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金柱在大队部翻看张宽升和大队会计韩结实摸排的贫困户统计表。看着看着头大了:全大队两个生产队一百五十六户,一排查,没粮吃的就有八十三户,超过一半,没钱花的就更多了。他又得厚着脸皮向公社追加返销粮指标了。更使张金柱忧心的是,今年秋播,尽管通过铲惠军的地皮刹住了朝自留地里上土粪的歪风,但社员交给生产队的土粪只能上秋播面积的一半,剩下的一半给地“点眼药”,种“卫生田”。人哄地,糊弄着就过去了;地里打不下粮食,人的肚皮可不好哄。明年的夏粮乐观不到哪儿去。对于一年麦秋两料主要靠夏粮生产的胭脂岭大队来说,来年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张金柱不仅头很大,思想上还很困惑:对资本主义批得这么狠,生产变化咋不大呢?他自己想不明白,去问公社王书记,王书记说还是把资本主义没批臭。张金柱就寻思,说南队社员惠军把几架子车土粪拉到自留地里去了是资本主义,大队组织民兵小分队把地皮铲了,还没批臭?总不能把有资本主义思想的人打死,才算批臭吧。更奇怪的是,自己和张金梁是双胞胎,却偏偏成了冤家对头,我批他的资本主义,批着批着发现自己无形中沾了他搞资本主义的光:用他卖生产队牛肉的钱治脚腕子,用他日鬼倒棒槌弄来的钱养活老父亲。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张金梁不惧世俗,和寡妇刘翠花结了婚,而刘翠花是媒人早先给自己说的对象,自己不要刘翠花,刘翠花又是“尿尿流氓事件”的当事人,现在竟然当了自己的弟媳!刘翠花叫自己哥哥时,自己不敢正眼看刘翠花。还有,自己要挑选一个和自己政治信仰一样的人结婚,这人主动上门来——廖英侠要把她的身体贡献给自己时,自己难以自持地占有了她,却又不敢公开。 廖英侠给我要个肯字话,我该咋回答?
越怕鬼上门,鬼偏偏上门。廖英侠找张金柱来了。
廖英侠一进门,开门见山地说:“你给我分配的任务完成了。”
张金柱抬头一看,问:“啥任务?”
廖英侠说:“你的忘性咋这大的?陈黑顺进樊兴龙家门的事。社员议论说是我把樊兴龙害死的,你咋看?”
张金柱说:“我不在乎社员咋议论,倒想问你咋想的?反正要是知道樊兴龙上吊死了,弄这事是闲得没事干了?一个移风易俗的典型白白糟蹋了。”
廖英侠说:“樊兴龙要死,我能挡住?樊兴龙死了,能怪上我的啥事?”
张金柱说:“弄事要讲究善始善终哩,半拉子事谁不会弄?”
廖英侠说:“你说得很对,弄事要讲究善始善终哩,半拉子事谁不会弄。我问你,咱俩的事咋个善始善终?”
张金柱说:“你说这话是啥意思?你今天是咋了?说话这冲的?”
廖英侠思量了一会儿,满腹心事地说:“我说不定就是第二个樊兴龙。媒人连续来我家两回了,头一回还好说,问我啥时候结婚,我说一辈子都不结婚。媒人一口水也没喝走了。媒人第二回来,说话口气就硬了,说要么三天内加倍把九百六十元彩礼钱退了,要么一个月内结婚。不答应这两个条件,就寻山里几个冷娃,把我大的眼睛挖了,把我妈的腿卸了。我大现在是跛子,再把眼睛挖了,我妈现在是瞎子,再把腿卸了,我还能活?”廖英侠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说完痴痴地看着张金柱。
张金柱浑身像扎了针刺,不由自主地挪了挪身子,问:“那……那你是啥想法?”
“我想在我大、我妈被残害之前先死了,眼不见心不痛!
“你为解脱你的,一个人先死了,是不是太自私了?”
“不光自私,我死了就是两条人命。”
“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我怀孕了。”
“你……你怀……怀谁的?”
