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要不要向皇上解释解释。”桂良低声劝道。

“解释什么?”恭王一时没明白这话的意思,望着桂良。桂良小心道:

“王爷,皇上数次谕令王爷放还人质,使城中军民免遭涂炭。可王爷一味坚持先议和后释俘,才导致洋人开炮攻城,万一皇上怪罪下来,王爷有口难辩。不如早向皇上解释,以释圣疑。”

对呀,自己怎么这么糊涂?现在洋人已开战,能不能交涉成功,还不可知,万一洋人攻城,这责任应算在谁头上?前敌诸帅都可有充足的理由回答皇上,只有自己无法辩解。不如早做解释。于是,恭王又给行在上了一奏:

臣和硕恭亲王启奏陛下:自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陛下之明,故日日殚思竭虑,与夷人周旋,以期早日议和,虽夷人坚持先放人后议和,臣以为巴夏礼生性狡悍,此次既被拘执,怀恨在心,设竟纵令归去,其怂恿额尔金等肆其毒螫,实在意中。臣等愚见,必须抚议稍有头绪,再行相机酌办,未敢因该夷索取甚急,遂行放回。至亲递国书与否?经恒祺等诘问巴酋,已有不必勉强之说,但能消至一事,即少一层枝节。臣等唯有竭尽心力务求妥善,断不敢任令决裂,亦不敢稍涉轻率。

恭王的交涉没有任何结果,城北的枪炮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圆明园内一片惊恐。侍卫们惶惶不可终日,但又不敢说什么,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低声议论,面有张皇之色。善绿庵内,恭亲王、桂良、文祥三人坐在堂上,耳边听着隆隆的炮声,也是无可施计,奕(左讠右斤)忙传命道:

“请内务府总管文大人来见!”

不多时,文丰急急跑来,伏在地上,身如筛糠,伏地道:

“王爷,快快想个办法吧,洋人就要打来了。这园子是一无兵马,二无粮草,如何御敌?”

恭王虽然心里着急,但表面上仍很镇静,如果连自己也乱了,那局势便不可控制了,于是,大声喝道:

“文丰,尔身为总管大臣,官居一品,听到洋响声便吓得如此,成何体统?现在园中还有多少侍卫?快快组织起来,把守四门。”

文丰伏在地上,几不成声,泣道:

“王爷,园内仅有一百多名侍卫,数百名宫女,还有一位老太太,先帝的常嫔在园内,奴才如何能守得住这园子?”

“这是什么话?洋人虽然攻城,但离城尚远,僧格林沁、瑞麟、胜保诸帅仍在京外拒敌,怎说守不住园子?快去布置,安定人心,园内的人决不可自乱阵脚。

“嗻。”文丰实在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应下来,抖抖索索地去了。”

恭王看了看文祥,又望了望桂良,叹息道:

“岳丈,本王与文大人奉圣命在城外,不能入城,岳丈还是进城吧。城中尚有几万人马,又有城池可恃,尚可抵挡一阵。这园子无兵无城,一马平川,若洋人来攻,断无守理。”

桂良摇了摇头,叹息道:

“现在城门已闭,此时进城,若遇夷兵则更危险。京城并非固若金汤,守城王大臣毫无准备,终日枯坐等着议和,无兵无将,绝无守理。再说,王爷和文大人这儿赤手空拳,本官在此,也可为王爷谋划谋划。”

桂良不愿离去,一则是他的职责,再则,他不愿让自己的女婿孤零零地无依无靠。再说,城内又能安全了吗?自己留在这儿,可为恭王出谋划策,以期寻一条出路。

奕(左讠右斤)只有与文祥、桂良在堂上干坐。城中没有人来,军前也没有人来,圆明园成了孤零零的空园。派往军前打探的侍卫也是一去不返,杳无消息。

太阳仍不紧不慢地走着,脸色惨白地站在西天望着这群可怜、可悲的人。炮声、枪声更近了。

“王爷!王爷!快快收拾准备走!”一阵惊恐的叫声传来,随后宝鋆从外面跑来了,脸上已失去了往日的沉着,满是惊恐,额上竟有密密的汗水渗出。

“何事惊慌?”恭王见宝鋆如此惊慌,心里也很吃惊,忙问道。

“王爷,别再浪费时间了,快快离开这儿,越快越好,王爷的轿子已准备好了。”宝鋆急急忙忙地说道。

“到底怎么啦?”桂良也沉不住气了,威严地喝道。

“哎呀,奴才派人去军前打探,僧格林沁在城东六里迎战联军,已经溃败,士兵四溃而去。瑞麟在安定门外三里的黄寺拒敌,也已溃退。现在联军大队人马正沿京城东北路直奔圆明园而来,距园不过十里,请王爷快快离开。”

