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金梁把张金柱接回家以后,不管是村民们的同情惋惜也罢,社会上的打击讽刺也罢,张金柱都挺过来了。张金梁说服刘翠花,让张金柱住在了自己家里。从此以后,张金梁始终有一个思想负担,日夜担惊受怕——怕张金柱受到啥刺激再犯了病。
开始几个月里,一日三餐、换洗衣服,刘翠花对张金柱照顾得还挺周到的。时间长了,她有些不耐烦了,加上张金柱过去对刘翠花造成的伤害还残留在她脑海深处,时不时地浮现在眼前,事就出来了。
全家三口人吃完饭,张金柱进房子睡觉去了,刘翠花边收拾碗筷边给张金梁说:“我明天想去西安看病,得五六天才能回来。”
张金梁说:“过一段时间再去,我工作忙,金柱哥还要吃饭。”
刘翠花声大了,说:“还再过一段时间?不赶紧把我的病看好,咱啥时候要娃呀?金柱哥吃饭,可以自己学着做嘛。”
张金梁说:“你声小些,别让金柱哥听见。”
刘翠花说:“听见了又怕啥?又不是七十、八十老得不得动弹。”
张金梁瞪了刘翠花一眼。
刘翠花说:“你瞪啥眼哩,我把你大养老送终了,我还要把你哥管一辈子?”
精神病人心思多,张金柱刚躺在**,听见刘翠花和张金梁说的话,坐了起来,对着房子顶发了一会儿痴,下床从墙上的钉子上取下钥匙向外走去。
张金梁问:“哥你干啥去?”
张金柱没吭声,径直出了门,向父亲住过的老房子的方向走去。
张金梁跟了去。
张金柱开门进去了,张金梁刚要进门,张金柱就把门关了,张金梁的头碰在了门上,额头上立马起了一个包。张金梁敲门,张金柱不应声。他猛然间想起了那天医生说的自己要准备受委屈、张金柱不能受刺激的话,唉声叹气:“瞎了,自己日夜担心的事,避免不了要发生了。”
老房子自从父亲去世以后,很长时间了没有人进来过。张金柱一进院子,看到用砖铺的地面经过风刮雨淋,砖缝里长出了绿茸茸的细小杂草。推开腰门,一股阴森森的潮湿气迎面扑来。天庭上一个炕席大小的蜘蛛网上,粘满了干死了的虫子、苍蝇和枯叶。开腰门带来的风,把蜘蛛网扇得微微抖动。勤快的蜘蛛吐出的丝线一直拉到了两个房子门上,一只受惊的蜘蛛在网上乱窜。天庭的空间成了蜘蛛的世界。张金柱抬脚走进腰门,地上厚厚的一层落尘出现了脚印,凄凉感爬上他心头。张金柱走到父亲住过的房子门前,用手拨了一下蜘蛛线,整个蜘蛛网塌落下来。走进房子,他拿起蒙了灰的父亲生前的照片,用手把灰尘轻轻抹去,他似乎感受到了照片上留有父亲生前的体温。忧伤的脸对忧伤的脸,悲情的眼对悲情的眼,无语的人对无语的人。他把照片贴在胸前,嘴唇颤抖,肝肠寸断,泪人儿一般。过了好大一会工夫,他把照片放回原处,寻找扫帚和抹布准备打扫卫生。张金柱对自己说:“我要自己管自己,不想看刘翠花的脸色,吃她的下眼食了。”
张金柱从张金梁家搬出去的事,很快就让党西胜和董双奇知道了。
自从党西胜和董双奇拉拢张金梁插手石渣厂、承包给石渣厂拉水的事弄失败以后,两个人商议合伙在村上办一个砖厂。正忙活期间,听说张金柱回来了,去不去看张金柱,他两个犯了难:不去看,怕人家说自己不够交情,毕竟共事多年;去看,又不想进张金梁家的门。这下可好,张金柱从张金梁家搬了出来,去看他没妨碍了。当晚,党西胜和董双奇就去看张金柱了。
