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亲王呆呆地站在礼部门口,浑身冰冷,惊愕、凄凉、悲愤的感觉同时涌了上来。他从未见过这样傲慢、这样放肆的人,额尔金不过区区一个英国公使,竟不把大清国的亲王、皇上的亲弟弟、钦命的议和大臣放在眼里,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城南二十里,一条小河从西北方向流经香山,折向东南,一条宽宽的驿道从京城方向伸来,直向西南而去,路与河相汇处,有一座石桥横卧河上,此桥长二百六十多米,由十一个半圆形的石拱组成,中间的一拱最宽,约二十一米,两侧各五拱,依次变窄,最靠岸的石拱也有十六米,两拱之间均有一个用大条石砌的桥墩撑着。桥宽约八米,可并行四辆马车,桥面很平,几乎与河面平行,不像江南那样的拱桥,高出地面很多,像一弯半月。桥面上的青石板很光滑,两旁有石柱石栏,每个柱子都雕刻着不同姿态的狮子,有的母子相抱,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像在倾听,雕刻得很精细,很形象,栩栩如生。桥下的河水清澈明亮,水流潺潺,两岸青草萋萋。

恭王立在桥上,一手抚着一头狮子,两眼眺望着京城,四五名侍卫立在他的身边,身后不远处,有数十名清兵并排站立,不远处的军营依稀可见。

太阳已升到树梢,大地沐浴在一片金色的阳光中,很是安静,而城西北的天空浓烟弥漫,不知是何处的大火,烧了一夜仍没熄灭。恭王用手重重地拍了一下狮子的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王爷,该用早膳了。”一名侍卫小声提醒道。

恭王并不理睬,两眼仍望着京城,他此时的心情,侍卫们是无法体悟到的。

远处扬起了尘土,大道的尽头飞来数十匹战马,侍卫们十分惊恐,纷纷上前围住恭王,一名侍卫道:

“王爷,快回大营吧,这儿危险,来往行人,忠奸难分,好坏难辨,万一夷兵乔装难民或有奸佞小人作乱,王爷的安全难以保证。”

说着这话,侍卫们已抽出钢刀,盯着远处,十几名手持火枪的清兵忙跑过来扼守住石桥,保护恭王的安全,奕(左讠右斤)在众侍卫的簇拥下,走下桥,往回走,边走边回头张望,

“是自己人!”恭王又惊又喜,大声说道。众人向前望去,只见十几匹战马已飞奔至数百步外,马上之人身着大清的兵服,马队中间有一位身着官服的清吏,众侍卫松了口气,恭亲王也停住了脚步,这时的来人,定是园中或城中派来送信的人。

来至近前,果真是清兵,十几个人均是圆明园的禁军,中间的官吏正是管理三山事务的宝鋆。

恭王又惊又喜,宝鋆来了,就知道城中、园里的情况了。那队人马见桥上有清兵把守,距离很远时就高喊:

“兄弟们,别开枪,我们是园子里的侍卫,保护宝大人来见恭王的。”

到了近前,众人下马,宝鋆从人群走出,快步跑到恭王面前,在三步之外就伏地而泣:

“王爷啊,奴才该死,奴才罪不可赦,请王爷速拿奴才,奏请皇上治奴才的罪。”

恭王望着地上的宝鋆,官服还算整洁,但脸色憔悴,面如土色,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流下来,十分的狼狈。

“宝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王爷,圆明园被英、法联军占领了。奴才率所有侍卫禁军抵抗,但夷兵枪炮太猛,无法抵挡,坚持半个时辰,死了多半,奴才只好带数十人出园,夷兵入园,先帝的常嫔受惊活活吓死。总管内务府大臣文丰投福海而死。园内的太监、宫女四处逃散,大部分被夷兵捉住,现在夷兵在园内抢掠、**、伐树纵火,正大光明殿已被烧毁,‘天地一家春’也没于火海,奴才本应战死园内,以身殉国,但被众禁军死死抱住,不能如愿,今特来向恭王请罪,奴才愿以死谢罪于天下。”

宝鋆在地上泣不成声,恭王早已惊呆了,愣愣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忽然一闪,差点儿跌倒,两名侍卫忙上前扶着。此时,焦虑、憎恨、痛苦、恐惧、内疚,百感交集,一时竟不能自持,两行热泪也流了下来。

良久,恭王上前几步,把宝鋆扶起,低声道:

“形势如此,怪不得大人,守园区区百十名侍卫怎敌数千手持枪炮的夷兵呢?大人暂驻军营,听候圣谕吧。”

“多谢王爷收留。”宝鋆再次伏地叩头,慢慢起身,陪着恭王回到了胜保军营。

圆明园是西郊皇家诸园的总称,最初为明代皇戚徐伟的别墅。清军入关后,康熙把此处命名为畅春园。雍正做皇子时,康熙命人在畅春园北辟地筑室,赐名为圆明园,作为雍正读书之所。雍正即位后,对此进行大规模的扩建,以后乾隆又增修了玉泉山、香山和万寿山,号称“三山”,扩建了主园圆明园,与新建的绮春园、长春园,合称圆明三园。嘉庆、道光及本朝不断踵事增华,穷治工木,费数以万亿计的银两,修建此处皇家园林,共有宫殿楼阁一百四十余处、秀丽的园林一百多处,收江南名园之胜,集中西建筑之大成,有仿海宁安澜园建造的“方壶胜境”;有仿江宁瞻园建造的“海岳开襟”;有仿苏州狮子林建造的“曲院风荷”;还有仿杭州小有天国建造的“双鹤斋”。另有仿西式建筑风格的“海晏堂”“远瀛观”“方外观”等,这些名胜在山石湖溪之间参差分布,错落有致,加以长廊、桥梁、曲径、墙垣勾连,和谐统一,浑然天成,西人誉之”万园之园”,在当时闻名遐迩,享誉中外。大量稀世文物、绘画和图书,藏于园中,所以,此园实为大清博物馆。文源阁便是大清四大皇家藏书楼之一。由于此处既有山水之胜,又有六艺之乐,雍正以后的各代清帝,均在此地饮食起居,治政理国,每年差不多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在此度过。从康熙至今六代帝王,崩于大内的仅乾隆帝一人。可见历代清帝对此处的青睐。所以,园中有皇帝处理国事的正大光明殿,还有各部侍直大臣们的朝房,可谓是皇家别墅,是除紫禁城大内外又一处政治中心。

到了军营,宝悔恨交加,不思茶饭,桂良、文祥、胜保诸人三番五次地劝说,那宝鋆仍是羞愧难当,一再声言:

“奴才无颜见皇上,无颜见列祖列宗,只有一死明志。”

恭王听了这话,原本心里就不舒服,现在更气,一拍案子,怒道:

“死,死,死有何用?你死了能把园子夺回来?你死了能把烧毁的东西换回来?你一死了之,一了百了,还落个忠臣的好名声,把皇上扔下怎么办?这能是忠吗?简直是沽名钓誉,有本事率兵把园子夺回来!何必像个娘们,哭哭啼啼的。”

恭王越说越伤心,自个儿差点儿落下泪来,哽住不语,宝鋆听了恭王的话,知他心里难过,并不忌恨他的训斥,反而有一股**涌起,慷慨说道:

“王爷,请派奴才率一支人马,杀向圆明园,誓死夺回园子。”

众人大惊,恭王没好气地道:“逞什么匹夫之勇?僧格林沁、瑞麟诸帅犹不可敌,你凭什么能战洋人?再说,哪有人马给你?若想帮本王,还是静下来好好想想退敌之策吧!”

