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这段话,咸丰心中震惊,此语沉痛真挚,也正击中要害,上次贾桢上奏提到土木之变,这次胜保等人上奏又提到石敬瑭和张邦昌。石敬瑭原为五代时后唐的节度使,他为了能做皇帝,竟然用割幽云十六州和称儿皇帝为交换条件,乞求已强大起来的北方胡人契丹出兵后唐。耶律德光出兵灭了后唐,立石敬瑭为后晋皇帝,替契丹守土。张邦昌原为北宋末年的宰相,靖康之难后,金人不习南方湿热,便立张邦昌在开封称帝,成为金人在中原的傀儡。这些历史故事,不能不引起咸丰帝的注意。一个皇帝,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失去皇位。
放下这本奏折,咸丰陷入沉思,为何朝臣们都说巡幸有失位的危险呢?是谁想篡位?是谁能篡位?从历史经验看,发生战乱,皇上蒙尘时,出现这种事很多,被拥者多为有权势的亲王或者权臣。今日亲王中惠亲王年事已高。恭亲王虽曾显赫一时,但时间很短,没建立政治根基便被自己拿下台,现在与其他诸王一样,不过闲散亲王而已。五弟惇郡王,已过继三皇叔绵恺,此人又十分粗俗不足为虑。肃亲王华丰,一直靠边站。郑亲王端华、怡亲王载垣倒有些权势,这几年大政方针均由他们粗定。还有肃顺,此人虽不是亲王,也是宗室,又握实权。但他们三人都很忠诚,不至于有非分之想吧?
想着想着,咸丰自己笑了起来,想这些干什么,这不是杞人忧天吗?于是顺手又拿起一份奏折看了起来。这份奏折是侍郎潘祖荫密奏的,也是大谈皇上不可巡幸的,一旦巡幸便可带来七祸。看着看着,刚才稍稍平静的心,不由又不安起来,咸丰再一次遇到失位的提醒。奏上云:
……巡幸之祸七:失位,向来巡幸必派留京,在平时凡旨皆堪胜任,事起仓促,委托无人,留钥己司,没有居心遽思乘此时机,暗干天位,万一銮舆既出,竟有修笺劝进之人,彼谓幸则唐肃宗明景泰,否则亦不失为张邦昌、刘豫耳。
又是“失位”。对皇上巡幸,往好处想玄宗失位是传于儿子,景帝失位于弟弟,后来又失而复得,此乃不幸之中的万幸。若往坏处想,则会出现北宋末的张邦昌和南宋初年的刘豫父子那样的儿皇帝。此奏不仅如此,后面的内容更让咸丰心惊肉跳,只见奏上写道:
……臣窃思赞成此议者,必力主和议之人,当此议和未定,剿抚两难,恐皇上因和不足恃而罪其计之失也,遂为此谋以图固宠,置皇上于危险之地而不顾,而以大清二百年之社稷轻于一掷。皇上试思为此谋者忠乎?佞乎?中外之人孰不切齿!明臣杨继盛有言“欲诛俺答,先斩严嵩”。今日之事非将误国诸臣立赐罢斥,不足以谢祖宗在天之灵,而作臣子同仇之忾!
咸丰把奏折一扔,又气又恼,但又气恼不起来,真是书生气!谁是“误国之臣”?昔日为擒鳌拜,康熙爷曾诛苏克萨哈,以稳鳌拜之心,可今日有人主和就要杀,“和”一定强国吗?
想是这么想,咸丰此时也感到一股暗流在冲击着朝廷,若不及早疏导,怕激起事端,从贾桢、宝鋆,到胜保、潘祖荫,大大小小的官,众口一辞,异口同声,均言不可巡幸,就连平素迂昏的穆荫也要以死相争,看来不做做样子,怕掩不住众臣的口。
“来人,传谕怡亲王、郑亲王和肃顺来园中议事。”咸丰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三位近臣。
“嗻。”执事太监领旨后,迟疑了一下,奏道:
“皇上,时至中午,该用膳了,是否用完膳再传旨。”
咸丰一拍御案,喝道:
“放肆!朕要马上传旨。”
“奴才该死!奴才请皇上降罪!”
“去吧,去吧。”咸丰不想自找烦恼。
谕旨到了三人府中,三人立刻放下饭碗,急急地赶到园子里。咸丰刚刚用罢膳,三人跪地施礼:
“臣等叩见皇上。”
咸丰很随便地道:
“罢了,罢了,快平身,坐下说话。”
没等三人开口,咸丰把两份奏折递与他们,三人传阅了一遍,肃顺愤然道:
“皇上,潘祖荫身为侍郎,突然鼓动皇上杀人,应予治罪。”咸丰轻轻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肃顺仍不甘心,言道:
“潘祖荫耸言要誉,董恂拖延圣命,皇上均不治罪,如何整治吏治?”
咸丰长出了一口气道:
“现在是什么时候?夷寇犯京,群臣无计又纷纷劝留圣驾。众口铄金,此时下旨降罪,不是火上浇油吗?朕召尔来不是议处群臣,而是议如何安抚众心。”
“皇上圣明。”郑亲王和怡亲王齐声道。
咸丰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三个人,等待着他们能出一良策,化解眼下之急,郑亲王却道:
“皇上,眼下实不能战,唯有议和。天津失守,僧格林沁战败,逃回通州,在张家湾安营扎寨,夷兵已至张家湾南十里,一旦再败,京城必不能保,何人能出战迎敌?”
