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疑,张金梁和朱成二进宫,又成了学习班的“班友”。说是“班友”,又不能见面,一个人一间房子,专人看护。因为担心把两个人搁在一间房子里,会打得出了人命。这回朱成和张金梁俩人彻底闹翻了,毫不保留地交代了偷卖牛皮和偷卖牛的事,交代的材料相互印证,严丝合缝,一点出入都没有。

张金梁这次在学习班前后态度反差很大。他先是对几个看管自己的民兵说:“叫张金柱本人来,把我杀了算了。”后来常常一个人蹲在墙角,双手抱头,夹在**,不说一句话。偶尔抬起头来,两眼红肿,泪水涟涟,像是痛苦地思考和反思着什么。

对朱成交代偷牛皮的事,反应最激烈的是郑宽的儿子郑胜。郑胜听说事情的真相以后,抱着父亲的遗像痛哭,然后又去坟上,给天堂里的父亲说了冤情昭雪的消息,烧了冥钱。郑胜说:“大,你的冤情终于昭雪了,贼帽子摘掉了。这仇一定要报!”饲养员房娃、发宏,也跟着去了郑宽的坟上,去叫斗亭,斗亭说自己头昏没去,其实是斗亭觉得自己愧对郑宽,没脸去。

郑胜的话传到张金柱耳朵里,张金柱揣摩这话的内在含义,惶惶不可终日。他叫张宽升跟郑胜谈,看郑胜都有些啥具体要求。正谈着,邓财庄来了。张宽升拉着脸问:“邓财庄,你来弄啥?”

邓财庄冷笑,说:“你们干部把人逼死了,我来慰问一下还不行?”

张宽升就再不理邓财庄。郑胜对邓财庄说:“财庄哥,你放心,我大的命和他们干部的命一样值钱,没那么贱的,我知道咋办。”

张宽升一听,心里沉甸甸的,预感要处理好这事没那么容易。唉,要想公道,打个颠倒,好端端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还背个做贼的黑锅,搁谁谁也咽不下这口气。这样一想,张宽升就多了一份理解和同情,觉得再难也应当把这事处理好,只是担心邓财庄从中搅和,把事弄得不可收场。张宽升给郑胜说:“事已到了这个地步,你把你的要求提出来,大队一定满足你的要求,让你满意,让你大安息。”

郑胜只说一句话:“先给我大把反平了再说,这仇一定要报。”

张宽升回到大队部,把和郑胜谈的情况给张金柱说了。张金柱没有了往日抓阶级斗争、搞大批判的**,坐在凳子上,半天没有一句话。

张宽升说:“这事应当给公社领导汇报一下,让领导出个主意。”张金柱觉得张宽升说的有道理,便去公社见王书记。

王书记思量了一下,说:“当时你汇报这事的时候,我问人命关天的大事,你弄清了没有,你说弄清了,现在又说弄错了,你说咋办?”

张金柱泛不上话来。

王书记说:“是这,我叫公社去两个干部调查一下,到底是咋回事,如果真的把人家冤死了,给人家平反,做好善后工作,然后……”王书记把后边的话咽到肚子里去了。

张金柱问:“然后咋?”

王书记说:“处分有责任的干部!”

张金柱浑身不寒而栗,顿时忐忑起来。

王书记故意咳嗽了两声,说:“我一直比较信任你,可我最近听到不少对你的议论,还有个叫邓财庄的人跑到县上反映你的问题,县革委会办公室打来电话要调查结果。”

张金柱的头发竖起来了,问:“啥议论?邓财庄说啥了?”

王书记说:“你和妇女主任廖英侠是咋回事?”

张金柱语塞:“这……”

王书记说:“你把人家廖英侠肚子弄大了,以叫邓财庄入党为诱饵,暗里叫他晚上翻墙入室,把廖英侠踢得流产后,又反悔把答应邓财庄入党的事黄了?”

张金柱脸色“唰”地变了,他跳起来说:“胡说八道!”

