那拉氏借着生下惟一皇子的身份,老是想伸手。皇上从骨子里有点惧她。现在说这话,不过是气话。他对那拉氏是又爱又恨又怕。
“皇上万万不可这么想,贵妃为大清生下皇子,对皇上也是很恭顺,可能近来久居行宫,住得有点心烦,才有不恭之辞。皇上万不可往心里记,要好好保养龙体。”
咸丰望着皇后那温柔的模样,不由叹了口气,低声道:
“像你这样的脾气,日后一定会受人家的气。现在你为别人说话,别人会不会领这个情?”
皇后惨然一笑:
“只要皇上对臣妾好,何须他人领情呢?”
咸丰没有再说什么,但心里已拿定主意,决不让这老实人受人挤兑。
皇后又安慰了一番,皇上的情绪也稳定了下来,二人无声地坐了良久,皇后才默默而去。
第二天,咸丰把肃顺、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三人召到大殿,肃顺看了看皇上,见他两眼布满血丝,知道皇上又没休息好,于是道:
“皇上龙体欠安,晚上不应太劳累,多休息、多睡眠方为养生之道。”
咸丰十分沮丧,冷冷道:
“朕能不劳累吗?这宫里宫外的,哪一点不让朕操碎了心!”
听了这话,几人知道这话里有内容。郑亲王忙道:
“何事让皇上心烦?是不是回銮的事?奴才们已准备好了,皇上不必操心。”
“回銮,回什么銮?朕不回去了。”
“什么?”肃顺又惊又喜,自己劝了多日,皇上才放弃永久回銮的计划,只准备回京转一圈,现在为何连这一圈也不转了?
“有何意外?”怡亲王也有些欣喜,但他又不敢表现出来。
咸丰顺手抓过一本奏折扔了过来。
“尔等看看,朕能回銮吗?”
肃顺抓过奏折一看,是恭亲王的折子。上面写道:
臣奕(左讠右斤)启奏陛下:自臣等于初二日接皇上回銮谕旨,京中官民翘首以待,闾巷欢然。今京中一切迎驾工作均已做好,只等御銮回宫。英国新任公使卜鲁斯和法国新任公使布尔布隆,定于十二、十三日从天津起程,按约来京常驻,臣已着桂良带恒祺、崇纶率有关司员去通州迎接,臣率留京王大臣赴密云迎驾。天下大局渐稳,大清复兴指日可待矣!
狗屁!什么“大局渐稳”、“大清复兴”,这不过是哄骗皇上的鬼话,他奕(左讠右斤)分明是挟洋人之势,威吓朝廷。
“朕绝不与洋鬼子同住一城!”咸丰气得已忘了国君的尊严,乡间俚语也说了出来。
“皇上圣明,恭王自恃议和有功,有挟洋人而威朝廷之嫌。皇上早在年初已下谕回銮,他却赶在圣驾回宫前,让夷使进京,居心叵测!”肃顺趁火浇油,又狠狠捅了恭亲王一刀。
“皇上,夷使既已驻京,万一皇驾回銮,夷使又要亲递国书,怎么办?若不允,怕又惹起事端。”载垣十分为难,一副为君担忧的样子。
“马上传旨,朕不回銮了,肃顺,草拟个诏书。”咸丰十分坚决。
“嗻。”肃顺大喜,忽又想起什么。问道:
“皇上准备何时回銮?”
咸丰想了想,对肃顺道:
“就说朕身体不适,回銮改期。”
肃顺拟好旨,呈于咸丰,咸丰观后,加上玉玺,递给怡亲王,三人起身退出大殿。等三人出了大殿,咸丰又传命,留肃顺议事。肃顺返身又到了大殿,咸丰看了肃顺一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并不说话。
“皇上传臣有何事?”肃顺知道皇上有事找自己商量,可一时又难以出口。
“肃顺哪,朕难哪,京中的大臣们一次又一次恳请回銮,懿贵妃也吵着闹着要回銮,朕若能回京怎会不回呢?朕不能回去呀!”
