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张金柱去医院看病的三轮车出了砖厂的门,向东开去。为了赶时间,三轮车行进在乡间土路上。久旱无雨,路面一层浮土,车轱辘一碾,尘土飞扬,呛得人直咳嗽,睁不开眼睛。
车厢里铺了一层麦秸,垫了一条破旧被子,张金柱躺在车厢中间沉睡不醒,脸上爬满了忧伤和痛苦。冷全和廖英珠分别坐在张金柱的两边。三轮一路颠簸,掸地冷全和廖英珠肚子生疼,却把昏迷不醒地张金柱摇清醒了。张金柱眼睛一睁,坐起问:“这床咋动哩?是廖英珠和我睡的?”手指冷全,说:“我两个睡觉,你坐在旁边弄啥?哎,咋在三轮上?”
冷全脸不是颜色。
廖英珠尴尬地说:“你再别胡说了,这是给你去医院看病。”
冷全叫司机停下,给廖英珠说:“张金柱醒过来了,没事了,还去医院?”
司机看廖英珠,说:“再几分钟就到医院了,你两个商量,不去了就回。”
张金柱睁大眼睛在听。
廖英珠犹豫了一下,说:“马上到医院了,干脆去看一下。”
冷全不情愿地说:“走。”
到了医院,三轮车司机要走。冷全说:“你走了丢下我三个咋办?”司机蹲下抽烟,说:“赶紧看病,我等。”
门诊医生一检查,说:“交裆被踢一脚昏迷,清醒了无大碍。人得的是轻度精神分裂症,如果抓紧看,看好的希望很大,但要住院治疗。”冷全和廖英珠傻了眼。张金柱傻笑,说:“这里的条件比砖厂好多了,我要住院,我不回去。”
医生疑惑地说:“是砖窑的苦工?你两个是砖厂的老板?”
冷全和廖英珠摇头。冷全说:“不是,厂长跑了,代理厂长把苦工交裆一脚踢得昏迷不醒,我两个是砖厂做饭的,把他拉来看病。”
张金柱双手捂着交裆说:“还疼。”
医生说:“还会疼几天,要不了你的命。先赶紧把脑子里的病看好。”
张金柱作揖,颠三倒四地说:“医生,我没有病,我听你的话,你就给我看病,行不行。”说完拉着医生的手“呜呜”地哭起来,哭得很伤心。
冷全问医生:“住院得多钱?”
医生说:“先交五百元押金。”
廖英珠说:“住院算了。”
冷全问医生:“要人陪护?”
医生说:“实在没人陪护也可以,医院有陪护但要另外收陪护费。”
把住院手续办完,冷全、廖英珠和司机走到医院门口时,张金柱从病房里跑出来,追到门口,站在三人的面前,伸开双臂,挡住去路,说:“不准走,走了我就……”说着做了个右手拿刀割脖子的动作,三人一愣。冷全拉廖英珠,说:“赶紧走。”
张金柱双手抱住廖英珠的腿哭求:“你都偷给我吃饭哩,我给你保密哩,你让我抱你哩,你不管我了?”
廖英珠把张金柱一推,没有推离,憋出了眼泪,说:“你胡说啥哩?”
张金柱说:“我胡说啥了?我没胡说。”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冷全把张金柱猛地踢了一脚,又踢在了交裆里,说:“你个神经病,胡说乱拌!”
张金柱“哎呦”一声,双手捂着交裆,疼得在地上打滚。冷全拉了一下廖英珠,廖英珠擦泪抻了一下,择离了冷全的手。冷全瞪大了眼睛,问:“你不走?”廖英珠犹豫地说:“你看他可怜的。”
冷全狠狠地把脚一跺,拉上司机走了。
廖英珠喊:“冷全!冷全!”冷全头也没回。
廖英珠哭着对张金柱说:“你缠我弄啥么?”
张金柱好像遇到了救命恩人似的,抬头用泪眼望着廖英珠,问:“你不走了?”
