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王忙连走几步,上来施礼道:
“师傅怎么来了?学生有失远迎。”
贾桢不悦,冷冷地道:
“王爷,老夫来的不是时候吧?会不会耽误王爷赶路?”
说罢,头也不回,脚也不停,径直向大殿而去。恭王自然明白老师的意思,忙跟在后面,小声道:
“师傅有话请说,不必生气。”
宝鋆在后面小声道:
“王爷,大学士听说王爷要去行在,来此劝阻的。”
恭王很吃惊,自己在城外做的决定,城中并没来人,老师为何知道了?是胜保去城中报信?不太可能,胜保不是那种人。突然,他明白了,暗暗点了点头,怪不得文祥不见了,还有自己的岳父。
贾桢并不敢太造次,进了大殿并没有坐下而是立在那儿,等着众人进来,恭王忙把老师让到上座,贾桢的脸色稍稍缓和一些,并不坐上席,而是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恭王也不好坐上席,而是坐在老师的旁边。
沉默了片刻,贾桢望着恭王问道:
“王爷,守城诸臣亲自出城来请王爷入城换约,圣谕也已同意王爷入城,为何刚刚答应现在又反悔?”
恭王叹了口气,哀伤道:
“师傅,英法诸夷不讲信用,开始不复照便攻城毁园,今天又再次火烧圆明园,整个园子几乎毁坏殆尽,还怎能与之换约议和?”
“王爷现在赴行在,京中议和之事怎么办?城中数万官民又怎么办?请王爷三思。”
恭王神色凄然,一脸的哀愁,喃喃道:
“本王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议和之事,任由夷人和守城王大臣去办,本王赴行在复命,请皇上另选贤能。”
贾桢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愤然道:
“王爷是想当逃兵吧?您为了自己的面子可以一走了之,但城中数万生灵怎么办?大清江山怎么办?王爷想过没有。现在安定门上的大炮正对着内城,一旦大炮开火,城中立刻血流成河。”
提起这事,恭王的气就来了,大声道:
“师傅,您看看这议和如何议?夷人不听咱们的,连守城王大臣也不听本王的!好端端的事,被他们搅和得一塌糊涂。本王多次去函,让他们不要开城,可他们不听,现在洋人占了城门,怪得了本王吗?”
宝鋆见两人都动了气,怕谈崩了,忙出面劝说,他很严肃地对恭王道:
“王爷,刚才俄国公使伊格那提耶夫又向大清提出忠告,如果我们拒绝和约或进行抵抗,英法两夷完全可以炮轰京城,焚毁皇宫,若王爷能以御弟的身份入城签约,二夷不会与王爷过不去,也不会攻占京城。孰轻孰重,王爷自有明断。”
恭王愤然道:
“俄使,俄使,那笨熊比英法更可怕,他来京城,居心不良,万万不可上他的圈套。”
贾桢努力克制自己,恭亲王虽是自己的学生,但他毕竟是亲王,如果说崩,“老师”又能算什么呢?于是,放缓了语气,努力平静下来,语重心长地劝道:
“王爷,现在是关键时刻,每一个决定都要慎之又慎。王爷想想,现在拒绝签字,奔赴行在,个人保全了,但城中百姓呢?就是王爷不走,带领各路人马,完全可以把英、法赶出京城,但夷人必定毁城焚宫,甚至会南下长江,与逆匪合流,到那时,王爷还能保全自己吗?别说前有耆英、后有桂良旧例,就是皇上法外开恩,让王爷免于受处,但千古罪人的骂名也难以承担,王爷别忘了前朝旧事,于谦与郕王虽保住了京城,下场犹惨,何况今日城毁宫焚,王爷绝无保全之理。是非轻重,不辨自明,请王爷三思。”
这席话情真意切,语重心长,恭王仿佛醍醐灌顶,翻然悔悟,是呀,当初皇上把自己留下来,可以是权宜之计,但肃顺、载垣、端华等人也许别有用心,一旦议和失败,他们定会把一切责任全推到自己身上,受朝野上下的责难是轻的,若严重会有被治罪的危险。如果夷人真的毁城焚宫,皇上定会怪罪,摆在面前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速速与洋人换约议和,方可保全一切。想到此,恭王心里平静了许多,对贾桢道:
“师傅以为当前仍可议和?”
贾桢和宝鋆这时才长出了一口气,悬着的心开始着地,贾桢微微笑道:
“只要王爷不离开京城,请俄使从中调停,议和一定能成。”
“可俄人有野心,去岁就曾提出东北疆土问题,被朝廷顶了回来,才有英法的海犯之事再说,此次英、法北来就是该夷所怂恿,若请他调停,对疆土之事如何处置?”
宝鋆忙道:
“王爷,现在已不能想这么多了,应先解燃眉之急,若俄使能促成和局,中俄之事日后再商量。只要皇上同意,王爷又有何过呢?”
恭王仍在迟疑,忽见文祥不知从哪儿来了,手中拿份加急圣谕,来至殿上道:
“王爷,热河圣谕。”
恭王接过一看,是份六百里加急,拆开一看,是皇上的亲笔谕旨,上道:
“夷情紧急,军前将帅及守城诸臣多次合奏,请求朕促尔进城,今朕着尔及早进城换约以免激变。”
奕(左讠右斤)遭到上下夹击,若再不入城,上下均不满,皇上三日两谕,守城之臣一日三请。怎么办呢?明知是火坑也只能跳了。
“那好吧,本王这就给俄使发照会,让他出面调停,争取尽早换约。”恭王无奈,只好拿起笔,给俄使写份照会,连同英、法照会一起交给了宝鋆。贾桢和宝鋆像无意中在路上捡了个大元宝,非常地高兴,急急忙忙地回城了去。
刚送走二人,天宁寺前又有三顶小轿停下,三位官吏鱼贯而入,见了恭王忙施礼:
“恭王爷吉祥!”
恭王正在想刚才的事,没注意来人,听了声音仔细一看,心里一惊,这三人并不常来,今日怎么也来了?
来的三人均在天津做官,一位是庆英,天津道的道员,一位是成琦,天津守备,崇纶是天津盐会总监,天津被洋人占了,这三人都回到京城。
“你们怎么来了?”恭王有些惊奇。
庆英忙道:
“回王爷,奴才们来向王爷汇报一件事情。”
恭王更觉奇怪,不由道:
“何事?快快说来。”
“王爷,奴才们在天津为官,与洋人多有交涉,与英、法公使也有些往来,虽不能说与他们是朋友,但也有些交往。近日法国将军孟德邦司令偷偷告诉奴才,说法军不愿与英夷同在一处,依奴才看,英法之间似有矛盾,特来告诉王爷。”
恭王听了这话,再想想前日的照会,法军明确提出只要议和成功,马上退兵,看来庆英说的不错,若把法、俄拉过来,英夷便孤立了,以夷制夷最有效,也最省力气。于是道:
“此消息很好,我们应利用他们的矛盾,分化他们,孤立他们,各个击破。”
崇纶也道:
“王爷,奴才听说英使额尔金接到国内密令,要把大清王朝搞垮,所以,才再毁园子,让我们拒绝和议,他们就可攻城焚宫,立一傀儡南下江宁。只需四只军舰停在江面,就可控制我大清帝国。可见英夷是大清的主要敌人,心腹大患。王爷万万不可上他们的当。”
庆英忙道:
“王爷,对英夷之举,俄、法均不同意,俄国人不愿让英夷在大清扩大势力,法夷也不想永远做英夷的附庸。我们正可以利用这一点。”
“对,对,庆英啊,快去开导开导法夷,劝说他们在换约后保证先退兵。”恭王有了信心。
“此事就包在奴才的身上了。”庆英满脸的得意。像领到奖赏的孩子,三人笑眯眯的去了。
“文大人,速派人去找恒祺,令他立刻去夷军总部,当面议定英法通牒内各事及实施日期。”
文祥闻声而来,马上派人进城传命。恭王对文祥道:
“桂大人哪去了?”
