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梦便造多一梦,直到死别都不觉任何阵痛,趁冲动能换到感动,这愉快黑洞苏醒以后谁亦会扑空。
——张国荣《梦死醉生》
圣诞节的这天,A市下了场第一场大雪。厚厚的血覆盖在草坪上,无边无垠,让人产生身处世界之外的错觉。我给刻录盘打了个蝴蝶结,放在秦绍的书房里。
因为怀着某种期待,我站在别墅门口等着秦绍回来。我以前都和然然玩得忘乎所以,都没刻意等过他。现在我看着漫天飞雪,寒气逼人,才记起我好久没有等过人了。我等了七年,好不容易等到了温啸天回来。虽然结局如此,等待的过程又艰辛漫长,但有人可等还是件美事。譬如,我现在又有可等之人之事,虽起的是换大礼的小人之心,动机不纯,可也让我有点触动。
秦绍下车的时候穿了件黑色的长裤皮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在白雪皑皑的背景前,跟《这个杀手不太冷》的Leo一样高大冷酷。
可即便没有银装素裹的背景,他也是高大冷酷的。我老把他比作君王,他一开心我可得丰厚赏赐,他一皱眉,他可断我良草,置我爹于死地。就跟种田农民干活前看天气预报似的,他的一颦一笑我都记得清楚,一一看在眼里,作为我行事的准则,他笑了我就卖乖,他怒了我就噤声。
现在从他走过来的样子判断,他今天心情并不好。我心也跌入谷地,这表明我今天妄图得到的大礼可能要落空了。
不料秦绍皱着眉说道:“干嘛站在这里吹冷风?穿暖和点跟我去个地方。”
我心里偷偷一喜,想着这事好像还有戏,便兴冲冲地跑上楼穿了件大衣出了门。
车外雪花飞扬,密密地如同天女散花。好久没上街,都没想到节日气氛有这么浓厚了。各个街口都放着大型的圣诞树。有些商铺门口站了穿圣诞老人装的迎宾。哪怕是个小门脸,也在玻璃门上喷了个圣诞头像,换上了圣诞曲,一派祥和之气。
我跟着秦绍推门进了一家花店。我想秦绍还玩什么浪漫,花这种东西在节日这天又贵,买了没几天就凋谢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不能转卖。我正想着怎么劝秦绍放弃这事儿,没想到秦绍拿起一把白**,让老板娘包装。老板娘偷偷看了我一眼,可能没想到这年头还有送白**给情人的。
我检讨了一下最近我没做什么惹秦绍不开心的事情,他应该不会是故意送白**给我,只好站在秦绍身后,给老板娘一个手势,暗示这人脑子有点问题。
秦绍就这么带着我上了车,一路开得越来越偏僻。我想着虽然秦绍最近一段时间温和很多,但终究是个阴晴不定性格分裂的变态,不由有些害怕。可我又是个将死之人,还能有害怕这样的心情,说明我的求生本能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车拐了几拐,最后停了下来,我抬头一看,竟是A市黄港墓地。这地方我以前来过,我爹还做暴发户时,听说这里是风水旺地,自己搬进去住早了点,就惦念着要把祖父母的坟搬到这里来。后来这边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们,这里的墓地都是统一开发,只能接受骨灰盒大小的地方,我爹再大逆不道,也不敢把九泉之下的祖父母从棺材里扒拉出来再烧成灰带过来,所以只好作罢。我看报纸今年这里的墓地均价已经超过二十万一户的天价,不由想起秦绍跟我说的“为什么你值二十万”,连叹一声世道不公的心都懒得有了。
我以为秦绍是带我来看他父母,但我记得学校资料上写他父母原来都是恒远产业的董事,现在在绍杨公司也占着股份,不知道他带我来看哪位故人。如果是替他自己来看块宝地,我倒很愿意出点参考性强的建议。
秦绍一路沉默无语,最终在一块墓地前停下来。我看墓地很朴素,墓碑上的照片是个清秀的小姐,因为长着一张大众脸,看着有些面善眼熟,旁边写着秦露(1981年12月25日-2004年9月28日),也是个英年早逝的人。我想我以后的墓碑上应该也是这样的,让人看见会感叹一下天道不公吧,但我至少比她多活了七年,即便我这七年过得伤痕累累。
秦绍把白菊放在墓碑前,说道:“露露,好久没来看你了。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特地带她过来看看你。”
我是第一次看见秦绍露出无奈的沧桑。不难猜出,秦露是秦绍的妹妹,两人感情很深。可我觉得奇怪,他妹妹的生日带我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情妇过来做什么。你说要真跟偶像剧演的那样,秦绍爱上我了,要见家长也不是到这里见个阴阳相隔的人。更何况让秦绍爱上我,比让他妹妹诈尸出来还难点。
不过因为想到不久之后我的命运也终究在这一平米不到的地方里,但不在这片风水宝地,而是在老家山沟沟的某片荒凉地儿上,不免还是有些伤感。
秦绍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想到某一天躺在里面的人是你,你现在会做什么事情?”
