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看上去挺高兴的嘛。”弗林特船长看着亚马逊号远去的背影说。那条小船拍打着泛满涟漪的湖面,朝马蹄湾驶去。

“可他们并不高兴。”约翰船长说。

“我知道,但即使心里不高兴,能做到脸上高兴也是好的。”

约翰船长知道自己不仅脸上挂着愁容,心里更是一团糟。

“唉!这不是他们的错,”他终于说,“都怪我。”

弗林特船长用力划了一下桨,来到受伤的燕子号身边,与它齐头并进。

“你以前驾船撞过几次呢?”弗林特船长小声问。

“从来没有,”约翰说,“从没像这次这么严重。”

“那你算幸运的了,”弗林特船长说,“触礁这种事早晚都会发生。”

“如果我当时缩帆的话,燕子号是不会撞的。”约翰一边说,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里约湾的入口,“要是我及时缩帆,那就不必为转帆而担心了。我应该在出发前就缩帆的,那时就已经起风了,而且后来船帆迎风偏转的时候,我也不该强行把船开进去。我应该想到船帆终归会偏转,这不是我能控制的。我应该在时间充足的时候提前转帆的。我应该……”

“行了,”弗林特船长说,“好在人没事,货物也差不多都打捞上来了,而且你也救了燕子号,现在还驾着它扬帆驶向港口。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你不用太自责。事情既已成定局,后悔也于事无补,如果你觉得做得不对,那下次就吸取教训吧。好水手可不会自怨自艾。”

“我不是自怨自艾,”约翰说,“我只是很讨厌这么愚蠢的自己。”

“哈哈,”弗林特船长说,“我敢打赌,在这件事发生之前,你也一定干过很多傻事。不光是你,我们所有人都会犯傻,只不过难得被人发现罢了。”

约翰想起去年夏天的那次夜航,想起燕子号在一座小岛的避风带停靠前,也曾经触过一块礁石,他仍然记得湖水拍打那块礁石的声响。好在当时没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那次他和今天早上一样做了件傻事,只不过当时没出岔子,而今天可怜的燕子号却撞破了船头,沉到了湖底。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一句话也没说。好在事情还没坏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毕竟,燕子号已经从湖底打捞上来了。如果它当时是和一艘轮船相撞,沉到深水里该怎么办?要是罗杰或者提提也跟着一起沉下去了,又该如何是好呢?

“不知道妈妈会怎么看这件事。”他说。

“依我看,接下来的几天她应该都不希望你们再出海,即使是在这片湖上也不行。”

这正是约翰所担心的。他担心妈妈会不同意他们老爸的观点,觉得他们是一群傻蛋。如果她不允许大家在剩余的假期里航海该怎么办呢?

他扭头朝右边望去。达里恩峰正好在他的右舷方向,霍利豪湾也对他们敞开怀抱。由于离湖岸太远,他看不清坐在霍利豪农场外面的那个人是不是妈妈。然而,约翰仍觉得这个距离不够远,因为他不想让妈妈看到灵巧整洁的燕子号,在一场海难后一瘸一拐地驶向里约湾。直到他们驶离湖湾另一侧的岬角后,他心里的大石头才终于落了地。

霍利豪湾已经看不见了,燕子号和它的护卫船正穿行于长岛和湖岸之间,朝里约镇驶去。阳光下,他们看见小镇上空缭绕着袅袅青烟。里约湾的湖岸边有一排造船厂,那些划艇、与燕子号差不多大的小帆船、竞赛帆船和为不懂驾驶帆船的人打造的汽艇都是在这里诞生的。此外,岸边还有几座船库和小码头。离岸边不远的地方,建着一些厂房,厂房外有几条通向湖面的轨道线,上面停着运船车,可以直接顺着铁轨把船运到湖里,或者从湖里拖上来。其中一辆运船车上载着一艘竞赛帆船,它的桅杆比厂房房顶还要高,船帆整齐地卷在帆套里,船身涂着清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条船随时准备下水,等待像其他的船一样,在水上展现它的活力与风采。

船库和厂房挡住了大部分吹进湖湾里的风。弗林特船长划船赶超了燕子号,探着头往岸边系着汽艇和游艇的木码头中间看去。他在找一个合适的船位,以便让受伤的燕子号靠岸。找到以后,他朝着越漂越近的燕子号大喊:“船长,把船停在这儿。”

约翰把系在船中央横坐板上的帆绳解开,然后急忙走到船头,把上帆桁从滑环上取下,和船帆一起平放在船舱里。随着他的重量前移,燕子号的船头立马降了下去,那块补丁也随即沉入水中。湖水从补丁的边缘涌了进来。不知怎么的,燕子号在来的路上就已经积了很多水。他再次爬回船尾。那里的积水已经完全没过了压舱物。

“幸好我把运动鞋放在了横坐板上继续晒。”他说,“如果穿在脚上,现在肯定湿透了。”