文祥顿了顿道:
“回王爷,桂大人正在劝说王妃,让王妃劝阻王爷不要赴行在。不想王爷深明大义,甚明事理,现在已做出明智的选择。”
“文祥,本王是个昏庸的人吗?”
“当然不是,王爷是少见的贤明之人。”
“得了,别拍马屁了,你们背着本王还不知怎么说呢。”
“王爷,下官们怎么敢在背后讲王爷的坏话?只是想请人劝劝王爷……”
“别说了,别说了,快把王妃重新安排好。”
文祥笑眯眯地走了。恭王又拿起笔,给热河上奏,汇报京城情况,向皇上诉苦道:
臣等伏思夷情猖獗,非剿抚兼用,断不能杜其要挟之谋,然守城诸臣开城迎敌,今夷军入城,反客为主,在我几成内外受敌之形,而贼转有战守兼全之势。城内各军已经糜烂,胜保所带马步各军远来疲乏,城外攻剿也难操胜券。天津后路团练均为乌合之众,未可深恃。守城王大臣等均以悉允所请为词。在此情势,臣等只有委曲求全,派恒祺前往夷营妥为面定。另俄使近日抵京,屡请居中调停,臣等明知夷人海犯系俄使怂恿,今为此言,何可尽信?然解铃系铃究出一手,若不允其前往,难保不加倍作祟。因给予照复,令其前赴劝阻,使能如其所言,于抚局不无裨益,而伊酋事后如有要求,再作理论。
写好奏折,恭王封好,交与内侍,急发热河。没过多久,恒祺从外面来了,恭王有些惊奇,这么快就回来了,难道联军拒绝议和吗?
恒祺面带微笑,来至殿上施礼道:
“王爷,巴夏礼已答应明日商谈议和之事。”
恭王闻言大喜,既然洋人愿意重开谈判,那么议和就有希望,看来俄使在中间做了不少工作,功不可没,不知洋人会否再提新的要求。于是道:
“洋人有没有说其他的事?”
“没有,巴夏礼什么话也没说,只让下官告诉王爷,谈判从明日重新开始,所有的问题待和议时再定。”
“那好吧,明日议和时,千万不可得罪洋人,只要他们没有什么大的变动,所请之事就答应了吧。以免节外生枝,再起事端,现在园子已全毁,京城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嗻。王爷放心,奴才绝不会无事生非。一定按王爷的意见办,早日换约。”
“噢,对了,有关公使驻京一款及递国书事,向俄使讲明,大清万难接受,也难保证外使的安全,请他们多想想。”
奕(左讠右斤)交待了议和的底牌,恒祺心中明白,不住地点头。随后又商量了一些细节问题,一切准备就绪,恒祺胸有成竹地离开天宁寺,回城准备第二日议和。
此时的奕(左讠右斤),悲喜交加,百感交集,洋人答应议和,重开谈判,这是个好消息,应该高兴,可这是以无条件答应英法最后通牒为前提的,万一议和成功后,会不会遭到朝廷的反对?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门卫急急来报:
“王爷,有人来见!”
恭王一惊,有人来,命他进来便可,而那门卫却双手呈上一帖子,不由问道:
“何人来见?”
“奴才不知,是个洋人。”
奕(左讠右斤)接过帖子,心里一惊,这帖子差点掉到地上,接过一看,更是吃惊,原来是巴夏礼来了。
“快,请桂大人和文大人。”奕(左讠右斤)忙吩咐下人。桂良、文祥急急赶来,见恭王面有惶恐之色,知有要事。
恭王见了二人,忙道:
“巴夏礼来了,本王是见与不见?”
二人听了这话也吃了一惊,谁也没想到巴夏礼会来,他来干什么?
“他既然来了,不见怕……怕不好吧。”桂良若有所思,低声说道。
文祥道:
“王爷,让本官先会会他,探探他的底,然后再见王爷。”
恭王点点头,便和桂良一起躲进大殿的暗间内,由文祥出去迎接巴夏礼。
恭王在暗房里坐着,两眼盯着外间大殿,不多时,一位金发碧眼的洋人便在文祥的陪同下上了殿,二人分宾主坐下,只听文祥道:
“巴夏礼先生,今日何事亲自来钦差公所?”
巴夏礼很自然地笑笑道:
“本人今日特来看望老朋友的。”
“老朋友?”文祥大惊,里屋的恭王和桂良也大惊,谁是他的老朋友?
“巴夏礼先生,您的老朋友是……?”文祥道。
“本人的老朋友是尊敬的和硕恭亲王殿下。”
“什么!”文祥差点跌倒,恭王和桂良也差点叫出声,这巴夏礼为何胡说八道?恭王与他素昧平生,见也没见过一次,怎么说是老朋友?
巴夏礼看出了文祥的心思,哈哈大笑,道:
“文大人,你们中国有个词叫‘心仪已久’,本人与恭王虽没见过一面,但对恭王殿下心仪已久。在本人心中与殿下早已成了老朋友。王爷殿下不仅是本人的朋友,还是本人的救命恩人,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要‘知恩图报’,‘滴水之思,涌泉相报’,本人今日是专门来致谢的。”
听了这话,整个大殿上的人都很吃惊,没想到巴夏礼对中国文化了解得这么深,也不知道他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不过,他说恭王对他有救命之恩也不为过,若不是恭王,怕他活不到今天。
“巴夏礼先生,您的心情本官代王爷领了,不过恭王今日不在,让先生失望了。”文祥故意隐瞒实情,想探探他的虚实。
巴夏礼扫视了一下大殿,目光在大殿东间的门帘上停了片刻,随后很自然地笑道:
“文大人,中国有句古诗‘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想恭王殿下不会怠慢自己的朋友。我今日只想见见王爷,有话向王爷殿下说。”
奕(左讠右斤)在里面坐不住了,起身要出来,桂良扯了他一下,奕(左讠右斤)立在那儿,就听外面又道:
“巴夏礼先生,实在抱歉,恭王爷真不在此,让先生白跑一趟。先生若没有什么要紧事,本官只有说抱歉了。”
巴夏礼十分沉着,微微笑道:
“文大人,本人刚从恒祺大人处来,难道不知恭王殿下的行踪吗?今日本人有话与王爷说,见不到王爷,本人是不会走的。”
恭王无法再躲,只好从内间走了出来,巴夏礼见门帘一闪,从里面出来一位二十多岁的英俊青年,从衣着、气质,他一下子就知道面前这人的身份,立刻起身,十分恭敬地脱去礼帽,深深鞠了一躬,口中道:
“尊敬的恭亲王殿下,大英帝国驻华参赞官巴夏礼见过殿下。”
恭亲王万没想到这洋人很有礼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稍稍顿了顿,微笑道:
“巴夏礼先生不必客气,请坐!”