廖英珠点点头。
张金柱泪如雨注。
医生对张金柱的病情进行了会诊,制定了治疗方案,头三天打的镇静针和营养药,强制他睡觉,放松神经。张金柱呼呼大睡,廖英珠陪护在旁,只是看着沉睡中的张金柱可怜的,不由地落泪。擦完泪,又不由地忧伤起来,自己为了照顾一个萍水相逢的神经病,和自己的男人弄得别别扭扭,到底算咋回事么?其中的苦衷只有自己知道,不可示人。廖英珠心里乱得理不出头绪,担心这样下去,说不定还能把自己弄出精神病来。
第四天张金柱醒来,神情恍惚,但胡言乱语少了,一个劲地说头疼、浑身发困。医生告诉廖英珠说:“只要做好配合,张金柱的病还是能治好。”
廖英珠哭着对医生说了张金柱在砖厂受的折磨,恳求医生给张金柱多些关照,医生被感动了。张金柱的病恢复得很快,一晃十多天过去了,交的五百元押金花完了,廖英珠身上的几百元也花光了。多亏派出所的民警来,又给了五百元。民警说钱不够了叫廖英珠先垫上,最后处理砖厂的债务时报销。廖英珠面情软,想说我没有钱,没有说出口,就托人给自己的双胞胎妹妹廖英侠捎话,送些钱来。
廖英侠二话没说,带了一万元去见姐姐。捎话的人是个黏浆子,把姐姐在医院说的关键话忘了。廖英侠就径直去了姐姐家。
廖英珠执意在医院当张金柱的陪护,这彻底惹怒了冷全。冷全在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坐在三轮车里,三轮“咚咚咚”颠簸,还没有冷全的脑子里颠簸得厉害:“廖英珠,你对一个神经病痴迷到叫人不可理解的程度了,怪不得蒙子砸我的洋炮,说我招神经病进厂当苦工,媳妇找神经病当情人!你这明明是把我这个废人往死路上逼!”
三轮车到砖厂门口了,司机问冷全是回砖厂还是回家里。冷全说回砖厂,还有被褥和做饭的用具要收拾。冷全给了司机五十块钱,打发司机走了,自己回了砖厂。
砖厂已是乱七八糟,死一般寂静。冷全把自己的东西搬回家,往炕上一倒,眼睛看着房顶发痴。廖英珠在医院给张金柱当陪护的十多天里,冷全可以说是过着地狱般的生活。
廖英侠带着一万元快到姐姐家了,都没弄明白姐姐要钱干啥用。姐姐平时对自己很好,捎话的人只说送些钱,具体没说带多少,自己带一万元绝对体体面面,姐姐和姐夫肯定高兴。
廖英侠进门就喊:“姐!姐!”没见姐姐应声,冷全腰里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抹布和碗走了出来。没等冷全开口,廖英侠说:“哎呦,姐夫,你做开饭了,我姐享你的福了!”
冷全拉着脸,说:“我给你姐有豆腐享哩,享福!你姐在医院里。”
廖英侠问:“我姐在医院弄啥哩?”
冷全冷冷地说:“不知道!”说完没让廖英侠坐,也没问她来有啥事,更没问她喝不喝水,转身进了灶房。
廖英侠深感意外:“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呀!”她待也不是,走也不是,一时没了主意,心想是不是姐姐病了?没钱看病和姐夫闹矛盾,才捎话让自己送钱来的?这样一想,她向灶房里喊:“姐夫,我去医院了。”转身离去。
一路上廖英侠百思不得其解:“姐和姐夫第二次去砖厂打工了,咋突然回来了,一个在家里,一个在医院?姐夫凶成那样,到底发生啥事了?”想着走着,她到了医院,逐到病房寻找姐姐。在205号病房前,廖英侠看到一张病**躺着一个病人在睡觉,床边趴着一个女人也在睡觉,从背影看很像自己的姐姐。她轻着脚步走近一看,就是自己的姐姐,再一看病床前的患者姓名叫张金柱。廖英侠在砖厂看到姐姐和张金柱搂搂抱抱的一幕闪现在脑海里:“我的妈呀,怪不得姐夫发那么大的火,姐姐还真的和神经病张金柱黏到一块了!”
廖英侠只觉得心里泛潮,头昏目眩,挣扎着喊:“姐……你,你……咋?”廖英侠惊醒了廖英珠和张金柱。张金柱坐起,嘿嘿笑,说:“咦,我一觉睡的,一个廖英珠咋变成两个廖英珠了?一模一样的,是不是双胞胎?”廖英珠说:“英侠,你来了?
“英侠”两个字像电流一样,激活了张金柱脑子深处的记忆,他把眼前的廖英侠当成了心目中胭脂岭的那个廖英侠,上前一把紧紧抱住。
廖英珠急了,喊:“金柱,你抱住英侠干啥?”
