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圣明。”众人齐声高呼。赵光、瑞常起身后便离开大殿,逃命似的去了。恭亲王三人并不急于出园,他们想亲见圣谕传出再走。于是,兄弟三人便在园门内朝房等候。

直至日暮之时,文祥才急急奔来,早已坐立不安的三位王爷,正在檐下踱步,见文祥齐迎上去,没等开口,文祥便笑眯眯地道:

“圣谕下了,圣谕下了。”

恭亲王接过文祥递过来的圣谕,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自日前朕着百官议亲征之事,京城浮言四起,人心不安,更有甚者,把朕准备亲征而征调的民间车马说成是巡幸之备,朕乃天下之主,当此时势艰难,岂暇乘时观省?果有此举,亦必明降谕旨预行宣示,断未有乘舆所落,不令天下闻知者!为让天下安心,着令顺天府把征调的民间车马三日内尽还原主。

惇王、醇王读着此谕,脸上浮起微笑,心中的不安略略宽解。恭王忙笑道:

“五哥、老七,不要耽搁,快让文大人回城传旨,以免夜长梦多,中途再生事端。”

四乘大轿一起出了圆明园,一路小跑向城中奔去。连夜发布上谕,京城官军见了上谕,心中稍稍安定下来。

就在四乘大轿向城中急奔时,另有一顶大轿从御道上向圆明园急奔,到了园门,太阳便落山了,侍从们刚想关门,见郑亲王的轿子来了,只好再等片刻。端华入园不必内侍入奏,这一点内侍们和端华都知道,所以,郑亲王下了轿,便有一名内侍引领他直接去慎德堂见驾。

咸丰被几位弟弟缠了一天,早有些累,刚要起驾回后园,忽见郑亲王急急来了,只好作罢,耐着性子再等一会儿。

“臣端华见过皇上。”

“平身吧。郑王爷,刑部炸监之事现在如何?”咸丰强打精神问道。

“回皇上的话。刑部大狱之事,臣已处理好了,此事源自几名狱卒擅自脱离职守,再加之狱吏只顾送妻小出城,以致监中无人,监中暴徒才斗胆越狱。臣奉旨查办此事,逃出三十二名钦犯已抓捕二十七名,另有五名逃脱,今日当值狱卒和狱吏已斩首示众。现在狱中一切正常,请皇上不必多虑。”

听了这话,咸丰稍稍放心,不住地点头。郑亲王试探地问道:

“皇上,不知巡幸之事准备得如何?”

咸丰望了郑王一眼,无奈地摇摇头,叹息道:

“朕现在心里很乱,也不知如何是好。今日恭亲王、惇郡王、醇郡王来园内谏阻朕。朕被他们说得无所适从,无言以对。”

“皇上!”郑亲王十分惊恐,急急地劝道,“万万不可动摇巡幸之举。臣等一心为了皇上的安危,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奉劝皇上北狩,现在一切已准备就绪,断不能因他们所劝而改变圣意。”

咸丰苦笑了笑,无奈地道:

“晚了,朕已着文祥传谕,明示天下,朝廷并无巡幸之举,同时令顺天府放还征调车马。”

“什么——”郑亲王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愣愣地望着咸丰。咸丰见郑亲王满脸的失望,不由安慰他几句:

“算了,这事先这么定吧。今日三位皇弟在御前哭留,再加军机们联名上奏,刑部发生炸监,园内浮言四起,朕能不着急吗?眼下怡亲王正在通州议和,朕只有先安定天下之心,等怡亲王的消息再议定吧!”

