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黑顺回到家里,把担水茅的桶担和长把水茅瓢,往墙角一撇,卸下口罩,挂在墙上的钉子上,把脏衣服脱了搭在铁丝绳上,在脸盆洗了手后把手搭在鼻子上闻,咋还有臭味哩?又把手在水里拨拉了几下,坐在凳子上,用手抠洒在裤腿上已经干了的水茅痂痂,抠着抠着思量起来,后悔自己第一天担水茅,先是把孝衫当工作服,遭了人们的白眼和奚落,接着就起了这么大的风波。回想起来,都怪自己把担水茅将要给自己带来的好处想得太多了,忽视了担水茅还是个难玩活,不是会担水的人就会担水茅,比如担水不用闻臭味,担水茅就不一样了。那天在刘翠花家的水茅坑边一站,臭味刺鼻,水茅瓢在瓮里一咕咚,呀,那股臭里带酸、酸里带呛的怪气味,气都打断了,“杀伤力”大得不得了。再比如,担水桶满了也行,桶不满也可,洒不洒都无所谓,多担一回是几步路的事,担水茅就不同了,桶满了一洒,臭气弥漫,人家岂能不瞪眼?桶里装的太少,一回就担成了两回,人家岂能不嘟囔?

本来,陈黑顺第一天就想去樊兴龙家担水茅,可又怕别人说闲话,惹樊兴龙起疑心,就翻过来翻过去想,去了刘翠花家,不料起了风波。回过头来看,先去刘翠花家,也是错的,那么多人家不去,鬼迷心窍,偏偏去了刘翠花家。陈黑顺自找台阶下:也好,吃一堑长一智,提高自己担水茅的眼色和技巧就是了。

咋提高呢?陈黑顺怪善于总结经验的,他看自己家的水茅瓮里只有不到半桶的干臭屎,专门不带口罩,提来两桶水,故意提得老高,就像婆娘熬豆子饭扬豆子汤一样,倒了下去,那有多臭?可想而知。他不皱眉,不憋气,这练习的是鼻子的功夫。然后用水茅瓢把水茅舀上来,瓢不撞桶沿,不洒地,几瓢装到合适,这练习的是手上的功夫。最后他挑着担子,从后院到前院,走来走去,看迈多大的步,桶里起多大的波澜,洒不洒,这练习的是肩上的功夫。陈黑顺自嘲:自己是世界上对担水茅最有研究的人了,到底为了个啥?还不是为了满足欲望?哎,欲望这东西,能把人害死。可话说回来,没了欲望,人又成了行尸走肉,少了活下去的动力。陈黑顺驴球打肚皮式的自我安慰了一番,来了精神,认定今个失败了不等于明个还会失败。担水茅在刘翠花家洒了汤,不一定在其他家也洒汤。明天去樊兴龙家担水茅,一定要担出水平来!

第二天,陈黑顺穿着脏衣服,戴着口罩,挑着担子,手持长把瓢,向樊兴龙家走去。黄子狗尾随着他,他一跺脚,黄子狗跑了。

陈黑顺用脚轻轻推开樊兴龙家的门,径直向后院走去。不见樊兴龙搭话,也不见焦芸香吭声。陈黑顺走到水茅瓮跟前,故意拿脚踢了一下烂脸盆,家里还没有人应声。陈黑顺心生奇怪,大白天的,门开着,樊兴龙和焦芸香干啥去了?思量间一瓢下去,提起瓢来,瓢沿挂着一个月经布片,布片上有殷红的血迹,别人看了此物恶心得能把五脏六腑吐出来,陈黑顺看了却触动了兴奋神经,裤裆里的物件像是接到了啥信息似的,倏地硬了起来,把裤子顶得老高,以至于影响到干活了。陈黑顺冲着裤裆“嗵嗵嗵”捶了几下,反倒越捶物件硬得越厉害。陈黑顺无奈地舒了口气,努力镇静自己的情绪,完成了作业程序,挑着担子慢悠悠往出走。快出里屋了,家里还是没有动静,陈黑顺正在纳闷,焦芸香睡眼蒙眬,从房子里出来,她随陈黑顺走到院子,扯了扯陈黑顺的衣角,陈黑顺转过身,心想:“有好事!”焦芸香的嘴贴着陈黑顺的耳朵,悄声说:“樊兴龙在睡觉哩,你明天晌午再担一回。”

陈黑顺明知焦芸香的话是啥意思,故意悄声说:“你造水茅造得这快的?”