恭王一屁股坐在椅上惊呆了,手脚不能动,身子已不听使唤,桂良、文祥也呆呆地坐在那儿,嘴张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来人,扶王爷上轿。”宝鋆忙传令,等在门外的几名侍卫忙进了堂,架着恭王、桂良、文祥三人出了庵,门外三人的轿子早已备好,另有几十名侍卫环立四周。

上了轿,恭王才回过神来,对宝鋆道:

“宝大人,你的轿呢?”

“王爷,奴才奉命管理三山,怎能擅离职守呢?奴才要在园内守卫园子,王爷快走吧,奴才已派人去城南给胜保大人送信,让他带人来保护王爷,请王爷快走吧。”

奕(左讠右斤)一阵心酸,想不到自己堂堂钦差,竟落个落荒而逃的下场,幸而有宝鋆,难得他在危难时刻能想到自己,并做了安排。

“诸位身为近臣,素日深受皇恩,今日一定要保证王爷的安全,任何人不得中途逃离,遇到敌情,更不准贪生怕死,临阵脱逃。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到了你们尽忠的时候了。”

众侍卫齐跪在地上,高声道:

“奴才誓死保卫王爷!”

“好,起轿!”随着宝鋆一声高喊,三乘轿子立刻起轿,在几十名侍卫的保护下,出了园门,向南而去。

日近黄昏,一轮昏黄的太阳无言地挂在西天上,默默注视着地上的一切。从圆明园向南的大道上,人声鼎沸,哭喊声震天。人们有的背着东西,牵着小孩,也有的扶着老人,也有的妇女怀抱小儿,背着东西,没命地向前奔,偶尔有车马驶过,车上有人也有物事。

侍卫兵边小跑,边大声喝道:

“闪开!闪开!”

逃亡的众人见有几十名大内侍卫护着三乘轿子,知道是当朝的权贵,纷纷向大道两旁闪,留出一条道来。轿夫们也竭尽全力,一路小跑。恭王不时掀开一道帘缝,看看道旁那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那褴褛的衣衫,听着小孩们的惊叫声和成人们的喊骂声,不由心酸,时势维艰,百姓遭难。

正向前走,忽见前方尘土飞扬,侍卫惊恐,忙道:

“王爷,前方有兵马驰来!是前行还是到道旁躲一躲?”

恭王打开轿帘伸出头向南一望,只见远处,尘土飞扬,隐隐约约可见旌旗招展。他一时也不清楚是敌兵还是救兵。只好道:

“落轿,到道旁林中躲一躲,看看是何人兵马。”三乘轿子拐到道旁,隐于林中,大道上的逃难人众也纷纷四下逃散。不多时,站在道上的内侍高叫道:

“王爷,是胜保大人的兵马!”

听了这话,恭王长出了一口气,忙走出树林,来到道上,只见一支人马已来至面前,正是大清的马队。那支兵马见前面道上有三乘大轿,又有几十名身穿黄马褂的大内侍卫守着,便停了下来,分列两旁,后边一匹战马飞奔而来,到了轿前,马上之人翻身下马,跪地道:

“胜保见过恭王爷,护驾来迟,请王爷恕罪。”

恭王见了胜保,鼻子一酸,差点儿掉下泪来。在这危难当口,有人带领兵马来救,哪还有怪罪之理?恭王忙道:

“大人请起,本王得大人保护,应感激大人才是,哪有怪罪之理。”

胜保伏地道:

“王爷言重了,保护王爷是奴才的职责,也是奴才的荣幸。奴才一接到宝鋆大人的口信,马上带人前来恭迎王爷。现在万寿寺已被奴才派人守护,王妃娘娘和小王爷都很好,请王爷也速去万寿寺,与家人团聚吧。”

恭王还想说什么,旁边的文祥道:

“王爷,此地非谈话之地,还是速去万寿寺吧。”

恭王起轿,胜保上马,数千兵马护着这三乘大轿直向万寿寺而去。

到了万寿寺前,恭王落轿,胜保上前搀着恭王下了轿,只见寺四周全是清兵把守。进了寺门,王妃瓜尔佳氏、桂儿和何顺迎了上来,一家人相见,悲喜交集,两个女人抹眼泪,何顺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主子,主子……”

