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啥时候上班?
我到底啥时候上班啊?
心丽实在熬不住了。她总是在一冰吃得最香的时候突兀地甩出这个问题,仿佛给一冰碗里撒了一把辣椒粉。一冰就停了筷子,嘴里极响亮地咀嚼着,脸上的肉凝成一疙瘩,牙齿打架的声音都能听见。心丽就不敢再催了,她发现一旦她问到工作,查一冰整个人就像被冰雹洗劫过的庄稼,枝残叶败。但即使再累,查一冰总要来一回。你瘦得跟猴一样,都有黑眼圈了,每当一冰攀上心丽的身,心丽总是笑话他贪得没有个饱。这能有饱吗?查一冰反问,我还在度蜜月呢,我比别人都迟了五六年,我得抓紧补回来。这还能补回来吗?心丽即使疑惑,也很快被一冰饥饿祈求的眼神所捕获,他要的就是这一点点的欢乐,如果连这点欢乐都不能制造,那自己还能给他啥呢?心丽便由着一冰颠簸,将自己的愿望一次次锁在了内心。
我啥时候上班啊?两个月后蚊虫欢唱的某个夜晚,心丽看着她脸上方那张汗津津的脸终于忍不住了。
你再歇歇吧,咱们还在度蜜月呢!查一冰抚弄着她圆鼓鼓的胸说,咱们现在也不缺你挣的几个钱,我在工地上一天一百多,够咱们花的了。
这是度蜜月吗?你不是说人家度蜜月都在三亚啊,北京啊,杭州啊,还有去啥新马泰的,我一天到黑闷在出租屋里就是度蜜月吗?从柳镇来西安,我不过是换了一个房子而已,叫你给我找工作找了几个月都没影。心丽一使劲,在她身上喘息的查一冰摔下来了。
一冰把她滑溜溜的身子揽在怀里说,我早给我们张老板说了,老板也答应了,说是再等几天就叫你去灶上做饭。
我不想到工地做饭。心丽鱼一样从一冰怀里挣脱着身子说,工地太脏了,我想去个环境好的地方,跟韩剧里那些大公司里的女职员一样。
扑哧!查一冰忍不住笑出声,韩剧里的俊男靓女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咋能拿现实生活跟电视剧比较呢?人家是搏击苍穹的雄鹰,我们就是黑暗泥土里爬行的蚯蚓。一冰尽力讲得委婉些,他怕说得尖锐了,刺痛心丽的心。心丽虽然初中没毕业,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并不输于一个大学毕业生。我是蚯蚓你是雄鹰吗?心丽挪开一冰抚弄自己的手,踢开一冰架在自己身上的腿,后来,两个人背对着背像两个充满疑惑的问号,询问着墙壁上躲躲闪闪的光。
心丽想不到自己第一天上班就出问题了。
事后想起那天的情景就跟有人导演一般。她端着瓦罐炖土鸡走进“望春风”包房时,那一桌人酒正喝到酣处,有个客人的目光火辣辣地打在她身上。
小姐,喝杯酒。那男子把盛满着酒的杯子举到她面前。先生,我不是小姐,我不会喝。她手里端着的瓦罐咕嘟嘟地冒着热气。不给哥面子。你喝了这杯酒,哥给你好评,给你小费,给你发红包。
心丽慌了,第一次碰到这种情景,就跟兔子看见了老虎一样,简直不知如何应对。哥,我喝。她新来的。一同服务包房的金叶来解围了。男子推了金叶一把,金叶趔趄着身子撞在墙上。金叶揉着头上隆起的包说,老板,我们这里不是卡拉OK,也不是夜总会,我们不陪酒。酒桌上的人哗啦啦笑着并不劝解。男子把漾着酒水的杯子逼到了心丽的嘴前,似乎心丽不喝,他会将酒杯和酒杯里的**塞进心丽的嘴里。心丽看着酒杯里兴奋的**,乌七八糟的气味向她的鼻子猛扑而来。心丽偏开脸让过了它,但酒杯有些小人得志步步紧逼不依不饶了,似乎心丽的嘴不喝,酒杯就不叫酒杯而变成了尿壶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嘴无法再让了,心丽的身子躲了躲,瓦罐里的汤呼啸着泼到男子身上。
谁能想得到啊?心丽更是没有想到。后来他们第一次约会时,这个叫作华生的男子问,那天你是故意往我身上泼的吗?