三个人坐在脏兮兮、乱麻咕咚的房子里,尴尬得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别扭不由地爬上三个人的脸。党西胜和董双奇一看张金柱的状况,劝他养好身体是大事。一句言不由衷地劝说,让张金柱在曾经的手下干将面前泪花闪闪,唏嘘不止。张金柱的感情明显脆弱了。党西胜和董双奇担心说的话太多,使张金柱受到刺激,便带着伤感匆匆离去。
党西胜和董双奇把砖厂建在村南党西胜的自留地里,自以为在自家自留地里取土谁也干涉不上,加上办厂子别有用心,给张金梁连个招呼也没打。镇土管所的人发现后找到张金梁,问砖厂办取土手续了没有,张金梁说不知道。土管所的人批评张金梁失职,说你村的人办砖厂哩,你官不大僚不小,不闻不问,违法占地你也不管。张金梁有苦难言,不方便把实情说出,白白挨了一头子批评。土管所的人去找党西胜和董双奇,说没办手续、没交土地资源占用费不能开工。党西胜和董双奇一听,立马断定是张金梁从中作梗。两个人暗里给张金梁较劲,想着对付张金梁的办法。
村委会门口的墙上,贴出了一个公告。村民们围拢过来看。公告是石渣厂贴的,内容是:“各位父老乡亲们,大家好!承蒙大家的支持和帮助,石渣厂马上就要投产了。企业有了效益后,一定会办些好事、实事,回报乡亲们的支持。企业也要尽量安排本村的劳力,把专业技术生产以外的活让村民干。另外,为了加强企业和村上的沟通,特聘请张金梁村长为厂里的顾问,大家对企业有啥建议和要求,可以直接给厂里谈,也可通过村长反映。特此公告。石渣厂。”
党西胜和董双奇看了公告的当晚,对付张金梁的办法有了。他两个去了张金柱家,带了两个女娃,给张金柱说:“这是咱新办的砖厂招的工人,一个叫小云,一个叫小翠,还没开工,来帮你把家里的卫生打扫一下。”没等张金柱说话,小云和小翠有眼色地拿起扫帚,端起脸盆干了起来。张金柱嘴里嗫嚅,想问为啥要这样做。党西胜把张金柱的手一拍,说:“你啥话都不要说了,你过去是我两个的领导,我两个现在关照你是应该的。”
张金柱心里仍有疑惑,一副想说话又把话没想好的样子。
党西胜给董双奇递了一个眼色,说:“你把咱两个创业的事给老书记汇报一下。”
董双奇说:“我两个新办的砖厂投资十多万元,近二十个工人,一个砖机,四个立窑,日产机砖五千多块,年收入大概就是十万元左右。”
张金柱哪里能想到,党西胜和董双奇办砖厂包括来找他,都是阎王爷的太太有孕——怀的是鬼胎,他说:“那你两个把钱挣美了,我只能当个穷光蛋。”
张金柱的这一句话,让党西胜和董双奇窃喜。党西胜说:“光我两个挣钱算啥本事?我两个想请你给砖厂当顾问,付工资也行,分红也行,咱一块挣钱,你看咋样?”
张金柱说:“你看我这样子,整天头疼,人发困,弄不成啥,吃闲饭。刘翠花都嫌,把我撵出来了,咋能给砖厂当顾问?”
党西胜说:“你在砖厂呆过多年,对生产砖有经验……”自觉失口,他忙改口说:“这你就不用操心了,你每天到砖厂转转就行。”
张金柱笑了,说:“还有这好的事?”
