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心丽感觉自己像一只蚕,没来由地裹入了千丝万缕织就的幸福中。心丽不敢想,华生的年龄和她瘸腿的父亲相仿,这时时在蹩脚电视剧中涌现的场景怎么又会在她身上活生生地上演呢?一冰乃心丽经历的第一个男人,从媒人介绍到结婚不到六个月。父亲收了查家的八万块钱,就对媒人和一冰说,心丽从今后就是你查家的人了,你想啥时候领回去就啥时候领回去。父亲一点也不避讳心丽,臊得心丽恨不得变成一条蚯蚓钻到泥土里。及至婚后跟一冰到了城里,心丽还好长时间回不过神,她每天待在出租屋里,像是受困的牛羊,感觉自己和楼上那几个神秘女成了同类。
不要和她们来往。一冰看见她与燕子说话就再三交代,似乎燕子会传染某种致命的病毒。我上班去啊。燕子打扮得像一只春天的蝴蝶,见了心丽总是主动笑着和她打招呼,有时候给她买一串糖葫芦,有时候送她一条丝袜或围巾。你这么漂亮的,窝在房子里多可惜。燕子对躬着身子在案上擀面的心丽说。女人跟花一样,开不了几天的。燕子摸了一把她翘起的屁股叹息说,要抓住呢,这是我们女人唯一的资本。心丽躲开她的手说,我家一冰喜欢吃我做的手擀面。男人喜欢的东西多了,燕子意味深长地说,有空去我们单位玩。燕子给心丽化了一个妆,心丽发现镜子里的女人长得不像自己了,媚媚的、妖妖的。你长得像杨幂,一化妆比那个杨幂还好看。
燕子盯着心丽的脸说。心丽也是最近才知道有个大红的明星叫杨幂。你很像杨幂。华生说过,现在燕子也这么说。那个雨天她就被燕子拉着去了她工作的地方。燕子给客人按按摩、敲敲背,钱很好挣。燕子血红的嘴唇像刚吃过生肉。
去给阿姨买一瓶水。燕子对趴在椅子上写作业的女孩说。女孩瞪了瞪心丽,拉开毛玻璃门时,还回头盯了几眼。那是你的孩子啊?心丽问。嗯,这是老二。老大在家里,他爷爷带着,学习一塌糊涂。你带着孩子能上班吗?心丽心中突然涌起许多不解。还行,娃上一年级了。燕子说,放老家更不行,大山里头,他爷爷把老大都带坏了,还敢叫他带老二啊?小学的课程我还是能辅导的,自己苦一点,让娃受的教育好一些,将来要超过我们。
燕子冲着门外招招手,一个男人的脖子缩了回去。进来嘛。燕子的胳膊伸出去把那个犹豫的男人拽进来。男人的目光像一只虫子,在心丽脸上爬来爬去。她做吗?男人的目光亮亮地照着心丽的胸。不做。燕子掐了一把男人的胳膊说,你还挺有眼光的嘛。男人的目光又从心丽的胸上爬到了脸上,真的不做?男人的口气充满了遗憾,加钱行吗?男人几乎是乞求燕子了,但目光却看着心丽。真的不做。燕子抓着男人的手说。那我也不做了,男人盯着心丽的脸说。走嘛,给你服务好。燕子拉拉扯扯地把男人弄进了帘子后的隔间,里面很快就传出了啪啪的敲背声。心丽甚觉难堪,就收着身子出了发廊,见女孩拿着一瓶水站在门口。为啥不进屋啊?心丽擦着女孩脸上的汗珠说。我在外面给妈妈望风。女孩喘着气说。你叫啥名字?心丽摸着女孩的头问。张子怡,女孩把水递给心丽。你还是一个小明星呢!心丽摸着子怡的脸蛋说。我妈说这个名字好,将来要叫我当明星。心丽从子怡晶亮的眼睛里看到了微缩的自己。子怡睁着大眼睛说,我妈给人按摩的时候,我就在门口站岗放哨。心丽便给了子怡五十块钱说,好好学习啊。子怡把钱紧紧攥在手心说,我将来要当明星,当了明星我就能挣更多的钱,钱多了我妈妈就不用给人按摩了。
心丽后来知道燕子就是一冰嘴里说的卖身的。你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我们都是从农村出来的,每个人的情况不同,谁愿意做这个啊?心丽对一冰骂的脏话很是反感。一冰竟然没来由地愤怒了,说,那样挣钱多舒服啊,一天好几百的收入,我们村上盖楼房的,好多都是女人在城里卖,有的在发廊,有的在酒店,还有上门的。
那你也卖啊!心丽见不得他侮辱女人,虽然女人做得不对,但你好歹也留一点口德啊,没有你们这些不要脸的男人,她们到哪里去卖?我要是女人,我也卖啊,用用也不少啥。一冰的口气有些耍流氓了。你那个臭样子谁要呢?心丽踢了他一脚。你要啊。一冰抱住了心丽,作势把她推到了床边。你买过吗?心丽躺下去的时候问。
买啥啊?一冰把心丽的裙子卷到了腰上。装!心丽的腿痒酥酥的,她兔子一样胡乱踢蹬着。你坏啊,我买你卖啊?一冰的嘴堵上去,心丽就喘得跟窒息了一般。
华生又约心丽去唱歌。茶几上摆满了各色水果和零食。公主给他们点歌,华生唱了一首又一首。她吃着爆米花,喝着饮料,有时候也跟旋律轻轻地哼着。再去唱歌的时候,她竟然会唱五六首了。
华生唱,随手摘下花一朵,我与娘子戴发间。从此再不受那奴役苦,夫妻双双把家还。
心丽唱,你耕田来我织布,我挑水来你浇园。寒窑虽破能避风雨,夫妻恩爱苦也甜。