宝鋆又是一阵羞愧,恭王此时已够伤心的了,自己还要添乱,对不起王爷。幸而恭王素日待自己不错,若换他人,怕早借机给点儿颜色看了。想到此,不由对恭亲王油然而生敬意。

“宝大人,还是多想想退敌的办法吧,过去的事暂时放下,等着皇上的圣谕吧,当务之急是如何派人与洋人联络,罢兵休战。”文祥边劝宝鋆边去看恭王。

桂良在一旁也很纳闷地道:

“本官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王爷已经答应放还人质,为何洋人还要攻城?王爷的照会是否已送达洋人?当务之急,还应派人去洋人军营去联系联系,建议联军撤退,以便释放巴酋。”

恭王点了点头,不解地道:

“洋人不该攻城?昨日的照会一定没送达洋人。”

胜保在旁道:

“恭王爷,洋人也可相信吗?他们乃一群野蛮人,什么样的事做不出来?当前应尽催勤王之师,汇于卢沟桥,以策应城内守兵。”

文祥忙道:

“当务之急是与洋人联系,探清缘由,以眼前之势,战守皆不可恃。只有与洋人议和,以放还人质为条件,换取洋人退出圆明园。”

几人正在议事,突见一名将校来报:

“回禀恭王爷,奴才带人去西园侦探,洋人确已入园,园外沿街的房屋俱已焚毁,今日,又烧园内三处大殿,现在浓烟冲天,火光掩日,请王爷早做定夺。”

众人心里一惊,有几分恐惧。恭亲王挥挥手,示意探马退下,而后起身出了军帐,来至一高处,登高一望,正北方果然是浓烟冲天,恭王面色如土,低声对身旁的胜保道:

“快派人去城中送信,立令恒祺前来。”

“嗻。”胜保不敢怠慢,马上传命,令人骑马入城。

没过多久,恒祺便来至营帐,见过众人后恭王问道:

“城中情况如何?”

恒祺面带几分恐惧道:

“城中大恐,达官贵人多改易民服,率家属四出逃窜,普通百姓也争相逃命,四门内大街上挤满了人,号哭之声闻于远近。奴才费了好大的劲而进了城门。”

“豫亲王他们在做些什么?”文祥有些着急,没好气地问道。

恒祺无奈道:

“守城王大臣毫无办法,四有紧闭四门,枯坐城中,既不布防,也不想退敌之策,只待恭王议和。”

“胡闹!”恭王一拍案,拿起早已准备好的一封信道:

“恒祺,王爷命你马上将这封紧急照会送往城北军前,只要联军退出圆明园,马上释放人质。若不退出,立刻处死人质。”

“嗻。”恒祺无奈,只好硬着头皮接过照复,立刻去了北城。

傍晚的时候,恒祺从城北来到了卢沟桥,恭王等人早已等得坐卧不安,见了恒祺,没等他施礼,恭王便迫不急待地问道:

“见到洋人了吗?”

恒祺边喘着粗气边点头道:

“见到了,奴才午后约见了威妥玛,奴才质问他们,为何知道大清要放回人质还攻城,那威妥玛头摇得像个波浪鼓,说不知道。到了僧格林沁亲王大营才知道,送照会的部将守备廖承恩贪生怕死,接了下书任务,却不敢去洋人兵营,只到了半途便回来了,谎称夷人不给照复,才有这场误会。洋人已答应,只要人质获释,马上退出圆明园。若明日不放回,立即开炮攻城。”

奕(左讠右斤)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双手握拳,砸到案上,不是气洋人狂妄,而是气廖承恩误国:

“可恶,大胆,竟敢谎报夷情,那廖承恩现在何处?”

“已给亲王押在营中,听候发落。”

恭王还不解恨,仍想说什么,可一想,僧格林沁虽与自己有姻亲,但并不受自己节制,若传命过去,让他为难,只好把话咽到肚里。

晚上,大帐内灯火通明,恭亲王奕(左讠右斤)、桂良、文祥、宝、胜保坐于帐上,商讨如何退敌,此时问题的焦点是放不放巴夏礼,放了夷人退出圆明园,不放,夷人不出园,还要攻城。以桂良之意,还是等圣谕,估计皇上的圣谕明日就可到。文祥的意思,明日圣谕到不到都要放人,圆明园乃大清皇家园林,龙凤栖息之地,怎可让夷人的腥膻居染禁地。宝鋆、胜保一时拿不准,不敢妄言。

恭王也拿不准。放,圣上也已批准,是自己上奏请求不放,现在若突然放了,皇上怪罪下来,无法交代;若不放,万一洋人毁坏园子,开炮攻城,这个责任自己更担不起。商量到了三更天,也没有个结果。最后,只好道:

“此事明天再议吧,若圣谕能到,依圣谕办,若圣谕不到,再商量个万全之策。”

众人一时也无良策,在这干耗着也绝非办法,只好回去休息。恭王躺在**,开始还在想明天的对策,但连日奔波劳累,终于支撑不住,昏昏沉沉地睡了。

“主子,主子,”恭王正在梦中,忽觉有人叫喊,艰难睁开酸涩的双眼,蒙眬中见有人正贴在自己的耳边叫。定定神,见天已亮了,何顺正立在床头。

“什么事?”恭王有些不悦。

“主子,恒祺大人来了,说有急事要见主子,奴才这才喊醒主子的。”

恒祺?恭王的睡意马上没了。他这时来,定有要紧的事。

“他在哪儿?”

“在客帐休息。”何顺应道。

恭王立刻起身,迅速穿好衣服,稍稍收拾了一下,便传命去客帐见客。恒祺见了恭王,忙起身施礼:

“奴才打扰王爷了。”

“有何急事?”

恒祺看看客帐内无人,上前一步,附在王爷的耳旁小声道:

“王爷,圣谕马上就到,要处死人质,请王爷早做主张。”

恭王大惊,质问道:

“圣谕到京了?”

“还没有,估计今日上午准到。”

“没到京你怎么知道圣谕的内容?”恭王显然对恒祺的话有了怀疑,恒祺微笑了笑,说道:

“实话对王爷说,奴才在宫中有几个朋友,他们与热河行在时时联系,消息是从宫中传来的,圣谕已发出二日,今日抵京,谕中有‘若夷人攻入西园,立刻处死巴酋’之语。”

恭王不再怀疑恒祺的话。他是内务府武备院卿,与宫中的人都很熟。宫里的人又是皇上身边的人,圣意自然能探到。看来恒祺前来报信,对自己是好意,并且,他已有办法处理此事了。于是问道:

“依大人之见,应如何处理?”

恒祺忙笑道:

“王爷,您取笑奴才了,您是钦差大臣,诸事皆由您处理,哪容奴才说话。”

恭王不悦:

“恒祺,你是不是信不过本王?”

“奴才不敢。王爷,依奴才之见,这人质不能杀,杀了人质,洋人一定会攻城,万一城破,王爷既无议和之功,又有破城之责,即使皇上不治罪,王爷也会落下千古罪名。”

“那本王应如何做呢?”

“放了他们。”恒祺神色坚定地道。

“放了?万一圣谕到了,本王如何交代?”

恒祺神秘笑了笑,小声道:

“王爷为何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圣谕来了吗?还没有嘛。上次圣谕,皇上不是同意放人吗?王爷何不在这次圣谕没到之前,立刻放人,等圣谕来了,人早放了,若日后皇上追究起来,王爷可拿上次圣谕做挡,前后都是圣谕,放人之谕在前,杀人之谕在后。何罪之有呢?若王爷杀了人质,必遭洋人疯狂报复,丢城亡国之责,王爷能担当得起吗?”