董双奇说:“你没听过时来运转这句话?碰个瞎事,也碰个好事么。”
党西胜从身上掏出一千元塞在张金柱手里,说:“从今天起你就算上班了。”张金柱竟然看也不看,接过钱装进了衣兜。
党西胜和董双奇明显感觉到,一场大劫难之后,张金柱彻底变了,变得不再疾恶如仇,不再敏感多疑,不再争气好强了,他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反应敏捷、说话利索、做事偏执、洁身自好的张金柱了。这正是他俩所需要的。和尚没吃上牛肉,在鼓上报仇的机会来了。
石渣厂公告贴出的第二天,公告栏的旁边就贴出了纸张颜色、大小一样的公告。村民们围拢过来看。公告是党西胜董双奇的砖厂贴的,内容是:“各位父老乡亲,咱村第一个私人砖厂就要建成投产了,本砖厂既要追求经济效益,就是个人要挣钱,也要讲求社会效益,就是让乡亲们沾光。一,本村村民买一百块砖便宜五块钱,并免费送砖上门;二,凡一家有两个闲劳力的只要愿意,可有一人来上班,身体有伤病、外出打工不方便但只要有力气的残疾人优先考虑,计件工资,只要肯下大苦就能挣大钱;三,有闲钱的村民可以以入股的形式参与分红,或借钱给厂子周转,拿高于银行的利息;四,聘请原大队书记张金柱为厂子顾问,村民有啥好的建议和要求,可以和厂长党西胜、副厂长董双奇直接说,也可以跟顾问张金柱谈。金双砖厂。”
金双砖厂的公告一贴出,整个胭脂岭开了锅,村民纷纷议论:“胭脂岭刚有了两个企业,还都没冒烟哩,咋就成了张金柱、张金梁弟兄两个的天下了?你当顾问,他也当顾问?是不是又要发生龙虎斗了?”向来注重实惠和眼前利益的村民,忘记了砖厂负责人的人品和动机,认定实惠才是硬道理。一时间,外来企业石渣厂和村民私人企业金双砖厂、张金梁和张金柱弟兄两个当顾问,成了村民们饭前茶后议论的话题,七嘴八舌,不仅把好话说给了金双砖厂,还说张金柱过去搞极“左”路线的一套害苦了人,现在要立地成佛,要补偿村民了。看架势,说不定张金柱还要好过张金梁哩。议论给张金梁带来了冲击,他的压力自不待说。
这些话传到张金梁的耳朵里,在他内心一下子激起了汹涌波涛。他先责怪起刘翠花来了:“翠花呀翠花,都是你用气话把金柱哥撵出了家门,他是个精神受了大刺激的人,要是把病刺激犯了,咋个收场?”接着又怪怨起张金柱来了:“金柱哥呀金柱哥,党西胜和董双奇是啥人品,你又不是不知道,鸡跟黄鼠狼交起了朋友。你没弄清他两个的动机,就稀里糊涂当顾问去了?”
最后张金梁骂起了党西胜和董双奇:“西胜和双奇,你两个也太缺德了,你两个和我哥毕竟共事多年,关系再不行,也不至于到落井下石,把他的病弄犯逼他死么?”
责怪和埋怨无济于事。张金梁想得头疼也没有想出解决问题的招数——他有心收拾惹事的刘翠花,又觉得刘翠花跟自己也受了数不清的苦难和委屈,尤其是流产以后,永远失去了当母亲的机会还蒙在鼓里,她心里也苦呀,自己不忍心再伤害翠花。有心给金柱哥发一通脾气,坚决不让他去当什么狗屁顾问,又觉得金柱哥在大难中捡回一条命,如果不接受自己的劝说,把病气犯了,咋向死去的父母交代?有心和党西胜、董双奇摊牌,把聘请顾问这一个阴招戳穿,他两个会承认是阴招?深不得浅不得,左不能右不能。张金梁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双手直拍打得头皮生疼发麻,才住了手。张金梁眼睁睁看着事情在内因和外因合力的夹击下,朝着自己不愿看到的方向发展了。
张金梁只能做自己能做的事。
张金梁去老房子那里看张金柱。走到门前一看,门锁着,心里纳闷,他能跑到哪儿去?张金梁忽然想起还有一把钥匙,转身回家,取了钥匙,开门进去一看,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被子不见了,一屋子的冷清,只有父亲的遗像在孤守。张金梁心想:“人会不会被党西胜和董双奇弄到砖厂去了?”便锁了门硬着头皮向砖厂走去。
