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了皇上,肃顺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了亲娘,不由眼泪都流下来了,伏地泣道:
“皇上,值此国家有难之时,有些臣子竟不念皇恩,不顾国家安危,抗旨不遵。”
咸丰不知肃顺为何如此,急切道:
“肃大人,何至于此?”
“皇上,奴才去顺天府传旨,董恂竟以没见圣谕为由,不愿征调车马,奴才命库府开库解二十万两银子往热河,以备不时之需,宝鋆竟然说:“不见皇上的亲笔谕旨,决不会开库。皇上,奴才传旨已无人听了,皇上不可不管。”
咸丰也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肃顺的传命,没人理会,但他们说的又有理有据,无法奈何他们。咸丰轻轻叹了口气道:
“肃大人,不必伤心。朝臣们只是不同意朕北巡木兰,才有今日的局面。朕要给他们亲下谕旨,看他们敢不敢抗旨。”
“多谢皇上。”肃顺很感激地伏地谢恩。
内务府衙门里一片寂静,所有司员、郎中都立在公堂两侧,正中公案后端坐着一位大臣,沉着、安详,正在对属下训话:
“今日京城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形势很乱,所有内务府的属员一个也不许回家,吃住在衙内,随时候命。若有人胆敢擅离职守,或弃官而逃,立斩不赦!”
“嗻。”所有的属下齐声应道,他们知道上司说一不二。
“三库的钥匙全部上交,由本官一人保管,以免让大家为难。”宝鋆望着几位库司,真诚地说。
几位库司很感激,在这危急的时刻,宝大人不是想着如何推脱责任,而是想着如何承担负责,这样的上司能不让人敬重吗?几位库司伏地而泣,叩头谢道:
“多谢大人。奴才们愿为大人效力。”
宝鋆忙道:
“不是本官不信任你们,只怕你们位卑言轻,有人会强行抢走钥匙,打开银库,若钥匙在本官身上,有人想强行开库也没办法,快把钥匙送上来。”
几位库司含泪把钥匙交了上去,宝鋆把钥匙一个个穿了起来,十分小心地放在自己贴身的衣袋里,而后扣好衣扣,很轻松地拍拍衣服,对众人道:
“尔等各自回衙吧,没有本官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出府。去吧。”
众人纷纷退去,宝仍正襟危坐,顺手拿起一份库存银量的账单,认真地审视着。
“大人,圣旨到。”一位内役忙跑来禀报。宝鋆好像早已预料到会有此事,一点儿也不惊慌,一边起身,一边问道:
“何人传旨?”
“肃顺大人亲自传旨。”
“带兵马没有?”
内役摇摇头,宝鋆悬着的心落了地,快步走出大堂,向府门而去。
没到府门,便见大门洞开,门口站满了人,中间是一顶大轿,四周是随从,有几位太监立在轿侧,一位太监手中捧着黄绫圣旨。
内务府各郎中早已立在各自门前等候,随着宝大人出府接旨。宝鋆迈着坚定的步伐,来到大门前,伏身跪地,口中呼道:
“下官宝鋆叩见肃大人。”
轿帘一打,肃顺满脸堆着笑,走了出来,瞥了一眼地上的宝鋆和众人,颇得意地说了声:
“宣旨!”
宣旨的太监立刻展开圣旨,高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内务府总管宝鋆立刻开库,解白银二十万两发往热河,以备后用,钦此!”
众人都愣了,跪在地上的宝鋆拒不接旨,也不谢恩。小太监不知所措,忙看了看肃顺,只见肃顺早气得瞪大双眼,用手一指宝鋆,大声喝道:
“宝鋆,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抗旨不尊!”
地上的宝鋆毫无俱色,慷慨应道:
“肃大人,下官不是不接旨,而是不敢接旨。库内无存银,下官接旨,拿不出银子来,不是要犯欺君之罪吗?下官会亲自去园中当面向圣上奏闻此事。”
肃顺冷冷一笑,不再理会他,而对宝身后的官员道:
“谁是库司,把银库钥匙交出来,本官要亲眼看看有没有银子。”
宝鋆冷笑道:
“肃大人,不必为难属下,本官早已下命各库司,把钥匙上交,由本官一人保管,值此混乱之时,本官要确保银库的安全。”
“宝鋆,你敢在本官面前撒谎,刚才还说库无存银,现在又说,收回钥匙,确保银库安全,库内既然没银子,还须保安全吗?”肃顺有些得意,好像抓住了宝鋆说话的漏洞。
宝鋆不以为然地笑笑道:
“肃大人身为户部尚书,竟不了解府库的情况。银库里虽没有现银,但仍有一些宫中的器皿、历年查抄贪官的东西,这些仍需要保护的。不然的话,日后如何向皇上交代?”
