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建兆开车陪廖英侠去北山退彩礼回来后,心情久久不能平静,父亲的一次贪生怕死的念头,竟给廖英侠的家庭带来了那么大的灾难,真是始料不及,令人不安。孟建兆突然觉得,除过给廖英侠金钱上的补偿外,还应当有心灵上的慰藉,于是就有了想再见廖英侠的念头。至于见了说些啥、干些啥,一时又难以想出。

心有灵犀一点通。就在孟建兆纠结这事的时候,廖英侠也在纠结之中。尤其是当林虎命四个手持木棍的人打他们的时候,孟建兆的狼狈相,深深地刻在了廖英侠的脑子里。廖英侠心想,孟建兆替父亲赎罪是理所应当,担惊受怕则是为难他了。想到这里,她觉得有些对不住孟建兆,于是就产生了当面给他赔个不是的想法。廖英侠按照孟建兆上次留的联系方式,去找孟建兆了。

坐在公交车上,廖英侠无心欣赏窗外的风景。她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妇女,带着一个女娃。女娃穿一身红花蓝底的衣服,头上扎着两个羊角辫,一对扑扇扑扇的大眼睛,圆圆的脸蛋上嵌着两个小酒窝,可爱极了。

廖英侠忍不住问那妇女:“是你娃?”

那妇女一笑,说:“是的,叫阿姨。”

女娃甜甜地叫了一声阿姨。

廖英侠摸摸娃的脸蛋问:“几岁了?”

女娃说:“四岁。”

那妇女问:“你娃多大了?”

廖英侠的脸红了,不自然地说:“我还没结婚哩。”

那妇女不好意思地说:“你看我不会问话。”

廖英侠说:“没事。”她虽然嘴上说没事,心里却不是那么回事:自己的第一次怀孕,不仅是地下情的产物,还遭了强暴,让幼小的生命死于非命,真是造孽呀!

就在孟建兆掏钥匙锁门准备出门的时候,廖英侠站在了他身后,没有吭声。孟建兆锁好门转过身要走时,抬头一看,惊叫:“呀,英侠,咋是你?”

廖英侠一笑说:“不欢迎?有事要出去?”

孟建兆一笑说:“欢迎,欢迎!我正要去你那儿哩,你就来了,省得我跑路,多好的事。”孟建兆又掏出钥匙开门。他让廖英侠先进,廖英侠也不推辞,先进了门。

这是一个城中村的四合院。满院子堆放着整捆的山木棍和扫帚,看样子能装三四辆大卡车,院子中间只留了一条人能出入的走道。

廖英侠问:“这么多木棍和扫帚?”

孟建兆说:“这要拉到甘肃去卖。”

廖英侠问:“你做生意?”

孟建兆说:“先进去坐,我一会儿细细给你说。”

两个人进了客厅。

客厅三间大,搁着一套半新的硬木沙发,一个大理石面子的茶几,一辆自行车,几个缺了水的花盆,衣服架上凌乱地挂着几件四季衣服,地面上有脚印,看样子几天没扫地了。沙发的迎面是一张桌子,桌子上摆放着孟建兆父母的遗像。遗像和蔼可亲,慈祥的眼睛里充满了忧伤。

孟建兆把一杯水搁在茶几上,两个人坐定。孟建兆打开了话匣子,有些事是廖英侠渴望知道的,有些事是廖英侠不想知道的,孟建兆一股脑了全说给了她。

孟建兆的父亲年轻时聪明好学,在一家农业机械厂当工人,研制出全省第一辆小麦收割机,样机被省上的专家评审通过后,决定批量生产。父亲参加完评审会坐公交回来,下了车把装着所有设计图纸和生产程序资料的皮包抱在怀里,喜滋滋地又亲又拍,觉得这下终于可以大干一场,为农民兄弟生产出小麦收割机,填补省内空白了!父亲的举动引起在车站伺机作案的两个小偷的窥视,小偷估摸他父亲的包里可能装的是钱,便尾随他到了县城的一个背巷子口,猛扑上去,抢夺他的包。父亲大惊失色,喊:“小偷抢人了!小偷抢人了!”父亲死死抱住包不放,小偷越发断定包里装的是钱。就在三人厮打在一起不可开交的时候,被一个路过的人看见了,这人大喊一声,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小偷一看这人坏了他们的好事,大打出手,父亲提着包趁机溜跑了。他跑了几步,侥幸保住了包里的资料,转过身一看,一个小偷抱起一块大石头,狠狠地向帮他的人的腿上砸去,这人“哎呦”一声惨叫。父亲想跑过去救人,但看见小偷又举起石头砸去的凶残样,犹豫了一下,跑走了。