党西胜和董双奇合伙办砖厂不给张金梁打招呼,不等于他不知道。他曾偷偷去村南看了一下,大大出乎他的预料,还真的有了动静:盖简易房,栽杆拉电线,修水池,建烧窑,平整地块,买了煤,把砖机也拉回来了。张金梁大吃一惊。
不觉间,张金梁来到了砖厂。党西胜和董双奇正和几个人安装制砖机,把长长的皮带都装上了。他俩老远就看见了张金梁,两个人一齐放下手里的活,笑着向张金梁走来。张金梁面对脸上挂笑的党西胜和董双奇,倒少了几分戒备,说“你两个还真的……”打了个顿,“把砖厂办起了”的话变成了“把我金柱哥叫来当顾问了”。
党西胜说:“你看公告了?这是我两个的共同创意,要善于打名人的招牌,提高砖厂的知名度,将来砖好卖。你金柱哥在咱胭脂岭也算个名人哩。”
张金梁心里不是滋味。
董双奇拉张金梁向简易房走去,说:“看一下给顾问拾掇的办公室。”
三个人走进一间简易房子,房子里支着一张旧桌子,一把木椅子,一张单人床,**搁着一床被子,张金柱头枕着被子和衣躺在**睡着了,呼噜声证明了他睡得十分深沉。董双奇伸手要摇醒张金柱,党西胜拉住了他的手,悄声说:“叫他睡吧,自从当了顾问,两晚上睡不着觉,我今个给买的安眠药,喝了刚睡着。”
张金梁一看张金柱仰面躺着,头发蓬乱,脸色铁青,疲态病容,不觉鼻子酸酸的,眼角涌出泪珠,顺颊而下。
党西胜和董双奇把张金梁拉到另外一个房子,让张金梁坐下。党西胜说:“你来了更好,你也应当关心一下砖厂,砖厂毕竟是咱村的人办的,何况你金柱哥还是顾问。开始没给你说,是怕你分心,影响了你对石渣厂的支持力度。”
张金梁听出了话里有话,说:“无论谁办企业,只要对村民有好处我都支持。”
董双奇说:“砖厂现在更需要你的支持。”
张金梁问:“咋支持?”
董双奇说:“政府有个政策,残疾人占到工人的百分之三十,土地资源占用费可少交,税收全免。咱厂初步落实了六个残疾人,如果加上你金柱哥,就快达到比例了。我打听过了,要通过村委会盖章报到镇上,再由镇上上报县民政局、残联、国土资源局和地税局审批后,挂一个社会福利砖厂的牌子就行了。”
张金梁心像刀扎一样:“你两个明里叫我金柱哥当顾问哩,暗里却把他放在残疾人里算哩,太损人了。”张金梁又一想,这事能当场批驳吗?这话能让金柱哥知道吗?这火能发吗?他自忖道:“不能,不能,一百个不能!金柱哥再也受不起任何刺激了。是难我做,是刀我吃,是剑我咽,是屎我吞!”张金梁说:“好,你把材料给我,我专门跑一趟。”
董双奇把金双砖厂残疾工人统计表给了张金梁,张金梁转身要走,党西胜说:“借一窖水,出石渣厂用水价格的一半,你看咋样,毕竟是本村人么,又安排这么多残疾人。”
张金梁说:“行,应该行。”
张金梁带着复杂的心情从砖厂出来,径直去了石渣厂,在路上翻看金双砖厂残疾工人统计表:北组马更利,男,供土工,左手两小指被鞭炮炸掉;北组郭九泉,供土工,因从小得小儿麻痹右脚走路跛;南组任大憨,男,出窑工,哑巴;南组韩关兴,男,出窑工,耳聋;北组张金柱,男,精神病,顾问。看到这里时,张金梁的脑子里“嗡”的一下:说他是精神病又请他当哪门子顾问?明显是糟蹋人哩么!他心里发潮,眼泪夺眶而出,想把统计表撕了,忍了忍没撕,心想,撕了事情就复杂了,反倒对金柱哥的病不利。走着看着,到了石渣厂的门口,张金梁把统计表装进衣兜,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走了进去。
石渣厂的设备调试基本结束,具备了试产的条件,杨厂长要张金梁来厂里商量一下开产的日子定在啥时候。张金梁说越早越好。因为他心里明如镜,金双砖厂实际上和石渣厂成了竞争对手——谁给村民带来的好处多、好处大,谁早带来好处,才是村民最关心的问题。见了杨厂长后,张金梁就专门去镇上办金双砖厂的事了。
镇上管民政工作的干部老林听了张金梁的想法后说:“政府还真有扶持残疾人企业的政策。”还赞扬张金梁这事抓得好。殊不知张金梁心里的滋味,但他没有拿自己的好恶来行事,还是能办成尽力争取办成。张金梁把金双砖厂残疾人统计表递给老林,老林看完,显得很不高兴,说:“你这是开啥玩笑哩?”