肃顺不愿再和宝鋆多言,对随从道:
“来人,把司库人等带回户部,本官要亲自查明库内到底有没有银子。”
“嗻。”众随从应声上前。宝鋆起身喝道:
“站住!这是在内务府,银库重地,何人敢妄为?谁若敢向前半步,本官便以哄抢银库论处,格杀勿论!”
说罢,一挥手,从门内蹿出十几位大内高手。随后,又有许多禁军,手握刀枪,立在院内待命。肃顺见来硬的也不行,只好咬牙切齿地道:
“宝鋆,你有种,咱们到圣上面前把话说清楚,本官在园内等你。”
“下官一定要进园面圣。不然,这抗旨不遵的罪名,下官承担不起。”宝鋆毫无惧色地应道。
慎德堂上,咸丰十分疲倦地蜷缩在御榻上,紧皱眉头想了大半天,头都想炸了,还没理出个头绪来。谁在京城留守呢?惠亲王、郑亲王、怡亲王,这三人都不合适,惠王年纪太大了,也没有办理朝政的经验,怡亲王刚刚与夷人谈崩,不可能再留守京城办理夷务。郑亲王挺合适,可他没多大才能,再说,这些年郑亲王很受宠信,朝野有不少党羽,留他下来,万一有小人从中怂恿,会不会出现第二个酯王?再往下数,肃亲王、华丰、豫亲王义道均为远支,位卑言轻,不能被夷人看重。由此看来,只有起用他了。恭亲王,每当想起这个名字,咸丰心里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不是恨,不是厌恶但也绝不是爱,不是赞赏。依眼下的形势,着恭亲王留守最合适。他是自己的亲弟弟,先帝遗命亲王,地位尊崇。昔日又曾入直军机,为首席军机大臣,在剿灭北窜逆匪中,立有奇功,有办理朝政的经验。是留守京城的最佳人选。可是……他在昔日竟敢强行为其母亲上封号,又有遗命亲王的光环,留他在京,会不会出现众臣所担忧的局面?他在昔日也是受先帝宠眷的,早有登极之志,只是先帝最终没有选择他,可现在他会不会借助夷人,夺回他认为本该属于他的东西?想到这儿,咸丰出了一身的虚汗。转念又一想:他又好像不是那种权欲熏心的人。昔日为首席军机时,处处奉旨行事,为母上封号,是有点过分,但从近几年的观察看,他并非有登极之心,只是为了尽孝道,想为母亲讨个体面的封号,这是做儿子应该做的。今天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当时自己的心里也挺矛盾的,不答应他的请求吧,自己也觉得过意不去,静妃毕竟抚育了自己十年,无论如何也算有抚圣之功,上个太后的封号也不为过。可昔日母后驾崩的时候,先帝历来尚节俭。虽然是皇后,但丧事办得并不隆重,今日封静妃为皇太后,便要依皇太后之礼仪来操办,那么朝中的百官自然会把静太后与皇后的丧事相比,自己的亲生母后还不如养母礼仪体面。老六你心里舒服了,可朕呢?朕的心里舒服吗?你是为人之子,难道朕就不是为人之子吗?唉,现在还想这些干什么?转眼已过了四五年了,当时的纷争早已结束了。
咸丰想起那段往日,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这几年,恭亲王足不出户,在府中和上书府读书,与师傅们吟唱酬答,倒也安分。从这几年的表现来看,他是一位守礼制、懂孝道的人,就是在任军机大臣时,也没表现出有异志,一部《孝经》他整日吟诵、抄录,把玩不已,朕现在没理由再怀疑他。京城这摊子差事只有托付给他了。
留守的事有了谱,咸丰轻松了一些,呷了口茶,刚想回海棠春休息休息,内侍来奏:
“皇上,肃大人来了。”
没等咸丰传命,肃顺便气势汹汹地来到堂前,伏地施礼。咸丰见他神情不对,问道:
“肃大人,何事让大人如此?”