“皇上圣明,此时回銮必使夷使再起亲递国书之心,若允所请,冲撞天颜,百官受辱,大清蒙侮,若不允,恐再起事端。再说,恭王为何屡次恳请回銮,其用心可疑。懿贵妃不知其中奥秘,一味贪图皇宫的安逸,此言不可信。”
“这懿贵妃胆子越来越大,竟敢在朕面前大吵大闹,成何体统?朕说废了她,皇后还苦苦劝朕,你看朕应如何处置?”
肃顺暗暗吃了一惊,没想到皇上会有这心思,那贵妃太跋扈,在皇上面前屡次说自己的坏话,若能除掉他,是天大的好事。但他转念一想,皇上是个软耳根,贵妃三句好话,他就会改变初衷,再说,昔日二人也有过一段恩爱的日子。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他们是八年的夫妻,还有一段专夜专宠的恋情,此事必须试探一下皇上的心思才行。
“皇上真有废贵妃之意?”
咸丰叹了口气,愤然道:
“她现在不过是贵妃,就如此嚣张,日后,还不定会怎么样呢?皇后又那么怯懦,宫里人谁能治得住她?不如现在废了她的号。”
肃顺见皇上不是说气话,是真的动了废贵妃的心思,于是道:
“皇上请想,贵妃恃何敢在皇上面前狂悖?”
“都是朕把她宠坏了。”
“皇上圣明,贵妃之所以敢在皇上面前张狂,是赖有生皇子之功。皇上清心寡欲,专心治国,所以子嗣甚少,仅有一位皇子,子贵母荣,日后皇子若立为太子,万年之后,百事难料。”
咸丰听了这话,点了点头,自己现在虽然年轻,但身体不佳,临幸宫女甚少,虽有兴趣,却力不从心,昔日在圆明园与四春姑娘热乎一场,也是无功而返,别说生个皇子,连个公主也没留下,后宫的嫔妃也没人为国建功。肃顺所虑,不能说没有道理。
“肃顺呐,有什么话给朕直说,不要拐弯抹角了。”咸丰知道肃顺已有了主意。
肃顺迟疑了片刻,而后试探道:
“皇上听说过钩弋故事吗?”
咸丰一愣,钩弋故事是知道的。钩弋本姓赵,是汉武帝的一名嫔妃,居钩弋宫,她为武帝生了一位皇子,很得武帝喜爱,欲立为太子。但汉武帝前有窦氏皇后,历三代,把持朝政,差点毁了大汉,武帝成年后才除了这个恶瘤,可赵氏太年轻了,她儿子登基后,难保不会成为第二个窦氏,所以,在立她儿子为太子时,以母少,恐女主乱国,赐之死,肃顺言下之意是杀了贵妃,这……有些有不妥吧。
咸丰犹豫了,贵妃是有点太张狂,但还没到需要处死她的地步。皇子年仅六岁,不通人事,少年丧母,人生之大不幸,自己十岁时母后突然暴亡,当时自己虽不知内情,静妃对自己也很好,视同己出,但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母亲,关键的时候,她还是偏袒六弟。自己少年丧母的痛刻骨铭心,现在又怎忍心让自己的儿子幼年丧母呢?
“肃顺呐,贵妃的事容朕再想想。”
肃顺的心马上凉了,他知道皇上优柔寡断,现在不答应,就是下不了这个决心,过了今天,这事更不知会有何结果。
“皇上,此事不可久拖,请皇上三思。”肃顺坚决地请求皇上果断处置此事。
“朕还年轻嘛,怎能说只有这一个皇子,所以,立载淳为太子的事毫无根据,所以乱国之忧不成定论。”
肃顺不敢再说什么了,是呀,谁敢说皇上今后不会有皇子了?再有了皇子,皇上可择优而立,贵妃乱国之说便无从谈起。肃顺无奈,只好道:
“此事请皇上三思,奴才告辞了。”
在正阳门外一条大街上,临街有一处大宅院,大门口是三开间的门楼,正门是高高的起脊门楼,檐下有四个大字:中外禔福。两边的侧门的门楼稍矮,从大门向里望,是一个很大很深的院落。
大门外热闹非凡,车马轿舆,从大街的两端向这集中,原来很空旷的门前,立刻被马和轿子占得满满的,身着官服的大小官员纷纷下马落轿,进了大门。
大堂很宽敞,里面也收拾一新,窗明几净,紫红色的公案和太师椅泛着亮光。恭亲王正端坐在上首,豫亲王、肃亲王、桂良、瑞常、赵光、陈孚恩、周祖培、沈兆霖、胜保、文祥、宝鋆、崇纶等人分坐两侧。
忽闻门外有人喊:
“大学士贾大人到!”