华生和心丽齐唱,你我好比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间哪。
华生夸心丽说,你唱歌很有天赋,训练训练,说不定可以参加《中国好声音》比赛呢,我估计那些导师都会为你转身。心丽激动得差点哭了,她有些不相信地说,小时候我最爱唱歌了,经常跟着收音机、电视机学唱歌,我是我们那一带歌唱得最好的。华生的手随音乐打着节拍说,你嗓子的先天条件太好了,我找音乐学院的老师给你指点指点,说不定你就是明天的歌唱家。还没有人夸过心丽有音乐天赋呢,家里瘸子老爹说她唱得还不如乌鸦麻雀喜鹊唱得好。一冰从工地上回到家就困得像一团烂泥,哪有心思听她唱歌啊。
坐上华生的奔驰,心丽恍惚得如在云端,这就是富人成功人有钱人等上层阶级的生活吗?车内播放着王菲的歌,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弥漫全身,和一个上流社会的男人处在私密的车内,淡淡的香水味,哀婉的音乐,整个人醉了眩晕了迷糊了,每个器官都张着嘴贪婪地享受着,但这享乐会持续多久呢?华生的嘴角浮着骄傲的笑,手握着方向盘,他们像一条大鱼穿梭在城市的脏腑,匆匆的行人,疾速向后飞奔的行道树,商店超市广场大楼,心丽的目光贪婪地盯着车外,感觉自己鬼魅一样穿行在另一个世界。这感觉多好啊!她时时在梦中期望的,不就是这样的世界吗?在夏河几乎与世隔绝,她急切地把自己嫁给一冰,急切地跟着一冰来到城市,在出租屋常常被一个个怪异的梦惊醒后,原来,自己期盼的就是这样一个脱胎换骨的改变啊。
华生要带自己去哪儿呢?高楼像一只只盘踞在空中的怪兽,它们在险峻的高处散发着奇异的夺人心魄的光,汽车如一条掠食的鲨鱼,穿行在这些凶恶的伸着触角的怪物间。说是中央广场,其实就是一栋一百多层的高楼。华生拉着她的手,她看着显示屏上不停变幻的数字,98、99、100……看着自己被电梯送得越来越高,心丽想神话中的升天也是这样的吧?眩晕迷茫神秘的感觉还没来得及体会,华生就把她带出了电梯,那一瞬间她置身于一个玻璃做的几乎透明的世界,周围那些不可一世的高楼瞬间矮了身子。风咆哮着,她不敢迈脚了,身子僵硬得如同死去,她几乎像婴儿一样被华生抱着。在这个城市的云端,华生还如怪鸟一样筑了一个神秘的巢穴。
每每回忆这场景,心丽总觉得像一场奇幻的电影,宛如一个人为制造的梦境。
去洗洗吧。华生说。
这么高的地方有水吗?心丽想。洗澡干啥呢?虽然总觉得会和华生发生点什么,但她没有想到会在一百多层的高空。洗洗吧,洗完后,我也许会脱胎换骨呢。这里毕竟离地面很远了,华生会不会带着我离开地球呢?要是我离开了地球,一冰呢?华生会带着一冰一同离开吗?心丽看着水把自己的身体浇灌成了一株奇异的植物,身上的各个器官都张开嘴发出吱吱的叫声。心丽一一抚摸她们,她们突然不听话了,一个个面目狰狞,她都不认识这些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姐妹了。
衣柜里摆放着女人的衣物,简直可以开一场时装秀了。都穿着看看吧。华生说。
情趣内衣、比基尼、旗袍、连衣裙。有些衣服心丽连看都觉得害羞,何况还要穿呢!设计师似乎专门要给心丽难堪,那些衣服都突出着敏感的部位,就像魅惑的妖精。
一件件穿上叫我看。华生开了一瓶洋酒。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给心丽倒了一杯。这瓶酒二十多年了,咱们今天把它喝光。心丽喝了一口,感觉并没有那晚的茅台酒好喝。干杯!华生看着她穿着旗袍的身子说。干杯!华生看着她穿着比基尼的身子说。干杯!华生看着她穿着泳装的身子说。你的身材太好了,你真的是上天藏在深山里的一朵奇葩。心丽也喝光了一杯酒,这酒的颜色红艳艳的,像一团燃烧的火。华生按了遥控器,房间斑斓的灯光旋转着,音乐响起,让人似乎置身于一个华丽的舞台。
华生又将酒杯递给心丽说,我的女王,请你喝了上天赐予我们的甘霖吧。心丽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心丽感觉身子着了火似的,又像有无数虫子在身上奔走啃噬。她看见华生抱起了自己的脚……她想抽回脚,但脚趾已不属于自己了。心丽羞愧地闭上眼,觉得自己身体上的器官一个个地脱离了束缚,飞到了华生身上。
我们玩一个游戏。华生说。
打我吧。华生手里的鞭子像一条邪恶的蛇。他把鞭子塞到心丽手上说,打我吧,快,打我。
心丽握着鞭子,鞭子在她手上像是一条心怀叵测的闪电。
打我。华生似乎疾病发作了,他在地上滚着,几乎用乞求的语气说,打我啊!