他问的问题和我思考的事情不谋而合,我说:“赚钱啊。”
秦绍白了我一眼,说道:“在你眼里,是不是没有比钱更重要的事情了?临死之前都只想着赚钱的事情。”
我心想,我要有钱了,我就已经和你妹妹一样躺在青山绿树下的泥土里了,我还跟你讨论世界末日的事儿?
我说:“死有什么好怕的?每个人都会死。死得早就早超生,死的晚就晚超生。”想到这里我忽然想到秦绍曾经说过我,像我这样的人连下辈子都没有,只好又改口说:“当然下辈子的事情,不归我本人管,我也无所谓。只不过我觉得,我要是早超生了,也许下辈子还有机会做我这世父母的爹娘,我还能照顾他们,来弥补这一世的遗憾。”
秦绍又站了会儿,过一会儿掏出一盒烟,在风中点了一根。我都不知道秦绍也会吸烟的,所以略微有些讶异。
秦绍叼着烟看我,烟燃到半根的时候,他说:“难得啊,这世上还真有像你这么孝敬父母的。还为了父亲的病到我这里来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你说你父亲要是个恶人,你还这么孝顺?”
我心想,秦绍其实挺明白事情的。即便我现在再迎合他,他也知道我内心里多排斥做情妇这事儿。都说经营公司最关键的就是用人,我看他长的这双锐眼,用起人来肯定又狠又准,难怪公司做成现在这个规模。
我抬眼看他,白雪落在他头上,形成了薄薄的雪层。“小时候我家里穷,买不起什么书,但我奶奶还是让我从小就开始背《弟子规》,朗朗上口的三字经,很好记,也很容易洗脑。我后来看书时,有读到过幼儿教育这一块儿,说到孩子3-5岁时,是没有意识的,别人跟他说什么,他都不怀疑。所以《弟子规》里的很多话对我来说,像是上辈子就已经用石斧一刀刀刻进脑子里一样。比如:亲爱我,孝何难;亲憎我,孝方贤。父母再恶,终究是生我养我的人,何况他们从来没有抛弃或虐待过我,像任何一对父母一样爱着子女。如果我是恶人,他们也不会不管我。我父亲是恶人的话,上天也给了应有的报应,要是不够,算上我,两代人怎么着也够了。”
秦绍默默地听我说完,抽了口烟,吐出的烟圈立刻被风吹散,说道:“说得就跟你不是个恶人似的。”
我想想也是,我现在做着别人的情妇,活脱脱的狐狸精,要遇上像我妈那样的人,我也是得挨巴掌的主儿。
我只好点点头,笑道:“说的也是。我也没好到哪里去。所以要某一天躺在里面,我就更没遗憾了。”
我被风吹得瑟瑟发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秦绍一根烟已抽完,对着我说道:“走吧。”
我跟着他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下去。脚步落在积雪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让人觉得苍老而又安谧。
秦绍的黑皮衣一摆一摆的,我不由又想到Leo,忽然觉得秦绍也许像Leo那样,是个外表冷酷无情,内心却是柔情万丈的男人,竟不由自主地说道:“秦绍,圣诞节快乐。”
秦绍回过头,脸上被风吹得有些红,他说道:“我们的圣诞节,永远不会快乐。”
我想他的圣诞节不快乐是有理由的,可是把我的圣诞节也算上,秦绍就不太厚道了。但是仔细推敲也没错,这是我过的最后一个圣诞节,现在看来,也没有快乐的影子,所以也就永远不会快乐了。
车又缓慢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经过市中心时,它终于跟其它任何一辆平民车一样,停在了喧嚣的路中央。所有的车排气孔都突突地散着热气,在银白的世界里,露出灰色而烦躁的表情。
这时,我看到我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显示了A市的座机号码。自从我搬进秦绍的别墅,我的手机已经快要成为摆设,仅有的用途是我给医院打电话。艾静和刘志两人已经同居了,她可能还不知道我搬出宿舍的事情,见色忘友的家伙到如今也没跟我联系;而导师接受美国方面的邀请,去异国感受真正的圣诞去了。我的人际关系网因为我家道中落早已变得稀疏空大,我实在是想不出来还有谁联系我。
手机接起来,才让我想起来,我还做着班主任的工作。
手机那头是曲世成,他焦急地说:“卢欣然,你在哪里啊?”