“和是大政,但眼下和抚也难,桂良遭旨训斥后,不敢作为,夷人已不再与他议和,朝廷应重派一大臣去会夷使,方有议和之望。”怡亲王也进言道。
咸丰对两人的进言很满意,便道:
“桂良已失夷人之信,不堪抚局之任。朕欲着穆荫前往通州议和,此人以死进谏,愿往前往军前御敌。但该大臣力主战议,朕怕他误大局。只有着怡亲王辛苦一趟了。桂良不过是大学士,而怡亲王乃当今亲王,位尊言重可显我朝和议之心。同时,又可监督穆荫等人,不至妄为,不知亲王意下如何?”
怡亲王十分慷慨,朗声道:
“臣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
肃顺见皇上只谈议和的事,而不谈巡幸之事,马上进言道:
“皇上,无论是战是和,皇上都不能留在京中。现在夷兵距京不过几十里,万一通州失守,想出京也来不及了,还应早做打算。”
“应如何谋划,请肃大人明言。”咸丰道。
肃顺略略沉思片刻道:
“朝廷派怡亲王和穆荫为钦差大臣去军前议和。同时,可命胜保率京中禁军驻守通惠河上的八里桥,堵住进京师的咽喉,万一通州不敌,胜保之军可抵挡一阵,为皇上北巡赢得时间,同时,又可做护驾后军。圆明圆内应准备车舆三千辆,马万匹,随时准备护送圣驾北巡。”
咸丰完全赞同肃顺的建议,对肃顺道:
“传谕军机,马上拟旨,着怡亲王载垣,兵部尚书,军机大臣穆荫为钦差便宜行事全权大臣,即日起赴通州议和,大学士桂良立刻回京候命。”
“嗻。”肃顺点头应道,怡亲王虽心有不愿可说不出口,只好默认了,咸丰又道:
“传谕军机,再拟一旨,着光禄寺卿胜保帮办直隶军务,率一万禁兵屯守八里桥,策应通州。”
肃顺一一记下,准备离去,咸丰忽然又想起一事,忙问道:
“肃大人,车马征调得如何愤愤道:
“顺天府尹董恂,措施不力,到目前仅征得四千辆车马。臣想请旨训斥,可皇上不允,如此不得力的奴才,不可迁就。”
咸丰不愿过分强压顺天府,便道:
“肃大人可亲去顺天府一趟,传朕的口谕,令董恂尽早征调五千辆车马,以备亲征之用。”
“嗻。”肃顺没有达到自己的心愿,多少有些不悦。但在皇上面前,他又不敢显露,只好强忍在心里,对董恂却有了怨恨之心。
恭王府里异常安静,包衣奴才们各司其职,进出匆匆。王府西路中进院落的正厅十分雄伟,乃葆光室,再向后是天香庭院,几棵桂树正含苞欲放,空气中混和着丝丝桂花香味,进了过门,便是锡晋斋,此斋与主府其他各处一样,雕梁画栋。室内四壁洁白,正堂上挂一幅临摹的《平复帖》,下面是一桌书案,两旁有两个大大的书橱,橱内并无厚厚的书,只有一轴轴书画,有一层柜内专门收藏着一本本的字帖。
恭王正端坐在书案前,双手捧着一方砚台,反复仔细地观赏,嘴里不时发出“啧啧”声。最后,自言自语道:
“好砚,好砚,正宗的官窑端砚。”
喜爱端砚是恭亲王的嗜好,也是当今所有文人墨客共同的雅好,恭王对端砚很有研究,其鉴赏能力已超过经营文房四宝的商肆掌柜的。这方端砚就是今日他在大街上买来的。现在京中很乱,有钱的人家已盘点家当,准备迁徙,那些砚台不好携带,稍有些价值,便会去当几个钱,当铺掌柜的便转到文房四宝店出售,仅标十两银子,被恭亲王碰上了,买了回来,现在躲在锡晋斋里偷着乐呢。
赏了一会儿砚,恭王把它精心放在一个橱柜里,又上了锁,这才轻松地拍了拍手,坐在案前翻开最心爱的字帖,那是西晋大文豪陆机的墨迹《平复帖》。
没看两页,院子外一阵嘈杂声传来,恭王有些吃惊,望了一眼堂下站立的奴才,那奴才很知趣,马上转身向外走去。
没等那奴才走到院门口,就见五王爷匆匆赶来,他的身后是一路小跑的何顺,那何顺边跑边道:
“王爷,容奴才禀报一声才是,怎能如此唐突呢?”
惇郡王迈着大步,边走边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什么礼仪、规矩,本王找恭王有急事要商,顾不得这么多了。”
恭亲王一惊,从声音他听出是五哥来了。忙起身出去迎,刚至门口,迎面碰上急急而来的惇郡王奕誴。恭王一看,差点儿笑出声来,只见奕誴也没穿官服,上身穿件粗衣葛衫,脖子下有两个扣子没扣,前胸露出了一部分,衣领顺风扇起着,手里拿一把大蒲扇,哪有半点儿亲王的尊容,完全是一市井粗汉。
“五哥,这……有何事,如此惊慌?”恭王忙上前施礼,那惇郡王一挥手,大大咧咧地说道:
“得了,得了,老六,不必客套,今天五哥来和你商量商量。”
说罢,他甩下恭王,自己进了屋,向那上座一屁股坐下去,手中的大蒲扇用力地扇着。
恭亲王不敢说什么,只好强忍着,坐在五哥对面。
“老六,你躲在这深宅大院里干什么呢?”惇王爷边晃着扇子边急切地问,目光中充满焦急和烦躁。
“看书、习字帖。”恭亲王虽有些看不惯老五那种作风,但他毕竟是兄长,只好尽量和气地与他说话。
惇郡王随手翻了那本字帖,十分不满地叹口气,过了片刻才道:
“老六呀,老六,叫五哥说你什么好呢?你也不看看,现在都啥时候了,你还能躲在书斋里看这些破玩意。我的老弟,西洋人已打到张家湾了,正与僧格林沁激战呢。京里已炸开了锅了,你这王府却静得出奇。是不是要等到西洋人用火炮顶着你的脑袋,才能感觉到危险?”