心丽朝他背上轻轻抽了一鞭。
用力!华生叫道,你没吃饭吗?狠狠抽,狠狠抽,抽啊……六
房东请一冰做他们的总指挥。
你明天就是我们的领导。房东指着其他几个拆迁户说,我们的车负责把你们送到政府门前的广场上,传单、横幅都准备好了,你明天就是我们的领导。
我当得了吗?一冰惶惶不安地说,我跟着你们去喊喊就行了,我听从你们的指挥。
你绝对可以的。房东发给一冰一包中华烟说,你仪表堂堂,绝对有领导的气质,放在战争年代,你早当将军指挥千军万马了,我们这百十号人对你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吗?你算算看,在广场坐半天,抵你在工地上做牛做马干好几个月呢,够划得来吧?
一冰就答应了,无非是喊喊,在地上坐一坐。热了,有免费的矿泉水;饿了,有热乎乎的盒饭。如果每天都有这样的好事,那最好不过了。这天上真的掉馅饼啦!一冰摩挲着手里的尘土,恨不得明天快快到来。
而今,做了律师的一冰每每想起那天粗莽的举动,身子便战栗如火中的飞蛾,一团散发着汽油味的大火就扑面而至。
他们没有打你吧?
那天,心丽带着一团阳光扑过来,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地看他。
现在是法治社会,警察早不打人了。他嘴里咕哝着,仓皇地走到一棵大树下。我现在是进过看守所的人了,一辈子都带着洗不清的污点。他瘫在水泥椅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进看守所也有冤枉的,不是进了看守所的都是坏人。心丽递给他一瓶矿泉水,又递给他一张湿巾。
一冰擦着脸,湿巾很快就脏了。一冰看着心丽的包,感觉这个包的质地很好,不像他在路边买的那种几十块钱的廉价货。你的包不错。一冰张着嘴,水咕嘟咕嘟地灌进肚子。
你的裙子也不错。一冰把瓶子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
心丽看着瓶子在一冰脚下发出咯咯的尖叫声。
心丽说,我们去下馆子吧。
一冰闻着了心丽身上的香水味,他觉得晕乎乎的。他狗一样地抽着鼻子,发出咻咻的声响。你身上好香。一冰摸着心丽的腰肢说,太香了,我头晕。一冰走得像风一样。心丽没有听懂一冰的话,她被拉扯着,身上的裙子像喇叭一样张开了。
这几个星期都急死我了。心丽又说话了,我以为你跑了不要我了,后来听说你到这里来了,听说进了这里都不让睡觉,头顶上一百多瓦的大灯泡明晃晃地照着。
你是电视剧看多了。一冰说,我进去就睡觉,把这一辈子没有睡好的觉都补回来了。
我又没有犯罪,又没有杀人放火,我无非是跟着人喊喊口号而已。我高举着电喇叭喊话,跟街上的警察一样威风。路上的车都趴下了,行人都不走路了,摩的也不偷偷拉人了,都停下来听我说话呢。黑压压的,你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我举着拳头喊要维护公民的合法权利,要保护公民的合法财产。我挥舞着小旗喊反对强拆,反对腐败。围观的人多得像蚂蚁。他们没有想到,一个农民工会有这么高的素质,会这么忧国忧民。人们哗哗地为我鼓掌。我感觉自己真的成了英雄。
轿车上下来几个人要我跟他们到车上谈。房东拉着我的衣服说不去,要谈就在这里谈,把开发商、拆迁办和村委会叫来一起谈。
那几个人态度很好,脸上堆满了温和的笑。他们劝说我们推选几个代表,说,先到车上谈,不要挡了路嘛,太影响交通了,你们看交通都瘫痪了,这可是一条交通要道啊。
他们都是骗子,房东在我的耳边小声道,就在这里谈,我们队伍散了,他们就一个个踢皮球,我们都被他们踢了四五年了。车上的人一点也不恼,倒是房东显得很没素质。他举着拳头,带头喊起了口号。我是领导,他竟然带了头。我便舞着手里的小旗,在电喇叭里喊着叫大家遵守秩序。路上停了五辆防暴车,还有一辆大轿子车停在路边。警察举着盾牌挡了我们的去路。给我们让开,我们要去省政府!既然我是指挥,我就要担起领导者的责任,我冲着那些人喊道,不让路,我们就在这里一直坐着,让交通一直瘫痪,让秩序一直混乱。我猛然威风到了极点。车上的人把我当成了头,又出来跟我说,等会儿有外宾车队要经过这里,你们堵着,会影响我们的国际形象,相关部门的领导已经到了,你们的诉求一定会得到妥善的解决。
我觉得政府的人说得有道理,但是房东在我的背后沉沉地说,骗子,他们纯粹是骗子,每次都这样骗我们。既然省政府去不成了,堵这条路也是一个好办法,我们今天一定要个结果。我觉得房东也有些蛮不讲理,那么多车堵在路上变成了一堆堆胡乱吱哇的废铁,我们不是给国家脸上抹黑吗?政府的人黑着脸走了。房东突然附在我的耳边说出了一个计谋,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计谋打乱了。
他说,给你一套房,九十平方米,在未央湖边,有了房子,你就是真正的西安人了。想不到房东突然变得这么慷慨,我有些转变不过来,我问他,真的吗?真的给我一套房?