肃顺愤然道:
“皇上,宝鋆胆大妄为,凭借圣眷,竟敢拒不接旨。”
“什么?他敢不接旨?”咸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宝鋆吃了豹子胆,敢违抗圣命?昔日朕见他忠诚耿直,才委以重任,不想现在他会如此回报朕。上次百官联名上疏,就是他写的稿,现在又公开与朕作对,成何体统!宝鋆、宝鋆,你就用这来报答朕吗?
肃顺见咸丰良久不言,进一步道:
“皇上,宝鋆不但不接旨,而且把所有司库的钥匙全部收去自己保管,当臣要取钥匙时,他竟敢以禁军相拒。臣请速下旨降罪,以正圣威。”
咸丰刚要传谕,太监来奏:
“回皇上,内务府宝大人请求见驾。”
“来得挺快的,宣他上殿。”咸丰没好气地传旨道。
宝并无丝毫惧色,望了一眼肃顺,伏在地上叩首道:
“奴才宝鋆叩见皇上。”
咸丰不让平身,冷冷问道:
“宝鋆,朕听说你不接圣旨,可有此事?”
“千真万确。”
“放肆!宝鋆,你辜负了朕对你的一片苦心。如此回报,实在让朕失望。”
宝鋆不卑不亢,伏地泣道:
“皇上,奴才知道皇上待奴才天高地厚,皇恩浩**,奴才这才敢抗旨不遵。”
咸丰听后,气得差点儿笑出来,宝鋆、宝鋆,这叫什么话,抗旨不遵是为了报答朕,亏你说得出口。
宝鋆见皇上不说话,继续道:
“皇上,作为臣子,最大的忠莫过于进益言矫君失,奴才不才,但时时不忘圣恩。想匡救时弊,以保大清江山永固为己任。今日,夷人兵临城下,皇上当亲率军民,固守京城,同仇敌忾,抗击夷兵。方可保江山,固社稷。然今日皇上一意北狩,动摇军心,非为善举。今又降旨提银,国库原本空虚,又要守城,急需银饷,若府无存储,则城不可守。一旦京城失守,太庙蒙辱,社稷蒙尘,臣有何颜面见圣面,又何以报答圣恩呢?”
咸丰听了这段话,心里热乎乎的。话是这么说,可朕能留下来吗?咸丰尽量压住怒气,好言相劝道:
“宝大人的忠心朕已知道,然大人愿意见朕待在城中坐以待毙吗?朕去木兰,并非不要江山,只是避避战火,京中仍会着人守卫。朕去木兰,难道不吃不喝不开销吗?若大人有忠心,就应尽早开库提银。”
宝鋆慷慨道:
“皇上,奴才不明白,是皇上吃喝为重,还是守住京城为重?请皇上圣裁。”
肃顺早已憋不住了,一指地上的宝鋆道:
“大胆!皇上乃万金之躯,天下之主,皇上所需就是天下最重要的,宝鋆竟以圣宠自恃,口出狂言,抗旨不遵,应予严惩!”
地上的宝鋆轻蔑地冷笑两声,据理力争:
“肃大人文武双全,崇尚汉学,想必知道战国时的孟子吧?”
“孟子乃‘亚圣’,与孔子一起,并肩为汉人千古师表。宝大人还有闲情谈论汉学吗?”肃顺倨傲地望着宝鋆,用嘲弄的口吻道。
“孟子曾言‘民贵君轻’。唐谏官魏征也曾说:‘君,舟也,民,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些至理名言,已为后人传颂,肃大人没听说过?”宝鋆说着,偷偷用眼去瞟咸丰,他想用昔日名臣的话开启圣聪。只可惜咸丰并不理会他的苦心,一拍御案,大声喝道:
“大胆奴才,朕难道不明此理吗?只是时势已异,岂可墨守陈规。今日情势紧急,快交出府库的钥匙。误了朕的大事,朕决不饶你!”
宝鋆伏地而泣,慷慨陈词:
“皇上北狩,可调全国银粮,京城数万军民困守京城,府无储银,库无粮草,如何守城?皇上若强逼奴才,奴才只有以死明志了。”
说罢,宝鋆爬起身,连走几步,奔至一大柱旁,除去顶戴,用头撞向立柱,顿时,鲜红的血从头顶流下,流向脸颊。他还想再撞,旁边飞跑上来两名侍卫,架住他,急急高喊:
“宝大人!宝大人!”
