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湾的沙滩上堆着一大摞乱七八糟的东西,要把那些东西塞进五顶帐篷,还要给四位探险家留出睡觉的地方,不免让人在心里打个问号。

“如果我们不马上行动起来,这些东西就永远也别想收拾好了。”苏珊说。

“有我和佩吉在,你们就放一万个心吧。”南希说。

“我们居然能从沉船上打捞出这么多东西,真是太幸运了。”罗杰说。

“这算什么,”提提说,“鲁滨逊·克鲁索用大木筏运了好几船呢!他还运了一个大衣柜和满满的几桶火药。”

“但是他丢了一些东西,”罗杰说,“而我们的东西一样不少。”

苏珊大副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一个最适合扎营的地方。但她的选择并不多。茂密的树林一路蔓延到湖湾狭窄的沙滩上,除了那块遍布鹅卵石的平地——就在小溪流出树林,汇入湖水的地方——几乎没有其他的宽阔地带了。

“这可真是个适合埋伏的好地方!”南希船长说,“但却不太适合扎营。虽然今天不会下雨,可是等到下雨的时候,溪水就会卷着褐色的泥沙一涌而下,把这儿全淹了。不过这里没有其他扎得下四顶帐篷的地方了。当然,你们也可以把帐篷分开扎在林子里。”

“这样不行,”苏珊说,“我们是一条船上的水手,必须住在一起。我们不能让提提和罗杰单独住。”

“特别是在陆地上,”提提说,“说不定会有野兽出没。这和在岛上不同。咱们还是别在这里逗留了,继续往前走吧,去我和罗杰发现的那个溪谷。要不是因为遇到海难给耽误了,我们早就准备带你们去看啦。”

“咱们立刻出发吧!”罗杰说。

“别胡说八道了!”苏珊说,“我们要赶快收拾营地,让妈妈看到我们在这儿一切都好。弗林特船长去接她了。时间宝贵,快行动起来吧!如果妈妈允许我们留下来,我们明天再去找一个更好的营地。但至少今天她来的时候,必须让这里看起来像是我们住了很久的样子。可是现在,你们看看这里!”

谁也没有试图去争辩些什么。这里确实看起来一团糟,各种大包小包的东西和铁盒堆成了一座山,最上面搁着鹦鹉笼子,绿鹦鹉波利在里面叽叽喳喳地叫着“八个里亚尔”和“漂亮的波利”。苏珊威胁它,如果再不安静就用布把它的笼子罩起来,不过,提提递来一块方糖,堵住了它的嘴。

毫无疑问,扎帐篷根本难不倒两个亚马逊海盗。不一会儿,她们就把储物帐篷挂在了两棵树之间。随后,苏珊和佩吉一起把杂物放进去,南希帮着提提搭睡觉用的帐篷,罗杰则东帮一把,西帮一把,要么在南希和提提需要帐篷钉时,一枚一枚地递给她们,要么从沙滩上搬起饼干盒或其他重要的东西送进储物帐篷。渐渐地,马蹄湾开始变得不像一个发生过沉船的地方,倒更像探险家的营地。很快,这里彻底变成了营地的样子,接下来只要把乱糟糟的东西收拾干净就行了。这方面没人会比苏珊更在行,不过,她收拾的时候不喜欢旁边有太多人碍手碍脚的,所以她需要先“清场”,但最麻烦的一点是那些人总爱走来走去,一旦把他们从一个地方清走,你在另一个地方还得再清一次。幸好这时苏珊想起来了,他们还没去农场取牛奶,而亚马逊海盗还得派个人给他们带路。

罗杰刚才游了一会儿泳,浑身湿淋淋的,所以苏珊把他从帐篷里赶了出去。之后,他又跑到水里,继续游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在沉船后被救得太快了,所以他又重演了几次被救的戏码。只见先他游到湖湾对面,然后被同样对打扫失去兴趣的佩吉拖上岸。再后来,罗杰把自己想象成唯一一个从海难中幸存的水手,他一直游到湖水没过脖子的地方,慢慢蹚过浅水区,躲开碎浪(这很容易,因为湖中没有半点浪花),终于精疲力竭地躺在沙滩上。他听到苏珊在说关于农场的事,佩吉说她会给提提带路,于是他噌地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大声说他也想去。