恭亲王心中暗暗吃了一惊,张家湾是清兵驻通州的大营,看来洋人这次是下决心要入京了。不知这消息可靠与否,于是道:
“五哥,这消息是兵部战报,还是军前急奏所云。”
惇王见六弟十分镇定,丝毫没有惊慌之色,只好如实回答:
“京城的人都这么说,今天早晨,五哥在什刹海遛鸟,很多人都这么说。”
恭王稍稍松了口气,微微笑了笑道:
“五哥,你是郡王,不是京城小市民,怎能听信那些谣言呢?兵部没有战报,一切都是假的,在此时刻,五哥万万不可以讹传讹。”
经过六弟这番安慰,五王爷心里亮了许多,也不再恐慌了,望着老六道:
“老六,皇上传谕,让咱们与五叔商量巡幸之事,具议进奏,你是如何想的?准备何时上奏?”
恭王对当前局势也没有什么良策,从心里说,他是主战派,但他十分清楚皇兄的心思,再加上肃顺、端华、载垣等人都是主和派,另外,还有自己的岳父桂良也主和,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上奏,怕也难打动圣心,再说,近日群臣上书,纷纷指出,皇上迁都,有失位之忧,何人能篡皇位?无人明言,但自己不能不小心,因为自己的身份十分特殊,昔日受过先帝的眷宠,与皇兄有过皇位之争,后来又入直军机,地位显赫一时,亲王之中最为皇兄猜忌。现在形势错综,必须沉稳少动,以免惹祸上身。所以,对朝政一直保持沉默,现在五哥问起,只好道:
“五哥,我们都应听五叔的。他老人家不也是没奏一个字吗?”
惇王虽然有些粗俗,但他也是皇子,对政事也很了解,尚知道什么事应该如何做。就在兄弟俩正说得热乎的时候,何顺又急急忙忙地跑来了,手里捧着黄绸朱谕,呈到两位王爷面前。恭王忙接过,展开一看,是皇上的上谕,上书:
即将巡幸之预备,作为亲征之举,若马头、通州一带见仗,朕仍带劲旅,在京北坐镇,共思奋兴鼓舞。不满一万之夷兵,何患不能歼除耶?”
恭王大吃一惊,忙问何顺:
“上谕是何人送来的?”
“是惠王府的人,送谕人说,是皇上令惠亲王传谕给诸王大臣的。”
惇郡王一拍书案,愤愤道:
“老六,你瞧瞧,朝中群臣都不同意巡幸,可皇上一意孤行,不听劝阻,看看这上谕,已经明摆着皇上要巡幸了。老六,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四哥把祖宗留下的家业拱手让人。我们要去劝劝他才是。”
恭亲王向外看了看,日近黄昏,院子内桂树梢上只残留着一抹太阳的余晖。恭王心中一阵阵的凄苦,面对五哥期待的目光,只好喃喃地说道:
“五哥,今日太晚了,要劝,也只有等明天再进园去劝。”
惇王点了点头,长叹了一声,起身道:
“也只有如此了,明日天一亮,本王就入园。得了,本王回府了。”
没等恭王说话,他起身就走,恭王忙着跟在后面连声道:
“五哥,五哥,吃了晚饭再走,六弟想陪五哥喝几盅。”
惇王也不说话,边走边摆手,迈着大步,径自向外走去,全然不顾身后的老六。
送走五哥,恭王再也没有心思看帖了,轻轻叹了口气,合上字帖,身子向后一仰,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想着明日如何劝阻皇上。
“主子,主子,桂老爷从军营回来了,正在客厅呢。”何顺小声在恭王面前喊着,恭亲王猛地睁开眼,见何顺正站在面前,才知刚才不是做梦,忙问:
“真是岳丈回来了?”
“一点儿不错,桂老爷正在客厅等着呢。”
天已经黑了,客厅里已点上了灯,恭王远远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位长者,知道是岳父,忙快步上前,桂良见姑爷来了,也起身相迎,二人在厅门口相遇,恭王忙行家礼,桂良在一旁回礼,二人来至堂上落座。恭王仔细打量了一下岳父,就着昏暗的灯光,依然可见岳父脸上的苍老和憔悴。
“岳父大人,军前形势如何?”恭王心里很想了解前线的真实情况,急切地问道。
桂良长叹了一声,脸上罩上一层灰色,良久没有说话,最后才讪讪地说道:
“形势十分严峻。洋人已不相信朝廷的许诺,要价越来越高,根本没有议和的诚意,再加上僧格林沁亲王战败后,也有畏敌的情绪,不敢与洋人死战,洋兵进军很快,已到了张家湾,不知怡亲王和穆荫能否与洋人议和成功。如果议和失败,洋人一定会进攻京城。王府应早做准备才是。”
恭王这才知道,岳父是来送信的,让女婿、女儿早做好逃跑的准备。于是笑道:
“岳丈大人,本王身为亲王,怎可轻易出京?现在朝中对皇上巡幸之事,议论纷纷,皇上战和难定,左右为难,本王此时绝不可轻举妄动。”
桂良点点头,沉思了片刻道:
“王爷言之有理,在此乱世,万不可轻言,也不可轻举妄动。特别是恭王爷,更是要小心。”
“岳丈以为今日之势应如何应对?”