边说边走向自己的座椅坐下。巴夏礼见恭王落座,这才坐了下来,恭王微笑道:
“巴夏礼先生,刚才本王听说先生有话与本王说,本王洗耳恭听,请先生赐教。”
巴夏礼忙道:
“不敢当!王爷太客气了。”
说着,巴夏礼看了看桂良、文祥等人,又笑笑道:
“王爷,本人想与王爷单单谈谈,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恭王闻言,忙去看桂良、文祥等人。桂良微微点了点头,悄悄退去,文祥尾随其后,也走出大殿。恭王看了巴夏礼一眼,巴夏礼仍不说话,眼睛盯着殿内的四名内侍和门口两名侍卫。
“王爷,能否让他们也退下?本人想与王爷单独谈谈。”
恭王更惊,但又不好说什么,只好挥挥手,内侍们纷纷下去,巴夏礼亲自到门口看看,见众人已退至院内,他又关上大门,走向自己的座位。
奕(左讠右斤)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十分纳闷,不知这巴夏礼到底要干什么。
巴夏礼望着恭王,面带微笑道:
“尊敬的恭亲王殿下,我首先要感谢殿下的救命之恩。”
说罢,他再次起身鞠躬施礼,态度、表情十分虔诚。恭王有些不自在,脸上堆着笑道:
“先生过奖了,保护使者的安全是本王应该做的。”
巴夏礼见恭王态度还算温和,马上转入正题,轻声问道:
“殿下现在生活的如何?”
恭王十分疑惑,他不知巴夏礼问话是何意,十分真诚地道:
“本王活的很好。”
巴夏礼微笑着摇摇头:
“王爷殿下,你过的并不好,依殿下的才智,长期赋闲在家,真是可惜。就是现在,殿下也不过是一名钦差而已,无权无势,一旦议和成功,殿下仍要卸职回家,只能用读书写字打发寂寞的时光。殿下愿意把自己的雄才大略白白付诸东流,虚度此生吗?”
这话说在奕(左讠右斤)的痛处,平时,大清没有人敢说这样的话,自己只有苦苦地闷在心里,现在由一个洋人提出来,自己又能说什么呢?只有强装镇静,把脸一沉,厉声道:
“巴夏礼先生,这话是何意思?本王身为大清亲王,又深得皇上信任,有何寂寞可言?”
巴夏礼并不胆怯,仍平静地笑道:
“是吗?殿下真的深受皇上信任吗?本人久居中国,对王爷殿下的事早有耳闻。殿下的亲王是先皇封的,皇上过了三年才正式下诏册封,为什么?昔日殿下入直军机,帮助皇上消灭了北伐的叛乱者,可殿下为何因功受过遭到废黜在家赋闲数年?凭王爷殿下的才学,并不比皇上差,甚至比皇上还要强,殿下为何要赋闲呢?殿下心甘情愿如此吗?”
恭王心中大惊,他没想到巴夏礼对自己了解这么多,也没想到巴夏礼会说这些话,对这些狂悖的话,又能作何回答呢?他把脸一沉,一拍公案,厉声道:
“大胆,尔为何要口出狂言!是何居心?”
巴夏礼并不害怕,仍笑道:
“王爷殿下救过我的命,我才以朋友的身份劝王爷的,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恭王一时语塞,说不话来。是的,巴夏礼说的千真万确,不承认也不行啊。巴夏礼见恭王沉默不语,起身走到恭王面前,低声道:
“恭王殿下,大英帝国的公使和将军对王爷很敬佩,可帮王爷的忙。”
“这话何意?”恭王大惊,忙道。巴夏礼微微一笑,低声道:
“殿下,我听说,大清的王位原是该殿下继承的,可不知什么原因让现在的皇上夺了去,才使王爷落此下场。如果王爷愿意,大英帝国愿帮王爷夺回本应属于王爷的东西。”
“放肆!”恭王不知是惊还是气,一时说不出话,只好站在那儿,不知干什么好。过了片刻这才回过神来,大声道:
“巴夏礼先生,大清国内虽不太平,但皇上仍健在,百官仍在,为何说出这等狂悖的话来?”
巴夏礼神秘地笑笑道:
“殿下息怒,不要大惊小怪。实不相瞒,英、法、俄三国公使早已商定,如果在京城找不到管理国事、可与联军谈判的人,就要把某一位知名又有影响的人拥立为新皇帝。现在大英公使已接到国内密令,允许把大清皇朝整垮,要么重立新君,要么南下长江。现在大英有这个打算,王爷若有意,这事包在我身上。只要派人把王爷接到城中,扶上空着的皇位,城中的大臣们没有一个敢不效忠王爷的。有联军支持,大清国有谁敢反对呢?王爷不费一点力气,失去的皇位便可复得。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奕(左讠右斤)并没被这美好的前景迷惑,而是在震惊中渐渐清醒过来,感到的只有惊和怕,没有丝毫的喜悦,从皇兄登上皇位的那一刻起,他从来就没想过要争那个皇位,也没想要与皇上作对,他只想皇上能给自己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每个人都有建功立业的抱负,特别是像他这样有才学,又有地位的皇室贵胄,但也正因为他的身份,才使他丧失了机会。现在英人劝他,从观念上,他不能接受,从思想上,他也不愿接受,从小受贾桢的教育,满脑子的“忠”“孝”,怎么愿做这大逆不道,不忠不孝的事呢?大概咸丰是了解这位皇弟的,才会让他留守京城,若换另一位亲王,会不会出现另一种局面呢?历史是不能假设的。
恭王阴沉着脸,愤然道:
“巴夏礼先生,请转告贵使,贵国的好意本王断不能接受,本王乃皇室贵胄,怎可做这等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事?若贵使想与大清通好,就应议和。不要有其他妄想。”
巴夏礼仍微笑着,耐心地劝道:
“亲王殿下,中国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中国历史上宫帏政变,近臣改朝的事还少吗?王莽、武则天、赵匡胤、朱棣,哪个不是皇上的亲人,他们不是发动政变了吗?更不要说石晋、张邦昌、刘豫等人顺应潮流,救民于水火。殿下文武双全,才智过人。若能治理天下,必能使大清重现往日辉煌。也算对得起先人,对得起天下百姓了。”
恭王又喜又气,喜的是洋人对自己的评价很高,也算是很看重自己,气的是,这巴夏礼竟然把自己与历史上的不义之人,甚至是中国人所不齿的人相提并论,真让人生气,于是一挥手道:
“好了,不必再多说了,本王不是那不义之人。废话少说,就一句话,贵国若想与大清通好,就与大清换约签字,否则的话,本王也没办法。”
说罢,恭亲王不等巴夏礼再说什么,便大声喊道:
“来人,送客!”
顿时,殿门打开,几名内侍窜了进来,一名侍卫对巴夏礼单膝跪地,作了一个请的手势。巴夏礼讪讪地笑着,耸了耸肩,无奈地起身向恭王告辞而去。
巴夏礼刚出了寺门,文祥、桂良便来到殿上,见恭王正气哼哼地坐在那儿,文祥笑笑道:
“王爷,巴夏礼说了些什么,让王爷生这么大的气,和这洋人何必呢?”
奕(左讠右斤)忿忿地自语道:
“真是太狂悖,太无礼了。”
文祥看了看恭王,又看了看桂良,见桂良正用疑惑的目光去看恭王,他不由摇了摇,不再问什么。他知道,巴夏礼与恭王说了这么长时间,一定说了不少事,但王爷不愿说,又怎好一再追问呢?
奕(左讠右斤)沉默了片刻,说道:
“着令恒祺立刻与夷人商谈换约之事。”
“嗻。”内侍领命而去。
奕(左讠右斤)看了看文祥和桂良,又命道:
“快收拾一下,钦差公所移驻城内法华寺,王府内眷人等仍留城外,命胜保派人保护。”
文祥有些意外,忙道:
“王爷为何这么急着进城?”