焦芸香的手在陈黑顺的腰里捏了一下,眼睛火辣辣的,陈黑顺浑身麻酥酥的,两个桶直晃,就是水茅没有洒出来。陈黑顺走了,焦芸香闭了前门回里屋。

接下来担了几家子的水茅,陈黑顺都心不在焉却小心翼翼,直到收工回家,再没有出差错,。

太阳变得又红又大,穿过朵朵拉丝云落了山,云变厚变黑了,要下雨的架势。陈黑顺站在自家院子骂老天没眼色,今晚或者明天要是下了雨,担不成水茅了,自己的好事岂不泡汤了?睡到半夜解手,出了房子一看,天晴得光光的,月光洒了一地,一阵欢喜,又自语:“老天爷和自己开玩笑哩。”回到房子,“腾”地躺在炕上,美滋滋地展开了丰富的想象:明天进了门是先干香活,还是先干臭活?臭活咋干不用说,香活咋干呢?想着想着,陈黑顺笑了:干部叫我担水茅,目的是为整我的,岂不知,给我弄了一个天大的好事,就是太劳人了,八字没见一撇哩,费了多少心思!哎,社会上的事就是这样,有一利必有一弊!哪有纯纯的好事呀!不想了,就等明天见机行事吧!陈黑顺强迫自己睡觉,越强迫越睡不着,半夜了,还两眼放光。睡着了却又睡失睡了,两眼一睁,已是日上三竿。他一咕噜爬起来,洗脸做饭,吃了饭,把嘴一抹,顾不得洗锅刷碗,就要出门。猛一想,焦芸香说的是晌午么,现在咋能去?等不到晌午时分,陈黑顺就猴急得不行了,全副武装上阵。

陈黑顺刚一出门,就被一个中年妇女拉住了水茅担子。陈黑水问:“你弄啥么?”

妇女说:“赶紧,我正要去寻你,我的死鬼老汉拿水冲水茅,水茅把后院浆了,臭得人想吐,你先把我家的水茅担了。”

陈黑顺说:“明……明天担,今个轮不到你家。”

妇女松了拉水茅担的手,说:“担个烂水茅,还轮到轮不到的。以后我家的水茅溢满得从前门流出来了,也不要你担!”说完走了。

陈黑顺“哼”了一声,在心里骂:“没眼色!”

陈黑顺穿过一个巷道,来到樊兴龙家门前,驻足,顺巷道望了望,有意把开门声弄得很响,进里屋时还咳嗽了两声,给等候自己的焦芸香打招呼。奇怪,家里咋还是静悄悄?陈黑顺疑惑,侧着身子,探头往房子一看,炕上躺着一个人,被子蒙着头。陈黑顺在心里说:“焦芸香比我还猴急,早都躺在炕上等我了,我就给你来一个带刺激的。”陈黑顺卸下口罩,塞进衣兜,轻轻搁下担子,眼睛直勾勾盯着炕上,蹑手蹑脚进了房子,走到炕前,运足了气,猛虎扑山,爬了上去,手插进被窝,一下子伸到了裤裆里挖抓,咋感觉不对劲,没等陈黑顺反应过来,被子里的人大喊一声:“谁?”呼地坐起,把陈黑顺拱到了炕边,陈黑顺冷不防栽到脚地,失声叫道:“樊兴龙?”樊兴龙惊叫一声:“陈黑顺?你……你弄啥哩?”

陈黑顺满脸羞愧,结结巴巴:“我……我……”

樊兴龙似乎明白了什么,抓起枕头朝着陈黑顺的头砸去,骂道:“我把你个瞎怂,你把我当成了焦芸香是不是?”

陈黑顺结巴得更厉害了,说:“不……不是……我是和你闹着玩的。”

樊兴龙说:“你不好好担你的水茅,跑到房子压在我身上玩啥哩?手伸进我的裤裆挖抓啥哩?”