我哪敢啊!心丽挡住他伸过来的毛茸茸的嘴说,我当时只是害怕,我第一天上班就碰到你这个坏人,我根本不知道该咋办。
我那天过生日,也是有些醉了。第一眼看见你,就感觉你像从画上走下来的,带着一股天然的田野之气。我请你喝酒,无非是想和你认识认识。华生像抚摸孩子一样抚弄着她说,你的头发真好,像一面黑亮黑亮的大瀑布,比电视里给洗发水做广告的头发都要好。
真的吗?心丽摇晃着柳枝样纷繁的长发,感到华生的嘴喘息着插进她茂盛的发丛。
其实,那天的情景后来在回忆里还展现着许多的荒诞和不可思议。
人们尖叫着,看见华生的头上和衣服上挂着鸡翅膀、鸡爪子、鸡脑袋。华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汤汁,舌头舔着嘴角的菜说,你好厉害,我请你喝酒,你就请我喝鸡汤。
不是的,不是的!心丽吓得不停地摇头,不停地摆手,她跺着脚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喝酒吧,我喝了你就不会介意了吧?我给你洗衣服,我给你洗得干干净净的。求求你了,我今天第一次上班,我都找了好几个月的工作了,我这个工作来得太不容易了,求求你,行行好吧,发发善心吧!你会长命百岁的。
心丽嘴里咕咕哝哝不停地给华生说着好话,她没容华生回答,就夺过了华生手里的酒杯,咕咚一口,杯子就见底了。她把空杯子朝华生亮亮,说,老板,你们都是大老板,你就饶了我吧,我保证给你把衣服洗干净,洗不干净我就给你赔。
听心丽说赔,包房的人都笑了,心丽不知道他们傻笑啥。损坏人的东西要赔,这么浅显的道理难道你们老师你们父母没给你们讲过吗?还瓜笑呢,像傻子一样瓜笑好玩吗?笑点就这么低吗?简直低到尘埃里了。
你知道他的衬衫多少钱?
你知道他的皮带多少钱?
他的**你更不知道多少钱了吧?
面对着这么多的不知道,心丽只好放下赔偿华生衣物的念头。
一件衬衫会有多少钱呢?毕竟那个时候她还没去过世纪金花、王府井百货,假若她知道这些奢侈品店里商品的价格,就不会惹人耻笑地要给人家赔偿了。
总不会比天上的星星还贵吧?天上的星星还落呢。心丽举着酒杯,脸上忽地就酡红一片,如一朵燃烧的云。
你再喝十杯,华生把秃顶上那一缕跳下来的头发别上去,咯咯地打着酒嗝说,我就不让你赔了。
你说话算数?心丽迎着满桌子射来的目光问。
哈哈!华生带着一身的鸡汤味发出了一串沙哑的笑声,我华大官人虽说不上金口玉言,但也是一句顶一万句,一诺千金。
你真不让我赔了,我就喝十杯酒,你也不要给老板告我的黑状让老板炒我的鱿鱼。心丽抓起桌子上的分酒器对一身鸡汤味的华生说。
你只管放心喝好了,这一大包房的人都可以给你做证。华生被鸡汤浇灌的衬衫贴着他鼓囊囊的肚腩,似乎他被人托举的大肚里藏着一个顽劣的蹦蹦跳跳的秘密。
心丽怎么能放心呢?这些人都是他的帮凶,他们会给我做证吗?心丽拿目光朝这些人脸上照过去,这些人用意味深长的目光跟她对视。他们一个个斩钉截铁地说,一定给你做证,堂堂大老板欺负打工妹,我们都不会放过他。
这些人突然站在了自己这一边,心丽霎时感动万分,好人还是多啊,并不像一冰爸说的,城里到处都是坏人,遍地爬的都是毒蛇;也不像一冰说的,城里人和农村人天然是两个对立的阶层,不是一个阶层压榨另一个阶层,就是一个阶层压迫另一个阶层。看来,一冰的说法太缺乏调查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调查就是实践,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喝吧。有人想喝还没有资格呢。
喝吧。这可是粮食精三十年陈酿。
喝吧。比你们农村人爱喝的白糖水还好喝。
心丽就一杯接着一杯酒往嘴里倒。开始还有人数着,后来就顾不上数了,他们就一个个和心丽轮番着碰杯子。心丽的脸先是酡红,后来是火红,再后来就是面粉样,如落了一脸的雪。
心丽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心丽听说这酒是茅台,是中国国宴招待用酒,是名酒。好喝,她一杯接着一杯往嘴里倒,这比我爸自酿的柿子酒好喝多了。那近乎六十度的酒下喉,口腔里呼地一下就生了大火。她爸喝酒总要给她倒一缸子。陪我喝!她爸手里抓着她腌的酸萝卜,拿缸子和她的缸子咣咣地碰着。
二
几乎一夜间楼房就长高了许多,那些扑面而来的建筑如一面面冰冷的悬崖,让一冰莫名地战栗,脚下的人纷繁得如没头没脑的苍蝇乱哄哄地盘踞在马路上。这个夹在两条大街之间的仁义村已进入拆迁的尾声,虽然还有五栋砖混结构的楼房顽强地横亘在扭曲的路边,但它们已经显出了不堪一击的惨象,那两家刚签了协议的房子很快就被轰鸣的机器占领了,铲车推土机蜂拥而上,如一群围剿羔羊的狼。“果粒城” 占据了仁义村的显要位置,庞大的骨架显露了巍峨的气象。“新一代的城市综合体”“西部最大的空中景观” “丝绸之路上的东方奇迹”……开发商以时髦的词汇蛊惑人心地描绘了这片土地即将呈现的人间奇观。
这是高新区最后一个城中村,城市最后一个毒瘤,我们必须将它连根拔掉。张老板在早会上再三强调,而他纯粹是一只人云亦云的鹦鹉,跟着“果粒城”的老总任总学舌。任总,他们这些民工当然没有资格见,那几乎是传说中神一般的人物。那天任总戴着墨镜,举着剪刀,和一帮领导剪彩。大领导讲话,小领导讲话,最后任总讲话。一冰他们在地上蹲着,听得累了最后索性坐在地上。风将灰尘鼓噪起来,一时间天空雾蒙蒙的。那栋拆迁楼上的标语被风吹得呼啦啦地叫着。楼顶上栽的国旗倒颇为严肃,它不为风所撼,只偶尔不由自主地摆摆红艳艳的身子。风把纸片、泥土等垃圾驱赶到了天空,一时间空中如展开了一场乱哄哄的抢夺战。负责日常工作的张老板也在尘土飞扬中讲了话,一冰他们被引导着哗哗地拍他们满是尘土的手。中午灶上的饭菜突然丰盛得如同过节,白花花的肥肉飘着浓郁的香味。吃,放开吃!
