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英侠早已过了婚嫁的年龄,成了一个老姑娘,一个人生活,形孤影单。没有人知道廖英侠心里是咋想的,人们就由议论变成胡乱揣测,说廖英侠是不是要招一个上门女婿,顶门立户,一时没有合适的。这话也传到了廖英侠的耳朵里,她不由得苦笑,不再多说一句。她越是这样,人们越发觉得神秘,引起了好事女人嚼舌头。自从廖英侠不当村妇联主任当了计生专干以后,平时也没多少事,就是统计个数字,帮张金梁打个杂。自从孟建兆替其父上门赔情道歉,还陪着廖英侠去北山退了彩礼后,廖英侠心情轻松了许多。但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多久,就被李虎妮撕榜的事搅和了。
胭脂岭村虽由过去的一百五十六户人家,发展到现在的一百七十二户,户数变化不大,但人口增长很快。一茬一茬的年轻人,娃都在裤带上拴着哩,裤带一解,眼一眨的工夫,就有了,计生工作成了难缠事。一个小伙出去打工,冷不防就引回来一个大肚子媳妇,堂而皇之地补办婚礼,美其名曰“先上车后买票”。这还算好,有的小伙一个人出去打工,回来就变成了四个人——领个媳妇抱个娃,抱的娃才一岁多,媳妇的肚皮又隆起来了。计划生育失控,大大超过了镇上下达的人口控制指标,张金梁被批评得灰头土脸,见了大肚子媳妇,就很敏感,贼贼地看着肚皮隆起的程度,揣摩有几个月了,在不在计划内,是不是超生的。不了解情况的人,还以为张金梁变成流氓了。张金梁给廖英侠说,下茬把底子摸清,张榜公布育龄妇女的节育措施,接受村民监督,对个别管不住执意超生二胎、三胎的,拿大棒槌敲打,下茬处罚。廖英侠问张金梁,对像吴敏和张瓦这样出去打工当临时夫妻的咋处理?张金梁无奈地笑了,说:“这号事,有看法,没办法。咱先做咱能做的,公布育龄妇女的生育节育情况。”廖英侠就去做了。
廖英侠把胭脂岭育龄妇女的避孕方式公示榜在墙上一贴出,村民便围拢观看,指指点点。超生三胎被罚了款的田朵云看到自己的名字,嘴噘得能拴头驴,走开了。田朵云看见李虎妮骑着自行车过来了,不知道是打击李虎妮节育的积极性哩,还是煽呼发泄对所受处罚的不满情绪哩,说:“虎妮,你这号媳妇都少有,骑自行车小心些。”
李虎妮高中毕业,思想新潮,心直口快,平时和田朵云就钻得好,问:“我咋了?”
田朵云说:“人家是当年结婚,当年就叫婆婆抱孙子哩,你结婚三年了,还戴个节育环,得是争当计生模范,想叫政府给你奖一个大红苕哩?别骑自行车不小心把节育环弄掉了,怀孕了,奖不了大红苕了。”
李虎妮问:“你咋知道我戴节育环了?”
田朵云说:“咱两个钻得这好的,你也没给我说过你戴节育环,你看村委会门口的墙上贴的啥?”
李虎妮推着自行车挤到前面,目光在公示榜上移来移去,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李虎妮,二十七岁,未育,避孕方式:上环。”李虎妮的脸色“唰”地红了,撑住自行车,上前一把撕下公示榜,踩在脚下。围观村民惊愕了。廖英侠站在公示榜前,正为自己贴出的公示榜引起村民的关注而感到自豪,一看李虎妮把榜撕了,廖英侠上前呵斥:“李虎妮,你撕公示榜咋哩?”李虎妮没好气地说:“想撕!”
廖英侠从李虎妮的脚下捡起被踩烂的公示榜,满脸怒气,说:“李虎妮,你这是破坏计划生育哩,你知道不知道?”
李虎妮说:“你还讲究当计生专干哩,都不知道尊重育龄妇女的个人隐私权。”
廖英侠说:“这是公示计划生育避孕方式,专门透明为叫村民监督的,还有啥隐私权不隐私权的?”
李虎妮反问:“咋没有隐私权?咋避孕哩,干部掌握就行了,贴在墙上亮谁的宝哩?”
