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朗雄替张金梁养的牛被贼偷了以后,尽管张金梁说不怪他,但他心里总像压着一块石头,整天愁眉苦脸。要去地里干活,找不见镢头了,他忽然想起朱成借去了没还,就去找朱成要镢头。

王朗雄走到朱成家门口,朱成的老婆三婶在门前扫地,他问:“朱成在家不?”

三婶问:“你找朱成有啥事?”

王朗雄也没说要镢头的话,随口说:“我问他个事。”

三婶心里有病,自然发虚,惊慌地问:“啥事?”

王朗雄说:“婆娘问那么多弄啥?”这是王朗雄的脾气使然,三婶出了一身冷汗。朱成明明去村东边干活去了,三婶偏偏说去村西边干活去了。王朗雄转身就走,说:“我找他去!”三婶见王朗雄向村西边走了,跑进门,扫帚一扔,门一锁,向村东边跑去找朱成了。

朱成正在干活,见老婆跑了过来,停住手里的活,问:“啥事把你急的?”老婆变脸失色地说:“不好了,王朗雄找你哩,歪得很,你偷牛的事,他是不是知道了?”

朱成寻思,说:“他咋的知道?是不是我有意装着关心的样子问过两回,他感觉到啥了?”

老婆说:“你不看咋办呀,还发啥痴哩?”

朱成说:“这张金梁也真是的,五六天了,事弄得咋样了,不见人也不见话。”

王朗雄走到村西边的一个高埝上四处张望,有一个人在地里干活,像是吴强过。吴强过平时和自己谝得来,就走了过去,说起了自己丢牛的事。吴强过说:“如今这人没长尾巴比驴还难认。”

王朗雄问:“你说这话是啥意思?”

吴强过说:“我听说你的牛叫贼偷了,去叫黑牛沟的王半仙算卦哩,你是拉屎球动弹——鼓闲劲哩!你邻家吴敏在你丢了牛的第二天,就骑了一个新自行车,带着媳妇冯花兜风哩。”

王朗雄问:“你是说……不可能,不可能,吴敏手是不牢,前年偷过你家的粮食被你抓住了,但两年了再没听谁说过吴敏做贼的话,何况我两家还是邻家。”

吴强过瞪了王朗雄一眼,说:“我看咱俩平时对劲,才给你说实话哩,没想到你瞎好的话听不来。”

吴强过扛起家具走了。

王朗雄站在那儿思量开了:“吴强过也许没有胡说,我给冯花说用她家的洗锅水饮牛,吴敏跑到家里看牛,摸着牛说,这牛可值不少钱哩!那眼神就不对么!”他又回忆那天丢牛的经过:冯花第一个在现场,又叫来了吴敏,吴敏察看贼翻后墙踩下来的墙土、墙根下枣刺堆里塌下的窝窝、窗户纸上戳的洞眼,没费多大神就发现了。想着想着,王朗雄对吴敏和冯花起了疑心。他回到家里,坐在院子的石头上抽闷烟,想着咋样跟吴敏和冯花说。

前门“吱扭”一声,吴敏和冯花进来了。门外撑着新自行车。

吴敏问:“叔,牛寻着了没有?”

王朗雄看了两人一眼,不热不冷地说:“你说能寻着吗?”

吴敏和冯花觉得话味不对,对视,他们不明白王朗雄为啥突然说下这话,有些尴尬。吴敏赶忙笑着说:“我两个出去呀,看见你家门开着,顺便问你把牛寻着了没有,没想到你心情不好,惹你不高兴了。”吴敏拉冯花,说:“咱走。”俩人转身刚要出门,王朗雄说:“吴敏,叔问你个话。”俩人又转过身。

王朗雄说:“叔问你个不该问的话,我头天丢了牛,你第二天就骑了新自行车,是不是……”

吴敏和冯花大吃一惊。吴敏问:“你怀疑我们两口儿偷了你的牛?”

王朗雄说:“叔也是猪掉进泥坑里,胡挖抓哩,你偷了就说偷了,没偷也别犯病。”

吴敏给冯花说:“你把村东头的张瓦叫来。”冯花出门去叫张瓦。王朗雄说:“我就把你问一下,你还叫二杆子张瓦帮你打我呀?要打我,你一个人就够了,我可惹不起张瓦。”吴敏没有说话。

张瓦正在村口和几个牌友打牌打到兴处了,钱赢得呼呼呼,听见冯花离老远喊自己,不耐烦地说:“别喊叫,手正红着哩。”冯花走到张瓦跟前,夺过他手里的牌搁在桌子上,说:“走,两句话的事。”

张瓦不情愿地站起,说:“啥两句话不两句话的事,影响我打牌。”

冯花拉着张瓦来到王朗雄家。吴敏说:“张瓦,你把我借你自行车的事给朗雄叔说一下。”

张瓦看了一眼王朗雄,说:“咋,我表哥从西安给我捎回一个新自行车,你说借一下带冯花走一回丈人家,还碍谁的啥事了?”