一冰把自己那份肉菜装在饭盒里,他闭着眼悠长地吸了一口气,香,太香了!你吃了就行,干吗还带回来?我们也不至于穷得吃不上肥肉。心丽嗔怪地说。咱们一起吃。一冰美滋滋地把肉菜倒进盘子里。心丽今天做了酸辣土豆丝、清炒土豆片。菜都上了桌,一冰突然有些激动,他给心丽碗里夹了几块肉,说,这样的日子也很好啊,我每次收工回家,都有热饭吃,工地上那些人羡慕死了。
心丽给一冰碗里也夹了几块肉,说,这样的生活你就满足了?我每顿都能让你吃上热乎饭。咱们要往好处发展呢,你看电视上城里人的生活,那才叫生活呢。心丽的口气里含着明显的不满,不仅是对一冰的不满,更多的是对这个仁义村的不满,这哪是城市嘛,你看那楼房盖得面对面,对面楼上放一个屁,这边都能闻到臭气听到声响;街巷里污水尿水泥水粪水,感觉还不如咱们柳镇呢。但柳镇能跟这里比吗?这里正在城市化,拆迁改造如火如荼,你没有看村子口的规划图吗? “新一代的城市综合体” “大都市的第二颗心脏”
……我第一颗心脏在哪里都不知道呢,还第二颗啊?心丽见一冰不吭声,以为自己的话又刺伤了一冰敏感的自尊,便不再言语,默默地往嘴里扒拉着白米饭。一冰说,等这个月工资发了,咱们上城墙,咱们在城墙上骑自行车。心丽收拾了碗筷,给一冰泡了一杯茶说,你上去过吗?听说那是世界上保存最完整的城墙,一圈有十几公里呢。一冰喝了一口茶,老老实实地说,我在西安打工也有五六年了,但还真没有上过城墙呢。好多时候,都是挤着公交车,在城墙的门洞里进进出出,倒是看见很多老外在城墙上骑自行车。心丽在过道的水池里洗着碗筷说,那就不去了吧。咱们现在要好好攒钱,在西安买房子。只有买了房子,才算在城里扎下了根。一冰心里激动起来。他走到水池边,见无人,便抱着心丽的腰说,我们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那些景点我也一定会带你去,只要有了钱,国外都能去。我们何时会有钱呢?心丽把碗筷在水池里搓洗得哗哗直叫,水溅到了一冰身上。一冰勒紧心丽的腰说,不会太远了。心丽收拾好了过道的简易灶房,关了房门说,你睡一会儿吧,两点还要上班呢。一冰躺在**,看着心丽拖地的身影,说,我好幸福,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心丽把地板拖了一遍又一遍。一冰看着地上晃动的人影,睡意渐渐袭来,刚闭了眼,就听见有人咚咚地敲门。
心丽开门,却是房东站在门口。
收房费吗?还没有到月底呢。一冰坐起来说。
房东走进屋内,夸心丽房子收拾得整洁,不像有的住户把房子糟蹋得连公共厕所都不如。房东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从容地走着说,村子都快拆完了,就剩我们几家在扛着,我们扛了五六年,快要扛不动了,我们咋能扛得过啊?
你们不是在打官司吗?一年半载怕不会拆吧?一冰下床给房东发了一支烟。房东也许嫌他的烟不好,并不接,从自己身上摸出一支点燃塞在嘴上,深深吸了一口说,我们把拆迁办告上了法院,但是谁知道拆迁办和开发商穿的是不是一条裤子?法院能不能维护我们的利益呢?他说三层以上加盖的不算赔偿面积,难道这三层以上是老天爷可怜我们凭空给长上去的吗?他说不算就不算啊?