张金梁问:“咋了?”
老林说:“只有哑巴任大憨和聋子韩关兴够残疾人的条件,其他的人纯是凑数。”
张金梁开口要解释,老林摆摆手,眼睛盯在“北组张金柱,男,三十五岁,精神病,顾问”一行字上,问:“精神病咋能当顾问?张金柱,你村上有几个金柱?”
“一个。”
“这张金柱是不是前几年当书记当疯了,失踪多年的张金柱?”
“是的。”
“他和你是双胞胎?是你的亲哥哥?”
张金梁用唏嘘和忍不住的眼泪做了回答。
老林有些伤感地说:“我调来时间不长,听说这事了,镇上把这事没处理好,在一次村镇干部会上,好几个村干部给镇领导提意见说,胭脂岭的张金柱当书记当疯了,人失踪了,镇上不管,叫我们这些村官感到寒心。我觉得这意见提得对。不过,你不应当让他弄当顾问这事。”
张金梁把事情的前后经过详说了一遍,也顺便说了自己当村长的过程以及弟兄两个之间的过节,老林听得眼泪汪汪,说:“哦,原来是这样。你以村委会的名义,把张金柱的情况写个材料,我要向镇上主要领导反映,妥善处理这事,起码给补贴些钱,先把病看好。”
张金梁感激地点头。
老林说:“我给你说清,金双砖厂不符合残疾人福利企业的条件,你回去做好解释。”
张金梁笑着说:“老林,你看能不能做点工作……”
老林一本正经地说:“这不是做工作的事,镇上向县上申办一个残疾人福利企业,要先要经过县残联的审批,给残疾人办了残疾证,达到残疾人所占的比例才行,要过好几个关口,做不得假。做了假,也是白做。”
张金梁听了,再没有说啥。出了老林的房子,张金梁有心思的样子,走了几步又转回身。
老林问:“你还有啥事?”
“比补贴看病还要紧的有一件事。”
“啥事,你说。”
“我金柱哥当书记当疯了,免职的时候没有正式通知他,就让别的人接替了他的书记,我哥骂接替他的人是篡权哩,还说把他的党籍开除了。我想镇领导应当有点怜悯心,给我哥说现在他的党籍还在,病了就不要当书记了,等病好了再过组织生活,再当书记。我明知这是哄他,哄他是没办法的办法,何况他毕竟是在书记岗位上疯的,都是把领导的话当圣旨,把极‘左‘政策认得太真,争胜心太强,害了村民,也害了自己,镇上咋能撒手不管呢?”
“你找过领导了?领导咋说?”
“找过了,领导都是新调来的,不了解过去的情况,不耐烦。”
“我知道了。”
回到村上,张金梁犯了难:咋给党西胜和董双奇解释?后来一忙没有及时给他俩说这事。过了好多天,党西胜和董双奇找到张金梁,问事办得咋样了,张金梁说:“不行,不符合条件,没办成。”
党西胜说:“我俩托熟人打听了,你牺牲了砖厂的事,给你张金柱哥把事办了!”