“皇上的去留是关键,也是能决定京师形势的大事,只要皇上留在京师,凭着京城的城池之险,洋人虽有大炮,想攻下京师,也绝决非易事,若坚持数日,各省勤王之师汇集城外,洋兵便会内外受困。京师之围可解。不过,这只是推测,任何人也难保皇上的安全。如果皇上巡幸木兰,京城群龙无首,断无可保之理。”
“依岳丈之见,皇上应如何?”
桂良叹了口气,十分为难地说道:
“洋人来犯,只为通商,并不是为了攻城掠地,朝廷本不应屡次三番悔约,出尔反尔,失信于外,以致洋人以武力进犯,事已至此,唯有和议,为安全起见,皇上还是不在京城的好,谁能保证皇上的绝对安全呢?万一不慎,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恭王明白了岳父的心思,不再问皇上去留的事,他知道岳父的观点与肃顺等人相同,也主要是为了皇上的安全着想,但这观点遭到朝中绝大多数人的反对,说出来会被人唾骂,只可埋在心里。
院子里来了几盏灯,王妃瓜尔佳氏在一宫女的搀扶下来到了客厅,身后桂儿也来了,怀里抱着五六岁的小王子载澂。父女见了礼,桂良见了外孙子,十分高兴,忙伸手道:
“来,让外公抱抱。”
谁知小王子脸一转,根本不理睬,王妃有些不高兴,瞪了载澂一眼,小孩子把头埋到桂儿怀里,桂儿忙哄小王子道:
“小王爷,外公是你的亲人,这么疼你,你怎么这样对待外公,去,让外公抱抱。
小载澂死活不肯,桂良只好讪讪地笑道:
“算了,算了,小孩子见生。这些年,只顾忙着朝廷的事,来府上太少了,连外孙子都不认我这外公了。”
众人只能陪着干笑,不好说什么。桂良和女儿又说一会儿话,在王府里吃了晚饭,直至二更时分,恭王才派人护送岳丈回府。
天刚亮,恭亲王便起床,准备面圣。同时差人去惇王府送信,同去圆明园。七月末的天气,早晨已有了浓浓的凉意。风虽小,仍很寒,一层薄薄的白纱在大地上轻轻飘**。
太阳刚刚冒出红红的额头,一顶八抬大轿便出了恭王府,直奔西直门而去,没走多远远街上便传来嘈杂之声,恭王挑开一条缝,只见大街两旁的店铺大多仍关门闭户,有的还上了锁,开着门的商铺也不是像往日那样,伙计们打扫铺面,整理货物,张罗着生意,门前常常有一辆推车,或是有一副担子,掌柜的正出出进进地把一个个小包裹放在车上或担子上。女主人也时不时露面,帮着收拾,一些没睡醒的孩子,正立在门口揉着酸涩的眼睛,面对父母严厉的呵斥叱声,仍磨磨蹭蹭的。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有的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多是青壮年,身上挎一个小包裹,行色匆匆,有的是老少一家,扶老携幼,大概要出城,有时,会遇到小孩哭闹着不愿走,父母会送上一顿斥骂。
越到了城门前,人越多,声音也越嘈杂,有人叹气,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喝叱不听话的孩子,再夹杂小毛驴的叫声,真像一个闹市。只是所有的人,没有赶闲集那样的从容与自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很阴冷,如同这秋天的早晨一样凉。
恭王知道这是百姓要出城,看着那一张张惊慌无奈的脸,恭王心里泛起一丝悲凉,守城的士兵正大声喊叫,以制止那些急于出城而有些拥挤的人群。
恭王的八抬大轿一到,人群早已让出一条道来,守城士兵忙打开正门,让恭王的大轿出城,而后,关闭正门,让出城的人从两旁的侧门洞出城。
出了城,轿夫们脚下生风,加快了步伐,快到园门时,追上了另一乘大轿,从轿子上看,便知也是一位亲王。恭王知道,那轿内坐的是惇郡王。
来至园门,两位亲王下了轿,在一朝房内休息,等着皇上召见。两人相视无语。沉默了良久,五王爷长叹了一声道:
“城中的百姓,人心惶惶,纷纷外逃。百官惶恐,若皇上再不下诏安民,不等洋人来,自己就乱起来了。”
恭王点了点头,他的心情很沉重,也很矛盾,不知在想什么,也不知见了皇上要说什么。岳父的话,不时在他的耳旁回响,是的,现在一定要小心,不可妄言。
一内侍急急来传旨:
“宣惇郡王、恭亲王去慎德堂见驾!”
二位王爷忙起身随传旨太监直奔慎德堂,沿途见各园宫女、太监没了往日的安闲与从容,有的甚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着什么,见有王爷来,又立即鸟散而去。园子里一片乱哄哄的,这是恭王爷的感觉。
到了慎德堂,咸丰早已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一脸的无奈和茫然,脸比以前更清瘦、苍白,嘴唇干涩,眼圈青黑,不知是操劳过度还是过分贪欢,皇上比以前更疲惫,也更孱弱。
“臣弟叩见皇上。”两位王爷跪地行礼,咸丰尽量挤出一点儿笑,轻声道:
“老五、老六,一大早就入园见驾,有何要事?快平身坐下回话。”
五王爷快人快语,立刻回道:
“臣弟奉旨议皇上巡幸之事,今特与恭王当面奏陈。”
咸丰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仍显得很热情地道:
“老五啊,你与老六是朕的手足兄弟,皇五叔是朕和你们兄弟的亲叔叔,在此危难之际,你们应为朕拿出一个万全之策才是呀!”
五王爷站起身,慷慨道:
“皇上,臣弟以为皇上既不可亲征,也不可巡幸,就在京城中坐阵指挥所有兵马与洋人决战,京津禁师也有数万之众,难道不能对付洋人数千人吗?”