“我怀猪的。”
“你怀猪的,不找猪去,找我干啥?”
廖英侠猛地在张金柱的脸上拧了一下,说:“你还是人不是人?得是不想给你做的事负责任?”
张金柱摸摸发疼的脸,诧异地问:“怀我的?”
廖英侠说:“不是怀你的,还能怀谁的?”
张金柱惊呼:“我的妈呀,这可咋办?”
廖英侠看了一眼张金柱,小声说:“媒人还说了,是你把我的魂勾走了,我才悔婚的。听话音,要找几个二杆子来收拾你。”此话一出,犹如五雷轰顶,张金柱立马焦急不安起来。
廖英侠说:“就这事,我先回家了,我大、我妈这几天心情不好,我怕我大、我妈有啥事。”
廖英侠转身走了。
张金柱呆若木鸡。
廖英侠担心父母有啥事,还真的出了事。
廖英侠回来走到门口,推门咋也推不开,喊“大、妈”,没人应声,一种不祥的预感闪现在脑子里。她咬着牙,闪身一撞,把门里的关子碰断了,跑进房里一看,父母双双悬梁自尽,惨不忍睹。廖英侠瘫坐在地上,昏死过去。
当廖英侠醒来的时候,她躺在房子的炕上,脚地站满了伯呀、叔呀、婶呀、嫂呀和大队干部。因为她家是个外来户,在堡子没有本家子,她外爷、外婆只有她妈一个女,外爷、外婆都去世了,也没有啥亲戚。父母的丧葬事宜就靠乡亲们的资助和大队干部做主了。
老两口的棺木并排搁在一间空房下,一个棺木上盖一个旧被子。灵堂前连遗像和纸扎也没有,更没有乐人吹打。灵堂前的桌子上,摆着乡亲们拿来的各种祭品,一个老碗里盛的灶膛灰插着三根香,冒着袅袅细烟,飘浮缭绕。灵堂前的地上铺着一层麦草,供乡亲们跪地祭奠。灵堂的背墙上贴着用旧报纸写的一副对联,字歪歪扭扭,但很有功力。上联是“老两口相携去天堂寻求幸福,悲伤留给女儿”;下联是“女儿撕心裂肺追思苦命父母,相会但在梦间”;横批是“皆因贫穷”。这是胭脂岭大队一个近八十岁的、解放前在国民党手里当过壮丁的孤老头写的。走出廖英侠家门的乡亲们,没有一个不红眼圈的。他们叹息,日夜期盼的幸福日子和欢乐不见踪影,苦难和悲伤的事咋这多的,撵都撵不离!
一班子人在灵堂前招呼来祭奠的乡邻,一班人在房子揪心地等候廖英侠的苏醒。廖英侠躺在炕上,额头上敷着一个叠成方块的湿毛巾降温退烧。她脸色煞白,红肿的眼睛不时有泪水涌出,不停地长吁短叹,就是叫不灵醒。突然,廖英侠咳嗽了一声,斜拉着眼,“哇”地哭出了声。乡亲们呼唤:“英侠,你醒醒,英侠,你醒醒。”廖英侠放声哭开了,哭着就要下炕。一个老汉推开乡亲们,给面无表情的张金柱说:“英侠醒了,就让英侠再见她大、她妈最后一面,要入殓了。”张金柱红着眼睛点头。两个妇女把廖英侠扶下炕,她两腿软得踩不到地上,被她们架着向灵堂走去。
刚把她大的椁盖打开,廖英侠痴痴地瞪着眼睛,一声也没哭出来,就两眼翻白,手脚抽搐,没了气息。乡亲们大惊失色。老汉喊:“赶紧把娃扶走,入殓的时辰到了!”廖英侠被搀扶着离开灵堂,连生她、养她、疼她的老妈的最后一面也没见上。乡亲们盖了椁盖,“嗵嗵”几声,斧头楔钉子的声音,两副棺材的盖被死死钉住了,苦命的父母和可怜的女儿见面的机会永远也不会有了。灵堂前哭声一片。直到父母的灵柩被抬出门了,廖英侠还处在昏迷之中。
廖英侠的父母为了让女儿解脱,以极端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相携去了天堂,唯一的女儿没能送最后一程,真是人间至痛呀!