房东太唆了,我既不是开发商又不是拆迁办,你给我讲这么多的道理顶用吗?你们城市人也太不知足了,赔你个三四十万还赔你几套房,你们胃口大得还不知足。要是我,我都要烧高香了。一冰心里想。
我就不信没有地方讲道理。房东终于讲完了话,他身子都出门了,似乎突然才想起自己的正事,他脑袋又拧进门里说,小伙子,我这房子保不准啥时候就叫人给强拆了,说不定我们正睡觉呢,房子就神不知鬼不觉跟发生了地震一样从地球上消失了。张老板那一伙人的手段你是知道的,盗窃、杀人、拐卖儿童、强奸、抢劫,没有什么坏事他不干。他不会有好报应的。我们西安人民不是好欺负的!
一冰觉得房东还是没有说出自己想说的话,他心想,我们柳镇虽然有人干了许多坏事,在媒体上丢尽了脸,但也不要忘了,柳镇近几年也出了不少见义勇为的人,出了若干富裕后带头做慈善的人。比如我查一冰,就在街头献过血,扶盲人过过马路,还给卖唱的艺人捐过一块钱。
小伙子你还是不错的。房东似乎听见了一冰的心声,他表扬道,你从不拖欠房费,上厕所拉屎还知道冲水。我是专门来给你打招呼的,这楼上的租户我就告诉你一家。不要看张老板是你们柳庄人,也不要看你给张老板打工,那个家伙做事从来都不讲情面。你心里一定要有个准备,我这房子早晚是保不住的。
一冰正琢磨着,房东就长吁短叹地下了楼。
这栋楼真的会像突然发生了地震一样倒掉吗?心丽颇为紧张地关了房门,身子靠在门上簌簌发抖。
房东就是为了多赔几个钱。城中村拆迁是国家政策,他们几家能挡得住吗?赔三四十万,补偿几套一二百平方米的房子,他还嫌少,人心不足蛇吞象。咱们要是有他这么多钱和房子,咱们还愁啥啊?一冰安慰心丽说,不怕,张老板有那么大的胆子吗?他敢让这房子一夜间消失吗?这楼上住了那么多人,他敢把这个楼炸了吗?
他敢吗?咱们既不惹房东,也不惹张老板。咱们给张老板干一天活挣一天工钱,咱们住房东一个月房子出一个月房费。他们的事情跟咱们无关。
万一房子拆了,咱们在哪儿住?该不会再回柳镇吧?心丽边洗衣服边说。
这么大的城市还能没有我们住的地方?将来万一某一天城中村拆完了,我就不相信我们还没有买房子,还在东奔西跑地租房子。
一冰安慰心丽的同时也给她描绘着美好的未来。
你给我把工作找到了吗?我出去工作,不管干啥,总比你一个人挣得多。将来咱们的孩子出生了,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不管咋样,咱们的娃要在城里上幼儿园上小学上中学考大学,不能让咱们的下一代再重复我们的命运。心丽把衣服挂到了过道的铁丝上,衣服上的水如下雨般滴滴答答地响着,水在楼道流出了一条路,沿着楼梯往下走。
一冰觉得心丽到城市,确切地说是到仁义村才半年的时间,目光和信心就如柳镇上空翱翔的老鹰般凌厉而坚决,死也不准备回去了。心丽说,我们一定要在城里扎下根。一冰应着声说,当然了,我们的下一代一定会比我们强。
衣服上跌落的水珠敲了敲一冰的头,一冰摸了摸头上和脸上散发着洗衣粉香味的水珠说,先买一台洗衣机吧,新的买不起,到旧货市场上买一台旧的吧。你的工作慢慢找。张老板说等几天做饭的王英要是不来了,就叫你顶上。工人的饭嘛,又不是给领导做,厨艺是不多讲究的,只要把生米做成熟饭,让这些出力人填饱肚子就行了。
听说你小子的老婆很漂亮,叫来让我验收验收。张老板颇有深意地拍拍一冰的肩膀。一冰点着头,把一条芙蓉王烟放在张老板的桌子上说,张总,心丽的饭做得可好呢,老家的饭菜她都会做。张老板笑眯眯地拍了拍一冰送的烟,说,叫来让我验验。一冰脸上配合着笑,觉得张老板委实粗俗,心想,我的老婆让你验啥啊验?但嘴上只能含糊其词地嗯嗯应付着。每每耳边响起张老板嘎嘎的笑声,一冰就很难安生。风叫嚣着扑过来突然变得狂野极了,脚手架动**着发出呜呜的巨响。一冰紧紧抓着护栏,身子随着脚手架跟**秋千一样摆起来。
三
去还是不去?