郑亲王一时也没话说。现在还没到最后时刻,还不至于让皇上收回刚刚下发的圣命。只好作罢,悻悻地回城去了。

皇上的谕旨一发,京城的局势立刻有了转机,许多等在大街上、城门后准备出城的人纷纷又回到了本打算不再回去的家里。如果局势按这样的势头发展下去,大清的局势不会发生太大的变化,也不会给恭亲王带来任何东山再起的希望。可历史的发展往往是不可测的。由于咸丰和他的信臣们的失误,此后的局势却急转直下……

就在恭亲王伏在御前,哭留咸丰之际,在通州府的客厅上,也在上演着一场闹剧。

怡亲王载垣坐在东面上首,身旁是兵部尚书穆荫,还有几位随从及通州府的官吏,西面上首坐着一位身着黑色道袍、戴副金丝眼镜的洋人,正是英国公使额尔金的代表巴夏礼。身旁是一位身高马大的洋人,叫魏妥玛。第三位是位身材矮,看起来和中国人一样的李泰国,此人是南洋人,精通西文和汉文,是英国的翻译,下面坐了一排洋人,在怡亲王的身后站着一排手持火枪的清兵,而在巴夏礼等人的身后也站着一排手持快枪的洋兵。

怡亲王早已知道皇上所谓的“决战”“亲征”只不过是装腔作势,故作姿态,其真实目的是议和不成,能及时脱身,离开京城。所以,载垣并不敢持强硬立场,一心想议和成功,能立下奇功。对洋使特别客气,拱手笑道:

“贵使先生,本差奉旨办理抚局,请各位先生能以大局为重,重续昔日之好。”

巴夏礼只是轻蔑地笑了,并没有说什么,停了片刻,巴夏礼用生硬的中国话道:

“你们中国不守信用,为何出尔反尔,屡屡违约?我们大英帝国不愿与不讲信用的人打交道。”

载垣红着脸道:

“贵使先生为何出言不逊,羞辱我们大清君臣?中国乃天下第一帝国,自古以来,以‘礼仪之邦’名满天下,岂有不讲信用之事?”

巴夏礼十分粗暴地打断了载垣的话,愤然道:

“算了吧,这话我已听过许多次了,你们每位钦差都说自己会守信用,为什么《天津条约》已签了几年,到今天仍不愿换约?这是讲信用之人所为吗?”

没等载垣说话,穆荫愤然道:

“昔日所允之约,不过是大臣所允,皇上并未批准。哪里有失信之说?再说贵国要求公使带兵入京,惊扰了圣驾怎么办?大清近日连年战争,天灾人祸,祸不单行,国库十分虚弱,贵国又要立付赔款,分明是强人所难,乘人之危趁火打劫,非君子之所为。”

巴夏礼听穆荫之言不善,把英法喻为贼寇,一拍桌子,厉声道:

“我们堂堂大英帝国,乃日不落帝国,我们的疆域满天下,国库的余银堆积如山,岂是为了那区区几百万两银子,实乃因为贵国不讲信用,我大英帝国才要当面见到贵国皇上,当场批准条约,当场交款,如若不准,我们只能用枪炮告诉你们,等待你们的是什么!”

载垣见洋人真的动了怒,忙笑脸相迎,连连道:

“贵使先生息怒!贵使先生息怒!本差答应贵国,凡昔日桂良所请,本差一律答应。”

穆荫一听,鼻子差点儿气歪了,愤然站起身刚要说话,载垣转脸瞪了他一眼,穆荫只好乖乖地坐下,气得胸脯起伏不定。载垣讪着脸,实指望自己的这一讨好表态能换来洋人的赞赏。哪知巴夏礼头摇得像拨浪鼓,口里连说了几个“No”,此后道:

“本代表奉公使之命,正式告诉贵钦差,大英帝国和谈的条件是:天津所订条款全部答应,并且为保证能按时换约,英、法联军进驻张家湾以南五公里,公使进京换约要带兵一千,以保证公使的安全。”

载垣一听就傻了,桂良所允公使入京带兵四百,遭到皇上的严厉训斥,现在又增加到一千人。而且,洋人的军队还要驻在张家湾,这成何体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穆荫再次站起身,厉声道:

“贵代表先生,昔日两国相商,公使入京带兵四百,皇上犹未许,今日又增至一千,分明贵国毫无议和的诚意。”

巴夏礼也不示弱,站起身来,冷冷地道:

“既然贵差没有议和的诚意,没有议和的专权,本代表也不愿再浪费时间。我们京城见!”