父亲回到厂里,惊魂未定,厂长问发生啥事了,父亲想说多亏自己保住了资料,又怕落个贪生怕死的名,到嘴边的话咽到了肚子里。谁知此后父亲常常被噩梦惊醒,晚上睡得好好的突然坐起,头冒虚汗,大喊:“小偷抢人了!小偷抢人了!”在母亲的再三追问下,父亲说了实情。母亲把父亲狠狠骂了一顿。后来父亲当了厂长,在全厂职工大会上讲了这件事,还在厂里设立了见义勇为奖。不久发生了一件改变家庭命运的事。母亲和一个女工上街买东西,见一个小偷抢一位农村老婆婆的包,俩人扑上去抓小偷,穷凶极恶的小偷拿尖刀把俩人刺成重伤,母亲因流血过多离开了人世,当时孟建兆才十二岁。第二年父亲作为技术人才,被选派到甘肃支持当地的农业机械化生产,孟建兆被爷爷奶奶带大。父亲和母亲情深义重,他一直走不出丧妻的阴影,未再娶妻。去年,父亲从甘肃退休回到了陕西。

父亲在甘肃工作时,给孟建兆提供了一个当地农村做杈把用的木棍和扫帚紧缺的市场信息。孟建兆专程考察回来后,在信用社贷了五万元,贩运木棍和扫帚,还真挣了大钱!

廖英侠听了孟建兆的诉说,沉浸在感动、愧疚和感慨中,她走到孟建兆父母亲的遗像面前,深深鞠了三个躬,说:“哥,你如果在天堂里有知的话,你就不要再跟自己过不去了,我估计你当时情急之下,只想着保住包里的资料,把搭救你的人撂掷了,你想返过来帮搭救你的人,又怕资料被小偷抢走,所以就……”

孟建兆不好意思地说:“是不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你替我父亲开脱罪责?”

廖英侠说:“不是,我是平心而论。”

孟建兆点头,说:“那就好,给你说说我家那么多的家事,我心里感到轻松些,谢谢你的倾听。”

廖英侠说:“谢谢你的信任。”

孟建兆说:“唉,我常常想,偶然事件往往就改变了人的命运。你看,要不是我大被抢,你大搭救我大,你大的腿就不会被打断;要不是你妈因你大腿被打断,就不会哭瞎双眼;要不是你父母残疾,就不会把日子过不下去;要不是日子过不下去,你父母就不会把你当牛马卖到北山去……”

廖英侠听得有些哽咽,打断孟建兆的话,说:“这是人的命。”

孟建兆说:“也许是人的命,但关键的问题是年轻人要勇于向命运挑战,不能向命运屈服!”

廖英侠为之一振,问:“你批评我?”

孟建兆一笑,说:“你不要误会,我不是批评你,我是说……”

廖英侠一笑,说:“半句话想死人,你有啥话就说么!”

孟建兆说:“我说得多了,不说了,到啥时候了再说啥时候的话。饭时了,是在外边吃还是在家做,听你的。”

廖英侠鼓了好大的劲,说出了憋在心里的话:“你那口子呢?”

孟建兆爽朗地一笑,说:“你看我这家里又乱又脏,跟猪窝差不多,像有那口子的样子么?”

廖英侠不好意思地笑了。

孟建兆也鼓了好大的劲,说出了憋在心里的话:“你一个人来了,你那口子呢?”

廖英侠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泪水在眼窝里打转转,一股辛酸爬上心头。

孟建兆说:“不说了,饭咋吃?”

廖英侠说:“我手拙,做的饭不好吃,你别笑话。”

孟建兆说:“手再拙,肯定比我强。”他说着起身走进灶房,廖英侠跟进。

灶房不大,搭眼一看啥都不缺,一顿便饭,却把廖英侠做难扎了。廖英侠挽起袖子,舀水摆抹布,先把锅上、案上齐齐抹洗了一遍,边抹洗边问:“你想吃啥饭?”