父母下葬以后,廖英侠仍然躺在炕上昏睡不醒,水米不进。醒来了,就忍不住回想起带着屈辱死去的父母,他们早都有了上吊自杀的征兆了。
一天, 廖英侠扛着家具从地里干活回来,刚要进房子门,听见她大她妈在房子里说话。大说:“英侠她妈,咱两个就不要逼娃了,我看了,咱给娃寻的山里的婆家,能叫媒人说出来寻几个冷娃把你的腿卸了,把我的眼挖了的狠话,将来也是交不过的主儿,这门亲事就算了。”
妈说:“都怪你不知道自己是武松还是钟馗,救人哩还背了个拦路抢劫的黑锅,日子过得没栏杆,靠卖娃的彩礼钱给你看腿、给我看眼,逼娃跳火坑。”
妈哭出了声。
大安慰妈说:“你别哭了,你看我这跛子再叫山里人把眼睛挖了,你这瞎子再叫山里人把腿卸了……”
两人哭得说不下去了,妈的哭声更大了。
大接着说:“我想好了,咱俩干脆死了算了。”
妈问:“咱俩死了,丢下娃咋办”?
大说:“咱俩死了,兴许山里人家就不折倒娃了。”
妈说:“行,只要能把娃解脱了,你愿意死,我也愿意死,咋个死法?”
大说:“我都想好了,你看……”
廖英侠听得毛骨悚然,扔下家具,跑进房子,看见大的手里拿着粗细两条绳。廖英侠一把夺过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扑溜溜,说:“大,妈,你二老就忍心把我一个人丢在世上?我尽管是一个女儿身,天大的苦难由我一个人承担,为了你二老的平安,我心甘情愿嫁到深山沟里去。”说完,廖英侠和父母紧紧抱在一起痛哭。哭完了,她强忍着内心的巨大悲痛,问父母:“答应不答应再不走绝路了?”
父母心痛地像钢刀猛扎一般,对视了一下,说:“答应,答应,再不走绝路了,走绝路,丢心不下我娃。”
廖英侠把两条绳挽在一块,扔在地上,从灶房拿来菜刀,“咚咚咚”几刀下去,把绳被剁成了节节。大和妈苦笑,齐声说道:“我娃放心,家里连绳也没有了,再也上不成吊了。”谁知,悲剧还是发生了!
按当地风俗,逝者下葬的第三天是亲属给去阴间的亲人在墓前支锅的时间,因为传说阎王爷只允许下葬那天从阳间往阴间带三天的吃喝,第四天就要在阴间生火开灶了。在乡亲们的搀扶下,廖英侠去坟上给合葬了的她大、她妈支锅。这是她第一次来到父母的坟上。廖英侠趴在坟头上,跪着挪着,用手把坟头旁的一堆黄土,一把一把地撒在坟头上,手在坟头上拍打着,拍打着,坟头上印满了她的手印,撒满了她的悲情。黄土堆隔断了阴阳,埋葬了亲情,解脱了父母,解脱不了廖英侠。乡亲们好不容易把廖英侠拉离了坟头,她又挣脱扑向坟头,嘶哑着嗓子说:“叫我再给我大、我妈磕三个头。”乡亲们松开了手,廖英侠在坟头长跪不起,三个头整整磕了十几分钟。
乡亲们议论说,人生在金窝戴金银,生在土窝刨食吃,这都是命。如果廖英侠认了命,收了山沟人家的彩礼,就顺顺嫁到山沟人家过日子,父母不至于走这条不归路。言下之意,既同情廖英侠可怜,又责怪廖英侠不认命,把父母的命也搭上了。
廖英侠父母双亡的事传到山沟人家,山沟人家始终没有闪面。据说媒人赵葫芦因想急于择离自己的手,说了绝话,落了个把人逼死了的脸红,他发誓说今辈子再说媒就把手剁了!