说罢,巴夏礼取下眼镜,折好放在盒里,准备离开。载垣忙起身挽留:

“贵代表先生,请坐下,容我们慢慢商量,只要我们双方有诚意,议和一定能成。”

巴夏礼并没有坐,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扔在案上,冷冷地道:

“本代表再给贵差最后一次机会,若贵钦差有诚意议和,就在此份照会上签上姓名,不然的话,本代表只好回天津了。”

载垣打开一看,是一份以自己和穆荫口气给英使额尔金的照会,其内容不过是声明英法之请无不可允,永不失信等。载垣看看穆荫,见他早气得脸色煞白,再看巴夏礼正悠闲地摆弄着胸前的十字架,看也不看这边一眼。载垣沉思了一会儿,拿起笔,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把照会递给了穆荫,穆荫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草草在上面写下名字,转身而去。

一大早,太阳还没出来,一顶大轿便出了西直门,一路小跑的来到园明门,园门刚打开不久,内侍们正在打扫门前的落叶,见肃顺大人的轿子到了,忙停下手中的活,不敢让灰尘弄脏了肃大人的官服。

肃顺下了轿,理也不理两旁的侍从,径直向园里走去。这些日子,他坐镇在顺天府督调车马,可不知为何,皇上竟传谕放还已调车马,放弃了巡幸。肃顺一夜没睡好,天刚亮便向园里赶。

咸丰刚起床,正在洗脸,忽闻近侍启奏,肃顺来见,咸丰传旨:

“着肃顺慎德堂见驾。”

肃顺见了皇上,伏地施礼后急切问道:

“皇上为何传谕放还车马?”

咸丰见他那焦急的样子,给他解释了一下原因,见肃顺仍不满意,便指着案上的一份奏折道:

“怡亲王已上了奏折,通州议和已成,只是夷人又提新的条件。不知朕应不应允?”

肃顺看了看奏折,见上面洋人又提新要求,并且洋人的代表竟然带兵到通州,不无忧虑地进言道:

“夷人此次北犯,居心叵测,贪得无厌,得寸进尺,不时提出新条件,其议和之诚心让人担忧,臣以为皇上不可过分相信夷人,还是早做打算为上策。”

咸丰也很无奈,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载垣业经允许,难于翻悔,只好再等几日,看看夷人能否如约行事了。”

肃顺仍不甘心,进言道:

“皇上应早做打算为宜,一旦事出紧急,通州距京不过几十里,圣驾出巡恐遭不测。”

咸丰也有些迟疑,便道:

“卿言朕已知道了。今日郑亲王要弹压京城逃犯,怡亲王在军前,一时也难商讨去留之事,况且圣谕刚下,还是再缓几日吧。”

肃顺见咸丰并无主见,也不敢强求,只好辞别:

“圣上要早早安排,臣回城安排军队、车马,随时听从圣谕。”

肃顺走后,咸丰又看了看载垣的奏折,提笔批道:尔等为钦差大臣,可在军前便宜行事办理条款章程,业经允许,难于翻悔,只是带兵进城一节,令其仍照与桂良商定,英、俄两国,每国不得过四百人。

批好此奏,咸丰传旨:

“把此奏折派六百里加急,送往军前。”

通州府内,载垣捧着皇上的朱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如何是好。这谕表面上是同意了,但言辞十分的勉强。皇上会不会是言不由衷?皇上现在对洋人带兵入京仍疑虑重重,日后若反悔,自己也没好日子过。再说,万一洋兵入京,朝局发生了不测,自己又怎么向皇上和百官解释清楚呢?越想,载垣越觉得这议和难成。

正在载垣为难之际,通州知府来报:

“钦差大人,英国公使代表巴夏礼和法国使团秘书巴士达率二十三名洋兵已到府内,请求与大人再次会谈。穆大人正在客厅等候大人。”

载垣稍做收拾,来到了客厅,只见门口有四名洋兵手执快枪把住门口,靠近门的地方是四名清兵,手里也执着火枪,见了钦差大人,西洋兵卒不敢放肆,把枪收了收,放载垣进了客厅。