奕(左讠右斤)叹了口气道:
“城中大臣三番五次地请求,皇上又下旨严催,若再不进城,怕遭人说闲话,本王进城也可给洋人一个压力,促其早日和议。”
文祥对恭王有些猜不透,上午急着要离开京城去行在,现在又要急着进城,这个弯拐得太快了吧。让人转向。巴夏礼给他什么保证了吗?真不可思议。
黄昏,夕阳西下,西直门外大道上人影散乱,一支人马正向城门而来。数百名手持火枪的骑兵簇拥着三位身着官服的官员,中间一匹枣红马,上坐一位二十八九岁的青年,身着黄袍,一脸豪气,旁边有两人相随,一位年逾花甲,须发皆白,另一位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满脸正气,他们正是恭王、桂良和文祥。
这支人马来至城下,城门慢慢打开,从门洞中冲出一支人马,守住吊桥和城门,随后,有几位清官走了出来。到了恭王马前施礼道:
“守城诸臣恭请王爷入城。”
恭王看了看,出城迎接的是周祖培、宝鋆、赵光等人。忙下马与三人一一还礼。周祖培三人十分激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众人簇拥着恭王入城,城门上的守兵纷纷跪地相迎。
走进西直门内大街,恭王看着眼前的一切十分熟悉又十分陌生。往日,自己经常从这里出城去圆明园,街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商贾如云,行人熙熙攘攘,可现在,大街上除了前来迎接的人,没有人在街上,两旁的商铺早已关门闭户,整条街冷冷清清,偶尔可见有一两个临街的窗户被轻轻掀起,窗后露出好奇的眼睛。
往日沉寂的法华寺顿时热闹起来,寺门口有八名腰挎大刀的侍卫把守,四周有手执长枪的清兵站立,寺内许多人在忙忙碌碌,打扫卫生,收拾房间。几位身穿官服的人在寺内查看,此次王爷来的很突然,所以,一切准备得很仓促。
门口一阵嘈杂,恭王在周祖培等人陪同下进了寺门,来到大殿旁原来供香客休息的客房,这里现在成了钦差办公的地点。恭王见此地窗明几净,还算满意。众人又陪同他到寺内其他地方看了看,桂良、文祥的办公地点,三人的卧室及随行人员的住处也已准备好,收拾的挺干净的,还有临时搭建的伙房、卫兵的休息室也都准备好。恭王很满意,脸上挂着微笑。在众人的陪同下,来到办公大堂上休息。
刚坐下不久,堂下有人跪地施礼:
“奴才叩见王爷!”
恭王见一位身着软甲,腰挎短枪的军官正伏在地上,他不认识,有些惊异,忙问道:
“下面是何人?见本王有何事?”
“奴才朱学勤,奉胜保大人之命,率火器营四百人来保护王爷。”
恭王很感动,对身边的诸臣道:
“胜保办事很细心,也很得力,原来汇于城外的各地勤王之师,无人管理,混乱不堪,现经胜保整训,军纪大振,士气高昂,洋人也畏之三分。”
众人纷纷点头。他们虽没亲眼所见,但王爷见了说好,自然是好的。
“周大人,这四百人食宿要安排好。”恭王吩咐道。
伏在地上的朱学勤忙道:
“王爷不必担心,奴才们二百住寺外,二百住寺内,行前胜大人已为奴才们配备了营帐和足够的弹药,不必劳王爷多虑。”
恭王点了点头,心中暗喜,这胜保考虑很周全,对自己很忠心,也不枉本王保荐他。笑着挥手道:
“既然如此,一切由你看着办吧,有事与文大人说。”
“嗻。”朱学勤答应后,起身退了出去,指挥手下在寺内外安营扎寨。
顺天府一片沉寂,气氛肃穆,公堂上,府尹董恂和武备院卿恒祺正正襟危坐。衙门口戒备森严,四名卫兵站立两旁,衙内各司官员均坚守岗位,严阵以待。
两辆马车从大街上驶来,到了衙门口停下,走下两位洋人,正是巴夏礼和法国驻大清参赞密特思,二人下了车,向门卫递上名牌,门卫跪地相迎。
当两位参赞来至衙内,董恂和恒祺迎了出来。双方相互施礼问好,董恂把两位洋人请进了公堂,坐在左侧两张椅子上,自己和恒祺坐在右边。
内役送上茶水,巴夏礼不顾喝茶,立刻道:
“贵国收到大英帝国的照会了吗?”
恒祺忙笑道:
“收到了,钦差大人已同意贵国所请,并已进城,准备早日与贵国签约画押。今日下官是奉命专门商谈具体日期的。”
巴夏礼心中大喜,脸上掠过一丝轻蔑的微笑,冷冷道:
“恒大人,本人昨日刚刚收到国内训令,近年由于大英居民来华经商的太多,香港岛太小,要求贵国把九龙司永久租给英国,以便我国商人在此居住、经商。并准许华工出国务工。同意这两条,才可谈签约之事。”
恒祺和董恂都有些意外,这两条在原来的议定中没有,特别是永租九龙的问题,关乎国家疆域,非同儿戏,谁敢轻易应允?只好道:
“巴夏礼先生,此两条乃原议所没有,下官不敢贸然应允,要向钦差大人禀告才可。”
巴夏礼道:
“那好吧,请大人转告恭王爷,如果同意这两条,再谈签约的事,若不同意,大英帝国马上开炮攻城。”
巴夏礼刚说完,法使密特思也道:
“请大人转告贵国亲王阁下,法兰西王国也要求准允华工出国,并允许所有官民自由信奉天主教。”
董恂看看恒祺,感觉法国人提出的条件并不苛刻,便点点头道:
“贵国所请,本官一定向恭王爷转达,希望中法早换条约。”
法使也很高兴,马上说:
“如果贵国同意,明日就可换约。”
恒祺和董恂很高兴,他们知道,现在的恭王只等着与英法签约的日期,法使既已答应明日签约,马上道:
“好,好,本官马上报于恭王,争取明日换约。”
巴夏礼见中法之间近乎谈成,英国人落了后,日后会被动,马上道:
“两位大人,如果贵国答应我们的要求,中英明日也可签约。”
恒祺、董恂又是一阵惊喜,英国人终于沉不住气了。但对英人所请不能轻易允许。所以答道:
“贵国所请,本官一定尽快报于恭王,争取早日签约。”
法使好像想起了什么事,又道:
“两位大人,我国大使入城签约,贵国要为我大使准备休息的公馆。”
听了这话,董恂和恒祺更高兴,看来洋人也等不急了,也想早日签约。现在要尽量少找麻烦,促使早日签约,恒祺忙笑道:
“贵使希望住在何处?”
密特思道:
“大使先生听说肃亲王府离皇城较近,想住在肃王府。”
董恂忙劝道:
“贵使先生,贵大使所请有违大清祖制。肃亲王贵为亲王,乃皇室近族,现仍在京城守卫,如果让肃王爷搬出去,京中官民实在不能接受。”
密特思沉默不语,在无声地坚持,给大清施加压力。
恒祺赔着笑脸道:
“贵使先生,肃亲王府内仍有数百人居住,即使搬迁,收拾干净,非数日不能完成,岂不耽搁了中法签约的日期。依下官看,贵大使可住在金鱼胡同贤良祠,此地距皇城更近,而且地方更大,也更清静。祠内还有山水园林,环境优美,不知贵使意下如何?”