桂儿怀中的小王爷也大声哭叫:

“阿玛,阿玛。”

恭王又喜又悲,扶起何顺,又拍了拍儿子的头,眼含热泪,哽咽无语。瓜尔佳氏又忙着去见父亲,父女俩相拥而泣。连旁边的文祥也受了感染,想起城中自己的妻儿,不由热泪盈眶。

“王爷、王妃娘娘,快快进寺休息一下。王爷一路奔波,需要休息。”

众人这才止住泪,纷纷进了大殿,王妃等人退去,只有恭王、桂良、文祥,胜保四人。恭王望着胜保,十分感激,对文祥道:

“此次多亏胜保大人带兵相救。否则,本王不知要逃向何处!”

文祥、桂良点头,胜保笑笑道:

“王爷言重了,保护王爷是胜保的责任。只是现在形势很紧,怕此地非久留之地,请王爷稍稍休息,快快离开。”

众人点头,这万寿寺距圆明园不过数里,洋人若攻来,圆明园不可守,万寿寺更不可守。

“现在能向何处去呢?城中进不去,去行在也不可能。”恭王一愁莫展。

胜保沉思了片刻,正色道:

“城是不能进,去热河也不行,东北各路已被洋兵占领,绝难过去。现在只有去长辛店,奴才在那儿驻有军队,有座大营在卢沟桥,王爷可去那儿,既安全,又可聚集南方各路勤王之兵,伺机围剿。同时,又可扼守西南各路,以防洋兵进犯西陵,可谓一举数得,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恭王还有选择的余地吗?忙点头应允。天已黑了,一位内役点上灯,恭王坐在灯下,正在用笔向皇上报告京城议和失败和自己逃亡的地点:夷兵已开始攻城,另有一军直犯圆明园,此时京城,万不能再议抚局,臣欲奔赴行在,然东北路受阻,只得奔卢沟桥胜保军大营,以便乘间截南方各省清军,伺机围剿。

刚写完上奏,胜保派人送来晚饭,每人一碗粳米饭,一碟青菜,只有恭王多加一碟卤鸭。恭王见桂良七十岁的人,吃粳米吞咽困难,而文祥身体不好,吃这饭有损健康。恭王望了内役一眼,低声道:

“能不能为桂大人和文大人换碗面?”

那内役忙跪地道:

“回王爷,这饭是军营最好的饭,奴才们都吃这小米饭,这碟卤鸭原是大帅的,现在送给了王爷。营中再无别的饭菜。”

恭王无言,文祥忙笑道:

“王爷,有这饭吃已不错了,前几日,军营里还要吃糠呢!”

这饭实在难吃,费了好大的劲,恭王才吃下这碗饭,刚放下筷子,胜保急急地从外面走来,神色慌张地道:

“王爷,快快起身,洋人已到圆明园了。”

恭王一口饭刚想咽,听了这话咽不下了,卡在喉咙里,只好吐了出来,脸憋得通红。他惊慌地望着胜保,问道:

“圆明园怎样?”

胜保摇了头:

“据探马来报,洋兵直犯圆明园,先头部队已到园门外,请王爷快快离开此地。”

恭王立刻起身,桂良,文祥随后出了大殿,院子里灯光很亮,三乘大轿和一辆大马车已整装待发,兵丁们手持火把,站立一旁。恭王三人仍上轿,王妃等人坐车,胜保见众人上了车轿,飞身上马,对手下传令道:

“熄灭火把,火速回营!”

众兵齐声响应,纷纷摔灭了火把,乘着夜色,匆匆离开了万寿寺,沿着京西大道向城南行进。

此时,正是下半月,没有月亮,四周一片漆黑,晚风已有些寒意,吹在人脸上,使人不禁打个寒战,天上的星星很繁,很密,微微的星光映着地上匆匆的夜行人。

“看,起火了!”黑暗中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接着众人一片惊叫。恭王掀起轿帘向北一望,圆明园方向火光冲天,浓烟弥漫,天空被火光照得很亮、很红,映红了半边天。恭王心里又焦急,又气愤,还有一丝悔恨,不知是不是圆明园失守?如果园子被烧,如何向皇上交代?

众人仍在低声议论着,只听胜保大声喊道:

“不许说话,快步去卢沟桥大营!”

军令一下,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听到脚下跑步的脚步声。恭王放下帘子,向后一靠,闭上双眼,感觉脸上凉凉的,用手一拭,不知何时,两颗硕大的泪珠已挂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