客厅里,巴夏礼、巴士达等人已坐好,大清国的官员除了载垣也都到了,载垣进来,清官忙站起来迎接,但洋人却没有人起身。载垣瞟了一眼所有的洋人,并没像上次那样,一一点头示意,而是高昂着头,径直走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巴夏礼见载垣态度比以前冷淡,不知何故,也不愿多想,从怀里掏出一封照会递了过来,载垣冷冷接了过来,展开一看,是英使额尔金写给载垣、穆荫的照会,大意是同意大清给英国的照会,决定近日派使入京见大清皇帝,要求当场换约。

载垣看罢,顺手放在桌上,没置一词,巴夏礼道:

“贵钦差大人,本人奉公使先生之命,前来与贵钦差商谈公使进京的细节问题。我国公使进京后要觐见皇帝,面递国书。”

载垣十分冷漠,反击道:

“吾皇日理万机,无暇接待各国来使。若公使进京,依旧例由一亲王接见。具体事务由皇上委派专差。”

载垣说的旧例是指乾隆末年时,英国派使朝见,以示友好,当时乾隆正在秋狝,不在京城,由一亲王接待。后来,英使要面见皇上,清朝要求英使以中国的礼仪跪拜,但英使不肯,要求以西式朝见君王那样行鞠躬礼,为了这点儿小事,双方争执数日不下,最终乾隆爷也没见英使,中英之间失去了一次很好的沟通和了解的机会。不过,在那时,大清的人口占世界人口的一半,产值占世界的三分之一,是天下第一强国,百年过去,沧海桑田,昔日的第一强国早已不再强盛,而昔日的小国蛮夷,也成了天下第一帝国。这种戏剧性的变化,今天的人可以看得很清楚,但在当时,身处其中的人,没有几人可以看清楚。所以,大清国仍在维护着一百多年前留下的那道毫无意义的所谓的体统。

载垣本来就不太热心,现在见洋人又提出新的要求,便道:

“代表先生,此事关系国体,万难允许。请巴夏礼先生能撤销此款。”

巴夏礼见清人断然拒绝,正如一百多年前一样。又见载垣表情冷漠,知道大清无议和的诚意,也强硬了起来:

“此条款乃公使先生亲订,在下并未授权谈论此事,所以在下不敢进一步讨论此事。”

双方见意见相左,无法沟通,于是,不欢而散。

洋人去后,载垣与穆荫聚在一起商谈,载垣指着皇上的朱批道:

“穆大人,皇上对议和之事仍心有疑虑,虽同意议和,然疑虑重重,朝中百官也反对议和,看来这议和之事是出力不讨好。”

穆荫也疑道:

“王爷,下官以为洋人也没议和的诚意,一再提新条款,分明是步步紧逼,得寸进尺。若我们一味示弱,夷人还会提新的条款,不如将军前实情告于朝廷,请圣上定夺。”

载垣点头,与穆荫简单商量了一下,便拟了一份奏折入京,陈述军前之事。并把英、法两国的照会连同奏折一同寄京。

三天后,朝廷的圣谕到了通州,载垣与穆荫一看,是咸丰亲笔书写的,上道:

夷情狡谲,必欲带队赴通,名为议和,实则预伏以兵要盟地步,况法夷所递照会,万分狂悖,和议必不能成,唯有与之决战。已谕令僧格林沁等相机截击,不得再令该夷一人北来。并谕胜保统带精兵,驻扎由通入京要隘矣。巴夏礼、魏妥玛系其谋主,闻明常亦暗随在内,即著将各夷及随从等羁留在通,毋令折回,以杜奸计,他日战后议抚,再行放回。尔为议和大臣,今议和难成,不必留在军前,一旦夷使被擒,速返京城,谋划京城巡防大局。

两人看后,十分振奋,载垣有些喜形于色,而一向主战的穆荫却心有疑虑,喃喃道:

“怡王爷,自古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今日若扣了夷使,会不会激起事端?”

载垣想了想道:

“巴夏礼久居中国,通晓我朝内情,熟悉京津之地形,又善用兵,各夷均听其指使,若将其擒获,该夷兵心必乱,乘此剿办,谅可必操胜算。”

穆荫将信将疑,但扣押夷使是皇上的旨意,不能违抗,便不再说什么。载垣立刻密令僧格林沁连夜拨兵,仍往张家湾以南扼守。同时,又命他准备扣押夷使。

英法联军来至张家湾以南十公里时,清兵为了避免与之发生冲突,专心议和,便把清兵大营南面的所有驻军全部撤回张家湾大营。现在议和破裂,清兵当然要出营,准备与敌决战。

第二天一大早,巴夏礼便拍响了通州府的大门,载垣在客厅里见到了巴夏礼,巴夏礼气势汹汹地吼道:

“我抗议!贵国这是挑衅!为什么原来撤走的军队,昨夜又重驻原地?”