离上次见面才两个月时间,小家伙又开始直接叫我的名字了。
我懒懒地说:“有什么事情啊?”
曲世成说:“你赶紧到A市肿瘤医院来吧,我们班有个同学出了急事送医院了。”
我一听,立刻在电话里说:“好,你们先不要着急,我立刻过去。”
秦绍在边上看着窗外说:“是上次为了你打架住院还让你熬粥那小子吧?跟你迎新晚会上同台表演了之后,后来站我们车外傻站着看我们做的那个?叫曲世成?”
我想秦绍的脑子里应该有一个叫《情妇卢欣然》的文件,打开之后只要输入一点搜索信息,相关资料就会以高亮关键词的方式瞬间梳理出来。而让我汗毛直立的是,秦绍对所有的事情都了如指掌,他像是个伟大的先知或者拥有着上帝视角,不管他在不在现场,他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但是秦绍不是先知也不是上帝,他是个有着敏锐嗅觉的疯狂有钱人,他要知道事情的真相,只需要动动账户上的钱就可以了。他让人调查我上次熬粥是为了什么,曲世成打架是为了什么,他还记得当时舞台上的人是谁,甚至那次他像疯子一样在车里试图要凌辱我时,还留心到了车窗外的人。
他现在这个样子,都让我担心他是不是还知道我的计划。可如果他知道了,他也不会陪我演那么长时间的戏,何况所有的计划都在我的脑子里,他还能打开我的脑颅调查?但秦绍又是所有常理之外的人,我又不敢用我的逻辑去推断他。
我说:“对,是他。班级里有急事,我过去一趟。”
秦绍还是望着窗外,说道:“你去吧。让司机送你过去。”
我对秦绍表现得如此宽宏大量非常喜出望外,连忙说:“不用不用了。反正都在市中心。”
秦绍已经打开了车门,关上车门前,对我说道:“别给我戴绿帽子回来。”
对于这种嘱托和命令,我十分地无语。更让我无语的是,在交通大堵车的时候,让司机送我,无疑增加这件事情的复杂度。秦绍把车让给了我,导致司机绝不可能让我下车坐地铁过去。我只好傻乎乎地坐在车里,看前前后后排得和多米诺骨牌一样挤得密密麻麻的车发愣。
到了肿瘤医院时,已经是傍晚时分。我饥肠辘辘,却又没时间顾及,刚到门口就看见一脸着急的曲世成伸着脖子东张西望。
我跑过去,拉着他的胳膊问:“哪位同学啊?怎么急症还往肿瘤医院送啊?”
曲世成看见我松了一口气,松气之后又一脸紧张,支支吾吾地说:“是我小舅舅。”
因为下雪的关系,医院的地板上都是湿漉漉的泥痕,我一个急转身差点滑倒。我狼狈地说:“我又不是医生,你舅舅生病干我什么事情。你还是赶紧找医生去吧。”
曲世成把我拉住,说:“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他在肿瘤医院吗?”
我当然好奇,可是我是个胆小鬼。我一直好奇恐怖片《咒怨》为什么会这么受欢迎,可是过了这么多年,我都没有鼓起勇气看这部影片,连海报都欣赏不能。
所以我急速地往外走,边走边想,秦绍说过,别给他戴绿帽子。不久后他肯定会知道我来医院找温啸天了,那我辛辛苦苦酝酿了两个月美好的气氛就消失了。我离完成计划还不到五十天的时间,我怎么可以前功尽弃?