奕(左讠右斤)闻言站起身,向大堂门口望,只见贾桢健步走了进来。
“师傅,请上坐。”
奕(左讠右斤)指了指身边的一张椅子道。贾桢望了望笑笑道:
“多谢王爷,有豫亲王、肃亲王在,老夫怎敢卖老?还是坐在这儿吧!”
说着,便在周祖培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奕(左讠右斤)望了望堂下,椅子上基本坐满了,便道:
“各位大人,今天请各位来此,一则看看总理衙门设置的如何,再则请各位商讨一下如何迎驾。一旦圣銮进京,本王就正式成立总理衙门。”
“王爷,这地方蛮气派,像个总理衙门的样,不会辱没大清。”宝鋆虽官品最低,但他与恭王的关系很密,所以敢说这带有玩笑的话。
有几个人点头附和,也有人心存疑惑。陈孚恩想了想道:
“王爷,总理衙门是圣谕所允,下官不敢妄言,然大清所有官衙均在大清门内,而总理衙门设在此地,有背祖制,下官以为不妥。”
恭王满脸漠然,胜保起身道:
“午门外,六部卿院林立,哪还有地方?再说,圣驾还没回銮,王爷不会进驻禁城。”
奕(左讠右斤)怕众人纠缠这事,误了正事,忙道:
“这个地方不过是个临时的,等圣驾回銮,天下太平,再筹划一个地方,再说,这个衙门不过是个暂时机构,大家不必为办公地而争吵。我们要商量一下如何迎驾的大事。”
众人不再说什么,只无声地坐着,奕(左讠右斤)只好道:
“英、法二使现已起身进京,桂大人和恒祺、崇纶明日要动身去通州迎接。”
桂良忙道:
“回王爷,迎接夷使之事已安排妥当,准备明日起身。只是二使来京的安全,下官仍有疑虑。”
“胜保,沿途是否有兵马保护?”
“回王爷,下官三日前已派蔡寿祺带一千火器营前往天津,沿途保护夷使,通州到京的驿道上也派兵站岗,确保夷使平安进京。”
“那好吧,你与桂大人他们具体再商量一下有关细节,一定确保万无一失。”
“嗻。”桂良、崇纶、恒祺先后起身与胜保一同离开,去旁边的司衙具体再议。
奕(左讠右斤)看了看豫亲王道:
“王爷,皇宫准备的如何?”
豫亲王淡淡一笑:
“恭王爷,皇宫早已打扫干净,各官当值人等也已就位,只等銮舆入宫了。”
“迎驾的仪仗可曾备好?”
豫亲王有些不以为然,笑道:
“自上次恭王说准备迎驾,内务府就已准备了,所有应用之物均已备齐。”
恭王点头笑道:
“明日五更在正阳门前集合,除瑞常大人留京负责城中安全,所有的留京大臣一律随本王去密云,恭迎圣驾。”
众人群情激昂,十分兴奋,不由纷纷议论起来。
“圣谕到——”一名司员从外面急匆匆的跑来,双手捧着一封公函。
大堂上立刻静了下来,十几双眼睛均盯着那封公函,不知皇上会说些什么。
奕(左讠右斤)拆开公函,没看两行,脸色便阴沉了下来,把圣谕传给豫亲王。义道一看,上谕道:
恭亲王奕(左讠右斤)及留京诸大臣:朕北狩日久,京中诸臣屡请回銮,朕也日夜期盼回京,旬日以来,身体虽稍可支持,仍须静心调理,本日王大臣等以朕躬尚未大安,奏请暂缓回銮,情词恳切,不得已勉从所请,暂缓回銮,俟秋间再降谕旨,钦此!