咸丰大惊,登基十年来,从未见过这阵势,昔日有些忠臣在廷上以死进谏,但那是书上说的,可今天他亲见了宝鋆以死抗争的壮举,又惊又怕又慨叹。十分无奈地道:
“快扶他下去,传太医救治。”
宝鋆边泣边道:
“皇上,让奴才以死表明忠心。奴才的一命若能使皇上警醒,奴才不惜此命。”
泪水和着鲜血向下流着,流到嘴角,又咸又腥。两名侍卫架着他走下大殿,到一偏殿休息,御医闻命前来,替他包扎伤口,让他回府。
大殿上只有咸丰与肃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垂头叹息。忽然太监来奏:
“启奏皇上,郑亲王求见。”
没等咸丰传旨,端华早已神色慌张地跑来了,一路小跑,如丧家之犬,进殿时,差点儿被门槛绊倒,一头扑在地上,气喘吁吁地道:
“皇……皇上,大……大事不……不好……八里桥已失守……”
“啊?”咸丰大惊,大叫一声,站了起来,随后软软地跌坐在御榻上,头歪向一旁,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早已昏过去了。
“皇上,皇上,快,快传太医!”肃顺一边大喊,一边扑伏在咸丰脚下哭喊。
两名太医飞奔至殿上,一个为咸丰看病,一个为郑亲王看,他们君臣,一个瘫在御榻上,一个瘫在地上。顿时,昔日庄严的大殿成了战地医院,太医忙着号脉、掐人中,宫女、太监惊恐万状,端茶送水,出出进进。大太监安德海一边掐着咸丰的人中,一边附在咸丰的耳边喊:“皇上!皇上!”喊到最后,已变成哭腔。
太医两针下去,咸丰才长长地出了口气,顿时,大殿上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下来。咸丰慢慢睁开眼,见面前这么多人,肃顺、安德海、太医,还有这么多的宫女、太监,乱糟糟,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低声道:
“郑……郑亲王在哪儿。”
众人这才回头,大殿另一处,也围着一圈人。端华又惊又怕又急前来禀报,见皇上昏了过去,他一吓,也背过气去。这才上演了大清历史上一出又丑陋又可笑的闹剧,当他醒来时,望着肃顺,第一句话便是:
“老六,我们是不是已到了热河?”
肃顺哭笑不得,只好低声道:
“这是在大殿上,哪里有什么热河。八里桥的消息可靠吗?”
端华这才真正醒过来,甩掉众人的搀扶,摇摇晃晃来到御榻前。咸丰半躺在榻上,见了他,有气无力地道:
“郑王,八里桥到底怎么了?”
端华奏道:
“张家湾失守后,僧格林沁撤到了通惠河一带防守,英、法联兵尾随追击,在八里桥一带与僧军和胜保军激战,但洋兵枪快炮烈,我军惨败,八里桥失守,胜保被炮弹击伤,已抬回京城。请皇上明示。”
咸丰还没说话,旁边的肃顺便急了,忙插言道:
“事已至此,还说什么,八里桥距京仅八里,御驾应马上出城北巡。”
咸丰无力地点点头,赞同肃顺的观点,用微弱的声音道:
“肃顺,马上去顺天府传旨,把所有的车马全部送到圆明园。不得有误!你亲自去。以防董恂推三阻四,误了大事。”
“嗻。”肃顺忙领旨而去。咸丰又对郑王道:
“王爷传谕军机大臣、御前大臣及王公宗室,所有人等留府待命,随时听候召见。”
端华点点头,回身传旨去了。咸丰看看身边人等,安德海正跪在御前,低头不语,咸丰沉默了片刻,马上急急传旨:
“小安子,快传朕的谕旨,驾临颐和园。”
颐和园在圆明园的西南方向,只有三里之遥,也是皇家园林,只是不如圆明园修建得豪华,可皇上要去,只有遵旨。
天已是黄昏,一轮微黄的太阳挂在西天的山顶,地上已昏暗了,只有树梢上还残余着阳光的余烬,圆明园内走出了浩浩****的御辇,直奔颐和园而去。
城中一片混乱,到处鸡飞狗跳,鬼哭狼嚎。大批惊恐万状的市民在大街上东奔西窜,可四城门早已关闭,想出城也出不去。只有像无头的苍蝇,到处乱撞。
顺天府却井然有序,见不到惊慌失措的人也不见杂乱的场面,所有人员神色安详,各做各的事。肃顺心中暗暗称奇,这董恂还真有两下子,能让属下如此尽职,在眼前这个时候,真不简单。
董恂并不在衙内,询问衙役,说府尹去大兴县催车马去了。早上出城,现在还没回来。肃顺不敢松怠,现在必须用车马,不见董恂车马之事便无着落,回去无法向皇上交代。只有在这儿等,他到晚上一定会回城的。
没等多久,董恂便回到了衙内,见肃顺早在衙内等候,便知为车马而来。笑道:
“大人这么闲暇,能在小衙内静坐。”
肃顺没时间与他寒暄,直接问道:
“董大人,现在府里已征多少车马。”
“三千辆。”董恂不慌不忙地答道。
“三千辆?这几日你干什么去了?皇上传旨月余,差你征调车马万辆,你却征了三千辆,误了圣驾,你吃得消吗?”