咸丰听了这话,微微皱了皱眉,道:
“老五啊,朕何尝不想把洋人赶出中国去,这是先帝的遗愿,也是朕的梦想,但自洋人轻启边衅以来,我朝谁人可与洋人作战?屡次与洋人开战,哪次不是忍辱含侮,割地赔款,谁能杀敌御寇,让朕扬眉,让国人吐气?”
“皇上,昔日屡战屡败,均因朝廷一味求和所致,洋人历来欺软怕硬,我朝示弱之举反激洋人虎狼之心。请皇上明旨中外,坚持抗战,必能鼓舞全国军兵的士气,拒敌于城外。”
咸丰有些不高兴,愤然道:
“老五,尔看朝中何人能统兵出征?朕难道不想抗战吗?可乐善阵亡,僧格林沁新败,江南匪寇又伺机再起,横行吴越,洋寇进逼通州,朝无可战之将,城无可守之兵,让朕如何抗战,难道让朕亲自跨马征战不成?朕出城不过是一缓兵之计,一旦洋寇攻打通州,朕也可率兵助战。北巡是万不得已之为。”
咸丰北巡的态度很坚决,惇王不由义愤,伏在地上,涕泪泗流,大声泣道:
“皇上,此时万不可出城。自五叔传出圣谕后,城中已是市井哄然,今日臣弟来时,已见有大批民众出城,一旦皇上北去,势必引起军兵恐慌,兵将无心守城,百姓惊恐出城,京城大乱,洋人不战而可得京城,此并非明智之举,请皇上三思。”
咸丰本来对这位五弟就不太喜欢,今日见他又邀老六一同进园,心里更不高兴,现在又强谏不已,不由怒道:
“老五,尔难道要想眼睁睁看见朕在京城坐以待毙不成?”
恭王见皇上动了怒,怕五哥说出不当的话来,激怒皇上,忙伏在地上,一边暗址老五的衣襟,一边道:
“皇上不必动怒,五哥之意也是为大清江山社稷着想,拳拳之心,忠孝之意,请皇上体谅。”
咸丰见恭王也跪地,不好再说什么,脸转向旁边去,不再看他们。惇王见状,又气又恨又怒又怨,不由泣不成声,伏地哽咽道:
“皇上若一意北巡,臣弟不忍见社稷动摇皇陵蒙辱。请皇上恩准臣弟南守陵园,一旦洋人入城,臣弟便死于慕陵,永远陪伴先帝,以尽孝道。”
“你——”咸丰用手一指地上的惇王,又气又急,可又没话说,只好忍下一口气,恭亲王闻五哥之言,也想起皇阿玛来,不由泪如泉涌,伏地泣道:
“皇上,臣弟也请皇上三思,北巡万万不可。请皇上早做定断,安抚人心,组织备战,才可保住京城,不使太庙受辱,百姓受苦。”
听了两兄弟的话,咸丰也有些感动,是呀,自己一旦北去,洋人进城,皇陵难得不受破坏。惊扰了列祖列宗,万年之后,如何去见九泉的先人?
咸丰帝十分伤心,也很为难,他心里也不是滋味,好端端的京城,谁愿离开呢?可眼见京城难守,难道要睁着眼在这儿坐以待毙吗?两位弟弟为何不为皇兄想想呢?在这一点上,他们还不如肃顺、端华等人,一心为朕着想。想到此,咸丰尽量克制住内心的不满,温和地对二人道:
“老五、老六,你们不要逼朕,要为朕想一想,朕难道愿意看到太庙蒙尘,祖先被辱的场面吗?你们去吧,尽快收拾准备一下,朕有一线希望也不会北巡的,假若朕出城北狩,你们也一同护驾吧。”
惇郡王见咸丰还是没答应留下来,不由急急道:
“皇上……”
没等他说什么,恭王在后面拉了拉他的衣襟,惇王没有说下去,咸丰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再说,而后起身离去,临出殿门时丢下一句话:
“该用早膳了,就在园子里吃吧。朕命早膳送到偏殿去,用罢膳快回城准备去吧。”
两位心里热乎乎的,皇兄虽没答应留下来,但还没忘兄弟之情。看来想劝皇兄回心转意是非常困难的。
早膳很丰盛,可惇王和恭王却没吃出一点儿味来。草草吃了几个小笼包,几块小点心,喝碗奶茶,兄弟俩在偏殿里静坐了一会儿,感觉到无味,相互看了看,只好无奈地向园门而去。
咸丰从慎德堂出来,心里很不是滋味,原本心情不好,被两位弟弟又哭又劝一搅和,十分难过,回到天地一家春,早膳只吃了一个包子,喝了一碗奶,便没了胃口。
饭后稍稍休息了片刻,执事的太监又把一摞奏折捧了来,放在御案上。咸丰十分无奈,但又不便说什么,只好顺手拿起一本来看,见是三位军机大臣联名上疏:吏部左侍郎匡源、右侍郎文祥、工部右侍郎杜翰。打开奏疏,内容仍是请求皇上降旨宣告中外,绝无木兰巡幸之事,并请放还近日征用的民间车马,以安人心。咸丰看后,把奏疏向案上一放,便不再看,向后一仰,闭目养神。
恭亲王和惇郡王的轿子正行进在返城的路上,恭王坐在轿内,回想起刚才的一幕,看来皇上是铁了心的要出城巡幸了,不知下一步皇上会如何安排。皇上出巡,京中必留一亲王。会留谁呢?惠亲王?不会,五叔年纪太大了,经不起这事的折腾。五哥?也不会,从刚才的表情看,皇上对他的态度仍没转变,到现在仍是郡王,虽居兄长之尊,但名分仍在自己之下,皇上不可能留他,刚才皇上也说过让我们兄弟俩早做准备,护驾巡幸,看来不但五哥不能留京,自己也不会被留下来。七弟吗?他还小,不过二十岁,现在仍没分配工作,老八、老九更小,最有希望的就是怡亲王载垣,他得皇上宠信,现在又正在通州办理洋务,留他在京,是顺理成章的事。
想到这,恭王一阵心寒,四哥,自己的亲兄弟不用,偏偏器重远支宗室。“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啊,血浓于水,难道远支的宗族会比亲兄弟更忠诚?