恭王陷入了沉思,是呀,这人质是万万杀不得的。从来也没想过要杀人,只是把他们作为议和的筹码。若圣谕到了,不杀是抗旨,杀了要获罪,真是前行不得,后退也不得,左右为难。

“容本王再与文大人、桂大人商量一下。”恭王仍下不了决心。

恒祺急得直跺脚,连连道:

“我的王爷,都什么时候了,当断不断必自乱。现在洋人已在城门连放数次空炮了,城中诸位守城大臣早已惊恐万分。王爷还有心思与桂大人商量,一旦圣谕到了,王爷如何处置?不如现在当机立断,传命奴才,立刻去高庙放人,万事皆无。”

恭王见恒祺满脸的真诚,再想想也确实没办法,最终只好咬牙点头,手书了一道命令,恒祺接令,立刻告辞,直奔高庙而去。

早饭没吃出什么味,脑子里还在想放人质的事,是福是祸,谁也难以料定。恭王草草吃罢饭,便去大帐,与诸位大臣议事。

刚至大帐,驿差便到了,热河的圣谕传来。恭王心跳加速,抖着双手拆开一看,正是自己在四日前上的暂缓放人质的奏折。奏上批道:

“来奏御览,甚合朕意。对巴酋若先行纵归,必另生诡计,不允释放,照常情形,无决裂之事,洋兵胆敢攻城据园,所囚之夷,立斩于市。”

恭王额上渗出汗来,对胜保道:

“速差人去城内,看看恒祺放了人质没有。”

此言一出,众人惊讶,桂良忙道:

“王爷已下令放人了吗?”

恭王点了点头,低声道:

“今日早晨,恒祺来报,说洋人在城外鸣炮示警,扬言攻城。守城诸臣恐慌万分,军民四散逃窜,城内大乱,本王怕洋人真的攻城,便遵上次圣谕,先行放人,不料皇上又来了这道圣谕。”

桂良看了朱批,不禁叹息了一声,文祥等人不语。

不多时,派去的人来报,说恒祺已打开了高庙,亲自把巴酋送出城,去了城北洋人的兵营,询问恭王是否要派兵追截。恭王叹了口气道:

“算了,事已做错,由本王向热河解释吧。派兵去追,万一遭遇洋兵,怕惹出事端。”

桂良心中不乐,但也无法再说什么,文祥等人想放人质,现在如愿,也没话说,只有静等夷人的回音,再作做一步的打算了。

第二天,恒祺来到卢沟桥,向奕(左讠右斤)等人报告了一个好消息,洋人已撤出了圆明园。只是烧毁了正大光明殿等几处大殿,园内的陈设洗劫一空。众人听了还是长出了一口气,毕竟洋人退出了园子,军前出现了和好的征兆。没到中午,热河又发来圣谕,共有两封,一封是对奕(左讠右斤)奏请奔行在之折的批复,上面有朱批:

现在兵力毫无足恃,若令该夷盘踞日久,消息不通,以后更难措手。仍应于万难之中,设法极力挽回,以冀维持大局。

皇上不允恭王去行在,仍要在此议和。另一封是加急谕旨,上道:

宝鋆身为一品大员,世受皇恩,昔日总管内务府,竟抗旨不遵,拒不解银,念尔久居朕侧,不忍降罪,着调管理三山事务。今三山被夷人占据,陈设遭劫,尔竟毫发未损,逡巡不前。尔巡防之职又有何用?宝鋆暂免正法,撤去巡防,降为五品顶戴,一切差使暂停,开缺留营效力,即日进城守城。

皇上这次终于发泄了昔日之恨,对宝鋆连降了七级:由从一品降到五品,此事只有昔日对耆英如此,可耆英是个卖国贼,咸丰才恨他,而宝鋆是个忠义之士,抗旨是为了不让皇上逃跑,为守城的兵将留点活命钱,却惹恼了皇上。看来在皇上心里,并没有明确的标准来衡量大臣们的忠奸,如果有的话,只有一个,就是对自己是否忠诚。

恭王把谕旨递给宝鋆,宝鋆看罢,惨淡一笑,没说一句话。只有遵命,去城中守城。

恭王和文祥刚舒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细想如何与洋人做进一步的议和,危机又来了。

第二天,英、法的照会便发到了卢沟桥,恭王拆来一看,上写道:

大英帝国公使额尔金爵士照会大清国钦差:贵国昔日无端扣留我国之使者二十六人,后屡次照会我国,确保人质安全。今只有巴夏礼、洛奇和一名骑兵与十名印度兵十三人生还,另十三人丧生。法兰西王国被捕十三人,仅五人生还,八人丧生,贵国枉为礼仪之邦,虚有其名,联军对贵国之信义怀疑,对贵使答应换约一事不抱希望,若贵国果真欲与我国友好,定在三日之后交出安定门,以保障我方人员入城之安全。若三日过午不交安定门,更有阻挠,定将京城攻下。

恭王把照会递与众人看,桂良观后无言,文祥愤然道:

“洋人为何得寸进尺,贪得无厌,刚把人质放还,又要占据城门,岂有此理?”

胜保看后,一拍公案,愤然而立,对恭王说道:

“此议无异于开门揖盗,堂堂天府岂可拱手让人!”

恭亲王无言以对,目光中露出失望的神色,如同漂浮在茫茫大海上,视野之内,连一根稻草也没有,心里只有绝望。对英法照会不知应如何复照,不答应又无制敌的办法,答应无异于把京城拱手送人。只有在大帐内踱步,苦苦思考应对此事的办法。

午后,恒祺来到大帐,见了恭王便道:

“王爷,洋人已开到安定门外,到处张贴告示,说三日后将攻城,并在城门外构筑炮台,大炮口已对准城楼,守城王大臣毫无办法,请王爷早做主张。”

做主张?能做什么主张?事已至此,抓不到洋人的任何把柄,又能奈何洋人?若有人质在手,还可用来挡一挡,现在连这张挡箭牌也没了,只有慢慢与洋人周旋了。唉,恒祺呀,恒祺,是你劝说本王放人,现在怎样?人放了,可洋人还是要找上门来!

心里这么想,嘴里却没说出来,现在不是相互埋怨的时候。他望了望桂良,想让桂良出个主意。

桂良完全明白女婿的心思,叹了口气道:

“事已至此,别无良策,只有答应他们的要求。”

“答应?”胜保惊道。桂良不理会他,继续道:

“洋人以安全为借口要求占据安定门。我们可同意他们的要求,不过要与他们议定一项妥善的章程,保持换约结束后,洋兵自动退去,不得借机入城,或久据此门。这样既可赢得时间,以谋对策,又可避免决裂,洋兵攻城。”

恭王似有所悟。马上道:

“对,应该先应下来再说,待双方议定开城章程后,再开城门。胜保,你应带现有兵马往城北移动,伺机策应,文祥,速速拟文,催促南方各省的勤王之师,星夜兼程。”

随后,恭亲王亲自拟了一份复照,对联军焚毁圆明园表示强烈抗议,但同意联军占据安定门,不过双方要议定一项章程。

写完复照,恭王又提笔给守城诸王大臣写了一封信:

“豫亲王及留守诸王大臣启:夷人兵临城下,要求开城,本王知城中无兵可守,已复照同意联军所请。但本王已令其将把守之法,明定章程,照复后再定办法,并未准于明日开门。”

书毕一并交与恒祺带往城内。恒祺得了恭王的复照,如释重负,急忙告辞,送往洋人军营。

恒祺走后,文祥也去草拟文书,帐内只有桂良、胜保两人,恭王望了一眼胜保道:

“胜保,僧格林沁所带之兵已溃败,京城外各路勤王之师,群龙无首,逡巡不前,若本王令你统率各路兵马,能否保京城无事?”