董恂冷笑道:
“肃大人,不是下官不尽力,是朝廷办事无主张,一会儿征,一会儿放,让下面很难做,现在秋收在即,牲畜、车马马上就要用,夷兵又已兵临城下,大户人家早已逃亡,让下官到哪儿去征?”
肃顺早已看不惯董恂这种阳奉阴违的面孔,不由一拍公案,大吼道:
“大胆,你这区区顺天府尹,竟敢抗旨不遵,顶撞上级,来人,摘去他的顶戴花翎。”
“嗻。”早有随从侍卫蹿上去,按下董恂的头,把顶戴花翎拔了去。这东西虽小,却是官品、地位的象征,没了它,便没了地位。
董恂并不争辩,任凭他们所为,肃顺愤愤道:“皇上有旨,命顺天府把所有车马发往圆明园待命,限令三日之内,征调车马万辆,若能完成,赏还花翎。”
说罢,看也不看董恂一眼,扬长而去。
颐和园万寿殿内灯火辉煌,咸丰坐在御榻上,郑亲王、怡亲王、肃顺三人立在旁边。咸丰望了一眼肃顺道:
“顺天府的车马有多少?何时能到园内?”
“回皇上,顺天府只征了三千辆车马,奴才已摘了董恂的顶戴,限他三日之内征调一万辆。估计再过两个时辰,可全部到达园内待命。”
咸丰十分的无奈,叹息了一声:
“朕还能等三日吗?怡亲王,能不能把军中的车马借来用用。”
怡亲王忙道:
“为了皇上,什么人的车马都可用。”
“那好,尽调一万辆车马到圆明园。着后宫嫔妃收拾行装,一旦车马到园,马上上车待命。”咸丰毫不犹豫,立刻传旨。
安排好车马,咸丰便对三人道:
“事已至此,京城朕是没法待了,只好北狩木兰。京中朕准备着恭亲王留守。”
“恭亲王?!”三个人几乎异口同声,但表情各异,肃顺面带得意,郑亲王有些吃惊,而怡亲王满脸的疑虑。
“皇上,留恭亲王在京……”载垣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
咸丰有些纳闷,留京并非美差,朕想了数日才想出万全之策,你们还有何疑虑呢。
“怡亲王,有话快说,朕还有许多事要安排。”
载垣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道:
“皇上,臣在军前办夷务时,发觉夷人想利用皇上与恭亲王的矛盾,挑拨离间,坏我大事。还有桂良,他因办夷务受谴责,也会对朝廷不满。夷人会不会借此机会,拉拢恭王,做出难测之事来?”
咸丰也有些吃惊,忙道:
“夷人有何动作?露出了什么风声?”