陈黑顺心里有鬼,嘴软了,跑出房子,拉起水茅担子冲出门去,两个桶在前门上碰得当啷响,担子横着出不了门。樊兴龙拄着拐子,在后边拿扫帚打,陈黑顺索性扔掉担子,两手护着头,跑出门,和满头大汗、提着草笼正要进门的焦芸香碰了个满怀。焦芸香“哎吆”一声,摔了个屁股蹲。陈黑顺和焦芸香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尴尬极了。陈黑顺跑走了,焦芸香爬起,疼得揉屁股,樊兴龙手里拿着扫帚,喘着粗气,把门道的两个水茅桶踢出了门,桶在村道的地上滚。

这时,有五六个人闻声跑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干部也真是的,再没人担水茅了,叫陈黑顺担哩。这世事真怪,好人担水茅还没有瞎人(指“四类分子”)担水茅安全。”“陈黑顺还能算到好人的数里?”“陈黑顺不是好人也不是瞎人。”“那是啥人?”“怪怂人。”

董双奇知道了这事去看究竟,被对陈黑顺担水茅有意见的人围在巷子口,不让走。董双奇说:“叫不叫陈黑顺继续担水茅,得书记张金柱说了算。”有意见的人你一句凉的,他一句热的,又把矛头对准了张金柱,说:“书记的眼窝瞎了,你可以反映么。书记爱抓阶级斗争,咋把水茅担子上的阶级斗争给忘了?”大家的议论中不乏讽刺。

陈黑顺从樊兴龙家跑出来后,羞得没地方钻,跑出村外,两手把发烧的脸抹了又抹,把眼前的一个烂树根踢了一脚,把脚套进树根上了,弯腰择掉树根,扔了去。他在心里责怪起自己来:没到焦芸香说的时间,自己就出手了,真是买个尿盆等不到黑,还把尿盆打烂了,也不看脚地搁的鞋是男人的鞋就扑上去了。责怪完了,又想,得把水茅担和桶取回来。陈黑顺硬撑着脸,旁若无人地走到樊兴龙家门前,捡起担子,挑起两个桶,拿起瓢就走。

村道里突然有人喊:“狗连蛋了,狗连蛋了!”大家循声望去,只见邓财庄拉着两个连蛋的狗走了过来,几个婆娘有手捂嘴笑的,有手捂眼睛从指缝里偷看的。邓财庄看见陈黑顺了,喊:“陈黑顺,你过来。”

陈黑顺挑着水茅担子转身一看,冷冷地问:“吼叫的咋啦,啥事?”

邓财庄高声喊:“你过来一下,你狗和我狗连蛋哩,拉不开,你给咱拉一下,你对这种事有办法。”

看热闹的人哄地笑了。

陈黑顺说:“你等着。”转身走了。

大家莫名其妙,不知道陈黑顺叫等啥哩。

陈黑顺把门开开,把水茅担往地上一扔,在院子的墙角抱了树枝柴火,走进灶房,塞进灶膛,用打火机一点,鼓风机一开,火苗蹿出灶口。陈黑顺把炭锨搁进灶膛,过了一会儿把炭锨取出来一看,红堂堂的,他拿着炭锨就急乎乎出了门,向狗连蛋的地方走去。

陈黑顺手里拿着炭锨走了过来,大家没有人知道陈黑顺要弄啥呀。陈黑顺眯着眼,抿着嘴,快步走到两个连蛋的狗跟前,扯住自己狗的耳朵,猛地把炭锨朝两个狗的屁股处一刺,“噗”地冒出一股白烟,一股狗毛被烧焦的怪味冲鼻而来。两个狗屁股流着血,“滋滋”着,一声尖叫,分开了,一个往西跑,一个往东跑。看热闹的人吸了一口冷气,几个婆娘恶心地直呕。邓财庄要打陈黑顺,陈黑顺头一偏,把炭锨一扔,说:“你打!”

邓财庄捡起地上的炭锨,就要伸向陈黑顺的裤裆,说:“叫我把你也烙了!”

陈黑顺把两腿一掰,说:“我量你娃没胆!”