胜保又惊又喜,忙起身道:

“多谢王爷知遇之恩。若让胜保统率京城各路兵马,胜保并无决胜的把握,但胜保可向王爷保证,不会投降、逃跑,一直与洋人血战到底,直战到最后一人,也要向前冲去,决不准备生还。”

恭王了解胜保的人品,此人虽是文人出身,倒有些韬略,昔日剿匪时,也立过不少战功,只是高唐一战,栽了跟头。现在听了他这番话,很是感激,现在城中缺的就是这样的敢死之人。于是,恭王重新拿起笔,向行在报告了现在的情况:

夷人攻城毁园,臣恐夷人久据西园,涂炭城中百姓,只得遵前谕,释放巴酋,现夷人已退出圆明园。答应换约,今又以换约安全为借口,请求占据安定门,刻下夷情愈急,援兵未齐,唯有姑给照复,再为羁縻,稍宽时日,一俟各省官兵到来,兵力稍厚,设法攻剿,以图歼灭。今京卫之师,已溃败一空,僧格林沁、瑞麟等将,军营空虚,无兵无将,难胜守城剿匪之职,臣以为胜保英勇善战,昔日屡有军功,现在正在城南统率各路军马,伺机迎敌,可堪京师剿匪之职,若授予其统率勤王诸师,可使夷人不敢妄为。

复照了联军,又写信给守城大臣,说明情况,并把这一切报告了行在,他松了口气,静等联军来照议开城章程的事。他万万没想到,守城的王大臣竟敢不经他同意,便开门迎敌。

八月二十九日,已经是深秋了,树上叶子大多数已枯黄,一阵风吹来,籁籁而下,在地上打着旋。天地之间灰蒙蒙的,太阳挂在天上,又黄又白,像一张病入膏肓的人的脸,无精打采的。

安定门城楼内外,死一般的寂静,城外大道上,近千余名洋兵,人人手端洋枪,一排跪地,一排站立,枪口均瞄准着城楼。不远处,四五门大炮,黑乎乎的炮口对准了坚厚的城墙和高大的城楼。

一队队骑兵也并排而立,马上的印度裔士兵也手端火枪,一名指挥官突然大吼一声,一队骑兵的火枪,齐举向空中,“呼、呼、呼”一阵枪响,缕缕硝烟随风飘散。安定门上,刚才还站立的清兵已不见了踪影,纷纷躲到城墙后,又过了片刻,那名指挥官,又挥了一下手中的小旗,顿时,山崩地裂,传来“轰”“轰”“轰”三声巨响,三门大炮口冒出浓浓的白烟。城墙上有三处冒起尘土,大炮在墙上打出三个坑洞来。

“别开炮!别开炮!”城楼上有人高喊,随后,一面白旗竖了起来,洋人指挥官把手一挥,所有的枪口都收了回来,洋兵纷纷站起身,望着城楼,少许,城楼上出现了一位清朝大臣,对着下面喊道:

“不要开炮,本官是大清国豫亲王,昨日本王已向巴夏礼先生照会,今日午时开城,现在还没到午时,为何开炮?”

城外有位洋人走出队列,向城上喊:

“你们大清向来不讲信用,我们不敢轻信,所以才开炮警示,若午时不开城,我们将炮轰城楼,攻占京城。”

双方正在喊话,忽听城内鼓楼上传来午时的鼓声,就听城上豫亲王一挥手,大吼道:

“开城——”

一声令下,众清兵纷纷撤去门后的石块、木棒,打开门杠,“吱呀呀”打开了城门。城外的洋兵忙又拉开架势,所有的枪口对准城门。不久,一队清军从门洞里走出来,放下吊桥,来到城外,跪在地上,随后,从城中走出一队侍卫,簇拥着一乘八抬大轿和一乘小轿,来至城外。大轿落地,轿帘一打,豫亲王从轿上下来,恒祺也从小轿下来,义道向着洋人拱拱手,大声道:

“本王恭候贵使大人入城。”

没等他把话说完,那名洋人指挥官一挥手,两队骑兵已向城门冲去,人人手端火枪。从城外到城门洞,直到城墙上,两旁跪着清兵。

约有五百名骑兵过后,是步兵,近千名洋兵端着枪,拉着炮,向城内进发,当黑乎乎的大炮口从豫亲王面前经过时,他吓得向后退了退,洋兵没有一个人理会他。

不久,城楼上已站满了洋兵,一位指挥官模样的人向城外喊了两句洋话,不远处的洋兵大队人马这才向城内而来。行在最前面的是一队英国轻骑兵,人人手握火枪,腰挎长刀,身着很奇异的军服,趾高气扬地走来,后面是几辆马车,最前面的是敞蓬,上坐两人,豫亲王认识其中的一位,是刚刚获释的巴夏礼,另一位是大胡子,他不认识,此人是英使参赞魏妥玛,马车在豫亲王的轿前停下,巴夏礼走下车,向恒祺点了点头给豫亲王施礼道:

“王爷,辛苦了。”

豫亲王有些受宠若惊,忙道:

“不苦,不苦,本王在此恭候贵使大人。”

正说着,一辆马车驶过,车上端坐一英国人,身材高大,卷发碧眼,鼻子又长又高,满脸的威严,他瞪着那双蓝眼,望了望义道,那义道竟吓得有些抖,低头不敢看。

巴夏礼用洋话向那人说了一通,那洋人脸上浮出轻蔑的一笑,不屑一顾。巴夏礼又向义道介绍道:

“王爷,这位就是大英帝国驻大清的公使额尔金爵士。”

义道忙躬身施礼:

“幸会,幸会。”

额尔金毫不理睬,马车扬长而去,站在地上的义道满面羞红,恨不能地上有缝钻下去,但又有一辆马车停在他面前,义道脸无表情,立在那儿,巴夏礼又向那车上的洋人介绍了一番,不料,那洋人在车上脱下帽子,一点头,很潇洒地说道:

“王爷,你好!”

听了这话,义道非常吃惊,忙抬头一看,正望见一双又大又深的蓝眼睛,鼻子虽没有额尔金大,但也不小,头发不卷,只有一寸长,脸白白的,长相虽丑陋,但笑容很和善。义道有些惊慌失措,忙说道:

“大人,你好!”

这话有点儿别扭,不中不洋,不伦不类。巴夏礼介绍道:

“这位是法兰西王国驻大清公使葛罗先生。”

义道忙又说道。

“公使大人好!”

“王爷,请随我们一起入城吧!”

葛罗挥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式,豫亲王心中不是滋味,这京城到底是谁的?洋人倒反客为主了。既然法使给这面子,还是借坡下驴吧,堂堂大清的亲王,竟立在道旁,让洋人旁若无人地从面前走过,这是多大的耻辱。

随着葛罗的马车,义道也进了城,只见城门洞已站满了洋兵,守城的清兵全被赶了下来,跪在大街两旁。义道随着洋兵进了城门,仍向里走,他挑开帘子向上望,城楼上已架有一门大炮、四门小炮,炮口一律向南,直对城内。城墙上、城楼上站满了洋兵,一面“米”字形大旗已插在城头上。

来到国子监,洋人的马车才停下。这是国家学堂,是很大的一个院落。额尔金、葛罗等人早已进去,国子监内内外外驻满了洋兵。义道到了国子监门口下了轿,巴夏礼笑道:

“王爷,公使大人有请!”