苏珊仔细地摸了摸晾衣绳上的衣服,然后一把扯了下来,说衣服已经干透,可以穿了。

“你们算走运的了,”南希说,“这里是热带,这些石头白天晒得滚烫,根本不能碰,但湿衣服很快就会烘干。想想看,如果你们在冬天的北极游上岸,没有太阳,也没有木头生火,周围除了雪、海豹和北极熊之外什么也没有,那是多么可怕的事啊。说不定你们的船早就四分五裂了。你们的湿衣服也干不了。”

“那些北极熊才不管我们是干的还是湿的呢,”罗杰说,“说不定它们更喜欢我们湿淋淋的样子。”

苏珊大副把牛奶罐递给他们,这样一来,除了南希船长和波利,其他人都被她打发走了。这正是苏珊所希望的。毕竟,她可以请南希船长带着望远镜,去马蹄湾入口的石岬上看看弗林特船长的划艇来了没有。至于波利,它会乖乖待在笼子里,不会乱跑。这时,水壶里的水烧开了,苏珊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把东西各归各位,放进帐篷,然后把每个人的睡袋铺好,把帐篷门上的帘子整整齐齐地卷起来。一切都变得井井有条。

佩吉大副领着提提和罗杰往小溪上游走了一小段路,然后从一棵倒下的树旁左拐钻进林子。林子里有一条土路,提提和罗杰昨天去探险时就发现了。他们沿着那条土路往前走,一直走到大马路旁。他们横穿马路(取牛奶是一件正儿八经的事,和探险完全不同),接着穿过马路对面石墙上的门洞。那条土路也从门洞另一侧延伸出去,左拐穿过树林,径直通向一栋白色的旧农舍。农舍旁有一口井和一个石槽,许多鸭子嘎嘎叫着在石槽里喝水,看起来十分热闹。他们还听见有人用一副烟嗓轻唱一首古老的狩猎歌,这首歌在年轻人当中也很受欢迎:

去年冬天的清晨,霍尔姆·班克镇来了一位冒险家,

他神勇无比,器宇不凡,大家叫他桑迪斯先生,

他的猎狐队出发啦!狡猾的狐狸们只有死路一条。

只见他一马当先,高声发令:

“呔嗬!呔嗬!向前冲啊!呔嗬!”

“唱歌的是老斯旺森先生,”佩吉·布莱克特说,“他今年九十岁了。”

“这是什么声音?”罗杰说。

“有人在做黄油。”佩吉说。

她走到凉爽的白色门廊下,敲了敲敞开的大门。

歌声戛然而止。

“请进!”屋里的两个声音同时说。

佩吉、提提和罗杰走了进去。虽然屋外是个大热天,但在那间低矮的农家厨房里却燃着一团火。两位老人隔着火堆面对面坐着,其中一个坐在高背椅上,拄着拐杖,身体前倾,一心只唱着歌;另一位老太太坐在摇椅上,缝补一床拼布被子。虽然她用膝盖支着被子,但被子仍有很大一块拖到地上。她的脚边放着一个浅口的大果篮,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碎布,也许某一天就会出现在被面上。

“嗨!亲爱的,”斯旺森太太抬起头,透过鼻梁上的老花镜看着他们说,“原来是布莱克特家的小姑娘。旁边这几个是谁?我以为布莱克特家只有两个孩子呢。哎呀!你都长这么大了。你妈妈的妈妈来我这儿玩就像昨天的事一样,她和你现在差不多大,当时我也才刚嫁人,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已经一个甲子啰。准确来讲是六十五年。”老斯旺森先生说,“当年我把她从比格兰的教堂娶回家,她就坐在这张摇椅上,这一晃就快七十年啦。”

“亲爱的,你旁边这两个是谁呀?”斯旺森太太问,“看起来不像布莱克特家的孩子,也不像特纳家的。”

“他们是我们的朋友,”佩吉说,“他们的船遇难了。”

“遇难?”老斯旺森先生说,“这倒让我想起了一首歌……”

“行啦,奈迪,”斯旺森太太说,“你待会儿再唱,等我们先聊完……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亲爱的?”