这次赢了要赔偿我五六套房子呢,给你一套算啥啊?我才一个儿子,要那么多的房子也没用。我就是争一口气。房子的**摆在那里,我还犹豫啥呢?有了房子,我一家人的命运就彻底地改变了。房东把一瓶汽油塞到我手上,说,你往前头冲,冲到前面就往身上倒汽油。
真的给我一套房子吗?我怀里似乎抱着一套香喷喷的房子。
我的眼前突然飘过了父亲,他朝我眨着眼睛,啥意思?我对飘在空中的人说,爸呀,我有房子了,在湖边呢,风景好极了,我们可以在西安扎下根了,从此永远不回农村了。父亲对我大声喊着,我听不到他在喊什么。我又看见了心丽,她站在窗边望着我,那目光像蚕丝一样绵长,丝丝缕缕的。我说心丽啊,我们马上就有房子了,我们可以在那个房子里生儿育女了。你要给我生一房子娃,我就不信将来没有一个城里人。心丽推开窗子,冲我不停地摆手。啥意思?
房子钥匙给你,这下你该相信了吧?房东往我手里塞了一把明晃晃的钥匙。机遇终于垂青于我了!城市之门的钥匙在我的掌心瞬间变得又长又粗野蛮至极。没问题!等我。房东猛地推着我的身子,钥匙就驮着我飞起来,汽油喧闹着洒了我一身,打火机闪出刺眼的光,一团火嘻嘻哈哈地抱住了我。
七
一连几天不见一冰,电话总是关机。心丽便到工地上去找张老板。一冰说请一天假呢。张老板说,那天我还劝他呢,不要参与房东的行动,但他不听,我不知道房东给他许诺啥好处了。心丽的泪水不听使唤地奔涌出来,像潮水一样。张老板肥胖的脸上爬满了笑,灶上做饭的位置给你留着呢。你先来上班吧。我给你的工资比其他人高。心丽看不得张老板脸上肥皂泡般闪烁的笑,她摇着头说道,等我家一冰回来了再说吧。
心丽像纸人般,泪水淅淅沥沥地洒了一路,走路身子都飘。房东端着严酷的嘴脸,似乎自家欠了他几个月的房租。你男人拿着我一大笔钱跑了,说不定现在正跟哪个女人在一起呢!房东恶狠狠地说。心丽再不敢问了,低着头,似乎自己做错了什么。
回家后,她躺在**呆呆地看着肮脏的屋顶,一只老鼠鬼鬼祟祟地爬上床,贼亮的眼睛看着她。我该怎么办?心丽问老鼠。老鼠拿爪子抓了抓嘴,爬到墙角的面粉袋上。心丽对老鼠说,一冰你个鬼大头,你逞啥能啊!你真把自己当作英雄了啊?这房子你的啊?
拆了能给你赔偿吗?心丽骂着哭着,哭着骂着。老鼠从面粉袋子里爬出来,身上白乎乎的。心丽把**的书砸过去,老鼠哧溜一声逃走了。
两周过去了,一冰还是杳无音信,莫非一冰真的拿了房东的钱独自跑掉了?这个骗子!心丽骂着,路过燕子的房子,听到屋里传出几个男人的嬉笑声。待那几个男人走后,心丽求燕子说,你认识的人多,能帮忙找找我家一冰吗?房东说一冰拿着他的钱跑了,我根本就不信。
燕子说,我认识的都是粗人,跑摩的的、卖菜的、办假证的、送水的,有背景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
看着晾衣架上挂了十几条**,心丽十分不解,问道,你咋能穿这么多**?十几条啊,一天换一条吗?
燕子手指在手机屏上滑动着说,每天都要换,有时候一天要换好几种呢。她擦着心丽的泪水说,我的店被封了,我这儿一会儿要来个有身份的客人,他每个周末都来,我问问他有没有办法。
那个晚上心丽一直没有闭眼。临到晚上,燕子把子怡送到了她的房间。燕子放了几袋方便面说,心丽啊,我问了那个男人,人家说想想办法,我也没好意思逼人家。我刚给他打电话,他接了说打错了,怎么会打错呢?我就又打过去,他在电话里骂了我一句,电话就再也打不通了。
算了。心丽摸着子怡枯黄的头发说。
还有希望。燕子看着手机说,五点钟,一个很重要的人约我去宾馆,我就不信找不到跟公安有关系的人,你把子怡给我照看好,她对我工作影响很大啊。
燕子拖着满身的香水味走远了,心丽的心也跟着飘到了遥远的高空。子怡拉着心丽的手问,阿姨,那么多男人找我妈妈干啥啊?
心丽把子怡搂进怀里说,你妈妈工作的时候,你就到阿姨这里来,阿姨给你讲故事。你爸爸呢?