来到正堂,额尔金、葛罗已在上首坐下,只在旁边有一空椅,义道知道那是自己的位子,他又躬身施了礼,坐在椅上,恒祺没坐,便立在义道旁边。额尔金望了巴夏礼一眼,随后叽里哇啦地说了一通,巴夏礼忙道:

“王爷,我们公使大人说了,进驻一门,是为换约时保证公使的安全,只要清国兵将暂时退避,一定会让城中官民和天津、通州一样,安居无事。如果有人胆敢进犯联军,一定血洗京城。”

义道忙起身道:

“公使大人放心,本王可担保驻城联军的安全。”

巴夏礼又对额尔金说了一通,额尔金点了点头,又说了一通话,巴夏礼道:

“王爷,公使大人说,既然大清已批准联军的和约,就速请钦差大臣入城换约画押。”

义道忙道:

“钦差大臣仍在城外,本王马上派人去请。”

额尔金得到义道的这些保证,便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去了。豫亲王这才在巴夏礼的陪同下,出了国子监,来到门前,只见通向城门的大道上,洋兵仍在络绎不绝地进城,街道两旁站满了围观的市民。义道不忍心再看这一切,一头栽进大轿,大吼一声:

“起轿回府!”

卢沟桥大帐内,恭亲王与文祥、桂良正在商量如何与洋人议定章程,忽见恒祺匆匆跑来,几人知道又有事发生,便停下来,齐瞪着恒祺,恒祺来至帐上,犹豫了片刻道:

“恭王爷,奴才奉豫亲王之命,来请王爷入城与洋人议和。”

“什么,洋人进城了吗?”恭王大惊,厉声喝道。

恒祺吓得不敢抬头,怯怯地道:

“不关奴才的事,是豫亲王命奴才去联军营中通知开城的。”

恭王一屁股跌坐在椅上,良久没说出话来,面上笼罩着灰色,十分沮丧、失望,无异于受到灭顶之灾的打击。

文祥十分气愤,大声道:

“恭王爷不是一再函告城内诸人,只有与洋人议定妥善章程,才可开城的吗?为何提前开城?”

恒祺忙无奈道:

“联军发照会时,又向城内送了一封公函,说明联军占一城门是为保证公使在换约时的安全。只要清兵退避,城中官民可如天津、通州一样,不受任何伤害,守城王大臣很多人同意开城。同时,洋人在安定门外架炮轰城,守城的兵丁没有办法,只好开城。”

城已开了,再说什么也无意义了。恭亲王已从惊怒中醒了过来,他彻底崩溃了,眼前的大局非一人所能左右,自己虽为钦差,但左右受人掣肘,瞻前而不能顾后,顾此而失彼,左右为难,只好对恒祺道:

“你先去吧,本王要上奏行在,听候圣谕再定吧!”

恒祺也不敢说什么,只好回城,向义道传达恭亲王的话。

恭亲王正在思索当前应如何处置这烂摊子,热河的廷寄到了。文祥递了过来,恭王有气无力地道:

“你读读吧!”

文祥忙拆开封,读了起来:

“钦差和硕恭亲王及文祥、桂良等:接圣谕,知尔等正与联军议进城一事,朕以为开门揖盗,害不胜言,应激励人心,坚守以待,着令恭亲王即日起赴天宁寺办公,靠近军前,消息灵通,通信方便。着令胜保为钦差大臣,办理直肃、山东两省剿匪事务,巡防京师。”

“这是几日的廷寄?”

“二十六日。”

“唉,城门已开,还有何事可议?去天宁寺一事,过些时日再说吧,胜保的事,快传知胜保,早早统率勤王之师,整顿巡防之备。”

整整半日,奕(左讠右斤)坐在椅上动也没动,他真有点儿支撑不住了,这和局还有何可议?赤手空拳去和手持洋枪洋炮的洋人较量,只有挨打、受辱的份,还能有怎样的结局呢?这烂摊子扔又扔不掉,管又管不好,真是烫手的山芋。想了一个下午,奕提笔给行在上奏,如实汇报京城的情况:

臣和硕恭亲王奕(左讠右斤)启奏陛下:正在臣等议商如何与夷人交涉据一城门之事,守城王大臣不顾臣去函一再劝告,擅自开城迎敌。可见该王大臣等被夷人虚声恫吓,为一身自全之计,初非为大局起见也。京城立四方之极,周围四十余里,既高且固,该夷以数千远来之众,岂能遽行围城。城中王大臣各有专责,自应预为布置,严密防守,岂料怵于夷人恫疑虚吓,声言攻城,即开门纳敌,逆夷未折一矢,已安然入城,其将来骄恣要挟,何所抑止?臣等于昨日接据城中王大臣等迭次来文信函,仍请臣奕(左讠右斤)即日进城,俾得及早换约。夫臣等忍气吞声,委曲以议抚者,原为保全京城以顾大局耳。设夷人尚未入城,臣等办理议抚,尚不致动辄为人所制,现在夷兵业已进城,则办理益无把握。此时樊篱已破,设有决裂,既无以为却敌之方,若再有意外要挟,臣等更何以自处?臣奕(左讠右斤)义则君臣,情则骨肉,苟能以一死而安大局,亦复何所顾惜。惟抚议尚无就绪,而腥膻已满都城,睹国庭之被毁,修葺为难,念行在之苦寒,迎銮莫遂。此所以徬徨中夜,泣下沾襟。现仍饬恒祺等将条约退兵各层,设法挽回,但使别无枝节,即行盖印画押换约,以期保全大局而慰宸怀。

一阵冷风吹来,烛光摇摇晃晃,几尽熄灭,帐内顿时暗了下来,只觉两腮有冷水相浸,用手一抚,泪水早已挂在腮旁。恭王放下笔,靠在椅上,早有一名内侍过来罩住烛火,帐内又慢慢亮了起来。恭王闭上眼,轻声吩咐道:

“把奏折封好,明早送往行在。”

“嗻。”内侍忙折好奏折,封入信封,贴上六百里加急之帖。而后轻声道:

“王爷,时辰不早,上床休息吧!”

“你去吧,本王在这坐一坐。”奕(左讠右斤)并无困意,他要静静心。

接下来几日,京城诸臣纷纷来函,请恭王入城与英法议和。先是兵部尚书陈孚恩、沈兆霖、户部大学士周祖培,后来是大学士贾桢、五品侍郎宝鋆、顺天府尹董恂等恭王的信臣。来函声称英法联军占据城门后,如其所允,不犯内城,秩序良好,请恭王速速入城议和等,恭王对此置之不理。文祥、桂良见恭王终日沉默不语,也不敢进劝。城中的恒祺自上次遭恭王的冷落,也不太情愿来卢沟桥大营。最后,豫亲王义道、肃亲王华丰、守城内大臣庆惠等宗室近十人联名来函,请恭王入城。

恭王把这来函向案上一甩,在帐内来回踱步,胸口起伏不定,最后,他站在案前,抓过一支笔,在联名信上写道:

“贵王大臣恃何为凭?倘仍有反复,另生枝节,谁能当此重咎?”

书罢,对一旁的文祥道:

“发回城内。”

文祥看了看那几句话,无奈地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胜保从外面走进来,施过礼道:

“王爷,听说守城大臣已开城了?”