王书记说:“这都是没经过调查的。还有,你弟张金梁和一个叫朱成的人,把生产队的牛皮偷卖了,你为了袒护你弟,硬把贼帽子戴在饲养组组长郑宽的头上,最后逼出了人命?”

张金柱又跳起来,说:“一派胡言!”

王书记说:“当然,这也是没经过调查的。”

张金柱情绪失控,眼泪涌出,声音颤抖,第一次顶撞公社领导,说:“当然,当然个屁!没有经过调查,你就信了?”

王书记面对一向顺从的张金柱如此的态度,吃了一惊,变了口气,说:“我只是客观地述说邓财庄反映的问题,不是定性,更不是相信,你咋就暴跳如雷了呢?”

张金柱还处在激动中,说:“王书记,我对你的话言听计从,你说学理论我就抓学理论,你说阶级斗争我就抓阶级斗争,你说以身作则我就六亲不认,拼死拼活地干,别人告个状,你咋就……”

王书记又变了一下口气,说:“不是我说弄啥你弄啥,你也不要摆亏欠。我是公社书记,代表公社党委在说话,你是党员,在履行党员的职责,咱俩之间是上下级关系,没有个人恩怨。话说回来,我现在仍然信任你,才给你透这个风。”

张金柱还有抵触情绪,说:“你的信任我承受不起!”他擦干眼泪,走出了王书记的办公室。

王书记怅然若失,把端到嘴边的茶杯在桌子上一顿,茶水溅了一手。张金柱不知道咋走回到自家门口的,一回家就躺下了。

张金柱的家里冰锅冷灶,桌子上落的灰土快麻钱厚了,虫子在桌子上活动留下了满是渠渠道道的足迹。自从张金梁结婚把父亲接到刘翠花家以后,尽管姑姑叫他去张金梁家吃饭,说她已经给张金梁和刘翠花说好了,但张金柱一回也没去,张金梁和刘翠花一回也没叫。原因不言自明,他觉得别扭,张金梁和刘翠花也感觉别扭。张金柱就自己一个人生活。张金柱本来就不会做饭,连个馍也不会蒸,面下锅里几煎算熟了也不知道。回到家里心情好了学着做饭,吃了饭的锅碗是第二顿做饭时才洗,饭渣菜汁干了难洗,张金柱又缺少耐心,锅碗再没彻底洗干净过。有一回张金柱和廖英侠检查棉花长势回来,走到张金柱家门前,张金柱说我想吃扯面了,不会做,你能不能今个给我做一回扯面?廖英侠没说行也没说不行,随张金柱进了门。廖英侠进了门,一看地多天没扫,厨房的案板、锅盖上灰蒙蒙一片,心说脏成这样咋做饭?她就扫地,洒水,抹桌子,洗锅碗,然后和好面坐在凳子上休息。

张金柱说:“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你还休息哩。”

廖英侠笑了,说:“再饿,要做扯面,得把面饧一会儿,才能扯开。”

张金柱不好意思地说:“做个扯面,还有这讲究。”

廖英侠取笑张金柱:“你除过会当书记以外,还懂啥?”

张金柱说了半句话:“还会感觉……”

廖英侠顺口问:“还会感觉啥?”

张金柱说:“我也不知道啥原因,反正见了你就感觉心情愉快,弄不清这是不是一种流氓心理?愉快的感觉过后,又跟做贼一样心虚。”

廖英侠脸红了,说:“不说了,面饧好了。”

廖英侠进了厨房。

这次是张金梁搬走以后,张金柱唯一一次真正的吃饭。

张金柱从公社见了王书记回来,躺着觉得头昏得厉害,浑身发困,不想起来,辗转反侧,也难以入睡,不觉间,泪水打湿了眼圈。

几天了,张宽升左等右等不见张金柱找自己,心生奇怪,他去大队部找张金柱,去了三次,大队部的门总是锁着。他又跑到张金柱家里,张金柱和衣躺在炕上,精神很差,眼睛红肿,人也瘦了一圈。张宽升凭自己多半辈子的社会经验断定,张金柱去公社见领导了,可能和领导说得不好。张宽升说:“事有着忙处,得有下场处,给郑宽平反的事,瞎好得拿个主意。”