可是,我只要一想到在这个医院里躺着的是温啸天,我的腿就跟绑了大铅块一样。我每走一步,都耗费了我大量体力。就像刚参加完百米冲刺,我连气都喘不过来,只觉得头晕目眩。
曲世成在后面喊:“他食道癌复发了。他因为你食道癌复发了。”
我觉得耳朵边上嗡嗡响,像是有无数只蝗虫黑压压地一片,扑头盖脸地朝我投掷过来。我转身跑过去,对着冷冷站在门口的曲世成,狠狠打了一巴掌。
我咬牙切齿地跟他说:“他食道癌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癌细胞,让他会因为我而复发?你说话最好给我小心点。”
曲世成捂着脸,也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也希望他跟你没关系。你以为我想这样吗?可是他因为你放弃治疗了。你能不能看在他曾经和你在一起这么多年的份上,去劝劝他?他一定听你的话。”
我心慌手颤,浑身都觉得冰冷。像是,把我剁吧剁吧做成了馅儿,又把医院门口的积雪全都扫一块儿倒在了我身上,我裹成了成了雪人,还支着手冲着路人傻笑。
我扯着嘴角冷笑道:“我跟他在一起哪里有这么多年?我们才区区三年,那个女人陪了他七年。现在生病了却把事情推到我身上,有这么缺德的事情吗?”
我心想,我要寻死,温啸天寻死,我们倒是在这件事情上终于统一了步伐。
曲世成说道:“什么那个女人?Shelly吗?她是我舅舅的私人医生,现在被我舅舅送回美国了。卢欣然,你怎么能这么冷血?我舅舅为了你说的区区三年,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每次化疗前都看你的照片才能忍下来。你不就怪我舅舅一声不吭地消失了吗?那时我还小,可我也了解个大概。我舅公不喜欢你们来往,骗我舅舅,说在美国的爷爷病危,让他飞过去的。我舅舅前脚刚走,我舅公后脚就让人把所有东西收拾走了。我舅舅连打电话的机会都没有,被锁在房间里好几天。后来他绝食昏过去,送到医院急症时才检查出来是食道癌了。好不容易恢复得差不多了,回国来看你,都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可最近这两个月,他经常不吃不喝,结果食道癌又复发了。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要是有别的办法,我会来找你吗?”
我听曲世成说完这段话,觉得他肯定是照着哪本言情书上背下来的。又不是拍韩剧?哪里会有这么多的绝症,又有那么多的棒打鸳鸯?我说:“我那时还是个富家小姐,温啸天的爸爸凭什么执意反对?”
曲世成别过脸说道:“那时你们公司濒临破产在即,业内人都清楚撑不过两个月。我舅公是说一不二的性格,知道我舅舅重感情,所以他采用了最极端的方式,提前作出了准备。”
我又问:“那时他去医院后,有机会联系我,为什么不打电话告诉我?我手机号码一直没有变,如果那时他跟我说,事情不可能变成现在这样。”
“你家破产了,你让我舅舅怎么联系你?跟你说他突然消失,是因为他得了癌症吗?他都舍不得让你看见他化疗的样子,怎么会舍得让你在破产边缘还听到这样的噩耗?如果时光倒转,我舅舅在那时告诉你这样的事情,你有信心坚持下去吗?”
我听着这滴水不漏的情节铺设,却跟侦探或律师一样,不停地在找疑点。我总要找出点佐证来。我不知道要证明什么,是证明温啸天一直爱我一如当年让我呼天抢地地哭诉苍天无眼,还是证明这是个曲世成说的是谎话,让我不对这两个月做的对不起温啸天事情而愧疚羞耻?
都说在爱情里先转身的是赢家。我终于先转身了,却是这样的残局,一损俱损,两败俱伤。
我颤着声音问道:“那他在哪里?”
曲世成在我前面走,怎么上的电梯怎么拐的弯我都不记得了。总之他终于把我带到了一个病房前,说:“舅舅就在里面,现在所有的检查都没有进行。”
我推开门,看见温啸天穿着蓝白相间的病服,背对着我坐在大玻璃窗外。窗外一片雪白,纯净圣洁得像晴空时坐飞机能望到的大团大团白云。
我的眼泪扑簌扑簌地落下来。我竟不知道他已经瘦成这样,我想起他在我面前吃变态辣火锅时艰难的吞咽模样,想起他在夕阳下愤怒地对着我吼“至少你没有死”,想起他流着血对我说“跟我走”,而我像个刺猬一样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我走过去躬下身,从后面抱住了温啸天。我想念这个拥抱太久,连拥抱的时候都在颤抖。
温啸天身子一僵,然后他轻轻地说:“是然然吗?”