对于廖英侠父母的死,张金柱的心情很复杂,也很内疚,却没有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他也不吃不喝地睡了几天,脑子里翻江倒海:“要不是自己和廖英侠恋蝶倒凤,她也许不会被情所困,在包办买卖婚姻面前葬送了自己父母的命。”不知道廖英侠心里咋想,张金柱纠结的是自己和廖英侠的关系咋处,她肚子里的娃咋办。
为廖英侠父母双亡动心思的还有邓财庄。
张宽升说邓财庄不是正经东西,也许言之有过,但绝非空穴来风。邓财庄的入党动机来自于一个和他同期入伍现在在公社当武装部长的战友。邓财庄参军后,原本是四年的服役期,但两年后他就被送了回来,外人都道因为他是水土不服,其实是另有隐情,邓财庄懒惰到不可救药的地步,是被退回来的。邓财庄回来后羡慕当武装部长的战友。战友也是个没素质的主儿,给邓财庄说:“你要是个党员就好了,我可以把你弄到公社武装部,先帮忙打杂,有机会了给你弄个部长助理当当,至少可以不在生产队吆牛后半截下憨苦。”邓财庄一听有了心计,回来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理论学习会第一个到,批判会上抢着发言,耍嘴皮子,见了和干部顶楞的人就挽袖子,拳头抡欢了,以为写了入党申请书马上就可以入党,谁知还要经过考验。考验的时间一长,他夹着的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邓财庄心里明白,这回张金柱对他有了看法,他的政治前途没戏了。没戏了就按没戏处来,邓财庄对张金柱渐生恨意,干坏事就毫无顾忌了。
女人长得丑是不幸,女人长得漂亮未必就是好事。廖英侠虽然长在农村,不仅有农村姑娘的朴实,还有城市姑娘的清纯,洗得褪了色泛了白的衣服穿在廖英侠的身上,总是那么得体。在邓财庄的眼里,廖英侠就是头上苫个手帕也是好看的。自从父母双亡后,廖英侠少言寡语,脸上总是挂着忧伤,但仍然掩饰不住年轻女性的秀美,继续收获着许多男人的目光,邓财庄对廖英侠更是神魂颠倒。
一天晚上,夜黑如墨,风雨交加,一个蒙面人穿着雨衣,“嗵”的一声翻墙进入了廖英侠家。雨太大,房沿水流进了房子,廖英侠正在用脸盆把涌进房子的水往外刮,她听到声音,以为是雨把土墙下倒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从后边一把死死抱住她。蒙面人急不可耐地把她压在地上欲行不轨,他撕掉廖英侠的上衣,乱抓**一阵后,又扯断皮带,脱掉裤子,廖英侠一声尖叫……蒙面人的阴谋得逞后撒腿跑,不料“啪”地滑倒在地。廖英侠挣扎着爬起,一把抓掉了蒙面人的头套,呀,邓财庄!廖英侠呵问:“邓财庄,你还是人不是人!”邓财庄不语。廖英侠抓起舀水的脸盆就打,邓财庄夺过脸盆,扔在了墙角下,廖英侠又咬住邓财庄的手不丢,邓财庄疼得“哎吆”一声,朝着廖英侠的肚子狠狠两脚,把她踢倒在地。一股鲜血顺着裤管流了出来,地上的血殷红一片。邓财庄惊慌失措,翻墙而逃。
廖英侠尽管疼痛难忍,但心里明白在自己身上发生了啥事,如不及时采取措施,会有生命危险。她拖着身子,爬到墙角下的脸盆跟前,抓着脸盆,又爬出前门,爬到邻家田嫂的门前,扶着门站起,使尽全身力气,用脸盆敲打门。
田嫂一个人在家,她刚把被雨下塌了的鸡窝里的鸡捉进房子,准备睡觉,听见一声紧过一声的敲门声,吓了一跳。她拿着手电,冒雨走到前门跟前,问:“谁敲门哩?”