张金柱缓缓坐起,把去公社见王书记的事说了。张宽升听了,思量了一阵,说:“看来,把郑宽冤枉了,等公社来人调查完再做善后会更加被动,不如早早给郑胜赔情道歉,消消郑胜的气,卸卸郑胜的火,最后公社处理也有个基础。咱不主动,我担心出个啥事。”

张金柱皱眉不语。

(十八)

樊兴龙死了以后,焦芸香和陈黑顺过了一段恩爱温馨的日子。焦芸香孕期呕吐很厉害,一大早起来,“嗷嗷嗷”吐个不停,像要把五脏六腑全吐出来,胃里的食物吐光了,就吐酸水,咳得胸口疼,泪汪汪。陈黑顺站在一旁心疼地眼睛瞪,嘴鼓劲,拍焦芸香的背,摸焦芸香的胸,手忙脚乱。焦芸香笑了, 说:“这是婆娘的事,看把你急的。”

陈黑顺说:“人心疼么。”

天黑了,上了炕,睡觉前,陈黑顺做的第一件事是让焦芸香仰躺着,掀开焦芸香的衣服,轻轻摸她的肚皮,耳朵贴在肚皮上听胎动。焦芸香白光白光的肚皮日渐隆起,陈黑顺摸着摸着,手就神差鬼使地移到了两个硕大的奶子上,浑身燥热,蠢蠢欲动,来了亲热的兴致,眼巴巴地看着焦芸香。焦芸香就知道陈黑顺想咋,剜一眼,生气地说:“你的瘾就太大了,没一点忍性!”

陈黑顺摸着了焦芸香的脾气,说归说,只要不伸手硬挡,就有可乘之机,死皮赖脸地一笑,就要爬上焦芸香的肚皮。焦芸香努着嘴,把陈黑顺推开,由平睡变为侧睡,陈黑顺读懂了焦芸香的身体语言,贴着她的后背躺下,两手把她的下半身抱住,把焦芸香肥腾腾、软绵绵的屁股一个劲往自己的怀里拉。开始还轻手轻脚,有些温柔,拿捏得住,不一会会工夫,就猴急得不行了,还要“换频道”,耍花样,气得焦芸香抡过来一只手,在陈黑顺的屁股上一掐,用手护着自己的小肚子,承受着无休止的揉搓。不夸张地说,陈黑顺把婆娘用得扎的,把前多年当光棍耽搁的肌肤之亲,全都补回来了还绰绰有余。

在焦芸香怀孕快五个月的时候,悲剧开始了。

队长董双奇媳妇杨倩和焦芸香坐在门前石头上晒太阳,焦芸香给自己即将出生的孩子缝衣服。杨倩四周张望无人,给焦芸香说:“我听双奇说,你黑顺最近撒懒,好几家的水茅满得溢出来了,黑顺也不担,队里要换黑顺了。”

焦芸香一听,说:“担水茅脏是脏,累是累,但工分高,还能插空干家里的活,换了咋办?再说添个娃,不靠挣高工分多分些粮,拿啥养活娃?你给双奇说说,不敢换黑顺,我收拾黑顺。”焦芸香心事重重地起身回家了。

焦芸香把饭做好,端在桌子上,估摸陈黑顺快回来了,坐在饭桌前,想着陈黑顺回来了咋样开皮。

陈黑顺高一脚低一脚地进门了,没有挑水茅担,红着脸,嘴里打着酒嗝,流着口水,左手握着一个白酒瓶子,右手在空中比画着,边走边喊:“芸香,你男人回来了!”

焦芸香一看,大瞪两眼,走上前去,夺过陈黑顺手里的酒瓶,“啪”地摔在地上。瓶子碎了,酒湿了地皮。陈黑顺看了一眼碎了的酒瓶,指指焦芸香的肚皮,翘着舌头说:“要不是看你怀着我的娃,我吃你这一套?”