圣谕在堂上传视了一遍,原本议论纷纷的大堂一片寂静,每个人的心都凉了,如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皇上为何屡屡变卦?从去岁九十月间便说回銮,每次都要改变主意。君言岂能擅改?”宝大声道。他虽官品最低,但胆子最大,昔日也是一品大员,只因敢直言犯上,当面抗旨,所以,才被连降五级。但他仍不改初衷。
这句话像一块石子投到平静的湖里,立刻引起众人的议论。
“是呀,皇上为何一拖再拖?”
“唉,到底什么时候回銮,皇宫久虚,非社稷之福啊。”
“都是那二三大臣所阻,皇上才一再推迟回銮日期。”
“对,我们要再次上书,恳请回銮。”
议论了许久,奕(左讠右斤)清清嗓子对众人道:
“既然皇上回銮改期,日前所议作罢,原迎驾所备不可轻废,仍准备随时迎銮。”
话是这么说,可谁都明白,皇上回銮已是遥遥无期。
朝阳门外大道上,一支人马从不远处走来,最前面是一队清兵马队,手持长火枪,后面是几名洋兵,中间是两乘大轿、一顶绿呢大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大清一品大员的轿子,另一顶是八抬官轿,行走间,轿帘被人轻轻打开一道缝,里面露出一张洋人的脸,二轿的后面是一辆四轮大马车,由三匹马拉着,车上坐一位留着长长的卷曲金发的女人,那女人脸色苍白,面带倦意,一副病态,车后又是几乘四人小轿。后面还跟着十几位仆役打扮的洋人,最后有几名洋兵殿后。
到了朝阳门,绿呢顶大轿内伸出一只手来,递出一张腰牌,有一名侍从接过跑向城门,不多时,中门大开,一队清兵从城内跑出来,分列两旁,这支人马浩浩****地开进了城。
一直到了东交民巷的纯公府前,这行人才停下来,大轿落地,桂良从大轿下来,几乎同时,从另一乘大轿内走下一位三十多岁的洋人,个子很高,比桂良高出一头,鼻子很长,脸很长,也很瘦,身穿西式服装,脚穿黑色的皮鞋,闪闪发光。他正是法国新任驻大清公使布尔布隆。
布尔布隆向桂良鞠了一躬,面带微笑,尔后,走向马车,去迎接车上的女人,那洋女人正在一名女佣人的搀扶下走下车,法使上前挽着夫人的胳膊,扶她下了车,洋女人挎着丈夫的胳膊,公使领着夫人来到桂良面前,作了一个请的姿式,笑道:
“请大人到馆内休息。”
桂良忙道:
“多谢公使先生,本官还有事,不便在此久留,就不打扰了,有事请与崇纶大人联系。”
法使点头,桂良又钻进大轿,低声道:
“起轿,去通州。”
法使已来了,但英使仍未到,恒祺留在通州迎接,桂良先送法使回京,回头再迎英使,所以,他连进法国使馆休息一下也来不及,怕误了大事。
第二天,刚才的一幕又在京城重演了一次,英使带的人和法使差不多,有三十多人,有二十多辆小车,三十多辆独轮车运载行李,一行人径自去梁公府。
沿街有许多人驻足观望,看这西洋景,见洋人不过来了三十几人,原先说洋人要带兵来,现在看来是谣言了。
烟波致爽殿上,咸丰斜靠在龙榻上,御案上有一摞奏折,咸丰眯着眼道:
“小安子,今日的奏折都是哪些?”