恭王正在思索,忽闻人声嘈杂,他忙从沉思中醒来,挑开轿帘一看,大吃了一惊:只见城东方向尘土飞扬,驿道上三五成群的人急急地向城外奔。有的是拖家带眷,老小同行,有的是男女结伴而行。
正在纳闷,忽见前面道上飞奔来两顶轿子,前面的一顶,乃八抬大轿,绿呢顶,四周有一圈黄绫绸,一见那轿,恭王就知道是谁。
“五哥,看,老七来了。”恭王忙对惇王喊道。惇王也看见了醇郡王的轿子,大叫道:
“落轿,落轿,问问老七城里发生了什么事,他来干什么?”
两顶轿子停在了路上,醇郡王的轿子在十步开外,也停了下来。三位王侯几乎同时走下了轿子。醇王比恭王小十一二岁,是一位不到二十岁的青年人,十分英俊,见了两位哥哥,忙上前施礼:
“七弟见过五哥、六哥。”
“七弟,不必客气,在这荒郊野外的,不必行大礼,快平身吧。”恭亲王忙道。
醇郡王刚起身,身后又有一顶大轿落地,从里面下来一位大臣,大家都认识,乃军机大臣、吏部右侍郎文祥。文祥见了恭亲王和惇郡王,也不敢怠慢,忙跑向前,对着恭王跪地施礼道:
“臣文祥见过两位王爷。”
五王爷哼了一声,什么“两位王爷”,明明是跪在老六面前,怎么能说是“两位”呢。于是,目光斜视,不出声,恭王却满面笑道:
“文大人请起,见本王不必客套。”
文祥见五王爷不说话,也不看着自己,他知道这位王爷可能有些不快,但你不过是位郡王,虽是兄长,但在朝堂上,仍要列恭王之后,大臣们行礼,自然要以恭王为主了。不过,这位王爷心胸坦**,没有坏心眼,不会与别人计较什么,有时生点儿气,过了一会儿,自然就会好,不必担心他会报复。
“老七,城里发生了什么事,你这时候是去哪儿?”五王爷不理睬文祥,急急问道。
醇郡王看了恭王一眼,忙道:
“五哥、六哥,昨日五叔传给咱们的上谕,已泄露了风声,今日城里的人都知道皇上要巡幸,纷纷逃往城外,出西门的人是少数,多数是出北门和南门,据说,现在北门已堵塞了几条街,有些人才从西门和南门逃出去。臣弟要和文大人一起入园面见皇上,请皇上降旨,安定人心。”
恭亲王听了,点了点头,惇郡王气得一甩手,长叹了一声,跺了几下脚,说不出一个字来。
醇郡王见状,也明白了两位哥哥入园的目的,便对哥哥们道:
“五哥、六哥,咱们一块儿去见皇上,臣弟不信,皇上会对咱们的劝谏无动于衷。”
“对,老六,咱们再回去,和老七一块进谏,四哥总不至于做一个众叛亲离的皇上吧。”
恭亲王还有点儿犹豫,惇王早已上了轿,对轿夫吼道:“掉头回园子里。”见恭亲王还在迟疑,又道:
“老六,还不上轿,愣在那儿干啥?”
四顶大轿排成一排,恭亲王在前,惇郡王、醇郡王和文祥的轿子依次随后,向圆明园而去。
到了园内,值守园门的内侍听了几位王爷的话,也很激奋,马上入园禀报。咸丰刚休息了一会儿,又闻恭王、惇王、醇王和文祥四人共同求见,不由皱了皱眉,停了片刻,才道:
“着令他们在慎德堂见驾吧。”
慎德堂上,三位王爷和文祥立在一旁,御榻上空空的,皇上并没有到。望了御榻一眼,惇王愤愤道:
“皇上想干什么?说在这儿见咱们的,可等了一个时辰也不见来。后宫有什么事这么急?”
醇王一跺脚,转身就要向外走,恭亲王一把抓住他,正色道:
“老七,干什么去?”
“六哥,臣弟去后面看看,皇上为何还不来。”
醇王年轻气盛,又仗着自己的福晋是后宫懿贵妃的妹妹,他与皇上是亲兄弟,又是连襟,关系比一般的亲王稍进一层。所以,他敢在园里说出那样的话。恭王微微笑了笑,低声劝道:
“五哥、老七,不要着急,皇上一定有要事要处理,圣谕已传,皇上会来的。”
又等了好一会儿,殿外忽然有人高喊:
“皇上驾到——”
咸丰在一名内侍的搀扶下,走上了御榻,刚坐下,下面四人已跪地齐呼:
“叩见吾皇,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咸丰面无表情,这次既没有笑脸,也没有赐座,显然,已没有早晨那般客气。
醇王并不去看皇上的脸色,慨然奏道:
“皇上,眼下夷寇进逼通州,京城危在旦夕,朝廷一面派人去通州议和,一面又着令百官议巡幸之请。以皇上圣见,夷寇会与大清议和吗?”