密特思仍在犹豫,恒祺赔着笑脸,又说了一大堆的好话,反复开导,最终法使终于点头。旁边的巴夏礼却一言不发。恒祺道:
“巴夏礼先生,贵国的大使先生准备住在哪儿?”
巴夏礼摇了摇头,董恂忙道:
“法使住贤良祠,贵使可住护国寺如何?”
巴夏礼摇摇头,不说话。
“广济寺,此地离皇城更近。”董恂仍在让步。
巴夏礼仍在摇头,还是不说话。董恂偷偷看了看恒祺,不知所措。恒祺赔着笑脸,俯身贴耳,恭恭敬敬地问道:
“贵使先生准备住在何处?请先生挑选,下官立刻上报恭王。”
巴夏礼面无表情,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打开放在膝上,装模作样地选了一下,用手指在纸上点了点。恒祺和董恂早已上前,见巴夏礼膝上是一张英国人自己绘制的北京详图。他手点的地方,早已用红笔作了记号,正在朝阳门东小街,是怡亲王载垣的府第。
恒祺心中一惊,忙笑着劝道:
“巴夏礼先生,此处乃怡亲王的府第,怡亲王乃皇上近臣,深得圣宠,现在虽不在京师,但亲王是伴驾大臣,正在皇上身边,万一闻知此事,怪罪下来,下官吃罪不起,请先生高抬贵手,另选他地。”
巴夏礼毫不理睬,双手把图纸折好,重新装入口袋,起身道:
“在下奉勋爵之命,前来通报,并没授命改驻他地。现在本人就去收拾地方,早日迎接勋爵入城。”
说罢,巴夏礼起身而去,密特思也起身告辞。恒祺、董恂忙送至衙门外,巴夏礼登上车,对车夫说了声:
“去怡王府。”
两辆马车同时离去,走出一个街口,巴夏礼的车径直去了朝阳门,而密特思的车折向北,去了安定门,望着两辆马车消失在街头,恒祺、董恂两人才叹了口气,回到衙内,恒祺道:
“快去禀告恭王。”
法华寺内一片肃静,正殿旁的客厅内,奕(左讠右斤)正端坐上首,桂良、文祥分坐两侧,恒祺和董恂在下首坐着,向恭王汇报与巴夏礼谈判的情况。
听完恒祺的汇报,在场的人都不敢说话,目光集中在奕(左讠右斤)的脸上。恭王摇了摇头,长出了一口气,望望文祥、桂良道:
“事已至此,这些小节细枝就不必再争了吧,以免节外生枝。本王立刻上奏行在,请求与英法签约,一切按两国使臣所请,只是英使驻亲王府,虽为英人对怡亲王心怀旧念,但夷人居亲王府第,实属国体攸关。恒祺应立即设法开导,搬出王府为宜。”
文祥、桂良点了点头,此事便大致定了下来。只等双方正式确认签约日期。
恒祺、董恂离开法华寺,径向怡王府而去。恭王和文祥、桂良详细商讨了议和的一些细节问题,又想着如何措辞上奏。正在议商之中,热河的圣谕到了。皇上完全赞同让俄使居中调停,并敦促恭王早日与英法签约。
恭王看着圣谕,苦笑着摇摇头,把圣谕递与文祥。文祥见皇上在恭王上奏旁边朱批道:
“俄酋既愿从中说和,不必拒绝,俟夷酋进城,即行前往画押换约,保全大局,毋再耽延,致生枝节。”
“王爷,皇上急于和议,此事就定了吧。”文祥见恭王还有些勉强,便劝慰他。
恭王点了点头,幽幽道:
“英法两国声言须先付一百万两银子,方可退兵,亟应照数筹拨,免滋借口。”
这次轮到文祥为难了,怯怯地道:
“王爷所言甚是,只是这二百万两现银到哪儿去找?”
恭王似乎早有所虑,马上道:
“本王早已想过,京城是没银子出了,只有让各省先解些银子来救急,本王马上上奏皇上,饬直隶、山东、河南各解二十万两,山西、陕西各解三十万两,湖北、湖南、四川各解十万两,各省银两星夜兼程,火速入京,以济燃眉之急。文大人马上向各省发调银公文,限令近省三日,远省五日内,银子到京,否则,拿各省督抚是问。”
文祥和桂良感到不妥,可又想不出好办法来,只好照办。
恭王坐在公案前,给热河上奏,边思边写。
臣奕(左讠右斤)启奏陛下:臣奉旨议和。数十日未成,非臣等办事不力,皆由夷人多变,难填其欲壑。现英酋又提割让九龙、准许华工出国两条,法酋提出准华工出国、准军民信奉天主教,归还教产两款,以此狂悖之请,原应据理驳斥,无奈自入城以后,我之藩篱既失,彼之气焰方张,一经驳辨,难保不藉生事端。圣谕命臣早日签约。若大清应允夷酋所请,可望于三日后签约。英法两国索现银各一百万两,为使夷兵早退,臣以为此款应照数筹拨,免滋借口。今臣已命文祥向各省发文,饬令直隶、山东、河南各解二十万两,山西、陕西各解三十万两,湖北、湖南、四川各解十万两入京,奏请圣上恩准。
写着写着,不知不觉间,奏折上落下两颗泪滴,是委屈?还是伤心?恭王自己也说不清,只是拭了拭眼角的泪水把奏折收起,封好,交由内侍发往热河。
第二天,恒祺来到法华寺,见了恭王,忙汇报昨日与洋人会商情况:
“回王爷,奴才收到俄使送来的照会,说英、法两国自请赔偿圆明园所换白银一百万两,原先所索各一百万两,只须各付五十万两即可。”
恭王正在看昨日恒祺送来的和约条款,对恒祺的话并不十分在意,看见条款上仍有公使驻京的条款时,把和约推了推,叹了口气道:
“现在关键的问题不是钱,堂堂大清,一百万、二百万两银子还出得起,只是洋人何时退兵?公使驻京皇上会不会答应?”
恒祺马上笑道:
“王爷,还有一个好消息,俄使的照会还说,经过俄使劝阻,英法两国已答应,有关公使长驻京城之事,仍照《天津条约》第三款‘总候本国谕旨遵行’,看来公使驻京之款,英法两国有所松动。”
恭王点了点头,脸上的阴云散去了不少,自言道:
“看来俄使为大清出了不少力。”
恒祺见恭王面有悦色,低声道:
“王爷,英使驻怡亲王府一事,英人态度坚决,不愿退让,并已派兵八百余人占领了该处,奴才无力回天。”
刚刚散去的乌云又聚集了起来,恭王沉默了片刻,道:
“随他去吧。签约日期定了没有?”
“回王爷,日期定了,九月十一日午时,在礼部大堂签约。”恒祺忙道。
恭王点了点头,心中稍稍宽慰,只要日期定下来,议和之事便成功在即了。如果能顺利签约,也不枉费这一个多月的心血。最后对恒祺道:
“回去准备吧,一旦圣谕到,本王按时赴内城签约。画押仪式、程序早早拟定呈上来。”
打发了恒祺,又召来文祥,询问遣返英方遗失人员和交割抚银诸事进展,文祥详细汇报了事情的进展,得知一切工作进展顺利时,恭王很高兴,他感到出头之日已近在眼前了。
刚刚轻松了一会儿,宝鋆又到了法华寺,见了恭王,神色有些慌张,恭王见他如此,也有些吃惊,忙道:
“宝鋆,又有何变故?”
宝鋆十分神秘地道:
“王爷可曾与巴夏礼说过什么?”
恭王闻言,更是一头雾水,惊道:
“此言何意?”