我把头埋在他的肩上,眼泪已经把他的衣服浸湿,可我还是停下来。七年,我们空缺的的七年,怎么让我用泪水来冲刷掉这七年的岁月?
我走到温啸天前面,摸着温啸天的脸,他的脸瘦得皮包骨头,摸着都有些膈手。
温啸天眼角滑落一滴泪,说道:“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缠着我了。我以前走到哪里,你都会到哪里。你不在我身边,我很不习惯。”
我瘫坐在地上,抱着温啸天的双腿哭得泣不成声。
我缠了他三年,离开他七年,他还没有习惯,有违算术题的算法,可我却感动得一塌糊涂。
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跟你赌气,我之前说的那些恶毒的话统统都不算。我这七年来,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我只是忍受不了你带了另外一个女人回来,还当着他们的面说不认识我。对不起对不起。你原谅我。我只在你面前,还有一些可笑的自尊心。我不知道我的自尊心把你害成了这样。对不起。”
我语无伦次,声泪俱下。
温啸天替我一遍遍擦着眼泪,擅长弹钢琴的细长手指滑过我的脸,一如七年前的时光。
他说:“我们都有一些可笑的自尊心。我那天看见你和他在一起,还和他偷偷说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生气得脑子都糊涂了,什么话都倒了出去。可我一回家就后悔了。我们都有对不起对方的地方,所以我们扯平了。”
我点点头,像是个得到救赎的罪犯。
他又摸着我的头发,说:“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不管疾病、生死、贫富,我们都不要再分开了。”
我又点点头,他说的话是如此动人,我已经沉迷于其中了。
温啸天的眼睛终于笑成弯弯的,他从椅子上下来,和我一样跪坐在地上,然后他慢慢靠近我的嘴唇,我慢慢回应,身体却还因为哭得过猛而一抽一抽。
我的嘴里都是鼻水泪水,温啸天却毫不在意。他不嫌弃,我更不嫌弃,我们俩像是完成结婚誓词之后的深吻一样神圣庄重。
可是在这么神圣庄重的时候,我却紧张地打起嗝来,而且越打越凶猛,简直快要连成一起。我羞恼地捂着喉咙,只好胡乱地往他身上扎。
温啸天抱着我的后脑勺,说话的声音透着浓浓的柔情:“然然,你知道我以前为什么不赞成我们养狗而是想养猫吗?你看你本身就是条小狗啊,家里要是有两条小狗都往我怀里扎,我哪处理得过来?”
我打着嗝想起秦绍的话“我养你一个就够闹了,哪里还有感情去养狗啊”,心里有些恐慌。可是温啸天的手慢慢安抚着我,我瞬间就把它塞到我脑子的死角去了。
等我不再打嗝后,我和温啸天两人和衣躺在病**,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我问他食道癌是什么,治疗时有多痛,最后怎么忍受下来的。
温啸天看着我的脸,说道:“要不是为了你绝食去医院,可能我还不知道自己身体出了问题。因为食道癌细胞能潜伏很多年,一点病症都不会表现出来。所以当初是你救了我。”
我想经过这七年,温啸天真会给我脸上贴金。以前他都喜欢讽刺我,现在他这个样子我还真不习惯。
他接着说:“因为是食道癌早期,所以手术还能解决问题。医生切了我一段食道,因为要和胃相连接,要把胃往上提,所以又切了一段胃。本来是个好胃,却受到食道连累,现在也是个残疾的胃,没有贲门了。”
我说:“什么是贲门?”