载垣仰着脸,用轻蔑的目光望着他,脸上泛起一丝冷笑,一字一句道:

“巴夏礼先生,请您别忘了,这是在我们大清国,大清的军队可以驻在任何地方。朝见问题未解决之前,和平是无法确定的。既然没有和平,我们的军队不能撤退。”

巴夏礼已经明白了,再待在这里是浪费时间,于是气急败坏地叫道:

“贵差大人,请你回去转告贵国皇帝,他会为他的鲁莽付出代价的。在下要立刻返回天津,向公使先生汇报此事。”

载垣望着那张因气愤、激动而扭曲的脸,感到更丑,他心里暗暗道:这红毛鬼,你还能回到天津吗,但嘴里却道:

“代表先生,祝你一路顺风!”

巴夏礼刚离开府衙,载垣马上命令差役速去军前通知僧格林沁,让他在路上设置埋伏,把巴夏礼一行二十三人全部抓起来,押在通州大牢,听候圣命。

载垣刚传完命令,朝廷的廷寄又到了,是皇上发布内阁明谕,宣告闭关绝市,与英法联军决战。载垣、穆荫见了此谕,不知是谁在鼓动皇上冒险。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通州不是安全的地方,还是速回京城为妙。

载垣等人刚至京城门外,通州的快奏就赶上了他们,巴夏礼等人已被清兵在半路上俘获,无一人漏网。载垣松了一口气,抖了抖精神,一抖马缰,挥鞭奋蹄,向着那城门奔去。

扣押巴夏礼,是咸丰在此战期间犯的最大的一个错误。是谁促使他做出这一荒唐的决策?已无可考证,不过,在当时,无论是他身边的肃顺、端华,还是朝中的大部分大臣,甚至包括咸丰自己,都可能以为缚使闭关,与敌决战,一战而将夷人驱逐出国,从此便可以永固一统江山,这完全是他们昧于世界形势的梦想。由此可见他们的无知与腐朽。

载垣前脚刚到京,张家湾战败的消息就到了京城。载垣刚睡了一夜安稳觉,还没来得及回味,皇上的圣谕便到了怡亲王府:着令怡亲王速速入园议事。

载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皇上这么急的召见,一定是出了大事。他一路上心里反复在想,到底会有什么事呢?

到了慎德堂,内侍并没领他上大殿,而是去旁边的偏殿。一挑竹帘,怡亲王就愣住了,只见殿内皇上正端坐御榻上,满面倦容,两眼发红,脸色苍白,知道昨晚没睡好。再看旁边肃顺和郑亲王已到,坐在御榻下首,也是一脸的冰霜,载垣路上赶得急,身有汗意,此时那点儿热全没了,只觉背后出凉气。忙给皇上施礼:

“臣叩见皇上!”

“平身吧!”咸丰十分沮丧,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

载垣刚坐下,肃顺已把一封奏折递了过来。这时,载垣才发现,屋里没有一个内侍、宫女,只有他们君臣四人,他知道这是皇上要议绝密的大事。打开奏折,他差点儿叫出声来,忙用手捂住嘴。原来这是僧格林沁上的请罪折。张家湾大营已经失守,英、法联军已直扑京城,僧军已退守通惠河一带。

“这……”载垣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望望皇上,又望望郑王和肃顺,呆在那儿。

肃顺有些恼怒,愤愤地道:

“真没想到僧格林沁这么弱,竟不堪一击,昔日的雄风哪里去了?张家湾大营,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竟然被西夷半天便击溃了。真是的……”

郑王忙道:

“唉,僧格林沁亲王老了,装备也差,对付江南的匪贼还可以,但面对西洋人的快枪、大炮,就力不从心了。此次战败,所幸并未损伤多少人。退守通惠河,还可抵抗一阵,不过京城告急了,我们要为皇上谋条出路。”

“这个时候了,还谋何出路?只有北狩木兰,以避战火。眼下只有商量一下,如何阻止夷兵进攻,为皇上出京争取时间。”肃顺气冲冲地说道。

这时的咸丰早已没有昔日扬言御驾亲征的架势了。身子懒懒地靠在榻上,任由三人谈论。

载垣这时才慢慢进入角色,望着肃顺道:

“御驾北狩,军马粮草准备得如何?”

