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别这么贪吃吗?”提提终于忍不住说。

“只剩最后一点巧克力了。”罗杰说,“好了,吃完了。咱们走吧!可是雾还没散呢。”

“别担心,现在有小溪给我们指路。”提提说,“走吧!”

于是,他们背起空背包,再次出发。刚刚吃完巧克力,身边又有这么一条在水潭间穿流而过的小溪给他们指路,他们的心情顿时变得愉悦起来。

当然,提提对指南针的事情还是觉得很抱歉,如果最后即使约翰都不能把它修好,她也相信弗林特船长一定会有办法的。而且,比起和罗杰一起迷路,指南针坏了根本算不了什么。她突然明白,以前是怎样的担心才让苏珊时常变得像个土著人。现在,一想到蜡油没有对姑奶奶造成伤害,而且不管那个蜡像有没有派上用场,姑奶奶都已经走了,她觉得既欣慰又高兴。还有,燕子号也快修好了。除了这些美好的想法,提提的脑海里又冒出一个念头,要不是因为这场浓雾,她担心自己会摔倒在溪边松动的石头上,她真想昂首阔步地蹦着往前走。

“见习水手,”她说,“这个周末之前,我们就能回野猫岛啦!后面会有各种惊喜等着我们。”

“我也能单独驾驶燕子号啦!”罗杰说,“不像去年。约翰答应我,他连一根手指头都不会去碰舵杆。”

“亚马逊海盗也会来。加上我们的储物帐篷,岛上一共会有六顶帐篷。我们还可以把另外那顶旧帐篷支起来,给客人住。”

“或者当成牢房,用来关犯人。”罗杰说。

“布丽奇特会来住的。妈妈也会来。”

“为什么没有弗林特船长呢?”

“我们当然会邀请他啦,还有玛丽·斯旺森,大家都会来的。快走吧!皮特鸭刚刚提醒我,燕子号鹦鹉还在山洞里等我们呢。而且我们还要生火。快走!”

他们沿着小溪匆匆地赶路。

“现在我们应该离鳟鱼湖不远了吧?”过了一会儿,见习水手说。

“是的,”一等水手说,“到了那儿,营地就近在眼前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有时走在小溪这边,有时走在另一边,但始终挨着小溪,而且彼此也跟得很紧,因为他们在雾中只能看见几码远,他们既不想让小溪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也不想让对方从一个真真切切的水手变成一团灰影。渐渐地,小溪里的石头多了起来,水声也变得更响亮了。它不再像一条荒野里小水渠,而更像是一条真正的小溪,不过,他们只要纵身一跃就能轻松地跳到对岸。此刻,水声比之前大多了,水流也更湍急了。但他们仍然没有看见鳟鱼湖的影子。

“想必咱们往右偏得太远了。”见习水手说。

“现在应该快到了。”一等水手说。

就在这时,他们的心情一下子跌入谷底。

“快看!”领先几步的罗杰说,“对面有棵树!我去看看。”

“我没看见树呀。”提提说。

“我看见了,好大的一棵树。”罗杰说完便跳了过去。

他在对岸着陆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尖叫。他的左脚没踩稳,在两块石头中间狠狠地扭了一下。他整个人向前摔了出去。当他试图爬起来的时候,他又叫了一声,旋即跌倒在地上。

“你受伤了吗?”提提立刻跳到小溪对岸问道。

“嗯。”罗杰说。

“伤得严重吗?”

“是啊,我都起不来了。但那棵树确实在那儿。你看!”

如果罗杰心里想着什么事,他一定会说出来的。刚才他在跳之前,心里一直想着那棵树。现在他坐在小溪边,仍在想着这件事情。提提抬头看了一眼。

在他们前方不远处,有一棵高大的松树耸立在白雾中,像一个灰色的鬼影。这棵树带给提提的困扰不比罗杰少。

“荒野上是没有树的呀。”她说,“只有燕子谷的另一边,斯旺森农场上面的树林里才有树。”

“嗯,可那确实是棵树。”罗杰说,“哎哟!”

“你伤到哪里了?”