安德海忙应道:
“皇上,奴才已把军机处送来的折子放在案上了,这些折子都是京城来的,其他无关紧要的折子,都被军机处留下了,不敢惊忧圣驾。”
咸丰无力地点点头,伸手从案上拿过一本奏折,展开一看,是胜保是的奏折,奏道:
臣胜保启奏陛下:去岁海犯,圣驾北狩,今夷人已去,天下皆望圣驾早日回京,以定人心,然陛下一再延期。若木兰行在,不过供游豫之见,并非会归之地;暂幸则循旧例,久居则为创闻。臣恭绎圣旨,亦不过迟至明春耳。然而臣民众矣,皆曰今岁不归,明岁复何望乎?今春圣谕回銮,终又延期,都城尚弃,木兰能久居乎?众口一辞,莫能解释,弱者怨嗟,强者觊觎,祸乱之渐不可不防。今日欲皇上之留塞外者不过左右数人,而望皇上之归京师者,不啻以亿万计,我皇仁明英武,奈何曲徇数人自便之私,而不慰亿万人之望乎?
“这个胜保,真是个直肠驴,什么话都说,身为带兵大员,老想关心朝廷里的事,日后一定会吃亏。”咸丰把胜保的奏折扔到案上,不满地说道。
安德海不明白皇上是气还是怨,想试探一下,便道:
“皇上,现在胜保可肥啦,昔日统兵不过三万,可今日以头品顶戴候补侍郎霍銮巴图鲁统带各路勤王之师,拥兵十万。是继僧格林沁亲王外大清第二根顶梁柱。他由此才敢屡屡插手朝廷事务。”
咸丰微眯双眼,并不说话,安德海见状,又低声道:
“还有恭王暗中支持,他才有这样的胆。”
“好啦,朕不如你明白?胜保虽鲁莽,仍是忠义之士,恭王虽深晦,仍有忠孝之心,你们这些奴才不要乱说,小心你们的舌头!”
“嗻。”安德海忙低声应道,由此,他知道皇上对恭王仍有手足之情。
又拿起一本奏折,是陈孚恩的,咸丰知道此人对朝廷忠心耿耿,在昔日官名很好,看看他又何事。打开一看,也是恳请回銮的,咸丰皱了皱眉,不经心地看着,突然,一行字跳入眼帘,咸丰一惊,坐起身,仔细看着,抓过一支朱笔,在折上画着一行字:“驾久在外,当有甚于八月八日之事者。”
“荒唐!胡说!”咸丰边画边道,但他心里开始紧张,陈孚恩不似其他人,他是一位沉稳老练的两代老臣,当不会捕风捉影。去岁八月八日,圣驾出京时,百官叩首,拦銮大哭,有的冒死叩留,现在陈孚恩说,今日京城方有甚于此事,这是什么意思?是百官比上次更强烈地反对圣驾久居热河,还是京中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
咸丰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立刻罩上一层灰色,顺手把奏折扔到案上,向龙榻上一躺,睡了起来。
哪里能睡得着呢?翻了几次身,咸丰又坐起来,抓过案上的奏折,还是恳请回銮的,有瑞常的,有庆英的,有麟魁的,这些都是满族大员,他们竟敢不顾去岁廷寄中不准再行渎请的严旨,犯颜直谏,他们是为皇上龙体担心,强求回銮,还是他们在京城发现有不祥的征兆,请皇上回京弹压?