孟建兆笑说:“不是我想吃啥饭,是看现有的东西能做啥饭。”

看来看去只能擀面吃,还只有两根蔫蔫的葱可以炒葱花,醋也将就着够两个人吃。廖英侠擀面,孟建兆搭火。再简单不过的一顿便饭,两个人吃得有滋有味。

饭毕,孟建兆要用车送廖英侠回家,廖英侠满口答应。车内,两个人谈笑风生。

天下起了雨,孟建兆加大马力赶路。小轿车快到廖英侠家门口了,廖英侠看见门前站着一个老汉,心生疑惑:“谁站在门口干啥?”到门口下车一看,是林虎!林虎鞋上、裤腿上沾满了泥,浑身的衣服淋得湿透了贴在身上。廖英侠一惊,紧张地问:“你……你来弄啥?”

林虎说:“我冒雨来的,在门口等你等了两个多小时了,终于等住了。”

孟建兆警觉地说:“你……你还上门闹事来了?”

林虎看了孟建兆一眼,说:“你就是那天和廖英侠来我家的小伙子?你想多了,我来有另外的事。”

廖英侠和孟建兆越发紧张了。

林虎说:“你看,这么大的雨,总不能不让我进门吧。”

廖英侠紧张地看孟建兆,孟建兆给廖英侠递了个眼色,让她开门。廖英侠把门开了。三人进门,落坐。廖英侠问:“你有啥事?”

林虎说:“你给我退回来的彩礼,我就不退给你了。”

廖英侠说:“这都过去的事了,你还提它干啥?我能退给你,就没打算再要回来。”

林虎说:“好,这事就算咱两家两清了,还有另外一个事,你两个等着。”林虎走出前门,擦擦落在脸上的雨水,向西走了十几步,捏住下嘴唇,打了个口哨,从墙后闪出两个人来,向林虎走来。廖英侠和孟建兆一看,这两个人跟落汤鸡似的人,咋眼熟熟的,好像在哪儿见过,但一时又回忆不起来。林虎说:“他两个就是那天在我家拿木棍的,一个叫帮子,一个叫出川。”林虎给帮子和出川招手:“过来,到廖英侠家去。”

廖英侠的脸上立马没了血色,结结巴巴给孟建兆说:“建兆,你……你领他三个……先到家里坐,家里没……没茶叶了,我去邻家借点茶叶。”

孟建兆的心倏地提到了空里,忐忑不安地领着林虎、帮子、出川进门。孟建兆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这三个人动手,他盯识好了廖英侠家门背后的一个木棍。

廖英侠赶紧推开邻家田嫂的门,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田嫂,你……你赶紧去村委会叫村长张金梁到我……我家来,有紧事哩,人没在村委会就去家里寻,再把你的茶叶叫我捏些。”

孟建兆把三人领进院子,林虎坐下了,帮子和出川不坐。孟建兆给三人倒水,手不由地颤抖,水倒不进杯子里。

廖英侠边进门边擦额头的虚汗,站在腰门外听动静,奇怪了,咋连说话声都没有?是不是一进腰门三人就把孟建兆放倒了?廖英侠急步走进,忘了搁在手里的茶叶,她一看孟建兆和林虎坐着,帮子和出川站着,谁也没有说话,两腿发软,茶叶从指缝里漏出。廖英侠战兢兢问林虎:“你……你来要咋哩?”

林虎说:“你想不想知道几十年前你大的腿是谁打断的?”

廖英侠听得稀里糊涂,问:“你说啥?”

林虎一板一眼地说:“你想不想知道,几十年前你大的腿是谁打断的?”

廖英侠说:“我大的腿叫谁打断,关你啥事?得是你恨我悔婚气死了你儿子,你拿这事糟蹋我来了?”

孟建兆说:“林虎,你这人就太恶了,上回在你家抡木棍,今个又带着打手上门,你以为现在还是旧社会,土匪可以横行,无法无天了?”说完,从门后一把抓过木棍,举在空中,虎视眈眈。

廖英侠紧忙拦挡,说:“你先别打,看他要咋。”

林虎给帮子和出川说:“还不跪下!”