吴敏说:“发生了一点误会,你一说就没事了。”

张瓦问王朗雄:“为啥要牵扯我的新自行车?你是不是说我这二杆子还能买起自行车?我买不起,有表哥给我买哩,你干眼红!那天咱两个在地头为说闲话的翻了脸,要不是别人挡,我把你的嘴扯了!”

吴敏给冯花递眼色,把张瓦往出推,说:“我和冯花刚准备给你还自行车哩,你推走算了。”

张瓦推走了自行车,冯花折身回院子,指着王朗雄说:“好心当了驴肝肺!”说完拉着吴敏出了门。

王朗雄坐在石头上发愣,发了一阵愣后,他想起镢头还没要回来,又出门找朱成要镢头去了。

王朗雄出了门,径直向朱成家走去。

经老婆在地头一说,朱成回到家里,惶惶不安。他看前门开着,嘴里嘟囔老婆:“迟早进了门不闭门,怕把尾巴夹了?”刚伸手闭门,王朗雄黑着脸进门了,朱成脑子里“嗡”的一下,脸上没了血色,把话说不浑全:“你来……”

王朗雄瞪了朱成一眼,说:“借个镢头借得就不还了,你用我不用?撵到地里不见人,又撵到你家里,叫我成几回的跑,以后啥也别想借了!”

朱成还没有反应过来,王朗雄又说:“还不取镢头?”

朱成这才慌忙拿过镢头递给王朗雄,王朗雄扭身就走。一场虚惊。站在里屋往外偷看的三婶,擦头上冒出的虚汗。朱成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凳子上,说:“叫我赶紧寻张金梁,看卖牛的事咋样了,干这亏心事,弄得人心惊肉跳的,快把人折磨死了。”

朱成受的折磨还没有张金梁受的折磨大。

张金梁上回把牛皮卖给鼓行,认识了鼓行的宋经理。宋经理不仅和新疆和田、山东寿光的牛贩子有联系,还搜罗了社会上的地痞流氓充当打手,经常从两地趁晚上把牛拉回来,在不断变动的黑屠宰点杀了,肉卖了,皮做鼓,骨熬药。工商部门打击了几回,风声过后他又重操旧业。张金梁对杀牛没经验,找到宋经理请他帮忙杀个牛。宋经理说只要你把牛皮卖给鼓行,免费给你杀牛。张金梁高兴得不得了,趁天黑把死牛拉到宋经理的黑屠宰点。宋经理扳着牛的耳朵看了又看,从右耳朵上抽出了两根绣花针粗细的尼龙绳挽的丝扣,问:“你这牛是从哪儿来的?”

张金梁说:“我养的。”

“我再问一遍,你牛的是从哪儿来的!”

“哪儿来的?我……我养的。”

“你养你先人个腿,这牛是我的牛!”

“凭啥说是你的牛?”

“我听司机说,那天晚上下大雨,天黑路滑,屠宰场拉牛的车经过离你胭脂岭大队不远的一个沟道里,车轱辘陷入路旁的坑里,车翻了,九头牛在路上乱跑,过来三个愣头小伙赶着一头牛跑了,牛的耳朵上有记号,就是这头牛!抢我牛的三个人中,是不是有你?”

“这……”

“这啥哩?”

正说着,进来两个满脸横肉,浑身脏兮兮,手里拿着明晃晃杀牛刀的人。宋经理给两个人说:“被抢去的牛回来了,牛死了。”俩人把刀一晃,指着张金梁问:“他是不是抢牛的?”

宋经理说:“我正问,嘴还硬哩。”俩人扑上去,一阵拳打脚踢,把张金梁打得趴在地上“哎吆哎吆”直喊,说:“你听我说……”俩人拿刀指着张金梁,不容他分辩,说:“把好好的活牛弄死了,拿你的碎命把牛命赔了算了。”

宋经理递了个眼色,俩人把张金梁往出一推,喊道:“滚,回去了胡说,杀牛刀没长眼!”