宝鋆低声道:
“王爷不知,此时守城诸王大臣正议论纷纷,满城风雨。王爷难道不知?”
恭王一拍桌子,喝道:
“宝鋆,你与本王打什么哑谜,有什么话快快说来。”
宝鋆这才知道恭王真的不知,马上道:
“王爷,巴夏礼向守城诸王大臣提出一个无理要求:在签约仪式上,要所有守城王大臣跪迎恭王爷。由于陈孚恩等人的反对,才作罢,但城中诸人对王爷颇有微辞。”
听了这话,恭王大吃一惊,他万万没想到巴夏礼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再想想他去天宁寺试探自己的事,这洋人到底要干什么?让王公大臣跪迎自己,这不是明白地告诉别人,我奕(左讠右斤)想当皇上吗?这一招真毒,一则可试探守城诸臣的人心向背,二则可以再试探自己一次,唉,本王没那个命,又怎敢妄想呢?于是,他十分生气地道:
“宝鋆,你传本王的命令,让恒祺马上去巴夏礼处交涉,若英国再提无理要求,本王不再签约!”
这是气话,宝鋆马上道:
“王爷,万万使不得,若巴夏礼借机悔改,岂不前功尽弃?一切是非曲直,待议和成功后,自有定论。再说,英国人并没有强迫城中大臣这么做。”
恭王听了,只好作罢,对宝鋆能在此时前来报信,心怀感激,英人这一着,虽对自己不利,但也可看出谁对自己忠心,那陈孚恩虽是前朝名臣,但近期与肃顺等人过从甚密,已是热河留在京中的耳目,此事一出,热河必有反应,以后行事更要加倍小心,待时机成熟,再慢慢向皇上解释原由。
事情进展顺利,一切工作正有条不紊地进行。恒祺已拟好了换约画押的仪式、程序、时间。热河的圣谕也到了。咸丰帝完全批准他换约,并指示他,把宗人府所存工程用银四十万两先拨给英法,其余银两由户部催附近几省凑拨,如限期内不能赶到,可用内库存银垫拨,以免误期,一俟各省解到,再行归还。
恭王坐在堂上看着圣谕和城内送来的有关议和的文件,他仍不放心,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自咸丰八年(1858年)以来,海犯迭起,议和历经数年,先后有四任钦差经办,均未成功。现在,自己在绝望中竟能柳暗花明,绝处逢生,是上苍的恩赐还是命运在耍弄?自己常常被上苍耍弄,每每到关键时刻,总会出岔,昔日先帝圣眷恩重,大有传位于自己之意,可到后来还是空喜一场。皇兄继位后冷落自己三年,突然又让自己入直军机。大展才华,年仅二十,便权倾天下,位次一人,可正在春风得意之时,忽又跌入深渊,无过罢黜。今日议和,皇兄不过是权宜之计,不想竟能议和成功,是福是祸,实难料定。加之城中跪迎之事,这一切让人坐卧不安。
“快请文大人。”每到自己想不通的时候,他就会想起文祥。这些日子以来,与文祥和处,感觉此人稳重老练,处事沉稳,又有忠义之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若日后有机会,对此人要重用提拔。还有宝鋆、胜保他们也是可信赖之人。
“王爷,有何事吩咐?”不知何时,文祥已来到面前。
恭王忙摇摇头笑道:
“文祥,本王现在如坐针毡,坐立不安,老是想,这议和的事真的能如此顺利吗?”
文祥笑了笑道:
“这可不是王爷的作风,什么时候变得婆婆妈妈的了?议和不成,王爷担心不安,现在成功在即,王爷还是担心。大可不必如此。”
恭王也觉得自己神经兮兮的影响不好,但文祥是自己人,他不会介意的,于是道:
“文祥,本王对英法二使的议和诚意一直怀疑。”
文祥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忙道:
“王爷,天津的绅商张锦文已到了京师,王爷可见见他,也许他能帮王爷打探一下虚实。”
恭王闻言大喜,忙道:
“快派人去请!”
张锦文是天津有名的绅商,腰缠万贯,近几年,随着海犯不断,他与洋人接触频繁,与英、法、俄各国的公使很熟。并与洋人做过生意,家产也不断增加,富甲天津卫。此次海事再起,张锦文主动找到英法公使,要求联军不要荼毒百姓,英法联军答应了他,这才保住了天津军民生命安全。张锦文又出资兴办团练,保家卫国,在天津一带颇负名望。恭王久闻此人,所以,听了文祥之言,想见见他。
一顶四人小轿停在法华寺前,一名跟班模样的人上前打开帘子,从轿上走下一位五十多岁的商人,身穿灰绸长袍,头戴瓜皮小帽,虽是商贾,但气宇轩昂,颇有几分豪气。
来人径入寺内,直趋大厅。见了厅上端坐的恭王,忙跪地施礼:
“布衣张锦文见过王爷。”
恭王见跪在地上张锦文颇有几分豪气,不由暗惊,忙笑道:
“张乡绅快快请起。”
张锦文平身,又给桂良施礼,他与桂良挺熟,桂良起身扶起他,而后,又见过文祥。客套一番后,张锦文坐在下首椅上,恭王微微笑道:
“张乡绅腰缠万贯,名满天下,今日相见名不虚传。早年逆匪北犯直隶,乡绅便捐钱粮,举办团练,海犯以来,又为保天津生灵奔走,本王甚为敬佩。”
张锦文何尝不仰慕恭亲王,早已闻言这位王爷文武双全。又有昔日的传奇故事,也算是大清有名望的亲王,今日见了果然气宇不凡,不由笑道:
“草民为国尽些许之力,不足挂齿,久闻王爷大名,今日得以相见,果然气盖天下。”
恭王无心与他客套,立刻转入正题:
“张乡绅,现今海淀被扰,将何以处之?”
“宜维持大局。”张锦文答道。
“何为大局?”
“王爷,议和乃大局,和则天下太平,大清永存,否则宫城难保,生灵遭难。”
“久闻乡绅与英、法、俄诸国公使素有往来,不知联军答应议和,可靠否?”
张锦文双手抱拳,微微笑道:
“王爷休急,实不相瞒,今日俄使有个筵会,小人也接到帖子,以小人之见,英、法公使也会与会,小人愿暗中打探议和之真意。”
恭王又惊又喜,没想到这张锦文真是个四通八达的人物,竟能混迹于洋人上流,不由另眼相看,点点头道:
“乡绅在国家危难之时,愿为国解忧,本王甚感欣慰。”
二人又寒暄了一阵,张锦文又与桂良说了会儿话,便告辞而去。
到了晚上,张锦文差专人来送信,说联军方面的议和似无欺诈,奕(左讠右斤)的心稍稍平静了些。于是决定,按时赴内城签约。
九月十一日,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深秋时节,北京城已是寒气逼人,树木早已脱去盛装**着枝干,墙角草已枯黄,上面覆上一层厚厚的白霜,温暖的阳光照在枝头上,增添了丝丝暖意,院内人行道上落着几片枯叶,叶上的白霜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光亮。
恭亲王早已吃过早饭,正端坐在大厅上,桂良、文祥也收拾停当,陪坐两侧。院门口三乘大轿也已停好,正整装待发。随行的火器营士兵枪弹上膛,排成两队立在门外待命。
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到了寺门口,一名官吏翻身下马,大步进寺,后面跟着四五个挎着短枪的侍卫。
恭王见了来人,内心一惊,忙道:
“胜保,你怎么进城来了?”