他说:“胃的前门,如果没有了,我吃完东西不能立刻躺着,不然胃里的东西会倒流出来。”
我立刻爬起来紧张地看他。
他把我按下去说道:“放心,我现在又没吃东西。当时手术前后的那一阵子,身上插满了各种管,负责打各种蛋白质营养液。锁骨这里有一根,胃下面还插了一根营养管,每天要往里面打营养液。还有一根管从鼻孔直接戳到胃里,后来拿出来,管子跟煮烂的面条一样软了。我那时想喝口水都不让,最后护士用棉签给我蘸水润唇时,我都想着这是天下最好喝的水了。不过幸运的是,手术很成功。后来定期做化疗,又有私人医生的照料,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说着这些,温啸天平淡得就跟他在说其他人的故事一样。我想着那时他虚弱无助地躺在病**,吃喝不得的场景,不由心里抖了抖。
我翘起头,俯视着温啸天的眼睛,说道:“啸天,我们好好检查一下吧。曲世成说你食道癌复发了。”
温啸天抬起头,轻轻在我唇边一碰,说道:“久病成医,我知道问题的严重程度。你先陪我躺一会儿,我睡醒之后就去看。”
我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却看他满足地闭上眼,只好陪他一块儿躺下来。
睡到一半我就惊醒过来了。我梦见黑暗的舞台中央,圆柱型的聚光灯打在一张病**。温啸天戴着氧气罩,身上跟奶奶家的针线包一样,插满各种管子躺在上面。管子里是红红绿绿的溶剂。各种溶剂的名称都写着“卢欣然”。医生站在旁边一会儿和李寻欢一样玩小李飞刀,一会儿又和东方不败一样银针乱舞了,弄得病床附近血光四溅。最后医生脱下口罩,我一看居然是横着肉奸笑的秦绍。
既然温啸天的事情已经水落石出,我和秦绍之间的交易就要翻过篇章了。我深爱的人在我身边,他需要我,我不会自杀,也不会为了我爹的手术费而去出卖自己的肉体。我只要把我爹的情况告诉温啸天,他肯定会帮我付手术费。我不会像电视里演的那些人一样,非要拒绝男朋友的帮助,自己想办法解决手头上的困难。我早不是圣女,我为了钱什么样的自尊都抛弃过,我绝不会为了自尊瞒着温啸天自己筹钱了。
我从学校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就在医院作为陪护住了下来。温啸天母亲早逝,父亲来过几次,和温啸天不一样,他的脸长得非常刚毅,一看就是个雷厉风行的铁血商人,见我就跟看见空气一样。我知道他不喜欢我,可也没关系。生病的人最大,温啸天拉着我的手就够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陪温啸天做了各种检查。有些检查项目我听着都很残酷,可是温啸天一点都不畏惧,进检查室跟进咖啡厅喝咖啡一样面色自然轻松。他想让我心安,我看得反而心酸。
所幸的是,检查结果出来,癌细胞并没有像曲世成这张乌鸦嘴说的那样复发或转移。我心头一块石头落地,却心有余悸,逼着温啸天继续在医院配合医生做些康复治疗。温啸天勉强住了两天之后,实在撑不下去,结果以第二天外出游玩的交换条件答应了七天的住院观察。
七年前,温啸天在我面前,是个早熟而理智的神,他说什么都好似是有些人生高度和哲学道理。可这天晚上,温啸天却像个准备春游的小学生,拿着笔和纸趴在**和我商量第二天的出游计划。我记得爱情动作片届的翘楚苍井空老师说过这样一段话:“见过很多类型的男人后,最终觉得男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单纯,即便年纪大了也还是像小孩子的感觉。如果一个男的总是让女友感到他的成熟,那么,我想,这个女人可能没有能走进他的内心。”不禁佩服苍井空老师果然真知灼见,是个不可多得的才女。
因为只有一天的时间,而且温啸天现在的身体很孱弱,他没法计划去很远的地方出游,也不能参加很剧烈的活动。最后他支着头苦恼地说:“七年里计划过这么多事情,没想到现在能实习起来没几件。”
我坐在旁边小心地剥着西红柿的皮。我在网上看见西红柿有防癌效果,所以这几天孜孜不倦地给温啸天吃西红柿,连病房里都弥漫着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以前温啸天从来不吃西红柿,可因为我这么执着地去皮,他还是能一口口地消灭掉,更让我有继续剥皮的动力了。
我要把这七年我错过的事情,一件件补回来,可仔细想想,能补回来做的事情也早已没几件了。
我跟哄一个不甘心的孩子一样说道:“那你计划过哪些事情啊?”