虽说上菜时心丽泼脏了华生的衬衫,华生也被心丽的酒量吓得不轻,但那一张藏在心丽LV (路易威登) 包里的烫金名片就像一只误入笼子的小兔,砰砰蹦个不停。这LV女包是一冰在天桥上的摊贩手里买的。小贩说,鳄鱼皮呢,世界名牌,只卖五十块。一冰当时就买了,这个小贩不仅卖LV,还卖皮尔·卡丹、花花公子、金利来、迪奥。这真的是世界名牌吗?心丽记得一冰付了钱,自己摸着这个所谓的世界名牌傻傻地问。当然是真的,马云害的,生意难做,老板转行,赔钱都卖。一冰当然不相信商贩的鬼话,也不想给心丽做进一步的解释,害得心丽抓着LV包傻傻地问了第二遍。
摊贩和路人的目光噼里啪啦地砸过来,心丽觉得世界名牌的做工也太粗糙了。当她把华生印满头衔的名片塞进包的内袋时,根本想不到自己日后会和这个有钱人发生藤蔓一样的纠葛。
一冰睡得不像个人了,他咋能睡得那么香呢?似乎几辈子就没有睡过觉。他下工回来匆匆吃过饭,扒了衣服身子挨着床,鼾声就在房子里到处飞舞。心丽越来越睡不着。她几次试探着要给一冰讲,而一冰总是不给她机会,她张开的嘴唇还没来得及制造声音,一冰嘴里就不可遏制地发出一连串的哈欠,困死了,张老板答应了,再等等吧。心丽便闭了嘴,想着暂且不告诉他吧,干一阵再说,万一酒店干不了了再去工地上做饭也不迟啊。但偏偏在酒店发生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她摩挲着华生的名片,想不到一个人会有那么多的头衔,一个头衔就是一个身份,那华生有十几个身份呢。
他每天会用哪个身份生活呢?心丽不停地按着遥控器,电视上频频变化的场景终究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她时不时就掏出华生的名片摩挲,似乎在摩挲华生光闪闪的头顶,最是那一缕长发,常不经招呼就挂到了耳上,华生的脑袋往左边用力一甩,那一缕长发就极听话地被甩到那个经常盘踞的位置。嘻嘻!心丽想着那一幕,甚觉可笑,都笑出了声。她的手指头弹着华生的名片,几次都想把那几个神秘的数字拨出去,有一次都拨到第八个数字了,一冰突然进了屋,她仓皇地把电话挂断了。打电话干吗呢?是想问他的衬衫干了吗?是想说给他赔偿一件衣服兑现那晚自己的诺言吗?是,好像又都不是。忐忑间,她给华生发了一条信息,说,我会赔你一件衣服的。华生似乎早就在等她,信息像河水哗哗地流过来。
不要害怕哦,我不会叫你赔偿的。女孩子不要喝那么多酒,喝酒对身体不好。你像一朵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她手机上保留着华生发来的近百条信息,她像读故事一样不停歇地翻阅着,读着读着就感觉身子陷入一个色彩斑斓的花园,她在花草摇曳蚊虫飞舞的泥淖上挣扎着,身上掠过一道道镀着金边的雷电。这些温暖的话她何曾听过。这些话一冰最该讲了,但一冰不曾讲过。莫非和钢筋水泥交往时间长了,人也变成了钢筋水泥?莫非他还记恨着那八万块钱的彩礼钱?柳镇嫁女的彩礼钱都是八万块,确实太高了,高得离谱了,感觉像卖人一样,但她一个弱女子能打败柳镇顽固得像坚冰一样的习俗吗?结了婚她就急急地跟着一冰进城了。我们好好奋斗吧,我不相信我们拼不出一片天。她抓着一冰粗糙的手立下了他们婚后的第一个誓言。她给一冰发信息充满柔情地问一冰中午想吃啥,一冰回信息说随便。她说,吃米饭吧,我买了肉。今天肉便宜,给你做红烧肉。一冰半晌才回信息说,老吃肉容易胖,城里人都不吃肉了。她知道一冰是嫌买肉花钱,就说,我好闷,像坐监狱。窗外一只猫叫了许久之后,一冰说,张老板已经答应了,你下个月月初就可以上班。她羞羞地说,我想你了。想你了当面不好说,毕竟羞啊,可是说和不说不一样啊,发信息就可以说啊。她给一冰发去一颗跳动的红心。她看见她的红心向一冰嗖嗖地飞去。一冰许久没回复,最后发回一个冷冷的“哦”字。
心丽就出发了。
华生给她手机上发来了详细的位置,怎么乘公交、乘地铁,华生像教学生一样教着她。你要是实在找不到,就打车,到了酒店楼下,给我打电话,车费我来付。心丽感动得如同走失的牛羊找到了主人或家园。华生考虑得太周全了,自己何曾得到过这样春风化雨般的呵护啊。心丽就有些迫切了。她当然舍不得坐出租,到了楼下叫人家付费,多么不好意思,不如早早出发吧。心丽九点就动身了,中间换乘了好几次车,问了好多人,十一点半才赶到高新二路。购物广场、银行、展览馆、会所、酒楼,即使是城市的内部也呈现着明显的分界啊。这南郊的高新区和心丽头脑中的城市倒是蛮吻合的,整洁、气派、神秘、华贵,心丽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语了,自己毕竟才初中毕业嘛,能这样描绘摩登的城市已属不易了。
嘻嘻!心丽捂住嘴,不由得笑出声。笑过之后,竟发现自己的身子像广场前的大树一样簌簌地抖,没有风,身子走到了旋转门门口还是不由自主地抖,是冷吗?也许是冷气开得过足了,心丽看着自己的腿不听使唤地颤抖着,裤子像被风搅动的水,摆出了很大的动静。心丽努力让自己镇定,发抖的身子若是被大堂小姐睥睨的目光逮住了,人家还不笑死啊。
华生像一团灼亮的光,热烈而灿烂地照着她。
身穿旗袍的服务员给她递上了热毛巾,往她面前的高脚杯里倒了红酒,往她桌前的杯子里倒了茶水,给她打开了一盒酸奶。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华生的目光像抚弄小动物般地挠着她。
冷气赶过来收走了她身上热乎乎的汗,心丽忽地就凉爽下来,甚至感到有点冷了。她咕咚咕咚地喝完了一杯茶说,我答应你的,怎么能不来呢?