胜保望了一眼厅上的恭王,身穿衮黄蟒袍,腰扎玉带,只是头上戴着顶红帽子,若是戴顶黄色龙冠,便是天子威仪,胜保听到恭王的问话,回过神来,施礼道:
“下官闻知王爷今日赴内城签约,特率八百勇士,保护王爷。”
奕(左讠右斤)好一阵感动,这胜保没辜负自己的一片希望,知恩图报,日后必是自己的左膀右臂,可又一想,自己日后还不知会有怎样的出路,胜保若过于表露,怕有祸端,于是道:
“胜保,不必大惊小怪的,本王是去大内禁城签约,又不是去洋人军营,没什么意外会发生;再说,还有守城诸王大臣都在,有你四百火器营的士兵就足够了,何必兴师动众?”
胜保坐在一旁,朗声道:
“王爷,凡事还应小心为好,此次进城,虽非赴鸿门宴,但也是入龙潭虎穴。洋人已占城门,城内驻有兵马,万一设下陷阱,后果不堪设想,胜保若带兵亲往,洋人断不敢胡作非为。”
胜保所言不无道理,恭王一时无语,文祥忙道:
“王爷,胜保大人所言极是,与洋人交涉还应小心为好。”
恭王点头,胜保忙命厅下的一名将校道:
“速率二百人前去礼部,检查有无异常。”
“。”一名将校领命而去。
桂良、文祥、胜保与恭王一起,又对今日议和之事作最后一次商议,直到他们以为再无意外,才停止讨论,等着内城大臣来请。
巳时,十几乘大小轿子来到法华寺,一时间,寺门口的空地上显得十分拥挤。周祖培、沈兆霖、宝、董恂、恒祺、崇纶等人鱼贯而入,进了大厅,平时空****的大厅顿时有些狭小。众人坐下后,恭王见大家有些沉闷,扭头问文祥:
“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刻。”
“进城吧,定在午时,千万不可迟到。”
恭王一挥手,众人纷纷起身出寺,各人上轿,恭王登上自己的八抬大轿,胜保见众人均已上轿,高声喊道:
“起轿进城!”
一声令下,四百火器营的兵丁,人人手端长枪,排成两队向前走去。宝、恒祺等人的轿子在前引道,周祖培、沈兆霖、桂良、文祥等人的八抬轿簇拥着恭王的轿子在中间,胜保骑在马上,不离左右。后面是恭王的十二名大内侍卫,另有数百名兵丁肩扛火枪殿后。
这支人马浩浩****,直奔正阳门而来,恭亲王坐在轿内,他的心随着轿子上下颤动。
沿街两旁,往日冷冷清清的大街,此时有了些许生机。大街上人马过处,尘土飞扬,两旁有不少民众立在树下、门前,三五成群,看着这支队伍,低声议论着。这些大清的臣民,大多神情冷漠,有的侧目,有的旁视,目光中含着轻蔑。
到了正阳门外,前头兵丁分列两侧,恭王等人轿子直到门外才停了下来,早已迎候在此的众人纷纷迎上前来。恭王下了轿,见面前已站了一大群人:最前面的是豫亲王义道、肃亲王华丰、大学士贾桢、刑部尚书赵光、吏部尚书文庆、户部尚书陈孚恩、兵部尚书瑞常,还有各部侍郎、郎中诸人。恭王与这些人有的已数日未见,有的已数年未见,今日竟在正阳门相逢,他心中悲喜交加,与众大臣一一见礼后,又对后面众人抱拳示意,众人唏嘘不已,有的人竟落了泪。
义道与恭王并肩徒步进了正阳门,华丰、文庆、桂良等众大臣随后,其他人等尾随后面,进了大清门。
两旁的六部各衙,冷冷清清的,有的大门开着,门口站着几个官员恭候,有的衙门竟大门紧闭,可能部中职员多逃城外,部内事务早已瘫痪。这条道恭王是熟悉的,从小至今,无数次地走过,但不同时期的心情不同,小的时候,多是坐在舆上随先帝出狩或祭祀,年少无知,只有好奇,别无他念。成人后,入直军机时,出入此道,两旁的官员无不肃然起敬,垂手而立。自己坐在轿内,从缝内向外望,心有自豪之感。赋闲数年,每过此道,无心旁鹜,但从轿外的嘈杂判定,众人对自己的到来并没有太多的关注。宦海沉浮,荣辱不定,心情也随之起伏,可从没有今日的滋味,到底是什么味呢?一时又说不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俱全。
到了礼部门前,早有火器营的兵士站岗把守,从大门到大堂的通道上已铺上了红地毯。大堂上左右分开摆满了椅子,大堂正中分放两张公案,案上铺着红绸,案后有两张椅子。
靠左边的椅上均贴有字条,上有各位大臣的名字。恭亲王的椅子在堂中两公案后的左边一个,其他的人均在他的身后。众人纷纷走到自己的坐位前站着。
奕(左讠右斤)抬头看了看太阳,已近正午,签约时辰快到,他忙来到自己的椅子前坐下,众人纷纷落座。大堂外,火器营的兵丁从门口一直站到大门外,院子四周还站了一圈,个个荷枪实弹,严阵以待。
“胜保,让兵士退出大堂,驻扎在正阳门外。”奕(左讠右斤)回身对胜保说道。
“王爷,这是洋人的规矩,他们到哪,兵马就站到哪儿。”胜保仍不肯退兵,分辩道。
恭王挥挥手道:
“本王不能与洋人一样,大清是礼仪之邦,岂能让洋人小视?这儿是大清禁城,本王不带一兵一马,洋人也不敢妄动,为显示我朝至诚无欺,所有兵丁一律退出正阳门。”
“嗻。”胜保见恭王胸有成竹,也不敢在众官面前与王爷争辩,马上传令:
“所有兵丁,一律退扎正阳门外。”
“嗻。”所有兵丁跪地领命,纷纷退出,四名大内侍卫挎刀立于恭王身后,另有十名善扑营的兵丁立在厅门口把守。
时辰已到,日晷正指向午时,可衙门外一片寂静,只有太阳无言地挂在中天。大堂内更是紧张,所有的人连大气也不敢出。
恭王双目紧闭,但眉头时时微皱,细心的人一眼就可看见他内心的焦急。正在此时,衙门外一阵嘈杂,堂上的众人纷纷出了口气,恭王也睁开了眼,准备出厅迎接英使。
从衙门口进来的并不是英使,而是两队英国兵。其中的印度人,头裹布巾,身穿对襟军服,个个手端火枪,从衙门口一直站到厅门口,英兵站立在后面,从门口进来四五个洋人,中间的正是巴夏礼,今日他身穿白色西服,内穿白衬衣,脖子下还扎两个黑色的布结,头戴礼帽。随身的几人有的腋下夹着文件,穿着西服,有的是腰挎短枪的军官。
巴夏礼并没有直接上厅堂来,而是拐向旁边院子,好像在察看什么。过了好大一会儿,巴夏礼才从大厅的另一边出现,径直来到大厅,见了恭王等人,远远脱帽鞠躬施礼:
“大英帝国参赞官巴夏礼见过恭亲王殿下。”
奕(左讠右斤)尽力挤出点笑容,点点头道:
“巴夏礼先生,贵国约定的签约时辰已到,不知贵国公使何时能到?”