肃顺想起这事就恼了,不由狠狠地道:

“那个顺天府的董恂真是个蠢猪,征的时候慢,几十天征了几千辆,可发还的时候倒是挺快的,没出三天,只有千余辆了。若不是这个时候,早该治治他!”

郑亲王十分镇定地道:

“此时就不要说怨恨的话了,老六还是负责北狩的车马、钱粮,本王与怡王负责安排场面上的事。”

“那好,马上我就去顺天府,凡没发还的一律不再发还,继续征调车辆。再命银库开库,把银两全部装上车,随时准备出京。”肃顺十分有把握地说。

载垣望着皇上,见皇上已是六神无主,只得对郑王道:

“郑王,应立即向僧格林沁和胜保发去谕令,务必牵制夷兵,不准一兵一卒过通惠河,以便让皇上能有时间安全脱险。”

“这是自然,马上本王要召集城中精锐禁师来圆明园保护皇上的安全,也可做北狩时的护从禁军。”

三人商量了半天,可皇上却不发一言,郑亲王便连声喊道:

“皇上,皇上,圣意如何?”

咸丰已经彻底失望了,精神一下子崩溃了,对三人的谋划一点儿也没听进去,只好道:

“一切均由尔等谋划吧,朕只有依靠尔等了。只是别忘了传旨,着恭亲王代朕去天坛祭天,再去太庙祭大社大稷。在朕离京前,总得和天地、先人打声招呼。”

众人听后点头,郑亲王忽然想起了什么,忙望着咸丰小心道:

“皇上,臣还有一事要奏,此次御驾北狩,京城留哪位亲王留守,与西夷议和?”

这个问题已经不是个新问题了,百官在议巡幸时,就已有多人提到,但今日是到了必须做决定的时候了。此事只有皇上有权决断。于是三人一齐去看咸丰。

咸丰近日也一直在想这件事。虽然有时会想到要与英、法决战,但更多的时候还是想百官巡幸之议时,提出的一个敏感而尖锐的问题。前代的土木之变,宋、五代、唐等历代的乱世出现的失位教训,一直在咸丰头脑中萦绕。是呀,到底选谁留京呢?

“若论辈分、尊卑,惠亲王留守最合适。”郑亲王进言道。

咸丰摇了摇头:

“五叔岁数大了,没有精力与列夷周旋了,再说,兵荒马乱的,也经不起颠沛流离,位虽尊,也从未办过政。不妥,不妥。”

载垣望着郑亲王,笑了笑道:

“郑王爷,除了惠亲王,就轮到王爷了。”

郑王马上摆手道:

“不可,不可,万万使不得,本王不通汉文,从没办过夷务,留在京中,只会误事,不能为皇上排忧解难,请皇上另选他人。”

肃顺也道:

“郑王留守,绝非最佳人选。大凡留守亲王,必是近支亲王,多为皇上的亲兄弟,方可震慑内外。”

大家都明白,留守京城这是个苦差使,不但要冒枪林弹雨,受颠沛之苦,还要与夷人议和,议和之事,是个出力不讨好的差事,自办夷务以来,没有一人不受诟病的,有的如桂良等处于与夷人协商而遭谴责的难堪地位,有的还会招来杀身之祸,如耆英。哪如跟着皇上,既可免去夷务的纠缠,又可挟天子以令诸侯,跟着皇上吃香的,喝辣的,谁愿去受那个罪。郑亲王不想,肃顺自然也不想让自己的哥哥遭罪。

“那只好让……让醇郡王留守了。”载垣突然想到一个人,但他不敢说出来那个名字,只好改口说出“醇郡王”来。

众人知道载垣的心思,咸丰也明白。他摆摆手道:

“醇王尚小,不堪此重任。留京人选,不是当务之急,容朕再想想,当务之急是准备巡幸车马钱粮。”

三人点头称是,马上回城,分头办自己的事。

咸丰没心思看奏折了,闷闷不乐地回到天地一家春,向后宫传旨:各宫收拾行装,随时准备离园。

离园?是回城,还是北巡?没有人知道。嫔妃们一片惊慌,内侍、宫女匆匆忙忙,神色惶恐,园内顿时罩上一片乌云。

咸丰无力地靠在榻上,头脑里乱作一团,炸裂般的疼痛,不由用手捶了几下脑门和太阳穴,忽闻一个嫔妃的声音:

“臣妾给皇上请安。”

一抬头,只见懿贵妃不知何时,已飘然而至,跪地施礼,咸丰忙道:

“平身吧,后宫都在收拾行装,爱妃为何来了?”

“臣妾想请问皇上,是回城还是巡幸?”懿贵妃十分镇定地问道。

“这事爱妃就不必多虑了,到时听从旨意行事,朕不能告诉你。”

懿贵妃从皇上的语言和表情上,早已猜出了答案,忙跪地道:

“皇上,臣妾知道大清有‘后宫不可干政’之训。臣妾并不想干政,只是作为一个大清臣民向皇上进一言。皇上在京,可以震慑一切,圣驾若行,宗庙无主,恐为夷人踏毁。昔周室东迁,天子蒙尘,永为后世之羞,今若遽弃京城而去,莫甚焉。请皇上三思。”

咸丰本想呵斥她两句,可又一想,她的话并没有什么错,只好道:

“好了,好了,后宫嫔妃不要妄猜圣意,速回宫准备去吧。”

懿贵妃还想劝几句,可见今日皇上的心情实在太差了,她不敢再冒犯圣颜,只好悻悻而去,忙着准备自己的行装去了。

大街上行人很少,偶有几个路人,也是行色匆匆。两旁商铺大多已关门绝市,只有一些粮行还开着门,但粮价很贵,门前站着几个买粮的人,望着小木板上的价格,再摸摸口袋里的银票,只有无奈地摇摇头,很失望地离去。

一阵吵闹声传来,大街上几名捕快正在驱赶一家准备逃亡的人家。男人不服,被两名捕快用拳脚打翻在地,旁边的妇人和两个孩子哭叫起来,捕快大声吼道:

“快滚回家去,不然的话,拿你入大狱。”

地上的男子只好强忍着痛,爬起来,在妻子的搀扶下,往回走。街上的行人对此视而不见。

顺天府衙门口很热闹,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的是办差人员,也有一部分是市民,他们大多是来领取放还车马的文书,对他们来说,这是天大的喜讯,所以,这些人出衙门时,脸上都带着笑。

一顶大轿从远处飞奔而来。到了府门外停下,轿上走下一位当朝大员,守门的卫兵认识正是当今权臣,户部尚书肃顺。肃大人满脸冰霜,径直向衙门走去,并不理会门卫惊异的表情,早有一人飞奔衙内禀报。

肃顺刚在大堂上坐下来,堂外便跑来了一批官员,为首的正是府尹董恂。众官忙跪地叩首,迎接尚书。

“奴才见过尚书大人。”

肃顺冷眼看了一下董恂,漠然道:

“算了,起身回话吧。”

董恂道了谢,率府内官员立在一旁,肃顺十分不满,冷冷地道:

“董大人,衙门这几日忙什么呢?”

“回大人的话。自皇上圣谕传下,奴才不敢有丝毫松怠,日夜差人发还征调的车马,让皇恩泽及百姓,以昭皇上的圣明。”董恂十分小心地应道。

“啪”的一声,肃顺气得一拍公案,愤然说:“岂有此理!皇上让你征调的时候,左一个难,右一个难,现在发还的时候还难不难?”