服务员又给她杯子里添满了茶水。心丽想,还没吃饭呢,就不停地喝茶,这难道也是吃饭的讲究吗?她看看身着短裙的服务员,目光无意中掠过服务员白得像雪一样的大腿。人家的腿也太白了,白得都不能叫人腿了。她就挪走目光不敢再看了,似乎那里的雪白正讥笑她呢。
你渴了吧?华生盯着她端茶杯的手说,喝点酸奶吧,今年确实热得邪乎,鸡蛋放在太阳底下都能熟了。
心丽就喝了一口酸奶。
不一会儿菜就上来了。每上一道菜,服务员就报一次菜名。菜全部上齐后,服务员就微笑着关上包间的门出去了。
心丽突然有些紧张,大腿在桌底下簌簌地抖着,桌布被带动了,也跟着抖动。
华生用公筷给她夹了一道菜说,这是潮式卤鹅肝,是从潮州挑选的地道的黑沙鹅佐以潮州卤水制成,普通鹅的肝脏略硬,但它的肝脏比法国鹅肝还要润滑,而且并不油腻,对改善血液循环、软化血管有帮助。是一款绿色食品。
这菜胆鱼翅是粤菜中的名菜,鱼翅特地选了裙翅,用金华火腿、老鸡、赤肉等慢火熬制八小时后而成的顶汤炖过六七个小时后,鱼翅软滑适中,恰到好处,翅汤喝起来爽口顺滑,回味无穷。
心丽,你尝尝,味道还不错吧?
心丽嘴里傻傻地应着,鲍鱼泡饭、清蒸鳜鱼、蒜蓉西兰花,华生像一个大厨,极专业地介绍每道菜的特点与做法,似乎心丽不是来吃饭的,而是来考察他厨艺的。起初心丽还抱着点矜持,几杯红酒过喉,她索性就放开了,不懂就是不懂,何必在人家这些懂行的人面前装啊。华生像厨艺大赛上的解说员一样说得头头是道,心丽就放开肠胃解放了肚子,大胆地吃起来。碰到不会吃的菜,她就学着华生的样子,吃毕竟不是啥高深的学问,一看就会了。
买单时心丽吃了一惊,这顿饭两个人就花了三千多。
不贵啦,请美女吃饭我也跟着年轻啦,我都吃腻了,我很羡慕你啊心丽,我现在吃啥都不香了,都味同嚼蜡啊,高血压、脂肪肝、高血脂,啥怪病都来找我,防不胜防啊。你趁着年轻好好吃,到了我这年龄,想吃也不敢吃了。
心丽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傻傻地笑着。菜还剩了好多,要是能打包带回家,让一冰解解馋,那一冰该高兴死了。她只是想了想,看着满桌的菜,并没有说出口。
看电影、喝咖啡还是去兜风?华生拿牙签在嘴里扒拉着问。心丽说,看电影吧,听说《画皮》很好看。华生把心丽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说,好啊,我也好久没看过电影了。
心丽的手被华生握得水汪汪的,她挣脱不掉,像是被人拴了一根绳子牵进了影院,心丽发现银幕比一面墙还宽广,水珠子哗哗地向她脸上喷来,她都感到了水的凉意,飞翔的蛇张大嘴似乎要把她的脑袋吞进去。她惊吓得闭上眼,蛇却吃了电影里的人,箭头快射进她眼睛时却瞬间拐弯去了别处。身后的人踢了几次座椅,心丽看华生的嘴张得如一个洞穴,那一缕盘在头顶的长发散在了脸上,那呼噜噜的怪声就从那洞开的嘴里钻出来。华生被踢醒了,他掏出纸巾擦了擦口水,扭头对身后腻在一起的男女说,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那对男女脸贴着脸厌恶地躲开他阴冷的目光。华生对心丽说,太累了,一天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晚上老失眠,在这里闹哄哄的反倒能睡着,还睡得很香。身后的男子又踢了踢他们的座椅。
电影散场了,乘电梯的时候,他们意外地碰上了后座踢他们座椅的男女。那男子盯着华生,目光在他头顶停留片刻后就转向心丽的脸。她的手仍被华生紧紧地握着,心丽看见散乱的目光纷纷射在自己的脸上,就像3D (三维) 电影里呼啸的子弹。电梯嗖嗖往下落着,华生把她朝怀里拉了拉,她挣扎着,电梯似乎急切地要赶赴某个目标,她的心酥酥的,人眩晕得厉害。那男子似乎搞清了他们的关系,挑衅地抱着女友的脸,两张嘴炫耀似的吻着。心丽瞥了一眼,眩晕得更加厉害,她闭了眼听到那个男子说,老牛啃嫩草,小三。
待那两个人出了电梯,华生就打了一个电话。他们走到停车场,看到那男子在天桥上被人撞倒,一个大汉在那男子胸上猛踹几脚,还把一瓶可乐浇在他头上,男子从楼梯上咕噜噜滚下来。