恭王点了点头,愤愤道:

“他们经不起洋人的恐吓,洋人还没开两炮,就吓破了胆,忙着打开城门,大清有了这样的臣子,也无怪会有今天的局面。”

“王爷,奴才愿领兵去安定门外,伺机夺回城门。”胜保一时情急,慷慨请缨。

“胡说!”恭王忙喝斥道,“本王保举你为勤王诸师的统帅,不是让你逞能扬威的。现在洋人已据城门,架大炮于城楼上,此时攻夺,不但没有必胜的把握,城内官民还要遭受涂炭,万万使不得。尔率诸路兵马只可在城外策应,不能硬拼,你手中的这些兵马,是大清唯一的家底了,不可轻举妄动。”

胜保自觉有些冲动,他昔日剿匪时,曾受恭王的支持,后来高唐一役获罪,又是恭王在皇上面前说情,才没被治罪。联军海犯,又是恭王奏请,让自己出山,再次领兵出守八里桥,现在又奏请皇上,让自己统领勤王诸师,可以说,恭王对自己恩同再造、恩重如山,今见恭王为国事坐立不安,自然想替王爷排忧解难,以报知遇之恩。不过,有些冲动了,反惹王爷生气,胜保讪讪地道:

“王爷,奴才一时心急,今后一定听从王爷调遣。”

“又错了,本王不过一钦差,你也为钦差,怎可听本王调遣?应听从皇上调遣才是。”恭亲王正色道。

“对、对、对,王爷所言极是。”胜保自知失言,忙连声应道。

“各路人马到得如何?可安置妥当?”恭王问道。

自僧格林沁在安定门外溃败后,他几乎失去了对军队的控制力,他的将令,各军也不听了。京外各路勤王之师,群龙无首,逡巡不前,坐视洋人毁园进城,恭王上奏,请荐胜保,廷寄下达,恭王即派胜保回城传谕,收拢兵马,整顿城防,策应城内守军。

胜保忙道:

“回王爷,河南、山西、山东等地的兵力已会到京城,约有二万之多,现已安扎在门头沟和南苑两地,一旦有命,一夜可至城下。”

“此时不可轻举妄动,没有命令,绝不可出兵。”

“嗻。”胜保嘴说不听恭王的,但心里还是倒向恭王。

胜保刚要退出去,桂良从外面进来了,面无表情地对恭王道:

“行在的圣谕到了。”

奕(左讠右斤)打开圣谕,不由吸了一口冷气,上面写道:

尔奏折已览。朕觉守城诸臣之举实属冒昧,然事已至此,若再与之决裂,势必令城中生灵被其荼毒,朕思之再三,别无良策,尔应迅速入城,与该夷将本年所议续约画押盖印,并将八年天津条约互换,令其退出京城,再商定驻京章程。

看完圣谕,恭王一脸的无奈,前几日,城中诸臣来信,请求自己入城,自己严词拒绝,为何拒绝,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怕有危险,还是怕洋人有诈?还是自己对守城王大臣擅自开城不满,故意拖延?但现在圣谕来了,再拖延怕皇上不会同意,于是对胜保道:

“明日本王便去天宁寺,你派一支人马随本王前往。”

“奴才亲自带兵保护王爷。”胜保听说进兵,马上来了精神,立刻请缨。

“不必了,你在城南一带驻守,必要时可向万寿寺一带移动,策应本王,但万不可与洋人交火,防碍议和大局,谁敢违命,立斩不赦!”

“嗻。”胜保不敢多言,忙低首应道。

圆明园东北数里,有一不高的山,山上树林茂密,山脚的林荫处有一处寺院,院子四周站满了荷枪实弹的清兵,寺门口有八名侍卫守护,天宁寺的横匾下,有一刚挂上不久的横匾“钦差公所”。

从城内方向来了一乘小轿,到了天宁寺门口,轿子落下,走出一名大清的官吏,守门的侍卫认识,正是内务府武备院卿恒祺,便跪地施礼。恒祺不理会他们,径直奔向大殿,恭亲王和文祥、桂良已在殿上就座。

“见过王爷,不知召下官来有何吩咐?”恒祺故意问这样的话。自恭王派人去找他,他就知道了一定是城内僧格林沁、豫王等二十多人,合奏请皇上敦促恭王入城的折子下来了,恭王一定要进城了。

恭王知道恒祺还在为几天前的事闹别扭,但又不便说破,只好道:

“恒祺,本王与你共同奉圣议和,你我应同心协力,共同抚议和局,万不可有搪塞。”

“奴才不敢,只要王爷有命要传,奴才定立刻前往。”恒祺也不敢太张扬,毕竟他是王爷。

“今日本王请你来就是去联军处送照会,本王已同意进城换约,请公使确定换约日期。”

恒祺闻言大喜,只要恭王答应进城换约,这议和之事,便可实现。若议和成功,京城军民免遭战火,自己也会因议和有功而升迁。他接过恭王的照会,立刻离开天宁寺,并没去西便门入城,而是直奔安定门,去找巴夏礼。

恒祺的小轿离城门有百步之遥就落地了,洋人对进城的人看得特别紧,恒祺一打帘子,见有两名洋兵正手端火枪,对着轿夫叫,恒祺忙从怀里取出联军发放的帖子,那洋兵从未接到要大清官员从安定门进城的命令,所以,看了帖子后,把头摇得波浪鼓似的。恒祺不由气道:

“本大人是负责两国交涉的使者,现在要见公使先生,误了大事,你们吃罪不起。”

两名洋兵瞪着眼睛望着他,待他吼完了,仍很有礼貌地耸耸肩,摇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恒祺这才想起他们根本不懂汉语,对他们说这些,简直是对牛弹琴。刚要起轿西去,从西便门入城,忽听有人喊道:

“恒祺大人,这是干什么?”

恒祺一愣,这声音耳熟,忙探出头,只见那边走来一位洋人,正是巴夏礼。顿时,大喜过望,忙下了轿,朗声笑道:

“真是太巧了,本官正要去找巴夏礼先生,告诉你个好消息,不想到了这儿受阻。”

巴夏礼热情地笑道:

“大人找在下有事吗?”

“有!恭亲王已答应入城议和,已向联军发照会,要求确定换约日期,本官想早点儿告诉先生,直接奔安定门来了,不想你们不让进,多亏碰到先生,否则,本官只有回去了。”恒祺说着便把恭王的照会掏出来交给巴夏礼。

巴夏礼也是喜出望外,连连说“OK”。恒祺还想说什么,就见巴夏礼扔下他,向前奔去,恒祺有些纳闷,就见马车在不远处停了下来,从车上下来一位个子又高,身子又胖的洋人,金色头发,蓝眼睛,像个大狗熊。巴夏礼很亲热地与那人交谈着,往前走来,到了恒祺前面,巴夏礼对那洋人说了一句洋话,而后又向恒祺介绍道:

“恒祺大人,这位是沙皇俄国公使伊格那提耶夫先生。”

恒祺一惊,怪不得人家都说俄国人是北极熊,个子是大。正在迟疑间,俄使已伸出手,用很生硬的中国话说道:

“您好!”

恒祺忙与俄使握了握手,点头道:

“公使先生好!”

俄使似乎对中国人特别友好,又问道:

“桂良大人可好?瑞常大人可好?”

恒祺知道,桂良、瑞常在天津办夷务时,曾与这位俄使打过交道。于是笑道:

“桂良大人很好,现在在帮恭亲王办理议和之事。瑞常大人在城内守城。”

俄使点了点头,笑道:

“在下与桂良、瑞常大人是老朋友,见到桂大人、瑞大人代我向他们问好,并向尊敬的恭亲王大人问好。”

恒祺又是一惊,不想这俄使知道得还真不少,连钦差也知道,于是点头答应。巴夏礼向俄使说了句:

“请公使先生进城吧,额尔金爵士还等着您喝香槟呢!”