咸丰对诸皇子不愿太过分,只有强忍着道:
“老七,朕并非让百官只议巡幸之请,朕不是也下诏要亲征吗?怎能说朕只想与夷寇议和呢?尔年纪尚轻,对国事关心,朕很高兴,对有些事,尔并不理解朕的苦心。”
醇王争辩道:
“皇上令惠亲王传给臣等的上谕,已泄露了巡幸早有准备,城中军民个个如惊弓之鸟,市井杂然,已有许多民众逃出城去,而朝廷战和不定,鼠首两端,让天下臣民,无所适从,臣弟请皇上早做定断。”
咸丰沉默不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文祥忙出列奏道:
“皇上,臣所上的奏疏,皇上已经圣览了吧?”
咸丰点了点头,仍不作声,文祥道:
“皇上,臣等以为,今日京中大事莫过于安定民心,昔日土木之变,京中于谦主战,立新君以断敌望,率京城军民以房上砖瓦为武器与敌激战,使敌攻城不下,无功而返,何况今日有皇上御临京城。只要皇上降旨,明令朝廷并无巡幸之意,放还征调车马,誓与夷寇决一死战,臣以为京中军民定能同仇敌忾,同舟共济,拒敌于城外,断无夷寇入城之理。请皇上明鉴。”
咸丰被逼无奈,问道:
“依文大人之见,何人可效于谦?”
文祥一时语塞,是呀,何人能像于谦那样呢?朝中的那些尚书、大学士,有谁能有于谦的胆略和忠心?自己虽有此志,但仅为侍郎,又能有何作为?
“皇上,臣弟愿以御弟身份,率领士卒,决战军前,代皇上出战。”醇王伏地,慷慨泣道。
堂上众人大惊,咸丰一愣,指着醇王道:
“老七,你……”
“皇上既有率军亲征之意,就应如文大人所言,下旨谕示天下,朝廷绝无巡幸之事,放还民间车马,以安民心。若皇上怕亲征动摇国基,可着醇王代替御驾亲征,为何迟迟不肯下诏呢?不下诏,又怎能让人信服圣言?”惇王也趁势跪地力争。
咸丰面对三位皇弟哭请,还有一位军机大臣恳奏,他不能无动于衷,但与洋人交战,谈何容易!无兵无将,用什么与洋人打?咸丰只好搪塞道:
“御弟之请,朕心中已知,等朕与团防王大臣商量商量,再下诏吧。”
“皇上休要推托,端华、载垣等人误国,京中人人恨之,有人愿诛之而后快!”惇王心直口快,什么话都敢说。
“放肆!”咸丰怒目圆睁,一拍御案道,“君前岂能如此胡言,昔日朕是如何教导你的?若再乱语,休怪朕不念亲情!”
杀端华三人并非惇王一人之意,潘祖荫的奏疏中就已含蓄地说了出来,可老五今天竟在皇上面前直接了当地说出来,让咸丰心里暗暗吃惊,隐隐感到朝中不止一人有此念头。咸丰又惊又气又怕,虽然是皇上,众怒也是难犯,马嵬坡前,李隆基含泪杀爱妃,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千古至理,咸丰不能不知。他早想压一压这种念头,可没有机会,今日五王爷正撞在枪口上,便挨了皇上的一顿臭骂。
惇王虽性情耿直,但也知此言有些过分,加之昔日曾吃过这方面的亏:为了打抱不平,替恭王说了几句公道话,皇上竟用茶盂砸伤了惇王的额头,并削了王号。有了那次教训,现在又长了几岁,没有了年少时的盛气,惇王只好谢罪道:
“臣弟口无遮拦,冲撞了皇上,请皇上降罪。”
咸丰也是顺水推舟,借坡下驴,教导了一番:
“老五呀,休怪朕说你,三十岁的人了,还没个耐性子。什么时候能让朕放心,今日是在朕面前说这话,若在外面说,传到郑王、怡王耳里,让朕如何向他们解释?今天的话,出了这个殿,谁也不准露一个字!”
咸丰态度很严肃,说此话时,眼睛望着文祥,颇有敲山震虎之意,文祥自然明白圣意,忙伏身道:
“臣等遵旨!”
咸丰看看殿外,已时近中午,又看看三位兄弟,很长时间兄弟们没聚在一起了,突然升出一股暖流来,温和地道:
“今日三位御弟一同入园,朕很高兴,眼见时至中午,就在园里用膳吧,朕要与御弟们叙叙手足之情。”
三位王爷也很感动。纷纷谢恩,文祥请求辞去,咸丰不允,留他陪同诸王共进御膳。
御宴就设在慎德堂旁的偏殿上,咸丰坐在上席,其他人都立在宴前,咸丰见他们不入座,有些不解,仔细看看,马上明白了:论辈分,老五应坐在靠近御榻的位子,可论爵位,恭王是亲王,而老五不过是郡王,差一个等级,恭王应坐在御位旁。今天这宴说是家宴,有文祥在场,若按年龄坐,传出去让文武官员们谈笑。咸丰望望老五,惇王低着头,面上泛着红云,满脸的羞愧和无奈,再看恭王,也低着头,面无表情,仿佛置身事外。咸丰想了想,漠然道:
“老六,你坐在朕旁边吧。”
皇上发了话,众人很快入了席。有了刚才这点儿尴尬,御宴上有些沉闷。咸丰端起杯,望着恭王、惇王、醇王道:
“老六、老五、老七,你们都是朕的手足兄弟。今日国运维艰,社稷不稳,你们要为朕出点儿力,共同把皇阿玛留下的基业治理好,才不愧为爱新觉罗氏的优秀子孙。”
恭王忙道:
“皇上放心,臣弟们一切听从皇上安排,随时恭候皇上的召唤。”
惇王站起身道:
“皇上,臣弟粗鲁无能,愿带几千兵马去守卫西陵,决不让先人受到惊扰。”
醇王也慷慨道:
“皇上,臣弟虽然无能,但愿替皇上出征,请皇上能允臣弟之请。”
咸丰笑了笑,挥挥手道:
“算了,各位御弟有这份心,朕也就满足了,西陵在易县,山高路陡,洋人不会去那儿。军前有胜保、僧格林沁,一时还不需要派亲王去军前征战。再说,还有郑亲王、怡亲王他们,你们几个就扈从御驾吧,不必去冒生死之险。”
渐渐地,宴席的气氛缓和起来,正在酒酣耳热之际,内监总管安德海急急地跑来,立在殿下,踌躇了一会儿,才奏道:
“皇上,刑部尚书赵大人在园外求见。”
咸丰正在兴处,瞪了安德海一眼,骂道:
“大胆奴才!朕正与几个王爷用膳,你没看见吗?”