他划着一支桨把燕子号开进两座木码头之间,停在一栋绿色的大厂房脚下。弗林特船长也把划艇停在他旁边,旋即跳下了船。

“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弗林特船长说,“而且非常顺利!我马上回来。”说完,他留下约翰看船,独自朝两栋厂房之间的窄巷子走去。

来到这儿,约翰觉得自己更像一名见习水手,而非船长。他收拾了一下狼狈的燕子号,把旗子降下来卷好,随即放入划艇的船头。一艘轮船驶过,漾起的水波震得划艇上下颠簸。于是约翰将它往岸边拖了拖。当他把两艘船停放稳当后,他开始打探四周。这里有一些令他的感官愉悦的东西。首先,一股柏油绳[1]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是他最喜欢的一种气味。“叮叮!叮!叮叮!叮!”他的耳边传来一阵阵两轻一重的敲击声。循声望去,有个男人和另一个与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在一栋绿色的厂房里干活,他们正忙着给一艘小船的船壳敲铜钉。除了敲钉子的声音,还有刨子刨木头发出的有节奏的嗖嗖声,带着又长又卷的刨花,一支船桨已现雏形。厂房深处,还有锯木条的声音。约翰往燕子号旁挪了几步,便看见另外一栋厂房里有一个长长的木箱,里面冒着蒸汽。那个木箱不是太深,也不太宽,但比半间房子长。约翰知道,那个箱子是用来蒸木条的,蒸汽可以将木条弯成适当的形状,用来造船。

在这里,时间似乎过得很快,但弗林特船长的确只走了几分钟而已。他领来造船的头儿——一个壮实的矮个子男人,他红润的脸上挂着笑,眼中透着和蔼。他和约翰打招呼时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可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约翰并不同意他的说法。那个男人看了看燕子号船壳上的补丁,敲了敲补丁周围的船板,又摸了摸里面的肋骨,顺手把那根断桅杆拿了出来,仿佛在他看来,撞船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了。可他不知道,他检查的是这片湖上最重要的船,至少有六个人指望它能立马修好,从而继续过暑假。

“嗯,特纳先生,”他说,“我们现在很忙,没办法抽调人手……”

这时,弗林特船长拉起他的胳膊,走进巷子,很快就不见了。他们回来时,那位造船匠的脸上挂满了笑容。事情似乎有了转机,不像约翰几分钟前想的那么令人绝望了。

“你们没派人来找我们帮忙,自己就把船从湖底打捞上来,真了不起!”造船匠对约翰说,“这相当于给我们省了至少一两天的时间,工人们都太忙了。我们会把这些撞破的船板拆掉,换上新的,再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地方需要修补。放心,我们会抓紧时间的。”

“真的能修好吗?”约翰问。

“比新船还要好,”造船匠说,“它会比新船还要好,对吧,罗伯特?”这一句是对另一位从厂房里走出来的造船工人说的。他身上罩着一件衬衫,边走边掸裤子上的木屑。第二个造船匠和弗林特船长握了握手,朝约翰点点头,然后像第一个人那样敲了敲撞破的船壳板,从里到外检查了一番。

“这里撞了一下,但撞得不重。”他终于说。

“是的,”第一个造船匠说,“不过我们能把它修补得像新的一样,对吗?”

“当然。”罗伯特说。

“那太好了,”弗林特船长说,“别忘了,我们可指望你们尽快完工呢。”

“没问题,”造船的头儿说,“我们会抓紧时间的。”

弗林特船长爬上他的划艇,约翰紧随其后,造船匠用力一推,那条船便飞快地从码头漂了出去,没有碰到停泊在两边的汽艇。

“我们划四支桨,”弗林特船长说,等他们取出桨时,他接着说,“嗯!虽然造船匠总这么信誓旦旦,但我觉得老詹姆斯这次是真心的。我告诉他,没有燕子号的日子就等于虚度光阴。我想他听进去了。好吧!现在向霍利豪出发!”

约翰觉得去霍利豪可能会比去里约更糟糕。他不知道当妈妈听说他们四个都必须从一艘沉船中游上岸时会说些什么,尽管他们只游了几码远。然而,弗林特船长把桨划得飞快,约翰只好跟着他一起拼命划,乃至根本没时间担心之后发生的事情。

“停右桨!划左桨!”弗林特船长高声指挥道。他们一个急转弯,绕过岬角,进入湖湾,朝霍利豪的船库驶去。燕子号载着几个船员愉快地离开那里只不过是两天前的事。

不一会儿,弗林特船长放慢了划桨的速度,约翰终于有机会扭头匆匆一瞥。他们来到了码头附近。约翰昂着头,望见田野之上,有个身穿蓝色连衣裙的人坐在旧农舍外面的椅子上。一定是妈妈!而她旁边那一小团蓝色肯定是在草地上玩耍的布丽奇特。

“停桨!”弗林特船长说。

片刻之后,约翰爬上了码头。

“你来系船绳。”弗林特船长说,“我去和你妈妈谈谈。如果你去说,一定会先说燕子号的事,那会让她觉得一半船员都溺水了。所以还是让我去和她说吧,这样她就会知道,她没有失去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没等约翰回答,弗林特船长便跳上码头,穿过一道门,大步走向那片田野。

约翰心里犯起了嘀咕。他会从燕子号失事开始讲起吗?唉!当然会了。不然还能说些什么呢?弗林特船长究竟会怎么说呢?