巴夏礼狡猾的笑笑道:
“亲王殿下,大英帝国只说午时开始举行签约仪式,并没说午时签约呀。公使派在下前来看看是否安全。在下午时准时到达礼部,仪式就可开始了,大英帝国并没违约。再说,在没得到大清国的安全保证前,公使先生是不会来的。”
豫亲王义道忙道:
“巴夏礼先生,我们大清向来遵守信用,定能保护来使的人身安全,公使先生不必以安全为借口,拖延时间。”
巴夏礼冷冷一笑,轻蔑地望了一眼义道,愤愤道:
“是吗?大清国若遵守信用,“天津条约”为何已签两年,仍没换约?还要让大英国劳师远征。昔日怡亲王扣押本人及随行人员,以致使十几人丧命,大清国能让人相信吗?”
义道的辩解无异于自取其辱,众官不敢多言,恭王只好道:
“那好吧,本王以大清亲王的名义保证贵使及所有随行人员的人身安全。”
巴夏礼耸耸肩,笑道:
“王爷,口说无凭,公使要求有大清的书面保证。”
“你!”胜保气得站了起来,刚要发怒,被恭王瞪了一眼,只好忍气坐下。恭王沉静地吩咐道:
“文大人,给他写字据。”
文祥马上走到公案前,提笔写道:“大清国钦差大臣恭亲王保证英国参加签约所有人员的安全,正式邀请大英帝国额尔金勋爵来礼部大堂签约。”写毕,呈于恭王,奕(左讠右斤)看后,在上面加盖关防。一名内侍捧着字据递与巴夏礼,巴夏礼看了字据,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道:
“在下这就回去请公使先生前来。”
说罢,巴夏礼扬长而去,而洋兵却一个不动,仍立在原处。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巴夏礼一去不复返。一刻钟、两刻钟,太阳已偏西,门廓下柱子的投影斜斜映在厅堂内,大厅里的众人开始烦躁不安,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王爷,这英国人欺人太甚,他们约定的时间,却迟迟不来,是何道理?”胜保忍不住站起身吼道。
“大人,忍一忍吧,这个时候,万万不可莽撞。”义道忙劝阻道。
随后,厅上的议论声渐渐大了,人们的心更加不安起来。恭王开始时还能平静,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再听到众人的议论,他的心里也不能安静了,到底是怎么啦?又出现意外了?
“王爷,这事该怎么办?”豫亲王终于沉不住气,伸过头低声问恭王。
奕(左讠右斤)也毫无办法,只得长出一口气。宝鋆起身道:
“王爷,此时不能在这干等,是不是派人去看看?”
恒祺怯怯地来到恭王面前,低声道:
“王爷,要不要去看看?”
奕(左讠右斤)刚要说话,桂良起身道:
“各位不要急,这是洋人惯用的伎俩,他们在议和时常常迟到、提前退场,给对手施加压力,如果对手乱了阵脚,他们会趁机加砝码,捞取更大的好处。现在,诸位要做的就是要镇静,不要自乱阵脚,给洋人以可乘之机,这些洋兵并没撤走,公使一定会来的。”
众人听了桂良的话,纷纷点头,觉得有道理,桂良久办洋务,对洋人是了解的,他的话可信。
恭王也平静了下来,回头看看众人道:
“要沉住气,慢慢等,离天黑还有两个时辰,忙什么?”
有了桂良的解解和恭王的话,众人只好重新坐好,奕(左讠右斤)重又闭上眼睛养神,其他的人也多低垂着眼睛想心事。
此时,太阳已过午,从安定门到礼部,大街两旁每五步便有一名英国兵哨,约有三四千人之多。这些印度兵身材高大,身着异服,手持洋枪,引得不少市民远远观看。
时至未时,安定门内的国子监里走出了大队人马,最前面是五百名英国兵,个个身高体壮,面白如粉,一双双蓝眼射出冷光。中间是两乘轿子,前面的是四人小轿,从打开的帘子可见是巴夏礼。后面的是八抬大轿,此轿不像大清国官员的轿子,一品大员均为绿呢大轿,其他官员多用蓝、黑轿。而此轿竟用红花布,十分花哨,让旁观的市民惊讶不已。轿后又是五百名英兵。
未到一刻,这行人行过正阳门,直奔礼部,到了礼部门口,卫队纷纷包围了礼部大院,巴夏礼下了轿,对着门卫道:
“快传报,公使先生到!”
门卫高声叫道:
“公使先生到!”
随后,大轿门帘打开,从轿上走下一位三四十岁的洋人,身着华丽的礼服,式样与大清的朝服完全不同。此人头发卷曲,鼻子很长,鼻尖又高还向下勾,两眼很大,卷发上顶着黑色礼帽,戴一副金丝眼镜,右手拄一拐杖,脚上皮鞋放着光。
刚下轿,只见门内走出一位二十多岁的大清官员,身穿黄袍,头顶红缨帽,十分英俊,他的身后跟着数位身穿官服的大清官员,此人正是恭亲王。
恭王见到身着华丽礼服的英人,便知他是公使额尔金,马上上前去迎接。而那英人仍昂首挺胸,目不斜视,佯装没看见前来迎接的人,径直往衙门内走去,直奔大厅,连头也不回一下,更不等后面的人。
恭王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一盆冰冷的水从头浇了下来,浑身冰凉,惊愕、凄凉、悲愤的感觉同时涌了上来,微笑着的脸顿时失去笑意,两眼中射出冷峻的光,脸上罩着一层灰色。
他从未感到如此的无助,也从未见到过这样傲慢、放肆的人。额尔金不过是一公使,而自己是大清国的亲王,皇上的亲弟弟,皇族贵胄,遭此冷落,乃奇耻大辱。自己昔日虽遭坎坷,也有沉沦之时,但朝野上下,谁见了自己仍是恭恭敬敬,特别是朝中的一些大员,每次见了自己,也是十分恭顺,哪有这红毛鬼子这副德性?
场面很尴尬,所有的大清官员脸上都火辣辣的,文祥抢上前一步,轻轻抵了恭王一下,恭王这才回过神来,讪讪地走向大堂。
到了大堂,见额尔金早已坐在属于他的座位上,巴夏礼坐在他的身旁。额尔金的文明棍斜靠在案边,肥胖的身子靠在椅子上,双眼望着屋梁。
恭王强忍着怒火,极不情愿地走到自己的椅子前坐下,与额尔金的椅子仅有两步之遥,他真想伸手扯过那公使,扇他几个耳光,但没这样做。
额尔金用冷峻的目光扫视了全场一下,最后停在恭王的脸上,全场的清官均低下头,独有这位王爷昂首挺胸,面无表情。额尔金对着巴夏礼咿哩哇啦地说了一通。巴夏礼忙笑着对恭王和在场的清官翻译道:
“亲王殿下,公使勋爵说,为了表示大英帝国的友好,原议赔款由一百万两减为五十万两。”
恭王竭尽全力挤出点笑来,以示对英使友好的回应。
巴夏礼忙起身,走到额尔金和恭王的案前,从腋下的包中取出和约的草稿分别递给恭王和额尔金,额尔金看也不看,恭亲王十分小心地看着和约内容。封面有一行字:大英帝国与大清国续增条约。翻开细看,内容有九款:
第一款:大清国皇帝对英军在大沽口被炮击受阻,未能换约表示惋惜。
第二款:大英帝国暂不提出英使驻京之请。
第三款:原约所订赔款改为八百万两,其中二百万两仍为赔偿在粤英商的损失,六百万两为英军兵费。
第四款:原约所议开放口岸之外,应增开天津为通商口岸。
第五款:承认华工出国为合法,朝廷不得禁阻。
第六款:将本年内两广总督永租给英国的九龙司归入香港界内。
第七款:原约凡不与本约抵触者,均有效,无不克日尽行。此约自签定画押之日生效,无须另行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