“OK。”俄使很高兴,又上了马车,巴夏礼又来招呼恒祺,恒祺见他们都乘马车,自己是坐轿,两条腿赶不上四条腿,再说,任务已完成了,不必再去洋人那看脸色,便笑道:

“巴夏礼先生,本官就不进城了,回去向王爷交差。”

巴夏礼也不强求,陪着俄使进城去了。恒祺上了轿,说了声:

“起轿回城。”

恒祺并没有回天宁寺交差,而是从德胜门进了城,直奔礼部大堂,他知道,守城诸臣常在此议事。

到了礼部,恒祺一打听,豫王爷等人正在大堂商量事,他快步来至大堂,只见豫亲王、肃亲王,还有周祖培、庆惠、陈孚恩,贾桢、赵光、麟魁等都在堂上,恒祺向豫亲王等人施了礼,也坐在末首的椅上。

豫亲王望了恒祺一眼,不以为然地问道:

“恒祺大人,恭王爷召你又有消息?”

恒祺忙笑道:

“回王爷,恭王已答应进城议和了,召本官就是去给联军送照会的,要求联军确定换约日期的。”

“真的?那太好了。”豫亲王很高兴,转脸对肃亲王道,“咱们的上奏,皇上已经恩准了,定是圣谕到了恭王手里,否则,他不会这么爽快答应进城。”

众人听了这个消息,都有些兴奋,仿佛有一种雨过天晴的感觉,苦日子终于到了尽头。恒祺也有些忘形,得意地道:

“王爷,你猜猜今天我碰到谁了?”

众人闻言一惊,纷纷收起笑容,等着恒祺说下文,恒祺见大家很上心,更加得意,笑道:

“今日下官奉恭王之命,去洋人那里送照会,在安定门外碰到了巴夏礼……”

没等他把话说完,众人一阵的唏嘘,豫亲王和肃亲王也面有不悦之色,恒祺忙接着道:

“巴夏礼是在那儿迎接俄国公使的,那公使叫什么‘伊格那提耶夫’,像个大狗熊,他还问桂良好,问瑞常好,还问恭亲王好,好像对咱们大清挺好的,不像英、法公使,见了咱们,连个笑脸也没有。”

听了这个消息,众人纷纷议论,周祖培道:

“就是这位俄使要我们割让东北的领土,没达目的,怂恿英、法两国海犯,他现在来京,一定没安好心。”

贾桢叹了口气,摇头道:

“俄国人比英、法更难对付,他们的胃口很大,英、法不过是想开关贸易,但俄国人想的是咱们的疆土。”

豫亲王思考了一会儿,大声道:

“大清虽没与俄国交战,但英、法两国出兵也与俄使有关,有句古话‘解铃还需系铃人’,俄使与英、法公使很熟,关键的时候,或许能用得着,既然他对咱们挺友善,明日就派瑞常去北馆见见他,探探他此次来京的意图。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听了豫亲王的话,众人纷纷点头。随后又议定快快催促恭王入城换约。

过了两天,天宁寺的亲王接到了英使额尔金的照会、英国陆军中将格兰特的照会和法使葛罗的照会。恭王先拿起格兰特的照会,这位英军统帅是第一次照会大清。所以,恭王很惊奇,打开照会一看,上面写道:

大英帝国司令官格兰特将军照会钦差大臣阁下:大英帝国被扣人员,仍有五人未归,请贵亲王立刻下令搜寻,尽早放还,否则,一切后果均由贵国承担。

恭王召来文祥、桂良问道:

“昔日在通州到底扣押了多少洋人?”

桂良摇摇头,他不清楚,文祥身为军机大臣,应该知道,但文祥道:

“扣押洋人是惇亲王下的令,僧格林沁亲王执行的,从通州军营到府狱,后又解到刑部大狱,辗转了几个地方,到底最初捉住了多少洋人,谁也不知道。等到了刑部大狱后,仅剩三名英国人、五名法国人和十名印度骑兵了。王爷现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

恭王把格兰特的照会递过来道:

“英军司令来照说,还有五名英人未放,让咱们放人,到哪儿去找这五名英国人?”

桂良沉思道:

“这不过是一个借口,看来议和不可能一帆风顺,洋人对死去的人质不会善罢甘休的。”

奕(左讠右斤)打开额尔金的信函,照会口气十分强硬,用词狂悖,只见上写道:

贵国及贵大臣对大英帝国的通牒,置若罔闻,一拖再拖,以致使我大英公民二十一人死亡,五人失踪,仅有三人生还。我代表英帝国照会贵大臣:我国将派兵再次进驻圆明园,对所有的建筑,一律拆毁,大清对受害的大英公民共二十六人赔恤白银三十万两,限三日内照复,五日内付银,六日内画押换约,否则,咨会大将军攻克入京,将皇宫攻取,再当相机设法,勉令贵国必从所议,一面咨请水师提督,令一并严办。贵亲王不知粤城虽为本军所占,而其海关税项,全数仍归贵国征收;抑不知沪城数月以来,不为广西匪逆所陷者,总因我军代为防御;况内地漕贡北上,两军师船虽在外洋,并各海口,无所不辖,迄今往来不阻,倘再不亟定罢兵,斯不能仍照此理。我将军提督两大臣会议办理,或在洋面,或于海口,必将因贵国失信,使我国必索之项,尽数讨完可也。

奕(左讠右斤)看罢,又气又无奈,这照会虽狂悖无理,但说的是实情。自英法海犯以来,联军并未抢劫关税,阻断漕运,在上海、杭州、苏州一带,还帮曾国藩、何桂清等人守护城池。现在若不尽快议和,英军果真拦劫关税,阻断漕运,大清国顿时将天下大乱。

扔了英使的照会,再看法使的照会,口气也和英使一样强硬。要求为受害的十三名法国人赔恤白银二十万两,并全部退还自康熙年间各省所建天主教堂的教产,立即交换天津和约批准书。签订北京续约,也是三日复照,五日付银,六日换约,但此照比英国有让恭王高兴的地方,照会最后写道:

上述诸事完毕,即饬令兵丁退回天津过冬。若贵亲王再来照复,无一定允准之确据,或含糊不明,必致立动非常干戈之灾,不但京师内外,即中国各省,本国员弁兵丁,亦可前去交仗,更甚于前矣。

虽然也有恐吓,但明确提出了只要议和成功,法军马上退兵天津。这在以往英、法的照会中从未主动提及过。

作为一国的亲王,皇上的御弟,面对如此狂悖的照会,若完全答应他们,无疑大失国体,自己这个亲王也面上无光,蒙受耻辱。所以,恭王看后,不停在屋内踱步,文祥和桂良看过照会后,望着恭王那痛苦的表情,也是一愁莫展。文祥小心问道:

“王爷,应早拿个主意,不可再犹豫了。”

恭亲王长叹了一声:

“唉,看看这事成何体统!”

桂良劝道:

“此次英法绝非虚声恫吓。自咸丰六年以来,每次英法均提出强硬要求,而我们总认为是他们在虚张声势,故作镇静,一拖再拖,结果呢,广州失陷、天津失陷、京师失陷,丧师失地,主上蒙尘。如果夷人真的攻占皇宫,或者窜至全国各省,截船舶,掠税饷,后果不堪。此次,夷人在苏沪等地,不与共同信仰上帝的逆匪勾结,说明夷人对大清还没彻底失望。王爷不能再犹豫了,应以个人受辱换来天下太平,定能得垂青史,流芳百世,若王爷再失良机,怕后果不堪啊!”