“臣在与巴夏礼会谈时,他私下曾打听过恭亲王的下落,后来,又无意间流露出英、法想与恭亲王会谈的意图。此事并无真凭实据,臣不敢妄言,恐影响皇上与恭王的兄弟情谊,今日皇上做了这样的安排,臣以为应向皇上言明此事。”
肃顺很不以为然,笑笑道:
“怡亲王多虑了,夷人打听恭亲王的下落也很正常,恭王做过首席军机,又是遗命亲王夷人必早有所闻。恭王废直军机,夷人不知缘由,爱打听当政者讨厌的人,是夷人惯用的伎俩,不必为之大惊小怪。”
郑亲王想了想,微微点了点头,任何事多思而后行,方可行而无悔,于是道:
“万事难料,还是小心为好,皇上若想留恭王议和,着令不准他入城,不准与夷人见面,可防夷人从中作奸。”
咸丰有些不耐烦,选恭王留京,他已经想过不止一天,多日来,他反复思考,比较、衡量,只有恭王最合适,朝中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了解恭王,他认为恭亲王是不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的。凭这点,他完全有理由让六弟来收拾这个残局。也只有他是从心里相信六弟的。
“罢了,此事就这么定了,不必再议。明日一早,园里的六宫嫔妃先行出城,朕率百官在后面随行。肃顺亲往圆明园督查车马情况,郑亲王整备六军,准备护从圣驾,怡亲王立即组织挑选大内高手,随行北狩,快去准备吧。”
这一夜,颐和园、圆明园都是彻夜未眠,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特别是圆明园更是惊慌万状,后宫嫔妃在太监、宫女们簇拥下,纷纷爬上车,在车上候命。
朗润园也是一个不眠之夜。听着隔壁园子里吵吵闹闹的声音,夹杂着车马声,奕(左讠右斤)和福晋瓜尔佳氏心里清楚,皇上马上就要出巡,可自己身为亲王,却没接到皇上的任何音讯,是护驾,是留守,总得有个说法吧?但没有,没有人来告诉他应该怎么办。
明道斋里一片寂静,蜡烛燃烧的叭叭声轻轻响起,坐在椅子上的奕(左讠右斤),满脸冰霜,神态很焦急,但他尽量掩饰这一点,旁边的瓜尔佳氏一脸惶恐,不时用眼睛去看恭王。但不敢轻易说话,旁边桂儿站在那儿,怀里的小王爷已趴在她的肩头睡着了。
堂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格格来到恭王面前,小心翼翼地道:
“王爷,园子里已开始出城了,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在这儿等死吧?”
“放肆!在府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怕死,你可以自己走呀?滚出去!”
恭王的厉喝不但让大人们吓了一跳,连小王爷、小格格都吓哭了,园里顿时热闹起来。
“抱远点,吵死了!”恭王一挥手,堂下的侧福晋刘佳氏和桂儿都带着小孩离开了明道斋。
斋内又恢复了平静,瓜尔佳氏犹豫了很久,终于说道:
“王爷,应想办法问问皇上到底做何打算,我们总不能在这儿空耗着吧?”
“皇上没有旨意,你又能干什么?其他人还在城里呢。忍着吧!”
瓜尔佳氏没话说了,没有皇上的旨意,作为亲王,谁敢乱动呢?沉默,又是可怕、难挨的沉默。
“何顺!”恭亲王突然睁开眼,高叫了一声。
“奴才在。”堂下的何顺忙上前应道。
“府里的车马准备得如何?”
“回主子爷,已准备了五十辆车马,现在早已是车上套,马上鞍,正严阵以待,只要主子爷一声令下,王府所有的人等均可马上离去。府内的黄金细软,也早搬上车。只等主子爷的一句话了。”
对何顺的回答恭王很满意,不由点了点头,又吩咐道:
“车上多带些干粮、生活必需品,现在还没接旨,可趁此时想一想还有没有漏掉的东西。”
“嗻。”何顺轻轻退去。
自然界中的万物并不理解人类哪来那么多的苦难和痛苦,秋蝉在瑟瑟夜风中,仍坚持再鸣一夜,蟋蟀们高兴起来,在草丛中、园子里、大树下,纷纷高唱起来,要与那蝉儿争鸣。
不知何时,恭王被一阵脚步声惊醒,仔细看看,自己竟在椅子上睡着了,身上盖了一件夹衣,旁边的椅子上已是人去椅空,福晋忍不住困意,可能回屋睡去了。
何顺提盏灯,忽忽跑来,伏地道:
“主子,皇上有旨,马上去万寿宫见驾。”
恭王一愣,看看外面仍是漆黑一片,此时皇上召见,有何急事?恭王一边向外走,一边问道:
“什么时辰?”