张金柱嘿嘿笑,说:“我想抱,我想抱!”
廖英侠面无表情,用力推开张金柱,转过身打了廖英珠一个耳光,说:“我没有你这个不要脸的姐姐!”
廖英珠问:“英侠,你不问青红皂白,为啥对姐姐又打又骂的?”
廖英侠指指廖英珠,指指张金柱,说:“你两个都这样了,还用我问青红皂白吗?怪不得我姐夫……”
廖英珠打断廖英侠的话,问:“你姐夫给你说啥了?”
廖英侠说:“你给我姐夫戴绿帽子,你把我姐夫的人丢完了,你没脸问,我也不想给你说!”
张金柱问:“啥叫绿帽子?”
廖英侠说:“你个神经病,还有脸问啥叫绿帽子?你害得多少人不得安宁!”
张金柱摸摸脸,眼泪流出来了,嘴唇颤抖着说:“我害得多少人不得安宁,谁把我害成这样的?英珠,英侠不给我说,你给我说,谁把我害成这样的?”
廖英珠说:“你问我,我咋知道?为了救你,我现在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我还有啥脸活在世上?”廖英珠跑出了病房,出了医院的大门,跑上了医院门前的公路,被一辆迎面驶来的大货车撞倒。尽管司机紧急刹车,廖英珠还是被卷到了车轮下,鲜血流了一地。等司机跳下车看时,廖英珠已经气绝身亡。
在后边追赶廖英珠的廖英侠和张金柱慢了一步,没能拦住廖英珠去了另一个世界。廖英珠和人世间的无尽烦恼彻底告别了。廖英侠一个劲地揪自己的头发,哭着说是自己出言不逊,逼死了姐姐,她把头往墙上碰,要陪姐姐一块去死,被医护人员拦住。张金柱狂躁不安,喊喊叫叫。医生怕再出事,把张金柱叫回医院,专人看护。
等冷全得到噩耗赶来的时候,廖英珠已安静地躺在了医院的太平间,身上盖了一床白单子。冷全趴在廖英珠冰冷的尸体上,哭得死去活来,夫妻间的误会、埋怨和纠结,都变成了悲哀的哭声!这一切,廖英珠是不会知道了。
处理砖厂问题的派出所民警赶到了,冷全失态地扯住民警的衣服,说:“要不是民警让我两口子用三轮送张金柱来医院看病,还不会出人命?”民警对发生的意外大为震惊,安慰冷全办好廖英珠的后事,让死者入土为安,至于民警有啥责任,回过头来再说。
冷全接受了民警的建议,动手给廖英珠办后事。
冷全在廖英珠的衣兜里发现了廖英珠写给自己的信:“冷全,你不要生气,等我帮张金柱把病看好以后,我想跟你心平气和地谈一谈,这事埋在我的心里很久了,不知道咋给你说。赵铁是一个大大的瞎怂,把你和我弄到砖厂,名义上是叫咱两口子打工给他还账,实际上是打我的主意,他把我强奸了!在他第二次强**的时候,无意中叫张金柱看见了,张金柱动手打了赵铁,还说‘你和我好上几回,我就不给任何人说你和赵铁的事’。在这个事上,看不出张金柱有一点精神病。但我还是觉得张金柱无意中救了我。我整天提心吊胆,害怕张金柱把这事说出去,就对他的骚扰忍气吞声,他也是蝗虫吃玉米,顺秆秆上,冷不防就在我跟前做些过分的动作,其实我和他啥事也没发生。叫我气恨的是,赵铁威胁我说,如果我把这事说出去了,就叫黑道上的人灭了你,叫我当寡妇!我怕你遭遇不测,就吃刀咽剑装没事,也没勇气给你说这事。赵铁一看把我吓住了,也装着没啥事一样,才敢把咱两个逼着借钱还账、拿口粮抵账……”冷全看完信,泪水打湿了信纸,模糊了眼睛。这封信竟成了廖英珠的绝笔。冷全肝肠寸断,痛不欲生,后悔自己误解了廖英珠,让她蒙羞,带着委屈离自己而去!
廖英珠死后,张金柱继续在医院接受治疗。
廖英侠始终接受不了姐姐廖英珠的突然离去,时不时一个人到姐姐的坟上哭得死去活来。廖英侠对姐夫冷全有了看法,彼此基本不来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