张金梁被推出了门,右小腿钻心地疼,站不起来,一会儿肿得连裤管都挽不上去了。张金梁挣扎着坐起,自认倒霉。

张金梁在黑屠宰场出来后,天还没亮,他顺手捡了一个树枝当拐子,瘸着腿七拐八绕,也摸不清方向,走到一个路口,腿疼得走不动了,就坐在路边。过来一辆农用三轮车,张金梁艰难地站起,给开三轮的说,能不能把他捎到公路上。开三轮的人好说话,扶张金梁上了三轮,把他捎到了公路边,张金梁搭车回了家。

张金梁回到家里,他的狼狈相把刘翠花吓了一跳,刘翠花问咋回事,张金梁把过程说了,叮咛刘翠花不要告诉任何人自己回来了,等腿好了再说。但张金梁忘了给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的父亲说,不要告诉任何人自己回来了。

刘翠花上地干活去了,朱成来刘翠花家找张金梁,顺便给张金梁父亲张积育买了一包点心。他先进了张积育的房子,问候病情之后,问张金梁回来了没有,张积育说:“回来几天了,在里头的房子睡觉哩。”

朱成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张金梁见钱眼黑,一个人要独吞卖牛的钱了!朱成顿生满腔的怒火,来到里头的房子,张金梁睡得正香,鼾声如雷,朱成掀开被子,把张金梁拉了起来。张金梁睁开惺忪的双眼,说:“朱成,你这是咋啦?”

朱成满脸怒气,红着眼睛,说:“你把卖牛的钱挽到手里了,能睡着了?”

张金梁说:“你把手松开,听我给你说。”

朱成说:“我不听!你这人太不够人了!”

朱成转身走了。

张金梁走进父亲的房子,想叮咛一下,如果再有人来问,就说自己没有回来。张金梁刚要开口,王朗雄进了前门,一进门就喊:“金梁,金梁。”张金梁正寻思答应不答应,王朗雄到了房子门口,自己打不开转身了,就说:“叔,你来了。”王朗雄一看张金梁走路跛着脚,问:“脚咋了?”

张金梁说:“走路不小心把脚崴了。”

王朗雄唉声叹气起来,说:“你看叔不中用,让贼娃子把牛偷走了。”

张金梁一看王朗雄要说丢牛的事,拉王朗雄来到了自己的房子,说:“叔,我已经给你说过,贼娃子把牛偷走了,我不怪你,也不要你赔,你就不要往心里去了。”

王朗雄说:“我本来也没往心里去,现在不往心里去不行了。”

“为啥?”

“有人说,我根本就没钱买牛,不知在哪儿偷了个牛,牛连门都不敢出,看风平浪静了把牛卖了就卖了,还要当了婊子又想立牌坊,弄出个贼偷牛的事来,人味都没了。你说气人不气人?我还有啥脸在人前站?”

“叔,你不要这样想。”

“事把我逼得我不得不这样想,我看了,贼娃子偷牛的事啥时候明不了,我背的黑锅啥时候扔不了。”

“叔,你这样想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叔在堡寨是啥人?家里再穷,连生产队的一个柴棍棍也没往回拿过,受他人的闲话?贼娃子偷牛的事再不明了,我就学郑宽的样儿,跳窖,以死证明我的清白!”

张金梁心里一紧:“事咋弄成这了,还要出人命呀?”他看着心事重重的王朗雄,还真的担心闹出个人命来,便吞吞吐吐地说:“叔,我给你说实话,牛真的不是你卖了,是一个人偷了。”

王朗雄警觉地问:“谁?”

张金梁说:“我给说了,你知道就行了,你不准喊,不准叫,更不准闹。”

王朗雄问:“你先说是谁?”

张金梁又改变了说的主意。

王朗雄急了:“到底是谁?说呀!”

张金梁说:“朱……成。”

王朗雄立时黑血往上翻,连想都没想一下,“呼”地跳了起来,骂了一句:“朱成,我日你八辈子先人!”旋风一般,跑出去找朱成算账去了。

朱成离开张金梁家后,拳头握得咯咯响,进自家门时,抓起门道搁的一个烂搪瓷脸盆,“啪”地摔在院子的桐树身上,碗口粗的桐树身上馍盘大的一片皮离了,掉皮处浸出的树皮脂水顺树身流下。在厨房做饭的三婶闻声,来不及放下切菜的刀,撩着围裙跑了出来,问:“出啥事了?发那么大的凶?树把你咋了?把人吓死了!”