“田嫂……我……快开门!”田嫂从有气无力的声中听出是廖英侠,她开了前门,手电一照,吓得魂都要飞出体外了:浑身湿透了的廖英侠,随着开门声,“扑通”倒在地上,地上的水成了红的,再一看,红水一直到了廖英侠的家门口。田嫂慌了,赶紧把廖英侠连拉带抱,弄进了自己家里……
这个雨夜,成了张金柱和民兵小分队的不眠之夜。回到家里的邓财庄,正在惊恐中包扎被廖英侠咬破的手,民兵敲门了。
民兵把邓财庄关在房子里审问:“你雨夜入室强奸致使廖英侠流产,该当何罪?”
邓财庄怪笑一声,问:“书记诱奸妇女致使廖英侠未婚先孕,何罪该当?”
民兵也是个傻**,竟然顺着邓财庄的话审问起邓财庄来:“你凭啥说书记诱奸妇女致使廖英侠未婚先孕?”
邓财庄说:“廖英侠和书记为这事争吵的时候,偏偏叫我偷听到了。”民兵觉得这事牵扯到书记,事关重大,马虎不得,赶紧给张金柱做了汇报。张金柱一听,眉宇间起了疙瘩,自己被人抓住了把柄,自觉心虚,摆摆手示意放人算了。民兵领了命刚要走,张金柱又说:“我问你,邓财庄还说没说柜子啦……啥啦的?”民兵听不明白,发愣。张金柱自己心里有鬼,遮遮掩掩,把话说不明白,话说明白了就是:“邓财庄说没说大肚子媳妇冯小兰在大队部钻柜子时听到啥了没有?”张金柱一看,民兵没有反应,也许是冯小兰嘴牢,没有给别人说这事。也许说了,话没传到邓财庄的耳朵里。张金柱又摆摆手,让民兵走了。民兵给邓财庄说:“你可以回去了。”
邓财庄脸色立马变活泛了,从腰间抽出一个裤带,递给民兵。民兵不解,问:“你这是干啥?”
邓财庄说:“这是我在书记办公室趁人不在拿走的,替我还给书记。”民兵反应过来了,这皮带是书记没收的陈黑顺在地头尿尿耍流氓时的裤带么。民兵说:“你的心眼真多,怪不得前两天陈黑顺给书记要自己的裤带,书记咋也寻不见了。陈黑顺说书记连一个烂裤带也稀罕。”
邓财庄尽管没受啥折磨被放了出来,但觉得自己毕竟干了不光彩的事,张扬开了,对自己也不好,也没有再扬摆张金柱和廖英侠的事。但廖英侠雨夜被邓财庄强暴的事,在胭脂岭,已经不是秘密了。
张金柱和廖英侠之间,既有两性相悦相互吸引的因素,也有互相伤害、感情折磨的成分,加上张金柱也犯精神空虚、疑神疑鬼的毛病,两人的关系就更加难以厘清。有天开毕会,人都走完了,廖英侠兴冲冲地给张金柱说:“我给你桌斗里搁了个东西。”张金柱忙得忘了,一直没有拉开过桌斗。六七天过去了,有一天他在桌斗取个材料,拉开一看,四个熟鸡蛋臭在了桌斗里,蛋清、蛋黄膨胀得把蛋壳都撑破了,长了绿毛。张金柱猛地回想起那天廖英侠说的话来,这鸡蛋肯定是廖英侠搁的。面对四个坏鸡蛋,张金柱的心里反倒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这四个鸡蛋由好蛋变成坏蛋,是不是预示着自己和廖英侠的关系?从此以后,两人四目相时,张金柱的内心忐忑,疙里疙瘩,而廖英侠还在内心里埋怨张金柱:“吃了我送给你的鸡蛋,连个谢字也不说。我家又没养鸡,鸡蛋是花钱买邻家田嫂的。你也不知道人家心疼你,给你送鸡蛋,也就是砂锅捣蒜——就这一回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