廖英侠被呛得噎住了,满脸通红,说:“你……”
李虎妮说:“我咋?你拿破坏计划生育的大帽子塌我,我不怕;你侵犯育龄妇女的隐私权,我跟你搁不下!”
廖英侠把被李虎妮撕烂的公示榜在空中一扬,说:“你搁不下还想上天?全村那么多育龄妇女,就你有隐私权?李虎妮,我告诉你,你撕了第一张,我马上贴第二张。”
李虎妮不依不饶,说:“廖英侠,我也告诉你,你贴几张我撕几张。”
廖英侠说:“我谅你不敢!”
李虎妮说:“你试试看!”
过了一会儿,廖英侠拿着重新写好的公示榜,气昂昂走了过来,贴在了墙上,说:“我看谁还敢撕?”
李虎妮跑了过来,上前伸手就要撕公示榜。廖英侠拦挡,说:“李虎妮,你疯了。”
李虎妮说:“我就是疯了。”她一把上去,把公示榜撕下来,踩在脚下。
廖英侠气急败坏,扯住李虎妮的衣领,喊:“见村长,走,没王法了。”
李虎妮一把推倒廖英侠,喊:“拿村长吓谁哩,村长就不讲道理了?”两人挽拢在一起,厮打地在地上翻滚。
田朵云幸灾乐祸地说:“李虎妮,打,往死里打!当个计生专干就涨得没领了,罚了我几万!”
李虎妮的婆婆满脸病容,系着围裙,在院子里把扫帚在地上一掸,说:“怪不得我几年抱不上孙子,原来是你做了手脚!”
李虎妮推自行车进门,揉着脸上被廖英侠抓伤浸血的包,听见了婆婆的话尾巴,问:“妈,谁做了啥手脚?”
婆婆转过身,没好气地说:“你么,谁!”
李虎妮撑好自行车,问:“妈,咋了?”
婆婆拿扫帚指着李虎妮,说:“你给我说,村口墙上贴的公示榜是咋回事?”
李虎妮拿毛巾擦身上的土,说:“我以为是啥事哩。”
婆婆眼泪汪汪地说:“我这病病身子,有今没明的,等着抱孙子哩,你倒好,把我儿子撵出去打工,他一年半载不回来,回来了你还偷偷做了手脚,你得是想叫我到死抱不上孙子?”婆婆举起扫帚就打。
李虎妮红着脸,手护着头,跑出了门,边跑边寻思:“我戴节育环的事廖英侠咋知道的?”思来想去,终于想起来了,有次廖英侠问自己准备啥时候要娃,自己说三年之后。廖英侠问采取的啥避孕措施,自己说上的环,还叮咛她要为自己保密,她咋把这写到公示榜上去了。哼,这都是公示榜惹的祸,我找村长去。李虎妮向村委会走去。
廖英侠正在村委会给张金梁汇报李虎妮撕榜的事。
李虎妮进了门,对着廖英侠就开了火:“廖英侠,你说我破坏计划生育了,你跟我搁不下,你侵犯我的隐私权,破坏了我的家庭和睦,我还跟你搁不下哩!”
张金梁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见李虎妮火气很大,想让李虎妮出出气,事就过去了。张金梁说:“李虎妮,你说说公示榜咋就侵犯你的隐私权了?”
李虎妮说:“我结婚三年了没生娃,本身就是晚育。现在啥时候生娃,都不违反政策,虽属育龄妇女,但不属于公示范围,为啥有我的名字?”
张金梁的眉头一挑,觉得李虎妮说的不无道理,说:“你接着说。”
李虎妮说:“我采取啥节育方式,有必要叫村民都知道?我还专门给廖英侠说了给我保密。叫村民监督哩,村民是能看得见还是能摸得着?这不是胡弄哩?”
廖英侠说:“这是村委会办公室,你说话放尊重点。”
李虎妮说:“村委会办公室是讲理的地方,不是栽杀人桩的地方。”
张金梁给廖英侠摆摆手,示意她不要插话。
廖英侠觉得张金梁给李虎妮示软,有些不高兴。
张金梁问李虎妮:“你咋还说公示榜破坏你的家庭和睦了?”