张金梁一听顿生怒火,把“你放狗屁”的话到嘴边了又咽了下去,他意识到这误会足以引起新的冲突,就没再辩解,也没以村委会的名义给镇上写张金柱的材料。
不该出差错的时候出了差错。石渣厂的电工像个混账的接生婆一样,把娃的牛牛当脐带剪了,醉酒后把一个马达的线头接反了,一通电,短路,“噗”的一股明火顺电线穿过,把电柜、马达和几条线路烧坏了。马达是特制马达,只有青岛能造,从青岛发过来至少得十五天时间。试产的日子向后推迟了二十天,气得杨厂长火冒三丈,急得张金梁差点上房。砖厂暗暗和石渣厂较劲,党西胜和董双奇日夜不离砖厂,加班加点,比石渣厂早五天投产,风光了一把。
村委会门前的墙上,贴出了第二个公告,是金双砖厂的。村民们争相观看,因为这个公告是一个特别公告:砖厂顾问告示之一。内容是:“砖厂顾问张金柱受厂长党西胜、副厂长董双奇的委托宣布,全厂的二十名工人中,除过聘请的一个外地制砖机技师和两个烧窑技师,全部是本村的村民。”
明眼人一看,告示把石渣厂晾起了。石渣厂说除过专业技术以外的活,尽量安排本村村民,张金梁承诺让撕榜的李虎妮的男人杨建民进厂当工人,如今还在镜子里。换句话说,砖厂顾问张金柱打了石渣厂顾问张金梁一个耳光!
一波热议未平一波热议又起。金双砖厂第一个公告贴出的第七天,又贴出了第二个特别告示:砖厂顾问告示之二。内容是:“第一窑砖已经出窑,质量优等。砖厂决定捐五千砖把北组和南组的‘雨天稀屎巷’铺成砖路。”
事情明摆着,石渣厂承诺有了效益后给村民办事,还是中听不中用的空话,金双砖厂捷足先登,要捐砖铺巷道了。换句话说砖厂顾问张金柱打了石渣厂顾问张金梁第二个耳光!
张金柱整天不出砖厂的门,对党西胜和董双奇架自己的名在村上耍的把戏一点不知晓,而张金梁承受着村民议论的压力和内心的煎熬,十分被动。刘翠花去西安看病七天了还没有回来,张金梁因心情不好,连个电话也没打。
又过了几天,从金双砖厂传出党西胜和董双奇为了化解和惠军的矛盾,叫惠军当了发砖员,挣起了工资,成了砖厂年龄最大的工人,还让邓财庄当了保安。邓财庄腰里别根警棍,戴个墨镜,拉条狼狗,在砖厂呵五吆六,还砸张金梁的洋炮,说:“张金梁不养爷,自有养爷处。”洋炮传到党西胜和董双奇的耳朵里,两个人心里充满快意。
惠军和邓财庄进厂是党西胜的主意,董双奇心里有些不平衡,给党西胜说,干脆办个灶,让工人不回家吃饭了,能省好多时间,因为是计件工资,产量提高了,工人还能多挣钱。董双奇说自己的媳妇杨倩在家里闲着没事干,想来厂里做饭。
党西胜说:“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已经把做饭的人瞅好了。”
董双奇问:“谁?”
党西胜说:“常英。”
董双奇的脸上爬了阴云。
其实党西胜并没有这个想法,倒是董双奇的一句话,把党西胜提灵醒了。上一回因党西胜用弃婴捉弄张金梁的事,把常英日弄得不轻,党西胜有些过意不去,想补偿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这下好,叫她来砖厂做饭,既解开了和常英的疙瘩,又没让杨倩进厂——党西胜在张金柱手里当队长时到董双奇家去过几回,杨倩怠慢过他,他心里对杨倩没有好感。
党西胜的感觉是对的。自从上回党西胜用弃婴捉弄张金梁后,常英心里一直记恨着党西胜,发誓再也不理识他了。
说起党西胜和常英的关系倒不复杂,党西胜的浪在村上是有名气的,常英的野在村上是摇了铃的。一个单身怜影,一个寡居寂寞,一个浪一个野,也算对了品,平时见了面,也就免不了打牙撂嘴,浪言**语取个乐,倒没有什么真刀实枪的男女苟合之事,却有走到这一步的想法。要不然党西胜怎么会想干坏事就想起找常英?当然常英不知实情,但她和党西胜臭味相投却是不争的事实。
喧嚣了一天的村庄披着混沌的夜色趋于安静。党西胜来到常英家门前,伸手准备敲门,又把手缩了回来,思量:见了常英咋开口?突然,一只手在党西胜的肩膀上拍打了一下:“谁,弄啥哩?”