心丽惊恐地说,那个人被打得好像吐血了。
华生拍拍她的头说,这种事太常见了,只要你不招惹别人,一般不会有人找你麻烦的。
那女子蹲在男子身边擦着他脸上的血迹。她嘴里喊叫着,人们却只匆匆一瞥,就赶紧离开了。
心丽刚要张嘴,华生已把她拉进了车里。
眩晕阵阵袭来。心丽望着车窗外不停后退的树木和行人,看到自己像一条小鱼,被人携带着游行在城市的大河里。
四
一连几天院子里都被一种神秘的力量笼罩着,三楼几个不问世事的小姐也觉出了异样。一个名叫燕子的小姐在厕所门口问一冰,房东这是干啥啊?大白天也锁着门。我们进出总要叫门,叫的次数多了,他就不高兴。我也不知道。一冰的目光扫过燕子的吊带衫,那**的胸让他的目光差点陷进去。燕子手上捏着卫生纸,对一冰埋怨说,房东钻钱眼了,你说深更半夜开门,一次收两块钱还能勉强理解,大白天开门,也要收两块钱,哪有这个道理?一冰说道,听说最近不安全,小偷跟搬家公司一样,把好几家都洗劫一空了。
燕子的手胡乱地赶着眼前飞舞的蚊虫说,偷得好,这村上家家户户都拿了拆迁款,小偷能不光顾吗?一冰觉得不便和一个女人在厕所门**流关于钱的问题,就胡乱支吾着。
他路过房东的客厅,看到里面有几个人,一个个表情严肃,似在商议重大事项。哎!房东冲他招招手。他只好走进屋,那几个人扫了他一眼,还是只顾自己抽烟喝酒,乱糟糟的烟头躺了一地。你后天上工吗?房东问着,递给他一支烟。他两个手指头夹了烟,心想,不知道这些人因为啥喝酒,连一点下酒菜都没有。喝!房东把手里的一次性塑料杯子递给一冰。上呢,每天加班,要赶工期呢。
说着,一冰就抿了一口,口腔里火辣辣的。房东喷着酒气说,你在工地上累死累活一天挣七八十,我一天给你二百咋样?一冰没有听懂房东的意思,莫名其妙地笑了笑。我们几个拆迁户准备上访,人手不够,你组织一下你们老乡工友,我们凑上一百多人,去省政府上访。一冰惊得一哆嗦,杯子里的酒泼到了地上。房东不满地瞥了他一眼说,你领头组织一些人,我一个人头给你出二百,那些人你想给多少就给多少,我不干涉,我们集体在政府门前坐上大半天,午饭送盒饭,四菜一汤,包你们吃饱。
一冰心里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只是坐坐、喊喊口号、打打标语,并且自己还可以当个头儿,钱由自己分配,这是好事情啊。一冰控制住自己的狂喜,喝了一大口酒说,警察会不会抓咱们?房东像是真理握在自己手中一样理直气壮地说,咱们又不干违法的事,警察凭啥抓咱们啊?宪法规定公民有游行集会示威的权利啊。再说了,我们这么多人,他抓谁啊?一冰喝了一小口酒,顺口背诵着书上的话说,宪法是国家的根本大法,任何组织和个人都不得违背宪法,侵犯公民的合法权利。你说得太对了,你还是一个法律专家呢。房东和一冰碰着塑料杯里的酒说,你看我楼顶上的五星红旗迎风飘扬,我墙上刷着一面墙的标语。你说,哪个人哪个组织敢说我做得不对呢?那你额外得给我多付一点报酬,一冰说,毕竟还是有风险的,如果上访成功了,你可以多赔好多钱呢。房东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免你半年房租吧。一冰的脸被酒精烧红了,他摇着头说,我要免费住一年你三楼的两室一厅,我老婆准备怀娃啊,我不能让我娃一生下来就看着那么狭窄的四面透风的黑屋子。房东咬着牙说,行!只要我们上访成功了,这都不是个事儿。水电费、垃圾费、卫生费、厕所费、进门费一分都不收。一冰强调说,好,好,一分都不收。房东又给一冰的杯子里添满了酒。要签协议,省得你反悔。一冰哆嗦着讲完,喝完了杯中的酒。他觉得酒是甜的,那么甜,像小时候妈妈给他泡的红糖水。签就签吧,我他妈的还能骗你?房东终于骂了脏话。那我就给你多组织一些人手,人越多越好嘛。一冰全然不顾房东越来越恶劣的态度,伸出手和房东的手用力地握在一起,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不停地摇摆着。房东说,关键时候,还是农民兄弟靠得住,咱们再来一次新的“工农联合”, “农村包围城市”,相信我们会取得新的伟大的胜利的。