焦芸香气得哭着说:“你不好好担你的水茅,跟谁喝酒去了?”

陈黑顺打了个酒嗝,踉了一下,险些跌倒,说:“我把水茅还担一辈子呀?我跟邓财庄喝酒去了。邓财庄当武装部长的战友给了邓财庄一瓶好酒,邓财庄要跟我和好,给我回话,请我喝酒。咋啦,还不能喝?”

焦芸香说:“邓财庄是啥货,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两个为狗的事打架,你忘了?你又跟他胡黏啥哩?”

陈黑顺“嘿嘿”一笑,说:“你瓜怂些,人变哩,事转哩,你连这都不懂?邓财庄过去是干部的红人,现在成了干部的眼中钉,谋算抬干部的槽哩,说不定过一阵邓财庄还当了干部。你过去是樊兴龙的媳妇,最后咋成我的媳妇了?”

焦芸香气得一手过去,把桌子上的饭菜扫在地上,说:“还不如叫猪吃了,猪还知道长膘,不生事!”

陈黑顺指着焦芸香说:“我为了把你弄到手,费了多大的神,你竟然这样对我,等你给我把娃生了再说!”

焦芸香只觉得头“嗡”的一下,手扶着桌子喊头晕恶心,陈黑顺这才慌了,把她抱回房子。

焦芸香清醒过来后,陈黑顺跪着打自己的嘴,说自己是猪八戒没成仙,吃了嘴的亏,爱喝酒惹的祸,说了伤焦芸香的话。焦芸香多日子转不过弯,但念于娃都快出生了,还计较个啥,加上杨倩劝说:“世上的男人都是一个德行,哪有男人不喝酒的,喝了酒哪有不醉的,醉了哪有不胡说的?他胡说的话权当是放狗屁哩,你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焦芸香的心里终于平顺了些,再没跟陈黑顺较劲。但是,陈黑顺说的“我为了把你弄到手,费了多大的神”这句话,在焦芸香的心里抹下了阴影。焦芸香想不通的是:“你和兴龙关系好,兴龙遭遇不幸,你和我结为夫妻,这是事撵事、情撵情,缘分使然,咋能说你为了把我弄到手,你费了多大神的亏欠话?”听了陈黑顺这样奇怪的话,焦芸香有时候竟然觉得陈黑顺陌生了,人心隔肚皮,知面容易知心难,她甚或有了无法面对陈黑顺的感觉,生活中的摩擦接踵而至。

焦芸香在院子里洗衣服,陈黑顺牵着一个黑细狗进来。焦芸香一看,拉了脸,问:“你拉谁的狗?”

陈黑顺把狗绳解开,说:“邓财庄买了两个狗,一个公狗,一个母狗,把公狗给咱了,以后咱家的狗只会欺负他家的狗,他家的狗不会欺负咱家的狗。”说完“吭“地笑了。

焦芸香抡抡手上的水,说:“你看正经人有几个养狗的?养狗的都是些二流子。”

陈黑顺撇了一句:“怪你把眼窝瞎了。”

狗不知人间事,口渴了,跑到洗衣盆前,伸出舌头舔水喝。焦芸香把狗踢了一脚,狗叫着跑开了。

陈黑顺说:“你把狗踢伤了,看我把你……”

焦芸香回了一句:“狗比我还值钱?我不值钱,肚子里的娃也不值钱了?你把我吃了!”焦芸香瞪了陈黑顺一眼,手按按腰,继续洗衣服。洗着洗着,寻思开了:“我是不是把陈黑顺看输眼了?真的看输眼了,这日子还有啥过头?”寻思着,她又替肚子里的娃担忧起来,默默念叨:“没好妈的娃穿不上,没好大的娃饿肚肠。娃呀,你投错胎了。”不觉眼圈湿润。

陈黑顺从地里回来,狗也跟着回来了,他的第一句话必定是:“吃了饭不敢把喂狗忘了。”

焦芸香就气不打一处来,说:“我把你伺候了,还要伺候狗,我挺个大肚子,谁伺候我哩?”