咸丰一阵焦虑,胸闷起来,忽觉嗓子一热,一股热痰涌上来,张口吐了出来,吓得旁边的安德海大叫起来:
“皇上,又吐血了。来人哪,快请太医。”
总理衙门热闹非凡,大门上张灯结彩,大红的灯笼,大红的丝绸悬在门上,门外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各种车马轿舆停满了门口的空地,衙内鼓乐齐鸣。
大堂上也是张灯结彩,恭亲王身着黄龙袍坐在正中,留京大臣们分坐两边,若不是恭王头顶红缨帽,真似金銮殿的情景。在王爷案前有两个椅子仍空着。
“王爷,英使到。”恒祺从外面匆匆进来,恭王点点头:
“请进。”
总理衙门口,一乘官轿正落在门前,四名洋人手持火枪立在轿后,一位洋人立在轿旁掀帘子。普鲁斯从轿上走了下来,恒祺早立在轿前,对普鲁斯作了个请的手势。普鲁斯很有礼貌地脱帽施礼,尔后进了衙门,刚绕过一院便到了大堂前,只见有十几位清朝官吏正立在台阶上等候,普鲁斯一见中间那穿黄袍的人,中等个子,有三十岁光景,脸较瘦,但很庄严,便知是大名鼎鼎的恭亲王。于是,紧走几步,上前脱帽施礼,笑道:
“尊贵的亲王殿下,大英公使感谢亲王。”
奕(左讠右斤)见面前这位英使,此额尔金年轻,也比他更友好,心中甚感安慰,忙笑笑点头道:
“欢迎公使先生来大清。”
普鲁斯身边的巴夏礼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普鲁斯满脸笑容道:
“多谢贵亲王。”
随后,宾主进了大堂,恭王回到自己的座位,英使坐在王爷面前早已为他准备好的椅子上。宾主之间刚寒暄了几句,恒祺又来报,法使也到了,恭王又起身来迎法使,刚到堂下门口,就见一位个子很高,脸很瘦的洋人在门卫的引领下来到了院内,他的身后也带着一个洋人,是翻译。
法使布尔布隆也早认出恭王和他身旁的桂良,也远远地脱帽施礼,奕(左讠右斤)微笑还礼,寒暄了几句,回到大堂,法使坐在了英使的旁边。
众人坐定,英使起身来到恭王案前,双手递过一封公函,恭王忙起身双手接过,随后,法使也递来一封公函,恭王接过,很庄重地把两封国书放在案上早已准备好的玉盘内,挥手笑道:
“请两位公使先生入座。”
英使刚坐下,便通过巴夏礼对恭王道:
“尊贵的亲王殿下,本使听说贵国成立总理衙门,今日特来向亲王殿下祝贺,恭祝亲王出任总理,并对亲王接见我等和接受国书表示感谢。”
恭王微笑着点头,心里乐滋滋的。口中连道:
“多谢公使先生。”
英使又道:
“尊贵的亲王殿下,为表示对贵亲王的尊重和支持,大英帝国决定,只在京师驻兵八名,保卫使馆安全,并赠给恭王良马二匹。”
奕(左讠右斤)从小喜爱马,这是大清上下都知道的,不知这洋人从哪儿打听到了,也来投其所好。此时的奕(左讠右斤)已不再是几个月前的样子了,对洋人的恐惧感已没了,对洋人的礼物也不再拒收。
“多谢公使先生,本王对贵国的诚意表示感谢!”
法使也不示弱,也对恭王道:
“亲王殿下,法兰西国王请本使转达对亲王殿下的问候,并祝贺亲王殿下出任贵国总理大臣。为示友好,法兰西决定只在京城驻兵四名。法兰西国王特送亲王马车一辆,以示敬意。”
两国公使轮番向恭王献媚,使在座的各位留京大臣既羡慕,心里又不是滋味。正在这时,守门的侍卫来报:
“王爷,五王爷到!”
“什么?”恭亲王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呆住了。
“五王爷刚从行在来,便到了这儿,现在正吵着要走。”
奕(左讠右斤)忙向二位公使微笑着打个招呼,便急急来到门外,其他人没有来,他们兄弟相见,他人不必介入。
到了大门,只见惇郡王奕誴正坐在轿子里没出来,一名随从掀着帘子,许多人围在轿子后面。
“五哥,为何不下来?到堂上说话。”恭王远远便打招呼。
惇王爷头摇着,用惊疑的目光望着恭王道:
“老六,听说里面有洋人,五哥就不去了。”
恭王又想气又想笑,兄弟间有几个月不见了,现在见了面,正该叙叙情,却不愿进去,这像什么话,于是道:
“五哥,今日是总理衙门成立,英、法二使前来递国书,五哥来了,正好介绍五哥与公使认识认识。”
惇王听了,吓得直摆手、跺脚。
“算了,算了,哥可不敢见他们,我这就走,今日老六有公干,明儿再叙吧。”
“五哥,洋人有什么好怕的?见了面就知道,他们对大清挺友好的。”
“得了,五哥受不了这份罪。皇上不愿见洋人,五哥也怕见洋人。”
听了这话,恭王心中不是滋味,这叫什么事,都是人嘛,有什么怕的?