喝了酒的一冰晕乎乎的,感到房子跟地震一样,不停地摇晃。
回到屋里心丽已睡了,她今晚的睡姿煞是好看,身子蜷曲着,像一个幸福的婴儿,那脸上笑吟吟的,似乎有藏不住的喜事。一冰就悄悄脱了衣服躺上床,眼睛瞪着房顶,看着一疙瘩光在天花板上跑来跑去。一冰心里不停盘算着,一夜无眠,天很快就亮了,他顾不得同心丽打招呼,就匆匆出了门。
他觉得自己到得就够早的了,想不到张老板比他还早。
一冰,你老婆下周就可以来上班了。张老板嘴上永远叼着一支烟,不管吸不吸,似乎有个东西叼在嘴上他就能踏实似的。听说你老婆很漂亮,你小子好有福分,你比你老婆大六岁?你老婆年龄小,水嫩。
一冰点着头,想不到张老板会主动提起心丽的工作,且对心丽还是有些了解的嘛,漂亮、年龄小、水嫩,人又不是蔬菜,能用水嫩来形容吗?也许张老板蔬菜吃得多,对水嫩有着不同寻常的理解。不过,上一个做饭的就不是很水嫩,身子像一块虚膨的面包。
据说,是据说哦,张老板跟那个女人有一腿。张老板口很杂,许多民工说,胖的瘦的,年龄大的年龄小的,他都喜欢,他认为不同的女人有不同的味道。张老板一次酒醉后吐露了一点心得。他不会把心丽当作调剂了吧?心丽那水葱样的身子,那一**一晃的胸,那翘臀,对张老板而言,都是极其危险的炸弹啊。
心丽会擀面条吗?张老板已经开始考察心丽的手艺了。
心丽手擀面做得好,比‘二杆子面’ 还要好十几倍不止呢。
“二杆子面”在城里有十几家连锁店,一冰觉得与“二杆子面” 相比,心丽的手艺还要超出一大截子。
下个周叫她马上来。张老板走到了工棚前,他的目光看着远处屋顶上飘扬的红旗。
给多少工钱?一冰想问,但怕张老板骂他不懂人情。那一瞬,一冰想告诉张老板一个秘密。
你在那里住吗?张老板指着那呼啦啦飘着红旗的楼房说。
嗯,那里的房租便宜,离咱们工地也近。一冰觉得张老板有责怪的意思,口气显得有些胆怯。
挂一面旗顶屁用!不就是想多要钱吗?跟政府讨价还价,跟我们公司死磕。就剩那六家拆不下去了,都拖了好几年了。马上要开国际会议了。你说,首长的车队从这里驶过,看着这几栋楼,心里头还不是跟扎了刺一样,最后这责任还不是落到我们头上?张老板踢飞了地上的一块石头,一群麻雀轰地飞起来。
听说他们明天要上访呢。一冰终于告密了。但他不觉得这是告密。现在又不是战争年代,你死我活,一次告密或许就会导致几百人甚至几千人的死亡。这算得了什么呢?不给张老板说,他觉得对不起张老板,他想,我们都是从柳镇出来的,我没有理由不告诉张老板。
房东虽然也是农民,但人家是城市的农民,一次拆迁,赔偿三四十万,赔偿几套房子,我们几辈子的努力都赶不上人家,他们凭什么啊?不就是他们的父母把他们生在城市的农村,我们的父母把我们生在贫穷的农村?其实他们和我们一样,还不都是背着一张农民皮?
他们哪一天不上访呢?他们要是不上访才奇怪呢。张老板并不觉得一冰的情报有多珍贵,他似乎早就知道了。从村子开始拆迁起,他们就开始上访,区上、市上、省上,他们每天都在闹腾。还不是为了多赔些钱吗?开始跟着他们闹腾的人很多,后来就越来越少,现在就剩下那六个钉子户了。出头的就是张二毛,你的房东。
一冰失望极了,像有一块倒塌的水泥板压迫着他**的身体,原本觉得是个秘密,还要背负着告密的内疚,想不到张老板如此淡然,对房东那伙人的行径早就司空见惯了,那其他的内容还给他说不说呢?
他们要组织去省政府上访呢,估计规模很大。一冰又断断续续地透露了一些内容。
他们哪一次不是这样啊,搞得很低端,一点也不知道转型升级。如果在政府门口喊口号顶用,那他们早把钱拿到手了。我们是帮着政府分忧解难,他们是跟政府作对。我们怕他干啥?张老板不愧搞了多年的建筑,对形势的分析头头是道。
张老板越冷淡,一冰越想说,不知不觉就把房东再三要求保密的计划全数泄露给了张老板。但房东要他组织人手,每天给他报酬的事,他做了保留,他觉得,关键时候,还是留一手好。
一冰不知道的是,他的告密最终将他装进了一个黑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