“寅时三刻。”
外面一片漆黑,出了园子,只有两盏灯在轿前照路,轿帘前挂盏灯,迎着灯光,恭王什么东西也看不见。
不到一刻钟,轿子进入颐和园东门,下了轿,面前一片灯光,一阵冷风吹来,恭王不由打了一个寒噤,抬头看看天空,寒星数点,一轮残月挂在头顶,东边的天空已微微泛出点白光,天快亮了。
来到万寿宫,里面早有人到了,咸丰坐在御榻上,惠亲王绵愉、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惇郡王奕誴早已坐好,在御座旁仍有一个位子虚着,恭王明白,那些给自己留的。恭王忙给皇上行礼后坐在自己的座子上。
咸丰扫视了一下这几位“家人”,从皇叔到皇侄三代人中,能帮自己分忧解难的也就这几位了,其中的五弟又粗鲁少才,但他年过三十,已是成年人,应在议事之列。所以,也请他到席。咸丰看见那一张张麻木的脸,心中微微泛出些许酸涩,向旁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名太监忙上前一步,双手展开早已拟好的圣旨,高声诵道:
“今岁以来,西夷海犯,朝廷屡派大臣办理抚局,最终未成,今夷兵已兵临城下,前钦差大臣载垣、穆荫办理和局不善,撤销其钦差大臣之职,着令奕(左讠右斤)为钦差便宜行事全权大臣督办和局,钦此!”
恭亲王猛然一愣,一时没回过神来,站在原地没动。旁边有人捅捅他,奕(左讠右斤)这才醒悟,忙伏地谢恩。
恭亲王不知皇上派自己去议和是何用意,只好坐下不言,咸丰道:
“时势艰难,老六,朕只有靠你了,朕近来身子不适,经不起兵马颠沛,只能北狩木兰,京中就交给你了。郑亲王、怡亲王扈跸北去,惠亲王年岁太大,不宜颠簸,着令留守诸臣,严加保护,惇王也留下吧,多一个人,多份力,热河供给有限,不能驻守太多人等。”
惇王忙伏地泣道:
“皇上万万不可离京啊……”
没等五弟说完,咸丰便不高兴了,挥手道:
“老五,事已至此,不必再说了。谁若抗旨,扰乱军心,朕定重处不赦!”
奕誴不敢再说什么,只好退坐椅上。咸丰威严地传谕:
“召军机大臣、御前大臣进见。”
随后,军机大臣匡源、穆荫、杜翰、文祥,御前大臣:豫亲王义道,肃亲王华丰,大学士桂良、周祖培、贾祯、肃顺,尚书赵光、瑞常、全庆等人一一进了殿内。众人施礼过后,分立两旁,咸丰十分威严地说道:
“朕已决定北狩木兰,着留恭亲王为钦差大臣,督办和局,尔等除肃顺、匡源、杜翰、穆荫等四五大臣护驾外,其余诸等一律在京候命,若有谁敢抗旨不遵,或擅离职守,杀无赦!”
众臣闻言,有喜有忧,当时又有几个伏地泣道:
“皇上万万不能巡幸,我城中数万军民无主,应如何度日?”
咸丰不愿再听众人啰嗦,起身道:
“起驾回圆明园。”
那真是一个好天气,天上没有一丝云,湛蓝湛蓝的,一轮大大的、红红的太阳从园墙上升起。没有风,也没有一丝声音,整个世界仿佛休克一般。
突然,圆明园后门洞开,从里面蹿出一队人马,随后是一辆辆彩色凤辇,大约有上百辆红、黄、紫、蓝各色的彩绸飞飘。宫女、太监分乘几百辆大车,侍卫骑马在车队四周。最后是一辆辆运送这数千人等衣食住行物事的马车,有数百辆,殿后的是几百名禁军。整个大队有车近千辆,人马数千人,浩浩****。用了近一个时辰,才全部出了园向北飞奔而去。
圆明园的西北角有一处雄伟的宫殿,坐北面南三间正殿,东西各有偏殿三间,大门是一三开间的穿堂,檐下悬一匾额:“安佑宫”。此处素日十分安静,院内有一巨大的香炉,终日紫烟袅袅,几位出家的太监、宫女在此念佛诵经。正殿里供奉着圣祖、世宗、高宗等列祖列宗的牌位。
突然,情况有些异常,一队队侍卫快速跑来,围住整个院落,随后太监、宫女也到了,立在门前,院内。一顶黄盖御辇从那边缓缓而来,后面跟着几十位文武大臣,扶辇而行。