党西胜被吓了一跳,听着像是张金梁的声音,转过身一看,果然是张金梁。党西胜不高兴地说:“在常英家门前,肯定是找常英么,还能弄啥?吓了我一跳。”
张金梁说:“西胜,是你,我还以为是啥坏人打常英的瞎主意哩。最近社会治安不好,发生多起独居妇女和留守儿童遭侵害的事件,镇政府开会叫加强夜间巡逻,我在村上转一转。”他说完走了。
党西胜心里一阵燥气:“你金柱哥当书记制造光棍寡妇‘尿尿流氓事件’,你管别人夜敲寡妇门,弟兄两个一个人品,对男女之间的事咋这感兴趣的!”
常英刚把前门关了,洗完脚往院子里的树坑倒洗脚水时,忽然听见前门外有说话声,又听不清说啥,心里一紧,是不是邻村的光棍二赖和三狗又来骚扰自己了?来不及倒洗脚水,她警觉地端着脸盆走到门跟前伸长脖子听,只听见“吭吭唧唧”的声音。昨晚二赖和三狗挖抓自己时身上留下的抓痕隐隐发疼,报复的念头油然而生,她牙关一咬,一手端着脸盆,一手开门,把洗脚水向门外泼去,边泼边骂:“我把你个流氓,我叫你占老娘的便宜!”
党西胜没有防备,突如其来的洗脚水呛地他眼睛睁不开,嘴哩噗噗直唾,脚下跐溜,摔了个屁股蹲。
常英说:“西胜,咋是你?”
党西胜眨巴着眼睛,擦一把满脸的洗脚水,说:“咋不能是我?你拿啥水泼我,咋这熏的?”
常英好气又好笑,手捂着嘴说:“洗脚水。”
党西胜站起来,抖落抖落身上的洗脚水,说:“洗脚水咋这方便的,早早都给我准备好了,就知道我晚上来呀,还没进门就泼?”
常英忍不住笑出了声,说:“先进,进去了说。”
党西胜跟着常英进了里屋。
党西胜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苦于怎样跟常英开口,常英以这么特别的方式,解决了这个问题。
两人进了里屋,党西胜看见常英洗脚坐的凳子和洗脚布,刚要说话,常英说:“你攒得好,替我家院子的树把洗脚水喝了,算是我报了你上回日弄我的一箭之仇。”党西胜把搁在凳子上的洗脚布拨到地上坐了下来,说:“就是为这事来向你道歉的,没想到喝了你的洗脚水。”
常英拉一个凳子过来迎面坐下,说:“日弄人的人就是这报应。”
党西胜说他也没想到事情的结局会是那样,道歉的话从嘴上往出流,看常英的气消了,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常英一听来了个隔门挡,说自己两只眼睛没一只见得董双奇媳妇杨倩的,你和董双奇搭伙办砖厂,就是一个月给一万元我也不去做这个饭。党西胜一时无语,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党西胜“吭”了一声,找到了话茬,说:“其实,砖厂是我拿事,只要你去,你光做你的饭,领你的钱,可以不搭理任何人,包括董双奇。”常英有些动心,嘴不那么硬了,起身给党西胜倒了一杯水。
党西胜接过水,搭嘴一喝烫得直吸溜。常英的脸色有些活泛了,拿来糖罐子,挖了满满一勺子白糖,说:“等糖化了再喝。”党西胜把杯子递过,勺子进了杯子口。党西胜的脸色有些生动了,嘴唇噏动着。两个人对眼了,浪性和野性合卯窍了,常英去砖厂做饭的事就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