陈黑顺瞪起三角眼,从厨房拿一个冷馍,取一个碗,倒半碗水,把馍掰碎泡在碗里,搁在墙角,狗就跟了过去,“吧嗒吧嗒”吃起来。

喂完狗,陈黑顺走到饭桌前一看,馍盘里只有一个馍,焦芸香拿起吃了。陈黑顺问:“我的馍哩?” 焦芸香说:“狗吃了!”

陈黑顺一把夺过焦芸香手里的馍,大口大口吃起来。焦芸香不由抹眼泪。

焦芸香心里憋屈,就想起了樊兴龙生前对自己的好来。也许是樊兴龙心里明白,自己的条件压根儿就配不上焦芸香,焦芸香嫁给自己,说难听些跟鲜花插在牛粪上差不多,所以他就对焦芸香过分的好。反正是焦芸香和樊兴龙结婚的两年零三个月里,两个人没有高声说过一句话,没有红过一回脸。尽管日子过得紧巴巴,但心情好,不着气,两口子相亲相爱,有幸福感。有一年冬天,焦芸香感冒了发高烧,樊兴龙让她五天没出房子,端洗脸水,学着做饭,洗衣扫地,连尿盆都是樊兴龙晚上提、早上倒。千悔万悔,悔不该樊兴龙和陈黑顺合伙承包给生产队打窖,把腰摔断了,肚脐眼往下失去了知觉,手掐针扎没有一点感觉,大小便失禁,真真正正变成了一个废人,此后焦芸香就过起了活寡妇的凄苦日子。千悔万悔,悔不该上天在造自己这个女人时咋没多个心眼,把对男人的欲望去掉,省得自己躺在残废男人身旁时,因渴望得不到满足而遭受折磨和痛苦。千悔万悔,悔不该自己被内心实在难以控制的冲动击倒,耐不住寂寞,让陈黑顺钻了空子,走到了如今这一步,在悬崖边上过日子,说不准哪天就掉下去。焦芸香回想起来懊悔不已,觉得对不住樊兴龙,就去樊兴龙的坟上,给他烧了些冥币上个坟,流着泪忏悔了一番,以求良心上的安然。没料想被陈黑顺知道了,他指着焦芸香的肚子,说:“你带着我没出生的娃给樊兴龙烧做啥的纸?如果樊兴龙的晦气传给了我娃,我这日子还有啥指望?”面对陈黑顺日甚一日的蹬鼻子上脸,焦芸香不知道如何是好。

邓财庄和陈黑顺重归于好,是有自己的企图的,而且企图不止一个。

陈黑顺自己想投机入党去公社武装部端轻松饭碗的事泡汤后,得知外大队一个党员身份的退伍军人在武装部当了部长助理,他就记恨起张金柱来,去县上诬告张金柱,还在陈黑顺面前吹嘘自己的神通广大,煽呼陈黑顺跟自己一块起事,给张金柱难堪。陈黑顺埋藏在心底的对张金柱的恨,就被煽呼起来了。

邓财庄和陈黑顺重归于好后,尽管焦芸香不给邓财庄好脸色,但邓财庄还是有事没事就厚着脸皮,跑到陈黑顺家里。如果陈黑顺在,最让焦芸香讨厌和反感的一幕是:两个两条腿的胡吹疯谝,两个四条腿的闻屁眼,舔耳朵。两条腿的跟四条腿的成了一丘之貉,气得焦芸香眼窝滴血哩。

最近焦芸香头疼,几天都没上地干活,大肚子婆娘的缺勤假好请,尽管生产队的活路紧,队长董双奇还是没有为难她,准了她的假。这天邓财庄来找陈黑顺,前门大开着,邓财庄没吭声走了进去,走到房子门口探头往里一看,焦芸香在睡觉。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到炕边一看,呀,焦芸香熟睡,上身穿的外衣纽扣揭开,粉红色的贴身短内衣盖着隆起的肚皮,两个白白净净、硕硕大大的奶子露了出来,随着呼吸,两个奶子微微颤动。邓财庄陶醉了!发痴了!刚要扑上去,焦芸香翻身,邓财庄吓了一跳,往后一退,撞倒了凳子,把焦芸香惊醒,焦芸香坐起,问:“你啥时候进来的?”