“我说他们的船遇难啦。”佩吉说,“对了,我们想弄些牛奶,可以吗?我们自己有罐子。”

“我们本来带了很多牛奶,”罗杰说,“可惜沉船的时候全洒了。”

提提一句话也没说。她四下环顾这间低矮的农家厨房。角落里立着一台落地大摆钟,顶部有一个满月形装饰,表盘上全是花环图案。黑色的壁炉架上放着一支圆形的狩猎号,再往上,墙面的钉子上挂着一杆旧猎枪和一支长长的邮号[1],足有一人高。矮窗前挂着白色的花边窗帘,宽窗台上摆着几盆吊钟花和一些大的花斑贝壳。每只贝壳下面都垫着一块厚实的针织垫,而那些花盆下则先垫着托盘,再垫着针织垫,就像那些贝壳一样。提提扭头望向壁炉架,想看看那支圆形的狩猎号底下是不是也有一块针织垫。但它放得太高,提提看不见。此外,壁炉架上还放着几个白镴杯子、瓷器烛台和一把铜水壶,她觉得苏珊看见一定会很高兴。

老斯旺森太太知道他们的来意后,立刻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她洪亮的声音令他们大吃一惊。

“玛丽——玛丽——玛丽——”

搅黄油的声音停了下来,走廊尽头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只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人从牛奶房走了过来,她的袖管挽到了胳膊肘,双颊因摇动搅乳器的手柄而变得绯红。

“佩吉小姐,近来可好?”她说。

“我很好,谢谢。”佩吉说,“他们是我的朋友。这是提提。这是罗杰。他们遇到了海难。”

“我们坐的是同一条船,”罗杰说,“我们是游上岸的。”

“嗨!亲爱的,”斯旺森太太对提提说,“这是我最小的孙女儿,你觉得她怎么样?”

玛丽·斯旺森笑了笑。

“她见人就问这个问题。”她说。

“我觉得她很好呀。”提提说。

“看来你眼光不错嘛!”老斯旺森先生说,“这倒也让我想起一首很棒的老歌……”

“别管什么歌啦,”斯旺森太太说,“今早的牛奶还有吗,玛丽?咱家的奶牛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你们跟我来,”玛丽说,“我去给你们装一些。每次有外人来,爷爷总爱唱个不停。”

“但我很喜欢他唱的歌。”罗杰说。

一听这话,老人一边拍打膝盖,一边哈哈大笑,笑得双颊通红,眼泛泪光。

“如果我们俩合唱,一定能得冠军。”说完,他笑得更开心了。

然而,玛丽·斯旺森把他们从厨房带了出去,穿过走廊,来到牛奶房。

“你们过来一个人,帮忙摇搅乳器的手柄,”她说,“我来给你们洗罐子。做黄油的时候必须一直搅拌,不能间断。如果我们刚才留下来听爷爷唱歌,等他唱完恐怕天都黑了,到时你们的牛奶就会变得又酸又臭了。”

于是,他们轮流摇动搅乳器的摇杆。玛丽·斯旺森把牛奶罐洗干净后,从一个棕色的大陶碗里倒出牛奶,把罐子装满。

“孩子们,欢迎你们下次再来玩啊!”当老斯旺森太太看见玛丽领着他们匆匆穿过厨房,朝门外走去时说道。

“我们非常愿意!”提提说。

“到时我们俩可以一起唱歌。”老斯旺森先生边说边朝罗杰眨了眨眼。他眯起一只眼睛,让它完全消失在浓密的白眉毛下面。

“现在我要跟你们说再见啦,”玛丽·斯旺森说,“否则黄油会变馊的。”她把佩吉、提提和罗杰安全地送出门廊,旋即噔噔地走回农舍。

“要是能再听他唱几首歌就好了。”他们离开的时候罗杰说。不过,没等他们走远,斯旺森先生就用他的烟嗓高声唱道:

前方的狐狸无影无踪,

猎手和随从落在后头。

猎犬已经听不见号令,

五小时跑了八十英里。

“他很喜欢唱歌,”佩吉说,“而斯旺森太太总在缝被子。想必她已经缝了成百上千条了。”

“你们看见那个铜水壶了吗?”提提说。

“我倒想听他吹那支长长的号角,”罗杰说,“能让我拿牛奶吗?今天早上我都没机会拿。”

“也许——”当他们沿着林间小路静静地走了一段路后,提提说,“也许我们不可能从农舍弄到牛奶,因为我们是被海浪冲上岸的。荒凉的海岸上怎么会有人家呢?不过,我们倒是可以抓一头野山羊挤奶。对!牛奶就是这样弄到的。”

“是的,”罗杰说,“而且野山羊不是会用角撞人吗?所以得两个人抓着它,另一个人挤奶。”

这样就把牛奶的来历说清楚了。接下来要面对的便是那条大马路。由于它的存在,树林被一分为二,一半长在湖边,另一半沿着山丘攀缘而上。时常会有汽车、摩托车,甚至是大货车驶过那条马路。在新发现的领地里看见这样一条路确实很令人头疼。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的时候就从来不会为这种事情烦恼。

“你们是怎么看待这条路的呢?”当他们来到马路对面,踏上另一侧的土路前往小溪时提提问。

“怎么了?”佩吉说。

“这条路太吵了,来来往往的都是土著人,而且是很不友好的土著人。”

“如果来马蹄湾的话,我们只当它不存在。”佩吉说,“它在我们地盘的边界,所以我们从来都不会来这儿。从湖边过来要走很远呢。”

“昨天,”提提说,“阿兹特克人[2]占领了这条路。他们一路吹着小号,通知对方——我是说他们的侦察兵。”

“你的想象力可真丰富,”佩吉说,“我想就算是南希也想不到这些。但是你们去荒野的话,肯定得穿过这条马路吧。我猜你们是等到没人注意的时候,猛地冲过去的,对吗?”

“才不是呢。”罗杰说。当他正准备告诉佩吉他们没有直接从上面横穿过去,而是在马路底下找到了一条路的时候,从树林深处传来南希的呐喊声。虽然相隔很远,但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船来啦!船来啦!”

他们三个立马朝前飞奔而去,但没跑几步罗杰就停了下来,因为跑得太急,牛奶从罐子里洒出来了些。其他人也停下脚步,佩吉接过他手里的牛奶罐。

“快点!”她说,“我来拿牛奶。只要跑的时候拿稳罐子,别晃来晃去的,牛奶就不会洒了。”果然,即使她和其他人跑得一样快,甚至还得穿过树丛,她手里的牛奶也没怎么洒出来。

她把牛奶罐留在储物帐篷门口,跟着提提和罗杰冲出树林,跑向沙滩。营地里只剩下波利还待在它的笼子里,独自看着火。在马蹄湾狭窄的入口,靠北的那座岬角尽头,有一支船桨插在石缝中,顶端飘着一块大毛巾。南希和苏珊站在毛巾底下,轮流拿着望远镜眺望。其他人也赶来了。

“不是帆船。”罗杰说。

准确地说,那是一艘划艇。即使不用望远镜,他们也能清楚地看见划船的是弗林特船长和约翰船长,妈妈和布丽奇特坐在船尾。

“拿牛奶还顺利吗?”当他们爬上礁石,苏珊问。

“很好!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只不过……”

[1]邮号:一种无按键的圆形铜管乐器,在19世纪至20世纪的英国,每当邮政的马车离开或到达时,邮递员常会吹响邮号。

[2]阿兹特克人是北美洲南部墨西哥人数最多的一支印第安人。他们十分好战,并有人祭传统。由其创造的阿兹特克文明是世界历史上一个独树一帜的古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