我爸爸每天在板凳上坐着。子怡说,我爸爸在矿上被砸断了一条腿,我妈妈说要挣钱给爸爸装一条腿。
心丽送子怡去学校的路上突然想起了华生。这么久都没联系了,怎么就忘了还有一个这么重要的关系呢?心丽就给华生打了电话,华生简单问了情况,骂道,你男人就是个笨蛋!心丽的心如埋到了黑夜。华生会给一冰这个笨蛋想办法吗?就在心丽绝望的时候,华生打来电话约她去豪生大酒店816房间。
交五千块钱罚款。华生对心丽说。
我托了好多关系才找到分局的领导,再晚几天就不好办了。华生摸着心丽的头发说。
钱我也给你准备好了。华生拿出一个鞭子对心丽说。
心丽极不情愿地举起了鞭子。她擦着眼泪对身上布满鞭痕的人说,我是要感谢你的啊,你却让我抽你。你为啥喜欢被人抽呢?你就不能喜欢我别的吗?你们这些臭男人啊。
八
那女人哗啦啦地翻着一沓材料,尖利的目光扫过一冰的脸。
我要告拆迁办、村委会、开发商,为什么别人加盖的面积认,我加盖的面积就不认?难道我三层以上的砖瓦水泥是大风刮来的吗?房东似乎忘了他曾经的许诺,目光不时狠狠地敲打着呆坐在沙发上的一冰。
拆迁办不是法律主体。被人叫杨律师的女人把手里的材料扔到茶几上说,你要告只能告区政府,区政府才是符合法律要求的诉讼主体。
我们老百姓哪里敢告区政府啊。房东挥着手中的材料说,难怪我们总是告不赢,原来区政府、拆迁办、开发商是一家啊。
你这样理解不对。杨律师给房东普及法律常识,拆迁办是政府的派出部门,它维护拆迁双方的合法权益。要是想上诉,你就抓紧办理委托,你只剩下五天时间了。
我们既要上诉还要上访。我就不相信,我们不同意,谁敢把我们房子拆了?!房东懒得理睬故意喘着粗气的一冰,似乎坐在杨律师旁边的是一个废物。
你们上访了这么多年有用吗?现在才想起法律了。杨律师叹了一口气,似乎对这个法盲表示无奈。
趁着杨律师整理材料的间隙,一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他雇了十几个工友,房东还欠他们两千多块钱的报酬呢。工友不信一冰的辩解,每天向他索要工钱,有人已经放话要收拾黑心的一冰呢。
还要工钱?我没找你赔偿我们的损失都算便宜你娃了。什么事情都没干成不说,我们还赔进去了二十多箱矿泉水、二百多个面包、二百多份盒饭,这还不算我们印刷传单印刷横幅的钱,你说说,这个费用咋算?房东似乎仍在为自己的损失而揪心,我上访这几年家底都快花光了。原本计划好的,不知道哪个乌龟王八蛋泄了密,叫人家半路上把我们截了。什么事情都没干成,你还有脸来向我要报酬?
你咋不讲理呢?一冰想不到房东会变成这副嘴脸,他扒开上衣露出胸部火红的伤疤说,我差点被火烧死了,我住了两周的医院,又被关了两周的看守所。我是为你去坐牢的,我是为你被火烧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为我坐牢?为我被火烧?房东冷笑着说,我不会听错了吧,还有替人坐牢的?我给你签委托书了吗?你是当代活雷锋啊?你们这些打工的,谁知道背地里都做了些啥坏事,只要给钱,你们啥不干?
一冰被房东的话噎住了,他身上的伤疤跟他一块儿颤抖着。他说,要不是我带头,人家会坐下来跟你谈判吗?你欺负我们这些打工的人有本事,你欺负政府的人试试?你有本事就一辈子不拆,让政府给你赔一房子钱。
房东冷笑着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瞥了瞥一冰说,你抓紧搬房子,我不想租给你了,你这个危险分子。
一冰听到了自己身上伤疤的冷笑声。他抓起了茶几上盛满着烟头的烟灰缸。房东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他盯着青烟缭绕的烟灰缸说,你想砸我吗?砸呀,你把我砸了我就会兑现我的诺言,让你免费住两室一厅,给你们这些可怜的民工付报酬。
杨律师抓住了一冰颤抖的手。杨律师给他们普法说,越过法律红线的维权就是犯罪,就要受到法律的惩处。你替人上访,还威胁政府,公安抓你是对的,你还不知道你自己已经违法了吗?
杨律师又指着房东说,张二毛你鼓动不知情的人上访,聚集人员达二百多人,明显也是犯罪行为,公安最应该抓你。你答应给人的报酬不支付,从道德上讲,你是失信于人;从法律上讲,是不遵守约定,打官司你也是败诉的。
房东被杨律师呵斥得颇为尴尬,搓着肥大的脸盘说,你们律师嘴里,动不动就是法,要都按法办事,也不至于我们上访好几年都得不到解决。我们也是逼不得已,谁让政府不管我们。
杨律师临走时对房东说,他为了你差点被烧死了,还被关了两周,从法律角度讲,你要给人精神赔偿和物质赔偿。她又笑着对一冰说,你要是告你房东,就找我啊,我一定让你赢。
你到底是谁请的律师?房东气急败坏地说。
我们律师有时候也做公益事业。他不请我,我也愿意给他代理。杨律师像是上了法庭,脸上挂满了庄严。
杨律师走出门,一冰将手里的烟灰缸重重摔在地上,玻璃碎片乱纷纷地喊着。狗屎!一冰看见房东污浊的大嘴里蹦出了几个恶狠狠的脏字。
杨律师走到村口,一个人挡住了她的去路。那个人朝杨律师逼近。杨律师慌乱地抱紧包,朝旁边避着说,你要干什么?你不要胡来。那个人说,我又不抢劫,你怕啥?我要杀了张二毛。杨律师说,你疯了?你杀张二毛也是杀你自己。他张二毛就是个人渣!那个人说着说着就激动了,手在身旁的树上不停地拍打,要不是你劝,我会拿烟灰缸砸烂他的脑壳。杨律师并没有放松警惕,她盯着那个人啪啪击打树身而变得血红的手说,你这是犯罪,你不但没有发泄掉你的仇恨,还会把牢底坐穿。那个人说,我想跟你学做律师,我要让这些坏蛋得到应有的惩罚。杨律师有些诧异,她不得不重新打量这个打着摩丝、头发梳得光亮的青年。
九
一群人像一团苍蝇堵在了路边。这样的场景太常见了,人们总是乐于当一个看客,冷漠而幸灾乐祸地围观,且把围观的规模毫不知耻地做大。燕子今天却没有了看热闹的心思,即使猴子变成了直立行走的人,她也没有多少兴趣探讨个为什么,这花花的世界,啥稀奇古怪的事发生都不值得惊异。疼痛如一张张动物的嘴在她身上深入地啃噬。他娘的,想不到现在的男人越来越变态,没有变态的,也正狂奔在变态的大道上,鞭她、骂她、扇她耳光,这一个个道貌岸然的脱了衣服真成了禽兽啊?围观的人群里传来了熟悉的哭声,那哭声死死抱住了她爬满伤痛的腿,她吃力地从波涛般亢奋的人群里扒开一条缝,看到一个女人披散着头发,如牛羊般匍匐在地。
婊子,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勾引别人男人!一个女人的吼叫声像一把狂舞的刀子。这婊子趁我出国就勾搭上了我老公,我老公都可以做她爸了。男人就是玩个新鲜而已,你以为他会和你结婚啊?