他抬头看着又长又陡的田野。一年前的一天,当爸爸寄来电报说他们可以驾驶燕子号航行,还可以在岛上宿营时,罗杰像一艘帆船在那片田野上“抢风行驶”。他远远望见弗林特船长脱掉帽子,用那条红绿相间的大手帕擦拭他的光头,和妈妈还有小布丽奇特握了握手。随即,他看见他坐在了草坪上。一切看起来是那样的平和与喜悦,仿佛从来没有什么船只失事的消息。突然间,妈妈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她知道了。”约翰对自己说。

她很快又坐了下来,但这次看起来有些别扭,只见她身体前倾,似乎在问问题。她把头往后一仰。“他把她逗乐了。”约翰说。而后,他看见布丽奇特穿过大门,走进农舍。农场主杰克逊先生从谷仓那边走了过来,弗林特船长上前和他说话,两人还握了手。“他在告诉他燕子号的事。”紧接着,布丽奇特又跑了出来,她头戴一顶蓝色的遮阳帽,手上拿着另外一顶。保姆也来到通往院子的小门前。妈妈把布丽奇特给她的蓝色遮阳帽戴在头上。“布丽奇特在帮妈妈系帽子上的带子。她总是这样。”约翰自言自语道。这时,他看见保姆站在门前挥手,布丽奇特也挥手与她告别。然后,妈妈和弗林特船长沿着田野朝码头走来,布丽奇特手舞足蹈地跟在他们旁边。

他看得很清楚。妈妈在笑,笑得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一切都会好的。

“嗨,布丽奇特!”当她跑过来扑向约翰怀里时,他说。但他的眼神却一直紧盯着妈妈和弗林特船长。他们正绕过船库,向码头走来。

“这是我应该做的,”约翰听见弗林特船长说,“他们帮我找回了那本《大千世界》。我无论如何都要帮他们把燕子号修好。何况他们已经完成了大部分的救援工作,接下来的修船不会太麻烦。可是,如果要他们眼巴巴地等船修好,那恐怕会打乱他们的假期计划。而且您知道,现在已经够糟糕的了。我的姑妈来了,我们之前定的许多计划都没办法实现。”

“那个马蹄湾离这儿有多远?”

“比那座岛远不了多少。”

“但是在湖的另一头。”

“玛丽·斯旺森每天都会划船把牛奶从农场送到镇上去。我很乐意给孩子们当信差,给他们捎东西之类的。当然也可以当他们的船夫。”他又补了一句。

“我不想他们给你添麻烦。”妈妈说。

“您太客气了,夫人。”弗林特船长说。

约翰看着妈妈,妈妈也看着约翰。他们吻了吻对方的脸颊。妈妈又望着他,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嗯,”妈妈说,“看来你们都变成鲁滨逊·克鲁索了。你们角色转变得可真快。”

“我们是不小心撞上的,”约翰说,“都怪我。我以为我可以不转帆把船开进湖湾。谁知道突然刮起一阵狂风。一切就这么发生了,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

“那年我驾着表哥的小艇在悉尼港翻船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妈妈说,“当时再走几码我就能靠岸了。不过,我始终认为那天的天气非常糟糕,即使我松开缭绳,大风也会把船掀翻的。”

约翰变得高兴起来。

“你也遇到过这种事吗?”他说,“我在想,”他满怀希望地继续说,“我在想,老爸是不是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不过,我觉得应该没有吧。”

“就算有我也不觉得惊讶。”妈妈说。

“大多数人迟早都会遇到这种事的。”弗林特船长说,“除非他们能像推独轮车一样推着船走。”

“总之,”妈妈说,“没有人被水淹就是万幸啦。你确定大家都安然无恙吗?”

“妈妈!”约翰有些不大高兴地说。

“我已经点过数了,夫人,”弗林特船长说,“你的四个水手和我的两个外甥女,六个人一个不少。”

“好吧,”妈妈说,“我想你应该不会数错。但是如果你不介意在回去的路上把我们放下来,我和布丽奇特也想亲自去数一数。”

“我能数出不止六个来。”布丽奇特说。

“这我相信。”妈妈一边说,一边跳进划艇里,旋即伸出双臂,“现在数一二三,跳下来。我接着你。”

几分钟后,约翰和弗林特船长再次划起桨来。他们渐渐驶离达里恩峰下的霍利豪湾。他们的速度没刚才那么快了。现在他们非但不急,反而希望越慢越好。一来,他们想给其他人多留点时间,把一切收拾妥当;二来,船上载着客人,全世界最好的土著人和燕子号宝宝并排坐在船尾,划得太快谁也不能舒舒服服地讲话。

[1]即涂上柏油的麻绳,柏油防止麻绳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