来至宫外,咸丰下了辇,在太监安德海的搀扶下,进了宫内,宫中念佛的宫女、太监们,早伏在门口跪迎圣驾。
来至正殿,咸丰双膝跪地,抬头看看列祖列宗的牌位,不知是内疚,还是伤心,热泪盈眶,泣不成声,身后的文武百官,跪在院内,伏地抽泣。安德海伏在咸丰身后轻声道:
“皇上,皇上,时辰不早了。”
一句话提醒了咸丰,他忙接过安德海递上的香,双手握香,举了三举,叩了三个响头,口中念念有词:
“列祖列宗,原谅不孝的子孙吧。今日实出无奈,只好北狩木兰,让圣祖列宗蒙辱。一旦西夷退去,不孝子孙立刻回銮。请列祖列宗保佑不孝子孙的安全,保佑大清江山永固。”
说了应该说的话,咸丰不愿再和祖宗们嗦啰嗦,起身而出,院内的百官也纷纷叩首起身,尾随咸丰帝出了大门。咸丰登上御辇,恭亲王、忄享郡王在辇的左右扶着御辇,端华、载垣、肃顺紧跟辇后,军机、内阁、各部院大臣尾随其后,直奔圆明园的后门。
此时的后门外,锐健营早已是整装待发,立在门外大道上。各色的旗幡旌纛,杏黄伞扇林立门内,一顶黄绫伞盖下停着皇帝出巡的銮舆。咸丰下了小辇,登上了銮舆,随行的官员纷纷骑上早已准备好的战马,恭亲王等大部分留守的官员,只有眼巴巴望着皇上,跪在舆旁哭泣。
“老六,过来。”咸丰仍不放心,打开帘子对恭王道。
恭亲王忙起身来到舆旁,咸丰握着六弟的手,用热切、期望的目光注视着起身,起身不敢去正视四哥的眼睛,他从内心有一种恐惧、内疚的感觉,只有两颗硕大的泪珠在两颊无言地流淌。
咸丰也是热泪盈眶,从舆中拿出一份谕书递与恭王,轻声道:
“老六,多保重!实在不行,速去行在,朕在热河等着你。”
这句话让恭王十分感动,马上接过谕旨,伏地大哭,一时说不出话来。忄享郡王见状也放声大哭起来。百官伏地,边泣边呼道:
“皇上!”
咸丰也很伤感,一时不忍离去。百官伏地哭请,怎能不让咸丰难过呢?肃顺见状,下了马,悄悄来到舆旁,轻声道:
“皇上,时辰不早了,六宫的车驾已出城多时,请皇上快快起銮,不必过于儿女情长。”
咸丰闻言大悟,向百官挥了挥手,坐在御榻上。安德海高叫一声:
“起驾!”
百官闻言立刻伏地哭喊:
“皇上!”
突然,伏地的百官中有一个身影飞快冲向銮舆前,跪在地上,口中哭叫道:
“皇上,万万不可离京啊!”
车夫刚扬起鞭,銮舆起动,忽见銮前飞来一人,忙一勒缰绳,四匹枣红马被勒得发疼长嘶一声,銮舆剧烈晃动了一下,咸丰差点儿从舆上跌下来,正想大怒,仔细一看,地上跪着的是刑部尚书瑞常。
此时的瑞常已全无一品大员的仪容。跪在地上,以膝代步,四肢向前爬行,崭新的朝服沾满了泥土,但他毫不顾忌,泪水早已在脸上泗流。他一边爬,一边磕头,哭道:
“皇上万万不可离京,弃百官于不顾,丢万民于水火。皇上啊,离开皇上,让奴才怎么过啊!”
这哭声是有号召力的,整个园门内外响起震天动地般的回响:
“皇上!”
连守门的侍卫,随行的侍卫、宫女也纷纷下跪,只有扈跸的数十位大臣骑在马上,像一尊尊雕塑。
见了这场面,咸丰又惊又怕,马上从痛苦中醒来,本想发怒,对众人喝斥一番,但一见瑞常涕泪满面,模样十分悲惨,念及他是满员,又是一品大臣,一片忠心,又怎忍心呵斥呢,只好挥挥手。肃顺对地上的侍卫喝道:
“还跪在那儿干什么,没见皇上传谕吗,快把他拖去!”
侍卫们这才起身来拖瑞常,瑞常拼命地挣扎,边挣扎边喊:
“别拉我!别拉我!皇上,快从奴才身上轧过去,让奴才死在皇上面前,也算尽忠了。奴才苟活在世上又有何用啊!”
瑞常的哭喊声移到一边,銮舆启动了,随后护驾的大臣们尾随在后,出了园门,飞也似的向前奔,百官抬头望着銮舆,好似有数万敌兵追赶似的。瑞常早已哭不出声,向着尘土飞扬的地方爬了几步,一只手扬起,似向远处高呼,但嘴巴张了几张,没说出一个字来,他身体向旁边软软一歪,瘫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