董恂装作不知,应道:“回大人的话,征调时是很难,可发还时倒挺顺利的,百姓领回车马,哪个不对皇上感恩戴德,纷纷跪地叩首,齐声高呼万岁,场面感人。”

董恂仍在叙述着发还车马的喜悦,肃顺气得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道:

“董大人,皇上有旨,命大人在三天之内把发还的车马再征回来,若有半点儿延误,交部议处。”

“什么?”董恂这次是真的很吃惊,不由道,“皇上不是传谕要发还被征的民间车马吗?大人为何说又要征回?奴才没见圣旨下发。”

“圣旨?本官亲自来顺天府传旨,董大人还不信吗?难道本官敢假传圣旨?”肃顺气得说话都有些颤抖。董恂知道肃顺在皇上面前的地位,他的话没有错,一定是皇上想出巡,急于用车马,又不好推翻刚刚下发的圣谕,只有派肃顺来口头传旨。北巡非明智之举,可皇上之所以坚持此议,与肃顺、端华有关,今日正可借此机会,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董恂忙赔着笑脸道:

“肃大人,奴才知道大人在朝中的地位,那是一言九鼎,说一不二,可下官绝不敢不见圣谕而再征车马,日后落下抗旨不遵的罪名,下官长三个脑袋也不敢做违背圣意的事。”

肃顺愤然起身,一拍公案,指着董恂吼道:

“董恂,你太放肆了,竟然不把本官放在眼里,今日本官把话说在前面,征调车马是皇上的口谕,若顺天府误了皇上的大事,你有九个脑袋也保不住。今日本官不再与你饶舌,限你三天之内征调一万辆车马,否则,本官来取你颈上的顶戴,还有……还有那颗人头。”

说罢,肃顺气势汹汹地走出了大堂。边走边想:这小小顺天府尹哪来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向本官发难?真是乱世出奸雄,若在前几年,本官早把他就地砍了,那耆英怎样,那柏葰又怎样,都是大学士,柏葰还是尚书,军机大臣,不是照样砍头了吗?现在竟连四品的知府也敢推三阻四。哼,一旦朝局稳定,董恂,董恂,有你的好戏看。

直到上了轿,肃顺仍在生气,一跺轿子道:

“起轿,去户部!”

进了大清门,朝堂里并不比外面的大街上安静,各个衙门里都传出吵闹声,门口则有三五司员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见了肃顺的轿子纷纷作鸟兽状。肃顺此时也管不了这么多了,一直到了户部大堂,肃顺坐在堂上,立刻传命:

“传郎中郭宏文来见。”

一位官吏急急地跑来,伏地施礼,肃顺看也不看他一眼,命令道:

“快去银库传旨,令库司开库拨调二十万两银子运往热河备用。马上去办。”

“嗻。”郭宏文应声而去,可没过一刻钟,他又回来了,肃顺正在大堂上生气,见郭宏文返回,有些吃惊道:

“这么快就办妥了吗?”

郭宏文面无表情,如实奏道:

“回大人,库司不愿开库,调银之事没办。”

“什么?反了天了。小小的库司为何抗命?”肃顺气得差点儿一头栽到地上,刚才顺天府府尹抗命不遵,自己不能直接管,而现在连自己的属下也敢抗命,这还了得。

郭宏文见肃顺气急败坏,不但不急,反而还有点儿幸灾乐祸。谁让你怂恿皇上巡幸的,活该!心里这么想,可嘴上不敢这么说,仍应道:

“回大人,库司说,三库事务虽属户部,但开库钥匙属内务府总管大人掌管,没有宝大人的话,谁也开不了库。”

宝鋆?原来是自己的属下,曾是户部侍郎,现在为内务府总管大臣,自己和皇上待他都不薄,他不至于反对开库吧。

“郭宏文,快去内务府,传本官的命令,着宝大人传命开库。”肃顺十分有把握地道。

没过一个时辰,郭宏文又回来了。肃顺见他面无表情,急切地道:

“宝大人传命开库了吗?”

郭宏文摇了摇头,肃顺愤然道:

“你没说是本官传的命吗?”

“说了,可宝大人说,不见皇上亲笔谕旨是不会开库的。”郭宏文仍是不急不躁地神情。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天了。”肃顺气得一边直跺脚,一边低声咕噜着。

“来人,准备轿子,本官要去园内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