安德海并不畏惧,仍道:
“奴才该死,但赵大人说有急事要面奏圣上,在园外苦苦哀求,奴才没办法,只好打扰圣驾。”
咸丰还要骂人,文祥忙道:
“请皇上息怒,奴才以为赵大人此时前来,定有要事,请皇上准请。”
咸丰放下酒杯,觉得文祥言之有理,便道:
“快宣他入见。”
赵光从外面急匆匆跑来,到了殿下,伏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道:
“皇……皇上,大事不好,刑部大狱已乱……乱了,许多钦犯在狱中大吵大叫,有的还发生了暴乱。请……请皇上快……快调兵平叛。”
咸丰将信将疑。他知道,近年来所有的官吏都会虚张声势,为自己的工作不力掩饰,前敌的将帅极力渲染洋人强大,朝中的大臣苦苦诉说工作艰难,作为拖沓、推诿的理由,咸丰虽在昔日整顿了几次,世风仍无根本性的好转。所以,他对臣子们说的话并不全信。
咸丰仍不说话,一仰脖子喝了杯中酒,几位亲王和文祥、安德海都望着皇上,只有赵光仍跪在地上伏地不起。
忽闻园外有吵闹之声,声音很嘈杂,咸丰皱了皱眉头,很不满地望了安德海一眼,安德海忙伏地道:
“启奏皇上,奴才已把赵二狗押在园外,听候发落。”
“赵二狗是谁?押他做什么?”咸丰不解。
“皇上有所不知,近日园子内也不安稳,有些内侍暗中串谋,意欲违旨。这赵二狗乃园门侍从,他竟然公开声称:‘进京伺候,赴热河不去!’如此大逆不道,岂能容他,奴才着人把他捉来,听候圣裁。”
一个小侍从,安德海完全有权处理,可他不愿在这乱世之中得罪人,故意交给了皇上。咸丰气得一拍御案,大声道:
“反了。朕还没到唐明皇那个份上,就有人公开抗旨,这样的人留他何用?小安子,还不去砍了他的头。”
“嗻。”安德海忙领旨。
“皇上,臣以为不妥。安公公刚才说,宫中不稳,人心思战,才有赵二狗之狂言出口,现在若杀了赵二狗,会不会激起内廷事变。园中的人都是皇上面前的人,他们比洋人了解皇上。对他们只可安抚、宠信,不可来硬的,特别是现在。所以,奴才以为可杖责四十,以示警戒,以照皇上的仁慈情怀。”
咸丰听了文祥的话,不由点头暗许,于是传谕道:
“杖责赵二狗四十,罚俸一个月。”
“嗻。”安德海再次领旨。
安德海刚出去没多久又返了回来,咸丰刚想问问赵光具体情况,见安德海又来了,十分不悦,冷冷道:
“小安子,又有什么事?能不能让朕安静一会儿。”
这话不只是说给安德海一个人听的。安德海忙伏地道:
“启奏皇上,奴才无事不敢惊扰圣驾,刑部尚书瑞常大人在园外求见,说刑部大狱已经炸监,大批刑犯逃出了大狱。”
按清制,每部有两位尚书,满汉各一人。一般来说满人尚书权势大些。但有些汉尚书能力较强,有时比满尚书名声更大,刑部的赵光虽无多大的才学,可瑞常更是个昏庸之人,遇事就吓得哭。当他听说皇上气得把酒杯摔了,早吓得浑身发抖,迈不开步,由内廷侍从扶着到了御前,瘫在地上泣道:
“皇上,奴才该死,刑部大狱反了。请皇上快调兵镇压。”
赵光也忙跪在地上谢罪道:
“奴才请求皇上降罪。”
咸丰早气得说不出话,把脸转向一旁,厉声传谕:
“速命郑亲王前往刑部平叛。对作乱者杀无赦!”
这句话几乎是一个个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地上的两位尚书吓得两股战战,伏地听候发落。文祥奏道:
“皇上,此次刑狱之事,皆由民心不安所致,城中百官人人惶恐,无心当差,市井黎民,纷纷迁徙,请皇上早下诏书,息浮议而定人心。”
大家听了文祥的话,纷纷起身,也伏在地上,齐声道:
“请皇上早下诏书,以定人心。”
咸丰看看地上的恭亲王、惇郡王、醇郡王,还有刑部的两位尚书,军机大臣文祥,个个言辞恳切,忠心可鉴,实在无法拒绝他们,再说,京中大乱,园中不稳,若再不下诏安民,真要发生不测了。想到此,咸丰暗暗叹了口气,对地上的众人道:
“尔等忠心朕领了。着文祥留下草拟谕旨,其余诸人俱回京城,圣谕随后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