李虎妮说:“我男人杨建民说他妈身体不好,想晚几年要娃,也可了我的心思,我就采取了节育措施。婆婆整天唠叨,我两口就哄婆婆说杨建民有病,正看着哩。这下好,一公示,我婆婆知道了,和我闹。”
张金梁摸摸头,说:“过去都这样公示,也没见谁说啥,你提出侵犯育龄妇女的隐私权,我咨询一下律师。如果真的是这样,立即纠正。”
李虎妮的婆婆弄清了自己迟迟抱不上孙子的原因,气得几天不吃饭也不理识李虎妮,还托人把在外打工的儿子杨建民叫了回来。
晚上,杨建民和李虎妮躺在**,李虎妮说:“我想了,咱还是要个娃吧。”杨建民不吭声。李虎妮拧杨建民的耳朵,说:“我给你说话,我明天就去医院把节育环取了,你也别出去打工了,等把娃生了再说。”
杨建民摇闷葫芦,不吭声。
第二天杨建民背着包硬往出走,李虎妮拉着包不让走。杨建民说:“不出去打工,蹲在家里喝西北风呀?”
李虎妮说:“不出去打工的人都不活了?猪不能喂还是羊不能养?反正你不能出去打工,要出去也行,等……等我怀上了你再走。”
杨建民说:“就你事多,撕人家村上的计划生育公示榜,说侵犯了你的隐私权,你一个农村妇女还有啥隐私权?乡亲们的唾沫星把我能淹死!”
李虎妮说:“亏你在外打工多年,一点见识也没长,农村妇女咋了,农村妇女就没有隐私权了?我跟他村长和计生专干还没完哩。”李虎妮扛起农具转身出门,又转过身,手指着杨建民,撇了一句:“你给我走了,我撵到工地,也要把你拉回来。”
李虎妮撕榜风波,引起了张金梁的思考。张金梁找到廖英侠说:“这计划生育工作婆婆妈妈,做好可不容易。我了解了一下,李虎妮的意见在咱村的育龄妇女中有代表性,只是李虎妮敢提意见。咱上门坐坐,沟通沟通,有些事不一定非得争出个谁错谁对来。”廖英侠未置可否,跟张金梁去了李虎妮家。
两个人一进李虎妮家门,就看见两个胸罩搭在院子的晾衣绳上。张金梁经过晾衣绳时,头不小心碰了一下胸罩,胸罩在空中晃**。廖英侠抿嘴嘟囔:“你才把你的隐私当宝亮哩!”
李虎妮见张金梁和廖英侠来了,让座。
张金梁说:“我咨询过律师了,公示育龄妇女的节育方式,看起来是一个平常事,只不过是咱习以为常罢了。咋样公布,还就有一个范围、场所问题,稍不注意就侵犯了育龄妇女的个人隐私权,村委会以后在工作中一定注意这个问题。”
张金梁话题一转,接着说:“你看这计划生育工作也不好搞,咱村超生严重,挨了镇上的批评。你这一闹腾,我担心超生户和育龄妇女跟着起哄,造成不良影响。今后有啥意见都可以提,不要采取极端行为……”
李虎妮没等张金梁把话说完,说:“各人有各人的情况,起做啥的哄?给你干部提个意见,你把提意见的方式都想好了?”
廖英侠忍不住了,说:“这都是你引起的,你为啥要在大庭广众下喊喊叫叫,农村妇女有几个懂隐私权的?惹得田朵云把我骂了一顿。”
李虎妮说:“田朵云超生,罚她的款是应该的,她骂你,是她的不对,关我的啥事?你就是农村妇女,你还看不起农村妇女?”
廖英侠说:“看得起能咋,看不起又能咋?公示个你的节育方式,你就说侵犯了你的隐私权,你把胸罩搭在院子里,村长来了,也不收拾,把村长的头都碰了,你就没有隐私权了?”
李虎妮说:“这是我家院子,本身就是私密的地方,我想咋搭就咋搭,咋能和公示榜扯在一起哩?胸罩把村长的头碰了,村长长下眼窝出气哩?”
张金梁劝廖英侠,说:“咱两个是弄啥来了?”
李虎妮红脖子涨脸地说:“指教我来了?村长叫你当计划生育专干人没选错,我结婚三年了没生娃,当然没有你不结婚老猫在胭脂岭先进!整个胭脂岭就你一个老姑娘,不知道是你准备终身不嫁,红苕苗不出秧苗坑就在坑里扯蔓下蛋呀,还是耍赖皮,把张金柱黏得不见了,又黏张金梁!”