邓财庄把炭锨扔出老远,说:“没人性的人干的事,我不干。”

陈黑顺说:“这下你放心,我家狗再不会对你家狗耍流氓了,你家狗也不会占了便宜你还反咬一口了,你也没啥批判我了。”

当晚,两个狗成了村里几个不三不四的人锅里的美味。陈黑顺一怒之下,不仅把和自己日夜相伴的黄子狗施以酷刑,还害了另一条无辜的狗的生命。近乎血腥的场面带来的视觉污染,释放出的残忍和冷漠,令全村人瞠目结舌。

有人给张金柱建议,狗也属于苍生,至少不能残害,陈黑顺烙狗屁股的事,应当上批判会。张金柱说,找不到这方面的毛主席语录,县上和公社也没有这方面的学习材料,想批判没处下手;再是两条腿的事,把人管得焦头烂额,哪还有心思管四条腿的事。最后此事不了了之。只是陈黑顺把恶名落下了,人们看到陈黑顺不仅是个怪怂,还是个瞎怂,竟然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来。但水茅他还继续担着。

陈黑顺把躺在被窝里的樊兴龙当作焦芸香,欲爬上去欲行**的事,深深纠缠着樊兴龙和焦芸香。

樊兴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墩子上,右手拿着拐子,左手扣着石墩,一脸苦楚,想开了心思:陈黑顺的所作所为,印证了他对焦芸香与陈黑顺的感觉和左邻右舍的议论。让樊兴龙生气的是,眼不见心不烦,焦芸香你为啥要叫我看见你两个的事?想到这里,樊兴龙突然明白了焦芸香为啥说叫自己中午出去转转散散心,她要打扫房子呀。当时自己懵懂,又不过年又不过节的,打扫房子做啥,还要我出去转?他自己拉肚子,浑身稀软没劲,躺在炕上不想动,睡着了,就弄下这被陈黑顺“强奸未遂”的事!

第二天一大早,焦芸香没做早饭,也没给躺在炕上的樊兴龙打招呼,连看都没看,抓起墙角的一个家具就出了门,上自留地去了。她本想说快种麦了,扛镢头去自留地里平整犁沟,走到地头一看,扛的是锄头,试着挖了一下,锄头鼓不上劲,进不了地,把犁沟奈何不得,她自己心里骂自己:“咋这不中用的,扛个家具都扛错了。”骂完,把锄头扔在地上,蹲下,双手抱头,头埋进了两腿间,心乱如麻。心乱了,头就乱了;头乱了,手不乱都不由手。空旷的田野里没有一个人影,枯草随着秋风摇曳,焦芸香打了个寒战,扛起锄头,有一步没一步地往回走,看着脚下仄楞半坡的田间小路,心里惆怅起来。

樊兴龙走出房子,见焦芸香扛着锄头没打招呼出了门,心里疑惑:“眼下地里没有能用上锄头的活,扛锄头干啥去了?”想问又没有张口,只是估摸早饭没得吃了。他走进灶房,揭开笼盖,拿了一个冷馍,取了一根生葱,拄着双拐,走到前门外的青石碌碡跟前,屁股靠着碌碡站着,没滋没味地吃了起来。馍渣儿掉在地上,两只鸡前来啄食,樊兴龙拐子一扬,鸡吓跑了。一只狗跑了过来,先是嘴贴地面寻食馍渣,接着昂头摇尾咂舌乞讨。樊兴龙用拐子戳了一下,狗失望地离开了。樊兴龙愁眉苦脸,顺巷道吹过来的秋风,让他浑身感到了寒意。他顺着巷道,这边望望,那边瞅瞅,看见焦芸香扛着锄头回来了。焦芸香像是没看见他一样进了门,樊兴龙靠拐子的支撑站起,尾随她进了门。

焦芸香放下家具,端起脸盆要去舀水洗脸。樊兴龙拉住焦芸香,说:“我给你说个事。”

焦芸香说:“啥……啥事?我……我心里乱得不想听。”

樊兴龙痴痴地站在那里,两手捏弄着拐杖,说:“我……我不想……”把后半句“再拖累你了”的话咽到肚子里去了。

焦芸香嘴里说不想听,却揣摩出樊兴龙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意味着什么,手里的脸盆“哐”地掉在了地上,她跑进了灶房。樊兴龙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他以为焦芸香要取刀寻短见了,赶紧跟了进去,但见焦芸香坐在灶膛前的凳子上哭。她哭得很伤心,也很委屈。

樊兴龙鼓了鼓勇气,终究没有把自己憋在心里的想法完整地说出来。樊兴龙和焦芸香处在煎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