邓财庄一脸尴尬,说:“我,我刚进来,找黑顺,进房子一看,以为是黑顺睡觉。”

焦芸香下炕,说:“你给我滚!”

邓财庄摸摸头,溜出了门。

焦芸香没有给陈黑顺说这天的事,只给陈黑顺说:“少叫邓财庄到家里来。”

陈黑顺说:“你赶紧操心你的娃咋生呀,邓财庄来不来家里关你的屁事?谁来家里谁不来家里,这些事也要婆娘管?你有本事,请个财神爷来家里,我就不叫邓财庄来了。”

焦芸香整天生活在陈黑顺的讽言讥语中,即将当妈妈的期盼和喜悦,被眼前发生的烦心事冲击得**然无存。

从此以后,邓财庄像中了魔,一闭上眼睛,焦芸香那两个白白净净、硕硕大大的奶子就闪现在眼前,浑身一阵燥热。后来发展到走路、干活,奶子也时不时地在眼前闪现,把邓财庄折磨得好苦,后悔那天没豁出去当一回强奸犯。邓财庄用雨夜入室强奸廖英侠练的色胆,打起了焦芸香的主意,陈黑顺却全然不知。

邓财庄从县上回来,打探大队干部的动静,窥探自己告状的效果,得知公社派了两个干部来大队调查张金柱的问题,暗自窃喜。邓财庄正在家里给狗梳毛,大队治保主任梁明走了进来,说:“邓财庄,去一趟大队部。”

邓财庄把手里的梳子在狗身上轻轻一掸,说:“调查张金柱的问题,叫我干啥?”

梁明说:“你咋知道调查张金柱的问题?”

邓财庄诡秘地笑了,面露得意之色。

梁明说:“快点走。”

邓财庄说:“叫我把狗带上。”

梁明生气了,说:“你太不像话了,快走。牵扯你的事还是牵扯狗的事?”

邓财庄跟着梁明进了大队部办公室。邓财庄抬头一看,自己的战友、公社武装部长和一个穿警服的人坐在凳子上,邓财庄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梁明介绍穿警服的人:“这是公安特派员老徐。”老徐和邓财庄对视了一下。梁明又介绍:“这是武装部柳部长。”

邓财庄嬉皮笑脸,说:“还用你介绍?我战友!”

还没等柳部长回应,徐特派员说:“公事公办,严肃点。”柳部长给徐特派员点头。邓财庄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嬉皮笑脸的表情一扫而光。

徐特派员说:“公社派我两个来调查张金柱的问题,其中牵扯到你,你如实谈一下张金柱咋样答应你入党,暗里指派你趁雨夜翻墙入室,把廖英侠弄流产,然后又不让你入党的?”

邓财庄偷眼看柳部长,嘴里支吾说:“这……这……”

柳部长说:“邓财庄,你不要有侥幸心理,我是不会袒护你的。你利用我和你的战友关系,在外边搞的鬼把戏,我听说了,公社领导批评了我,我也写了检讨,你干了啥事,你心里清楚。”

邓财庄的表情很不自然。

徐特派说:“你不愿意说,也可以写出来,不过我告诉你,你对你说的话要负责任。”

邓财庄低头不语。

徐特派员给梁明说:“找个地方,让邓财庄考虑,写出来。”

梁明说:“走。”

邓财庄跟梁明出了大队部。

刚在一个房子里坐定,邓财庄一看云里没雨了,就如实交代了告瞎状的事。

这事把张金柱择离了,张金柱丝毫高兴不起来,尤其是听了张宽升和郑宽儿子郑胜谈的给郑宽平反的事。郑胜放出“这仇一定要报”的狠话,叫大队干部捉摸不透,感到很黏牙,一时难以下手,急得团团转。张金柱更是如坐针毡。

就在张金柱和张宽升焦头烂额的时候,刚从大队学习班回来的张金梁找到张宽升,说想见见张金柱。张宽升一听,双手握拳,举过头顶,用祈求的口吻说:“好我的碎爷哩,我先给你做个揖,不行了再磕个头。你弟兄两个把胭脂岭搅和得乌烟瘴气,鸡犬不宁,不要再闹了,好不好?”