“五哥,要这么说,今日偏要你见见洋人。”
奕誴忙放下帘子道:
“老六,若还认这个五哥,就饶了五哥吧,快起轿回府。”
恭王望着五哥的轿子渐渐远去,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转身向大堂走去。
随后,总理衙门内人声喧哗,酒肉飘香,宴席直至日西方才散去。
黄昏,一轮夕阳像一位远行的老者,坐在城墙上歇歇脚,默默注视着脚下的这片土地,房屋、树木、大街的青石板上涂上了一层淡淡的枯黄,十分柔和,只有阵阵的微风吹在脸上才觉得冬天还没有远去。
一乘八抬大轿从总理衙门出来,直奔恭王府,长长的身影映在石板上,轿夫们都成了《巨人传》中的主人公。大街两旁,偶尔有些商铺已经开业,但现在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关门,路上偶尔有几个行人,行色匆匆地走向自己的目的地。
恭王府大门收拾一新,两盏大红灯笼重新擦拭,在微风中摇摆,写着“恭王府”的匾额也擦拭一新,门前有八名手持火枪的士兵在站岗。
到了门口,何顺早已迎立在门外,轿子刚落,何顺上前一打轿帘,低声道:
“主人,到家了。”
没有动静,何顺忙抬头,只见恭王面红耳赤,靠在轿内睡着,一股酒气从轿中飘出来。何顺知道王爷喝多了,刚想责备跟班的随从,就见当值的跟班也有醉意,对何顺道:
“管家,不要这样看我,今天主子爷高兴,多喝了几杯,若不是我替主子代几杯,怕要醉了。”
“谁醉了?在说谁呢?”轿子里传来说话声,何顺忙看轿内,只见恭王已睁开眼,正望着何顺笑呢。
“噢,主子爷,奴才们在说笑话,主子,快下轿吧,娘娘在客厅等爷呢。”
恭王点点头,吃力地动了动,但脚竟没挪动,何顺忙伸手来扶,恭王这才下了轿,在何顺的搀扶下向府内而去。
跨门槛时,恭王突然发现门卫变了,原来都是手执大刀,现在变成了手执火枪了。门卫见恭王看自己,忙跪地齐呼:
“见过王爷。祝王爷吉祥!”
“他们都是谁呀!”恭王心里十分清醒,问何顺道。
“主子,这些都是胜保大人派来的,这王府也是胜保大人派人收拾的。”
恭王点点头,没说什么。主仆两人刚至客厅前,就见王妃和桂儿一前一后立在那儿。此时,恭王的酒意消了几分,这些日子来,只顾忙着议和,自己的福晋就在同一城,却没时间见面,只在过年的时候才聚到一块,最近一个月,又忙着迎銮、迎外使,还有成立总理衙门,也有数十天没见了。
“王爷回来了。”福晋瓜尔佳氏忙上前来迎,恭王笑着点头,看了福晋一眼,又瞥了桂儿一眼。瓜尔佳氏扶了他进了客厅,陪着他坐下来,仆人早已送上热毛巾和热茶。恭王自己擦了擦脸,又清醒了几分,端起茶杯喝了起来。
一杯茶下肚,酒意渐渐去了,恭王看看身边这两位女人,不由笑笑道:
“爱妃,有什么事快说吧!”