朱成往一个旧凳子上一蹲,凳子一条腿“咔嚓”断了,凳子一倒,他和凳子一块倒在了地上,朱成嘴里嘟囔:“晦气透了!”

三婶问:“到底出啥事了?”

朱成出了一口长气,说:“真把张金梁看输眼了。我提心吊胆把牛偷的搁到妹妹家里,费了多大的神,你寻人杀的把牛卖了,回来睡到你家里做独吞的美梦哩,连我见也不见,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三婶说:“这张金梁原来还是这样一个活宝!”

朱成和老婆你一言我一语声讨着张金梁,前门“咵”的一声开了,王朗雄手里提着一个木棍冲了进来,不吭一声,冲着朱成抡着木棍就打。朱成一边拾起刚砸树的脸盆抵挡,一边喊:“王朗雄,你打的我咋哩?”

王朗雄还是一声不吭,抡着木棍追着打朱成,木棍打在搪瓷脸盆上,发出“当当当”的响声,漆皮一片片脱落。三婶腰里系着围裙,手里拿着菜刀,转到王朗雄的身后,把刀举起,喊:“王朗雄,你再打,我就拿刀砍了!”还没等王朗雄害怕,朱成先害怕了,大喊:“老婆不敢砍!不敢砍!”

突然,王朗雄摔了木棍,跪下哭了起来,边哭边说:“朱成呀朱成,我跟你房不连脊,地不连畔,前世无怨,今世无仇,你为啥要对我下手把牛偷走?”

王朗雄气势汹汹一进门,朱成八成就知道是啥事,还装模作样,故意问:“你凭啥说我偷了牛?”

王朗雄说:“咱俩对天发誓,我如果把你说错了,叫雷把我一家子击死,你如果偷了牛,叫雷把你一家子击死,我发过誓了,你敢不敢发誓?”

朱成泛不上话。

王朗雄接着说:“张金梁把实话给我都说了,他是胡说的人么?”

朱成脸憋得通红,痴痴地瞪着眼睛,大喊:“张金梁呀张金梁,你狗日的好狠,你和我一块弄事,我给你要属于我的一半,你就把我拱出去了,我也豁出了,我也要把你拱出去。”

朱成跑出门。

三婶慌了神,拿着菜刀追到门道,把菜刀扔下,又转过身对王朗雄说:“我要锁门了。”

王朗雄站起,拾起棍往出走,心里纳闷:“朱成说张金梁和他一块弄事是啥意思?”

张金柱正在大队部主持召开全体干部会,讨论抓阶级斗争促农业生产的措施,朱成突然闯了进来,一看朱成的气色,大家为之一惊。大队治保主任梁明和民兵小分队队长畅亮警觉性高,眼尖手快,把朱成往出掀,朱成不走,说:“我来反映问题。”

张金柱说:“别掀了,叫他说。朱成你反映啥问题?”

朱成嘴张了几次,没有说出一个字。

梁明说:“你再不说就走,不要影响开会!”其他干部说:“要反映问题,就说话么,不说话是咋回事么?”

朱成咳嗽了两声往出跑:“我不反映问题了。”

畅亮一把抓着朱成的衣领,呵斥:“这是你耍怪出洋相的地方?反映啥问题,快说!”

朱成结结巴巴地说:“饲养室的牛皮是我偷的。”

此话一出,会场开了锅,此事都逼出人命了,你现在来说牛皮是你偷的,非同小可!

张金柱紧张了,说:“朱成,你说牛皮是你偷的?有啥证据?”

朱成不说话。

张金柱又说:“你这不叫反映问题,叫交代问题。不愿意说就带到另外一个房子去,想好了再说,继续开会。”

梁明、畅亮推朱成出去。朱成不挪步,说:“偷牛皮是张金梁的主意,我偷,张金梁卖,一人分了一百二十块钱。”

张金柱问:“你为啥现在才说?”

朱成说:“张金梁独吞我偷王朗雄家的牛卖的牛钱,我俩翻了脸,我想把事烂包了。”张金柱深感意外,说:“你两个除过偷卖生产队的牛皮之外,还偷过王朗雄家的牛?我看朱成弄的事还复杂,在大队学习班把问题交代清楚了再回去。”

把朱成推出门之后,大家的心思都跑到朱成反映的问题上去了,会议没法继续开下去了。在胭脂岭,这件事无疑是个威力不小的炸弹,杀伤力多大,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