一语出口,张金梁顿觉尴尬,生气地说:“越说越离谱了!”
廖英侠恼羞成怒,说:“李虎妮,我给你说,把你放开,你也生不了个一男半女,不信,咱走着看。”廖英侠说完怒冲冲走了,张金梁也气呼呼地离去。李虎妮一屁股坐在院子的凳子上,两手捂脸,泪水无声地从指间流出。
正在这时,杨建民酒喝得醉醺醺,摇摇晃晃进了门,倒在了院子的地上。李虎妮闻声抬头,忙走过去扶杨建民,说:“你八辈子没喝过酒,把酒当马尿喝哩?”
杨建民涨红着脸,嘴里流着口水,语无伦次:“虎……虎妮,我……我对不住你。”
李虎妮说:“你明知对不起我,咋不听我的话?我说咱生个娃,你为啥哼哼唧唧不答应?”李虎妮说着拉起杨建民,扶着走进房子,脱下杨建民吐脏了的衣服去洗,衣兜里掉出一沓纸,她一看:“病历?患者名字,杨建民,男,二十九岁。”李虎妮翻看病历内页:“患者自述,在四年前一次外伤事故中精囊隐形受损,初步诊断为不影响夫妻生活,但丧失了生育能力,坚持吃药治疗数年没有效果,特来复诊。”李虎妮惊讶得张大了嘴,瞪圆了眼,失声叫道:“我的妈呀,怪不道廖英侠说把我放开,我也生不了一男半女,原来杨建民有麻达哩。”李虎妮气绝,昏了过去倒在地上。
盼孙心切的杨建民母亲在村里跑了四五家子,终于买了一只肥肥大大的公鸡,抱着往回走。逢人就说我叫虎妮给我生孙子呀,我早早给她补补身子,到时候给我生一个又白又胖的孙子。婆婆抱着鸡,进了院子一看,失声叫道:“虎妮,你睡在地上弄啥哩?”李虎妮没有应答。婆婆把鸡一丢,鸡“咯咯咯”在院子里乱跑。婆婆弯下腰,摇李虎妮,喊:“虎妮,虎妮,你咋了?”
醉酒在房子里睡觉的杨建民被院子里的哭喊声惊醒,跑出来见李虎妮手里拿着的病历,惊叫:“我的老天呀,这把祸闯大了。”
清醒过来的李虎妮突然瞪圆双眼,使劲全身力气,“啪”地打了杨建民一个耳光。说:“你就是一个废人么,把我骗了这么多年!”婆婆惊呆了,嘴唇颤抖着说:“你说啥?建民是个废人?废人就是生不成孙子?哎呀,我的老天爷哩,我抱孙子没指望了。”
李虎妮屈辱地说:“我心性好强,村上的一个公示榜没有尊重我的隐私,我都要争个明白,谁能想到,我在家里叫你把我哄了三年,我连一点自尊都没有了,我活着还有啥意思?”哭着就向院子的水窖口扑。
杨建民站起,拉住李虎妮的手,说:“虎妮,都是我不好,伤了你的心,你可不敢胡想做傻事。我打听到了一个专门治疗精囊损伤的专科医院……”
母亲迫不及待地问:“医生咋说?”
杨建民说:“医生说我的病能治好,就是时间要长一些。”母亲的脸上重新有了笑容,说:“我还有希望抱孙子,我刚买回来的大公鸡咋不见了?”三人在院子里捉大公鸡。
张金梁进来了,问:“你们一家人弄啥哩?我给你们说一个事。”三人都看着张金梁。
张金梁说:“村委会决定给晚婚晚育的家庭奖励一个在咱村石渣厂上班的指标。”
杨建民说:“那好么,叫虎妮去,连挣钱再管我妈,我出外打工去呀。”
李虎妮瞪了杨建民一眼。
杨建民赶紧改口说:“是这,在没给我妈生孙子之前,我在石渣厂上班,生了孙子之后,让虎妮顶替我,男人出去能……”
李虎妮拧着杨建民的耳朵说:“得是出去能野?”
杨建民喊:“耳朵拧破了,疼死了。”
笑声飞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