瓜尔佳氏想了想,看看王爷,又看看桂儿,正色道:
“王爷,这事臣妾已想了很长时间,今天我们三人就明说了吧,桂儿自随臣妾嫁到王府,也有数年了,对臣妾对王爷一直很好,这些年又帮臣妾养育儿女,王爷就收了她吧,臣妾已让何顺把‘听竹斋’旁的那院子收拾干净,寻个黄道吉日,在府内举行个仪式,了了这桩事。”
恭王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桂儿早已受不了,忙跪地道:
“娘娘,奴才愿永远伺奉娘娘,奴才不敢奢望在王爷身边有个名分,只求伺奉好王爷和娘娘。”
王妃见桂儿娇羞满面,明白她的心思,虽然她与王爷早已有了那层关系,但毕竟还是个未出嫁的女人,多少有些娇羞。倒是王爷能沉住气,不出一声地坐在那儿,王妃白了他一眼,瞋怪道:
“王爷不乐意吗?”
恭王见王妃态度认真,方才乐道:
“一切由爱妃作主。”
“娘娘——”桂儿还在撒娇,王妃用玉指一指她的额头,佯怒道:
“你呀……”
恭王正在沉醉中,何顺急急跑来:
“主子,五爷来了。”
奕(左讠右斤)的酒马上醒了大半,五哥从热河来,他来干什么?热河现在如何?这些都是急需知道的。上午,他到衙门没进,现在到府上来了,是个好机会。
“快快有请!”
王妃和桂儿忙退向后院,恭王忙收拾了一下衣帽,出来迎接,刚到萧墙前,就见惇王已经在何顺引领下跨进了门,边走边高声道:
“嗬,如今的恭王抖起来了啦,把门的都使洋枪了。”
“五哥骂小弟呐。”恭王忙上前笑脸相迎。
奕誴站住脚,仔细打量了一下六弟,那身黄龙袍穿在身上十分威风,若不是那帽子,还以为是见到皇上了呢!上午见的时候,看着就有些刺眼。可又一想,这黄龙袍是皇上御赐的,他可以穿,也只有他可以穿,因为他是先帝遗命亲王。
“五哥,怎么不说话了?六弟还等着骂呢!”
“老六啊,哥骂你了吗?行在的皇宫也比不上这恭王府舒服。”
奕(左讠右斤)笑道:
“五哥,皇上不愿回銮,这能怪小弟吗?”
“唉,皇上也有难处。”奕誴不再说下去,而与奕(左讠右斤)并肩走向银銮殿。
到了厅上,哥俩坐好,恭王笑道:
“五哥,这次回来干什么?有没有公干?”
奕誴笑道:
“老六,你是不是寒碜五哥,明知道皇上对五哥的态度,这次回城,是来取换季的衣服,顺道再运些粮食去热河,供一家老小吃饭。”
“五哥知道皇上为何迟迟不愿回銮吗?”奕(左讠右斤)死死盯住奕誴想从他的神色中找出点蛛丝马迹来。
惇王毫不经意地道:
“皇上只在行宫,并不常出门,每天在宫中听戏,偶尔打打猎,近来听说皇上的龙体欠安,老是咯血。皇上从没召见过五哥,五哥怎能知道皇上为何不愿回銮?”
奕(左讠右斤)有些失望,但他又完全相信五哥的话,五哥是个粗人,没什么心计,他的话有的可信有的也不可信,不过,刚才的话完全可信。
兄弟俩又说了些知心话,不过,恭王并没有得到想得到的信息,因为奕誴是一个不受重用的人,他也不知道热河的内幕。两人叙了良久,恭王传令摆酒为五哥接风,惇王见六弟酒意未尽,忙劝阻道:
“老六,不必客套,中午的酒意还没尽,晚上怎可再喝?五哥近来胃口也不好,这接风酒就免了吧,日后有机会再补。”
说罢,惇郡王起身告辞,奕(左讠右斤)忙出去送行,直送到大门口,兄弟俩才依依惜别。
回到客厅,何顺上前笑道:
“主子,热河有家书来。”
“家书?何人所写?”奕(左讠右斤)一时不解,是两位侧福晋写的吗?可她们不认识字呀。
“是七王爷的。”何顺双手奉上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