帮子和出川“扑通”跪在地上。

廖英侠和孟建兆如坠五里云雾。

林虎说:“就是他两个打断了你大的腿。”

廖英侠和孟建兆齐问:“这到底是咋回事?”

林虎说:“帮子、出川,你两个把事情经过说一下。”

帮子和出川一个让另一个说。

林虎指指帮子,说:“你说。”

帮子说:“我和出川当时在县城当小偷,在汽车站盯向哩,从车上下来一个人,把一个装得鼓囊囊的黑皮包紧紧抱在怀里,又是拍又是亲的,我估摸包里不是装的钱就是装的值钱东西,我给帮子递了个眼色,跟踪那人到一个背巷子,我两个把那人扑倒抢包,那人把包死死抱在怀里,喊‘小偷抢人了,小偷抢人了’,就在这个时候,过来了一个人搭救,我和出川一齐对付搭救的人,被抢的人溜跑了。眼看到手的好事被搅黄了,我一气之下,端起一块大石头,照着来搭救的人的腿,狠狠地砸了两下,搭救的人惨叫,我估计腿砸断了,我把出川拉了一把,赶紧就跑。过程就是这样。造孽造孽,罪该万死。”说完就打自己的耳光。出川也跟着打起自己的耳光。

孟建兆听了,怒火中烧,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抡起手里的木棍,朝着帮子和出川狠狠砸去,两个人躲闪,木棍砸在地上,断成了两节。

林虎抓住孟建兆手里的半截木棍,说:“这小伙,你发这大的凶干啥?”

孟建兆把半截木棍一挥,狠狠地打在帮子的右手上,帮子“哎呦”一声,疼得眼泪流出来了。

孟建兆说:“被抢的人,就是我大!搭救我大的人就是廖英侠她大!”

林虎“啊”了一声,大瞪两眼。

帮子和出川低下了头,接着又跪在了地上。

林虎突然喊:“帮子、出川,你两个跪到雨地里赎罪去!”

帮子和出川乖乖走到雨地里跪下,任凭雨淋。

孟建兆看了廖英侠一眼,廖英侠拉帮子和出川起来,两个人不动,说:“没林哥的话,不敢起来。”林虎摆了摆手,帮子和出川站了起来,战兢兢站在林虎身后,擦着满脸的雨水,倒显得十分可怜。

廖英侠问林虎:“你咋知道这事来?”

林虎说:“媒人赵葫芦说女娃的大是跛子,妈是瞎子,我就觉得奇怪,两口都有残疾,咋能生下那么漂亮的女儿,女儿是不是抱养的,赵葫芦就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给我说了。贼不打三年自招,帮子和出川在我面前吹自己的五码长枪,说到了他两个几年前干的这回事,我就把这事对上号了。但我确实不知道被抢包的人是谁,帮子和出川也没说过。”

廖英侠问林虎:“你为啥来说这事?”

林虎说:“我尽管很坏,旧社会也干过不少瞎事,但我的心还是肉长的,那天你和小伙上门退彩礼,开始我确实想把你两个收拾了,我跳沟死了算了。后来我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能上门退彩礼,算是一个有良心的人。加上我一听说你大、你妈都……我的心就软了,不想再作恶了,就有了今天上你家门的事。”

孟建兆问林虎:“帮子和出川就听你的,跟你来上门?”

林虎说:“其实帮子和出川都是苦命娃,父亲叫国民党拉壮丁拉走,死在了外边,连尸骨都没找回来,妈改嫁了,他两个成了孤儿,还是我救济管大的,肯定听我的话。”

帮子和出川同声说:“林哥恩重如山,叫我去死,我也不说半个不字。”

廖英侠问林虎:“刚才那你为啥还要叫帮子和出川藏起来?”

林虎说:“不把话说开,叫他两个进来,有那天他两拿木棍要打你两个的事哩,你还不把民警叫来了?”

说着,邻家田嫂跑了进来,把廖英侠拉到一边,悄声说:“在村委会和家里,都没有找到张金梁,咋办?”

廖英侠说:“没事了,不用找了,你忙去吧。”

田嫂转身看看几个陌生人,疑疑惑惑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