张金梁知道张宽升误解了自己要见张金柱的意思,说:“你听我把话说完。”

张宽升不让说。尽管他对张金柱搞的一套很有意见,但都是工作上的分歧。自己原来是大队一把手,公社叫推荐年轻干部,张金柱高中毕业刚回到大队,是大队历史上第一个在学校入党的。张金柱就是在自己的推荐下当了书记,自己让贤后甘愿担当二把手,协助张金柱工作。谁知张金柱走马上任,却出乎他的预料,张金柱对上级领导的话言听计从,标新立异,搞些脱离农村实际的事,弄得自己很尴尬,甚至很反感。但是,张宽升也不全然怪张金柱,整个形势都成这了,以为政治能当饭吃,天天抓所谓的阶级斗争,弄些花里胡哨的事,地里就长出庄稼了。脑子叫狗吃了的又不是张金柱一个人,只是他有些过火,犟驴碰墙,不听人劝。张宽升还对张金梁聚了满肚子火,轻易抓不住张金梁的面,今个上门来了,他肚子里的火喷射而出,连珠炮似的:“张金柱再说还是你哥,你挖空心思把臭狗屎往你哥脸上抹?生产队把牛皮丢了,叫你哥逼出了人命,原来唆使朱成作案的是你!现在叫你哥咋下台?你说!”张宽升有些激动,鼻子都气歪了。

张金梁红着脸,拉着张宽升的手,说:“你听我说……”

张宽升推开张金梁的手,说:“还有啥说的?你偷卖牛皮不过瘾,偷着杀开牛了。我看你这人,心野得就没底,快上天了!想吃牢饭呀?”

张金梁一看插不上话,再没有急于辩解,承受着张宽升的批驳:“人口前说,害人就是害己。说来也好笑,朱成偷了王朗雄养的牛,叫你杀的卖钱,你说牛是王朗雄替你养的,把卖的牛钱讹了,弄的啥事么?好我的贤侄哩!”

张宽升满肚子火发完了,坐在凳子上喘粗气。

张金梁蹲在地上,摇摇头,诚恳地说:“我几个晚上都没有睡着觉,一直想我和金柱哥的事。我再不想弄没名堂的事了。不过,偷牛杀的卖,另有隐情,我现在也不想说。”张宽升说:“反正你最好不要见张金柱,见了没有好结果,你没想,我都对你恨成这样子,还别说你哥了。”

张金梁说:“我哥大不了把我打一顿,唾到我的脸上,我绝不还手还口。他真的想杀我,我就带把刀递给他。”

张宽升感觉张金梁的态度有些异样,问:“那你见你哥想咋?”

张金梁低声说:“给我哥回话,取和。”

张宽升诧异,说:“这是真的?”

张金梁说:“真的。”

张宽升沉思良久,说:“你可不要哄我。”

张金梁说:“不哄。”

张宽升说:“那就见。”

张宽升刚说完,又思量起来,说:“还是我先跟金柱通个气后再说。你弟兄两个,没有一个是平地里卧的,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我先试探一下,能见了见,不能见了再说。”

张金梁说:“那我就先回家照看我大去了,我等你的话。”张金梁站起一走,张宽升这才发现张金梁的腿有些跛,问:“你腿咋了?”

张金梁说:“别提了。”他转身走了。

张宽升丢了一句:“像你这种不安分的人,不改邪归正,腿跛是小事,不是卸腿的对象,就是吃牢饭的下家,不信你走着看,迟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