女人的高跟鞋朝地上匍匐的身体连连出击,她似乎踢累了,而后就抽烟,青色的烟雾在阳光里扭成一根根丑陋的绳索。叫大伙看看婊子的脸。女人宽大的身躯晃了晃,她吐了一口烟对胳膊上文着一只虎头的男子下达了命令。那男子就一把薅起了铺在地上的头发,一张沾着尘土沙砾唾沫的脸在男子手里呜啦啦地摇摆。
心丽!燕子惊叫着扑过去。女人的鞋恼怒地踢在燕子的腿上。
燕子扑通一声重重跌落在地。她爬起来抱着心丽,对仍揪住心丽头发的男子吼道,放开!欺负一个弱女子不嫌丢人!那男子似被燕子的气势所惊到,松了手。心丽的头软软地搭在燕子的肩上。
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该歇歇手歇歇脚了。燕子对站在面前门板一样的女人说。
我管教婊子跟你有何干?女人把自己面包一般的身子往后撤了撤,逼视着燕子说,你们是一伙的?
你最应该管教的是你的男人,难怪你男人要在外边找女人。你还是女人吗?燕子扶着心丽站起来。
女人挥着大腿般粗壮的胳膊说,你们看这个婊子的眼睛里好像有一把铁钩子,你们看她的胸像是两个胖气球,你们看她的屁股肥嘟嘟地撅着,这样的狐狸精哪个男人能受得了啊?想要靠好身材好脸蛋混饭吃,这饭是那么好吃的吗?
啪!女人扇了旁边男人一个耳光,拿我的钱去养女人,你这个**要女人也是糟蹋女人,你还带她学音乐,她认得五线谱吗?她以为那是他们老家电线上站的麻雀吧。
夫人,我们啥都没干。秃顶指着心丽,伸着脸说,你要是不解气,再打鄙人几耳光吧,我就是同情她怜悯她,帮她我有一种成就感而已。
胖女人像拍球一样拍着秃顶的脸说,你还想救苦救难啊?离了我你啥都不是,你这个**。
夫人,秃顶瞅了瞅黑压压认真聆听的乌鸦般的观众说,我就是同情她怜悯她,帮她我有一种救苦救难的成就感而已。
啪!秃顶又被夫人扇了一耳光。去抽那婊子五个耳光。胖妇人抖着一身的肥肉说。
看到燕子从包里掏出了一把晶亮的水果刀,秃顶柔情地抱着妇人的身子说,夫人,玩玩就行了,不要闹了,小心闹出人命了。
燕子手中的水果刀在阳光下闪着毫不畏惧的光。胖夫人朝她们唾了一口表示鄙夷的唾沫,就带着保镖和秃顶丈夫坐进车,汽车喇叭高傲地鸣叫了一阵就屁股喷着烟,如一条大鲨鱼趾高气扬地游走了。
十
脚手架上的一冰眼前不停地浮现出心丽病恹恹的模样。她每天躺在**,似乎从来都没睡够过。她再也不催促一冰给她找工作了。她给一冰做好饭,就躺**听音乐,似乎陷入了茫茫无人的绝境与荒野。偶尔她也跟着学唱,也唱得越来越哀伤,最后竟哭成了泪人。
从看守所出来那天,心丽抱着一冰靠着路边的大树哭了。心丽骂他傻,还有去替别人上访的,出了乱子还不是你自己挨着啊?
一冰却遗憾没有向房东要回自己的报酬,倒还欠着十几个工友的钱,虽然有杨律师的许诺,可他一点信心也没有,房东那伙人的许诺连屁都不如。一冰拿自己的钱付给了那些影子一样跟着讨账的工友。
心丽摸着他胸前的伤疤说,你歇几天,我到餐馆去打工,给咱们挣钱。一冰拉过心丽的手说,我没有那么娇贵,这工地还得去,张老板说最近要赶工期,工资比过去高了呢,再不去,怕人家不要了。心丽说,你再也不要干傻事了,咱们家全指望你呢。一冰爬到心丽身上道,咱们抓紧造一个小人,有了小人,咱们的生活就有盼头了,我爸都打电话问了几回了,他说有了娃,就放到老家,他给咱们带。心丽的身子也出了汗,跟水浇了一样。她抠着一冰水汪汪的脊背说,生了娃,养到农村,重复着和我们一样的命运,我们打工打不动了,就回老家,咱们的娃再出来打工,子子孙孙都要重复这样的命运吗?一冰的身子忽然软下来,他说,你太悲观了,咱们好好挣钱,供娃上大学,上清华北大,那样,娃的命运就不一样了啊。心丽扑哧地笑出声,你好像把握大得很,清华北大好上吗?城里娃都没有几个能上清华北大的,你们工地上大学生还少吗?还不是和你一样砌墙、砸钢筋、开吊车吗?一冰抱着心丽发凉的身子说,你见过清华北大的在工地上打工吗?咱们只要把娃供得上了清华北大,还愁娃没有好前程吗?