“是我的左脚。我想八成是骨折了。”

“哎呀,真可怜。”

“而且我们的巧克力也吃完了。”

“这肯定不是我们的树林,因为从鳟鱼湖流进燕子谷的小溪比这个大一倍,而且它流到树林附近的时候更大,所以这不可能是我们的小溪。我们已经沿着它走了好几英里了。”

“我的脚动不了了。”罗杰说。

“哎呀,真可怜。”提提跪在他身边,又说了一遍,“我帮你把鞋脱了,忍着点疼。”

罗杰坐着不动,全身紧绷,等着一阵剧痛的来临,可他却并没有感觉到疼。没等他反应过来,提提就已经解开了他的鞋带,把一只鞋脱了下来。

“我想应该没有骨折,”她说,“你试试看能不能动吧。”

罗杰刚动了一下,就立马感受到一阵刺痛,仿佛有人用一根烧得通红的烤肉叉扎透了他的脚踝。“哎哟!”他说,“我不想再动了。”

“试试看能不能把脚放下水吧。要是大副在这儿就好了。她知道该怎么办。不管怎样,你得先坐到你的背包上去。”

罗杰慢慢地挪到石头边缘,把脚伸进溪流汇成的小水潭中。

“好冰啊!”他说,“但这种感觉好极了。”

“真希望有人能告诉我这是哪里。”提提一边说,一边脱掉罗杰的背包,放在地上,让他垫在屁股下面。她知道如果苏珊在这里,她会立马想到这一点的。

“嗯,这不是我们的错。”罗杰说,“都怪这该死的雾。嘿!你看这棵树。它在呼吸呢。”

果然,只见那棵松树低垂的枝条正在迷雾中微微地上下摇摆,但它的树干却纹丝不动。

“你听!你听!”提提说,“终于起风了。”

一阵轻柔的风声穿过树梢,从那片铺天盖地的白雾后面飘了过来。

“还有别的声音呢。”罗杰说。

提提竖起耳朵听。果然,她听见一阵“砰砰砰”的声音。那是斧头的声音。“是樵夫。”她说。

“哎哟!”罗杰尖叫了一声,“对不起。其实没那么严重。只有转得太急才会疼。雾要散了。周围还有很多树。原来这是一片森林啊。我们到底在哪儿呢?”

提提用舌头舔了舔手背,然后把手伸向空中,感受风是从哪边吹来的。

“风是从这些树的另一边吹来的。快看!雾开始散了。我说过它会散的。要是我们多等一会儿就好了。”

此时,提提和罗杰发现他们来到了荒野边缘。这是他们从未踏足过的地方,身后的荒野在渐渐消散的迷雾中绵延伸向远方,但前方的地势却陡然跌落,就连长在几码外的树林顶端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那条指引他们来到这里的小溪也奔腾着流向树林。放眼望去,远方的田野一览无余,田野之外,树林顺着山谷的另一边攀缘而上。

“鳟鱼湖呢?”罗杰问。

“这里没有湖,”提提说,“这根本就不是我们的燕子谷。”

“但鳟鱼湖肯定就在这附近。”

“不。那些不是里约湾或者鲨鱼湾后面的山。”

随着雾气慢慢地升向高空,一些小山头最先显露出来,然后是高高的山峰,最后是天空。虽然雾气正在消散,但有一个比这里更高的地方,除了黑色的石头和石楠花之外,什么都看不见。雾气越升越高,但提提和罗杰却始终看不见那一片天空。

“那肯定是一座山,”罗杰说,“可是迪克森农场后面没有那么高的山呀!”

雾气仍在消散。终于,他们看见了被大山隔出来的两片天空,可是山顶还是看不见。两片天空慢慢上升,越靠越近,一缕缕薄雾在它们之间的山坡上飘**。天空终于连成一片。山顶的雾气也已经散尽,两位水手异口同声地喊道:“是干城章嘉峰!”

“指南针根本没坏,”提提说,“是这条小溪的方向错了。”

“害我们也跟着走错了。”罗杰说。

“我们在雾里肯定往右拐了。”她把指南针打开,放在地上说。

“那我们现在怎么回去呢?”

那一刻,提提很想直接掉头,往小溪的上游走,爬到荒野的顶端。现在雾已经散了,她或许能在上面看见他们是在哪里出的错,说不定还能重新找到松果路标,这样的话,他们回到燕子谷的时间也不至于太晚。

可转念一想,她就知道这样是行不通的。罗杰现在根本动不了,而她又背不动他。即使她能背得动,她也不确定能不能找到松果。说不定雾气会再次降临,到时候他们就更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如果苏珊在这里,她会怎么做呢?她一定不会有丝毫的犹豫。虽然提提打心眼里不想屈服,但她知道这是现在唯一的办法。那就是必须向土著人求救。可谁知道她会遇到什么样的土著人呢?