这番话语重心长,说得恭王心里亮堂多了,于是道:

“岳丈与文大人商量一下吧,确定复照内容,再上奏行在。夷人所请太过苛刻,定要详商后再定,一旦答应,万难再改。”

看来他对照会仍有疑虑,文祥、桂良只好先商量一下,拿出一个初步意见,再报请恭王批准。

就在恭王犹豫不决时,城内的大臣们也坐不住了,他们自然知道夷人照会内容,纷纷来劝恭亲王。

第二天一大早,恭王刚吃罢早饭,天宁寺门口一阵嘈杂,四五乘轿子停了下来,不多时守城大臣庆惠、周祖培、陈孚恩、赵光、宝鋆、麟魁纷纷走进了寺门,鱼贯而入。恭王一时没反应过来,坐在堂上不知如何是好。

众人来至堂上,纷纷施礼问安,恭王看了看每一个人,对周祖培和宝鋆多看了两眼,见宝鋆虽新受降职处罚,但无半点儿颓唐之色。

“各位大人,自皇上北狩以来,烽火遍地,本王与诸位相见日稀,今日怎会想起到此地来看望本王?”

周祖培笑笑道:

“恭王爷,多日没见,王爷瘦多了,但精神还好。近日夷寇进犯,王爷在城外颠沛流离下官们十分挂念,今日前来,一则为王爷请安,二则想来恳请王爷早日入城。”

周祖培是大学士,又与恭王有旧交,所以说话更随便一些。恭王听了,虽觉这话中有客套,但也有真情,惨然一笑道:

“多谢各位挂念了。本王一直很好,勿多念,只是夷人照会所提条件太苛刻,本王一时无法接受。堂堂大清帝国,怎能让一两夷丑牵着鼻子走。”

庆惠是内大臣,还算宗室,他看出恭王的心思,于是道:

“恭王若觉照会有些不妥,可请俄使从中调和,俄使自愿从中调停。”

“俄使?”恭王顿时警觉起来,“他在哪儿?”

“他已到京城,豫亲王派瑞常去见过他,他自请为大清和英法调解矛盾,促成和议。”庆惠微笑着说。

恭王陷入沉思,俄使是英法海犯的同谋,请他调合,那不是太荒唐了吗,早在八月末时,皇上刚走,伊格那提耶夫便由通州知州转呈军机处一件照会,要求到京调停,恭王一眼看穿了俄使的心思,便指示通州知府以军机处随驾起程,转递需时作答。不久,俄国主教又经五城察院投递词呈,要求钦差大臣邀请俄使调解。恭王又以京城正在交战,俄使来京,恐被阻拦有伤和好为由,再次拒绝,这次,他竟不请自到。可见其心之急切,醉翁之意,司马昭之心,明眼人一看就知。但既然庆惠提出了,又不能不答复,于是道:

“俄使答应调停,可又有什么条件?”

庆惠以为恭王答应了,忙道:

“俄使仅提了三个条件:其一,必须由王爷您亲自提出调停的书面要求,与他建立正式的关系,其二,大清与英法议和的所有内容事先要征求他的意见,不可隐瞒,其三,一旦议和完毕,应解决中俄两国未尽事宜。”

恭王冷笑了两声:

“三个条件,其实条件只有一个,就是要大清与他签订以往的条约,居心不良。”

赵光怯怯地道:

“王爷,俄使愿从中说和,我们也不可太冷落他,俄使已明确表示,让英法两国,各少要五十万两银子,看来他也真心要让我们议和成功。”

恭王一挥手:

“此事即使说和,也不过少个十万八万的,又欠俄国一个人情。日后这个人情难补,非一百二百万两银子所能补。传言俄使,就说本王谢谢他的美意。”

宝见恭王语气强硬,问道:

“王爷对当前之事做何处理,总不能久推不决吧?”

恭王停了片刻,低声道:

“此事不可轻信夷人,应做两手准备,如果别无枝节,尚可届期换约,设有反复,即将所允银两暂缓给予,以免堕其奸计。”

众人见恭王已答应议和,不便再说什么,说了一会儿话,便纷纷告辞回城。恭王刚坐下来,忽闻外面有人高喊:

“看,城西又起火了。”

恭王一惊,刚想询问情况,一名内侍来报:

“王爷,城西圆明园一带又有烟火。”

恭王急忙起身,喊来文祥,一同出了大殿,向寺院小山而去,登上一座小山,极目远眺,只见圆明园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虽是白昼,阳光照射,但仍见西天被烧得通红。

“文祥,依你看,这火是在哪儿?”恭王心里仍有一丝希望,希望大火不是在圆明园。文祥仔细看了看,又换了几个地方观察了一番,对恭王摇头叹息:

“是圆明园。看来洋人是说到做到,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建了一百多年的园子,竟遭此浩劫,可恨、可恨哪!”文祥几乎要哭出声来。

就在这时,山下来了一队人马,恭王一望,见是胜保,那胜保来到恭王面前,泣不成声:

“王爷,洋人又烧园子了,园内二百多个建筑都起了火,整个园子都在火海里,王爷,快下令吧,本官这就带领所有人马,杀向圆明园。”

恭王一听,一屁股坐在石块上,良久没有说话,胜保仍在不停地喊:

“王爷,下令吧!迟了就来不及了。”

恭王终于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说:

“快,快回去吧!”

来到寺内,恭王几乎瘫坐在椅上,整个人也麻木了,脸上十分的惊恐,表情沉痛。他绝望了,皇兄交给他的任务已不可能完成了。桂良、文祥、胜保望着恭王那绝望的样子,也不忍心再说什么。

“胜保,给本王调一百名精兵,本王要去行在。”恭王缩在椅子里,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

“什么?王爷要走吗?这京城怎么办?”胜保和文祥齐声问道。

“本王太累了,已无能为力了。到行在任由皇上处置,城中有豫亲王他们。”

奕 ?

徐前著

(下)

“王爷,没有圣谕而私自离京,是抗旨啊!昔日耆英的旧事不可忘。”桂良忙提醒女婿,看来他是急昏了头,不顾一切了。

恭王苦笑了一下,十分镇定地道:

“你们别急了,皇上行前给我留下一道圣谕,上有‘若实在不支,即全身而退,速赴行在’语。万一皇上不承认,本王也只好由他处置了,去留都是一个死字。胜保,你若念本王对你有知遇之恩,就应选一百精壮的兵丁护送本王。”

胜保泣道:

“王爷放心,胜保把随身的二百名精兵调归王爷。”

无人阻拦了,天宁寺内已开始收拾,一旦胜保的卫兵到,马上奔赴行在。

还没等恭王出寺,城中又有人来了,他劝阻了恭王,成就了一代贤王。

天宁寺外,两乘马车已停在门口,几十名内侍正忙着向车上搬一些必需的用品,大殿上恭王坐在上首,垂头丧气,旁边坐一位妇人,另有一位少妇带着一个小男孩,坐在妇人的身边,正是王妃瓜尔佳氏和小妾桂儿及小王爷。一家人只等胜保的卫兵了。

何顺急急跑来,又惊又喜道:

“主子,快上车吧,卫兵来了。南边有人马来了。请主子们在车上等,一旦卫兵到,立刻起程。”

奕(左讠右斤)挥挥手:

“快扶王妃上车,本王随后就去。”

恭王妃带着桂儿和小王子随何顺出了大殿,向门口走去,院子里很静,守卫的侍卫仅有十几位,均低头而立,桂良和文祥也不知躲到哪儿去了。

少时,寺门口一阵杂乱,恭王以为卫兵到了,站起身,四下望望,整个大殿只有一尊塑像陪着自己,内侍们早到门口等着出发了。

刚到门口,恭王惊呆了,寺门口走来了两人,领头是位五十多岁的长者,满脸冰霜,是大学士贾桢,恭王的恩师,后面是宝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