心丽也被一冰的话鼓舞着,她摸着一冰脊背上蠕动的汗水说,要是生了,男孩叫北大,女孩叫清华吧。一冰说,好啊,我们就是清华北大他爸他妈了。
后来在一冰的不停追问下,心丽才给一冰解释了她脸上的两道划痕。我太背了,心丽悠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走路看手机的人那么多,偏偏我摔了一个跟头,偏偏我脸磕在一块玻璃上。心丽摸着脸上那两条蛇一样扭动的划痕说,是不是我现在变成了丑八怪啊?
不,一冰说,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美丽的,等我有钱了,给你修复修复就好了。
一冰并不问心丽是如何营救他出来的,似乎他早就知道那一切的奥秘,他仍是每天早早去工地,但回家却越来越没有定点。有时中午心丽做好了饭,他却给心丽发信息说,工地上忙呢,我要多加班,多挣钱。有时候他打电话说,我在十五层的脚手架上呢,懒得下来了,就在上面吃个馍算了。心丽心里就七上八下阴晴不定的。
她不知道一冰是否知道了她那短暂而羞耻的秘密。好在燕子让她接送子怡,子怡回来就缠着她讲故事,她就给子怡讲童话书上那些大人永远不相信的故事,也没空想其他的。
一月后的某天中午,心丽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骗子太多了,她犹豫许久还是果断地挂掉了。但那个陌生的电话像是试探她的耐心,依然不屈不挠地撩拨她。她接了,是华生,是那个曾经瞬间将自己带上云端的华生。母老虎出国了,她爸死了,要走几个月呢。华生在电话里对心丽说。心丽的泪水像夏日的暴雨呼啦啦地奔流着。来吧,我带你去秦岭一号,那里的温泉可好了,富含各种有益的微量元素。华生似乎迫不及待了。心丽握着手机,感觉像是握着一块滚烫的铁,她在滚滚的泪水里看见自己手里的皮鞭像教训偷嘴的牛羊狠狠抽着这些贪婪成性的畜生。我给你又找了一个音乐老师,很有名的,你应该发展歌唱事业啊,你不能辜负了你的天赋。
华生说得多么恳切啊,仿佛她真的是未来之星,似乎她不唱歌都对不起天地了。她和司机在一起了,她在外面胡来为啥要阻挡我的爱情?华生在电话里唱起了他们在歌厅里经常合唱的那首歌。心丽看着自己的泪水混浊而浩**,慢慢就流成一条咆哮的大河,那些被鞭子驱赶的牛羊纷纷跃入水中。野狮般的女人、手执刀片的保镖、五星级酒店、豪华包房、大龙虾、电影院、别墅、野外狂飙、过山车,心丽眼前闪过一幅幅极不真实的画面,似乎她错误地跌入了一场豪奢的盛宴。如果说她曾经幻想着搭上华生的班车,妄图借助华生的力量改变她和一冰的处境,但街头那耻辱的一幕却让她过早发现了事情最终的结局。生活毕竟不是哄孩子的童话,丑小鸭永远变不了白天鹅,那个狮子般野蛮的女人啊,感谢你把我从泥潭里踢上岸。
心丽的泪水哗哗地浇湿了童话书。别了,我那荒唐的梦。她索性抽出手机卡,用菜刀将它剁得粉碎。
十一
站在脚手架上贴瓷片的一冰常常不由自主地陷入往事的沼泽。
他看见自己像一只被人浇了油的老鼠,带着呼啸的大火跃入纷乱的人群,一百多瓦的灯泡如正午的阳光将毒辣辣的汁液浇到他身上,他分不清白昼和黎明,一顶烂帽子罩住他的头,一只脚有节奏地踏着他的脸,几只脚上上下下踩着他的背,好舒服啊,他的脸贴着布满烟头和痰渍的地板,他呼出的气吹起了地上的烟尘,他看着地上的脚像动物的蹄子走来走去。脚从身上撤走后,跑啊!他像喊口号一样喊着,带头就冲了出去。
一冰恍恍惚惚如做了一个梦。医生对满脸泪水的心丽说,你老公算走运,只摔断了一条腿,上个月他们一个工人从五楼掉下来,拉到医院就死了。
心丽对医生千恩万谢的。做完手术的第二天,几个工友提了礼品来看一冰,大家自然都说了些安慰的话。工友走后,心丽打开一箱酸奶,发现已经过期几个月了。心丽要扔,一冰舍不得,说,只要袋子没破,就能喝,我喝凉水都没事。一冰有时候就喝一盒,酸溜溜的很好喝。燕子每次来都带些麦乳精蜂蜜之类的营养品。心丽过意不去,知道燕子挣钱也不容易,既要顾老家还要供子怡上学。
但燕子仍是隔几天就来了,不是给心丽带个肉夹馍,就是给一冰买几斤苹果。
医院和张老板屡屡催着叫出院。心丽扛不过了,说,咱们回老家吧,城市我们是待不下去了。
我不回。一冰看着自己绑着夹板的腿说,我这是工伤,我要问张老板要赔偿呢,我能轻易地回去吗?房东欠我和工友的报酬还没给呢,我能轻易地放过他?等我腿好了,我一个个要,我一个都不放过!