“砰——砰——砰——”她听见下面的树林里传来一阵斧头声。她下定了决心,回头看着罗杰。

“我要下去看看。”她说。

“可是我动不了呀。”

“你在这里等,我去找人帮忙。”

“我一个人在这里吗?”

“听我说,罗杰,我可以把皮特鸭借给你。我不在的时候让它陪着你。我必须去下面找那些樵夫。皮特鸭也支持我的决定。”

“你留在这里,让皮特鸭去找那些樵夫吧。”

“它可能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就这么定了!我得走了。”

“可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罗杰,”提提严肃地说,“你要记住,你是一名见习水手,而且再也不是船上最小的成员啦。”

“我当然不是,”罗杰说,“还有燕子号宝宝呢。”

“嗯,我就是这个意思。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按道理我们现在应该到了燕子谷才对。天就快黑了。而且从昨天早上到现在,鹦鹉一直没出来过。”

罗杰定了定神。

“你去吧,雾也已经散了。”他说。

“那你照顾好自己。我快去快回。”

“听您的吩咐,长官!”罗杰说。

“我的背包口袋里还剩最后一块巧克力。”提提卸下背包说。

“等我饿得受不了的时候再吃。”罗杰说。

提提把背包扔在他旁边,然后径直向森林走去。

当提提的背影消失在树丛中的时候,罗杰突然觉得自己没刚才那么勇敢了。他几乎要喊出提提的名字,可最后还是忍住了。他想学几声猫头鹰叫,代表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见习水手。但他转念一想,提提也许不会明白他的意思。要是害得她半路折返,走了冤枉路就不好了。算了,还是老老实实地坐着等吧。说不定这里有熊呢。那片森林看起来确实像有熊出没的地方。或者有狼。可惜的是,那些熊和狼错过了好机会。现在雾已经散了。刚才,提提和罗杰在雾中摸索前进的时候,它们原本可以潜伏在他们身边,然后趁他们不注意扑上去。“它们甚至不用叫。等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脖子可能就已经被咬断了。”这个想法让人心里不大爽快,虽然现在雾已经散了,这种突袭是不可能发生的,但罗杰还是捡了三四块大石头放在身边,以便在需要的时候伸手就能拿到。接着,他又检查了一下那只受伤的脚。很奇怪,如果有人在旁边担心他的伤势,他的脚就疼得受不了,可现在他一个人在这里,脚反而没那么疼了。不过,他伤得还是很严重的。只要一动那只脚,他就会想到美人鱼走在刀刃上的感觉[1]。他发现,如果他真的是一条美人鱼,他能很好地适应没有脚的生活,即使在陆地上也不例外。他把自己撑了起来,随后又坐了下去。如果他想挪到很远的地方去,那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幸好他不用这么做。他给自己搭了一个舒服的小窝,然后把两个背包铺在地上,挪动身体,坐了上去。那几块石头就在他的手边,小溪也离得很近,一伸手就能捧起水喝。他知道,这样拖着身体移动容易把马裤的裤裆磨破,但比起燕子谷的“磨裤子游戏”,这根本算不了什么,而且玛丽·斯旺森最后一次给他补裤子的时候,用了很结实的布料,她说:“这下你多滑几次都不会破了。”想到这里,罗杰觉得更沮丧了。如今,他的脚出了问题,就算把那条玛丽·斯旺森补过的马裤换成皮裤,他也玩不了“磨裤子游戏”了。

他又看了看那只受伤的脚,现在已经有些发紫了。罗杰心想自己一定伤得不轻,但他很快就发现其实不是,因为只有当他摇晃那只脚的时候才会感觉到疼。这很容易分辨。他想起曾经听过的几个关于伤员因为疼痛而晕倒的故事。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往后躺了下去,但他的脖子被一根石楠花枝硌得有些发痒。他必须再找一个更平坦的地方。他不停地扭来扭去,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躺了下来。可就在他闭上眼睛,开始深呼吸的时候,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前一天因为要去亚马孙河,他起了个大早,而今天早上在半山腰的营地,他又早早地醒了。这两天他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此刻,他根本来不及细想,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1]出自安徒生童话《美人鱼的故事》。故事中,当小美人鱼的鱼尾变成双腿后,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尖锥或刀刃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