可以出院了,医生最后一次看了新拍的片子说,回家慢慢养吧,伤筋动骨一百天呢。一天也不能多住了,你们公司已经不给医院打钱了。
一冰敲着床头说,那我去找张老板,我这是工伤,我的腿还疼呢,我能随随便便地出院?
那你们商量吧,反正没钱就不能给你用药了。医生把片子扔到一冰**气呼呼地走了。
坚持了几天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心丽只好办了出院手续,雇了一辆三轮车把一冰拉回了出租屋。躺了一个多月,一冰勉强能够下地活动了,他拄着拐杖去找张老板。
想钱想疯了吧?张老板呵斥一冰说,你住院的医药费都是我掏的,我比其他老板仁慈多了,你腿也好了,还要啥子钱?
一冰拿拐杖敲着地板说,我的误工费、伤残补贴、一次性医疗补助金、精神损失费,你不出谁出啊?心丽服侍我的误工工资、护理费、生活费你不出谁出啊?我这是工伤,一辈子残疾了,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
工伤?张老板瞪大的眼里射出一缕缕惊异的光,眼前这个人突然变得陌生,就像司空见惯的水泥突然变成了面粉或者亮晶晶的盐。哦,想不到你查一冰进了一次看守所就像上了一次大学,还真叫人刮目相看呢。工伤?谁能证明你受的是工伤?
张老板最后连一冰见也不见了,托人给一冰带了一千块钱,说他是最讲良心的老板了,他的上面还有大老板,他是看在都是柳镇人的分上,才送他去医院的,光住院费都花了五六万呢,大老板一分钱都不认,他都不跟一冰讨住院费了,一冰还变本加厉地要啥子这费那费的,一年工地上死伤好多起,都狮子大开口的话,那人家老板不得破产了吗?要是摔死了倒好了,一次性赔偿你五六十万,省得你像狗皮膏药没完没了。末了,传张老板话的人说,老板讲了,这是最后一次,你要再到工地上闹,就没有人保证你的安全了。你房东比你厉害吧?他们闹了多少次,最后还不是一个个乖乖地签了协议吗?
我会跟他们这一伙人算账的,我一个都不放过!一冰拿拐杖指着张老板派来的人说。
我想跟你学做律师。一冰终于在直言律师事务所找到了杨南楠。
你能学得懂吗?杨律师看着穿了一身廉价西装、打着领带的男人。
它有登上月球难吗?它有盖楼房难吗?没有吧?如果没有,我就能学会。一冰感到脖子被勒疼了,他松了松红色的领带。
不仅要背很多法条,还要有对法律精神的理解。法学院毕业的都不一定能当个好律师,何况你没有一点法律基础知识。杨律师把玩着手里的笔说。
它有登上月球难吗?它有盖楼房难吗?没有吧?如果没有,我就能学会。一冰紧了紧自己的领带。
杨律师终于答应了。她给一冰列出了一大批必读书目,你先把这些书好好看完,每本书看四遍,如果看懂了,再来找我吧。
房东断了一冰房子的水电。一冰和心丽只好把家搬到了北三环的百花村。和他们一同搬走的还有燕子。燕子对心丽说,我在网上建了一个群,做视频就可以挣钱。心丽不信,燕子说,等我安定了,我给你演示演示你就知道了。
心丽在餐馆打工的这几个月,一冰终于看完了那些法律书。他去找杨律师,杨律师给了他一张卷子说,我考考你吧。一冰交卷后,杨律师像老师一样批改了他的卷子。末了,杨律师说,你可以入门了,先给我做助理吧。
一冰当了一段时间的助理,就开始专门代理民工打官司。他在各个工地上贴了他的服务内容,工伤赔偿、劳动保险、法律咨询、义务调查。我要让你赔得成了穷光蛋。一冰的不干胶广告把张老板盖的楼房打扮得像一个全身长满了牛皮癣的病人。
一冰把诉状递上法院的那天中午,一辆车停在仁义村口,双手叉腰的张老板看着那最后一栋飘着红旗的楼房,几个戴着口罩的人冷不防从村子里冒出来,他们一阵乱棍将张老板打倒。张老板亲眼看着他心爱的宝马被点燃了,霎时间半个天幕红通通的。张老板拖着断腿爬到法国梧桐边,树上贴的宣传单像白色的旗帜呼啦啦地飘着,查一冰的名字刺眼地进入他的视线。他撕下宣传单擦着腿上的血。这时候,一辆大车轰隆隆地开进了荒野般的村子,张老板抱着树,一条腿撑起身体,冷冷地笑着。大车像疯狂的大象,直扑一冰曾经住过的楼房,孤零零的楼房如酥脆的饼干,在灰霾的空中摇摆许久,终于在下午塌掉了。
沿路的树身上都贴了一冰的宣传单,像一面面呼喊的旗帜。一冰拉着心丽的手,他们同时看到了远处被火烧红的天幕,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大地抖了抖,他们看到一股烟尘升到了火红的天空。
要打官司你就找我吧!一冰对那弥天而起的烟尘叫道。心丽把一冰的手按在她隆起的小腹上,一冰感受到了来自心丽肚里生命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