他兴奋地坐了起来,说:“我呢,曾经想过,我们要一起盖一所房子,地基啊砖啊建筑设计啊我都负责搞定。然然你呢,只负责装修房子就好了,你喜欢把它设计成什么风格就什么风格。然后再按照你的要求,养一条狗,我们每天带着它出去遛一遛。总之,对于我们以后入住的小窝,我就是这么畅想的。”
我剥皮的手顿了顿,心里一阵慌神。这两个月来我做的事情历历在目,我打发时间做的事竟是温啸天的梦想。
我提高声音心虚地说道:“哎呀,你也知道我的审美是什么水平的。你以前不是老嫌我这点的吗?”
温啸天眼睛弯了下,笑道:“我以前是这么认为的,后来想,从你喜欢我,而且一喜欢就喜欢十年这一点来看,你的审美标准还是高的,所以只好宽心把这项伟大的工程交给你了。”
我的眼皮直跳,连忙转话题,说道:“这个计划太长远了,先说点短目标。”
温啸天嘟嘟嘴,说道:“短目标就多了去了。像一起去滑雪啊、攀岩啊、潜水啊、蹦极啊……”
我连忙喊停:“你说点不那么刺激的。怎么都是些让人心脏受不了的事情啊?”
温啸天转着黑亮的眼睛跟我说:“刺激才好啊。滑雪滑到一半,跟你说然然嫁给我吧,不然我把你从高山滑道推下去了。攀岩攀到一半,跟你说然然嫁给我吧,不然我把你从半空中踢下去了。潜水潜到一半,跟你说然然嫁给我吧,不然把你的氧气管拔了。蹦极蹦到一半,跟你说然然嫁给我吧,不然把你身上的安全带解开了。你连拒绝的可能性都没有,小命都在我手上呢。”
我看着温啸天,想着这家伙在那三年,可没说过这么动听的情话。七年憋了多少坏心眼出来啊。
可是这样的坏心眼,哪个女孩会埋怨呢。
我甩着一手西红柿皮说道:“瞧你这德行,怎么求婚还带威胁的啊?你要向我求婚,得用热气球把我俩升到故宫的高空,然后挂下两条大红带下来,上面一条写着伟大的卢欣然万岁,一条写着伟大的温啸天万岁,中间再挂一张我俩放大N倍的身份证照片,就是看着是照片,仔细看是油画的那种。在上面那么一挂,故宫十几万游客都抬头瞻仰。然后礼炮得发60炮,为什么呢,因为这是我们俩的年龄和。当天每人故宫入场券上都印有我俩的照片,凡入场都有奖可拿,中奖率百分之百。安慰奖苹果IPAD一台,最高奖月球一日游。你看这样怎么样?”
温啸天委屈地看着我,说:“你当你自己是主席啊,左边写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万岁,右边写伟大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中间挂大照片。然然你怎么贫成这样了……你有个可行一点的方案不?”
我说:“这种事情怎么还带商量的?既然这样……”
温啸天的眼睛一亮一亮地听着我下文。
我说道:“既然这样,咱就把北京故宫转到台湾的小故宫,那边游客少,成本低点。我们那时也给湾湾们展示一下大陆的雄威。”
温啸天眼里的小火苗又嗖地灭了。
我站起来爬到温啸天的**,忍不住用被西红柿汁蘸得黏糊糊的手捏了捏温啸天的脸,说道:“呀——考验啸天同志革命意志的时刻终于到来了。啸天同志你要挺住,千万不要气馁,组织上会给予你一切可能的人道关怀。”
温啸天拨弄着我的头发,笑成一团,说道:“那请问组织,人道关怀包含哪些啊?是摸摸小脸啊?”他摸着我的脸,“还是亲亲小嘴啊?”他又亲了我的嘴,“还是直接这样啊?”说着,他就扑过来解我衣服扣子。
我本来被他逗得有些发笑,但他的手忽然放在我衣服扣子时,不知怎的,秦绍无数次暴戾地温柔地解我扣子的场景一场场在我眼前扫,我突然身体一硬,抓着温啸天的手说:“不要。”
温啸天显然没有料到我会这么严肃,手还停在扣子上,说道:“然然,我开玩笑的。”
接着,他忽然脸色突然黑了,可能他猜到了我脑子里想到的人。这几天,温啸天都没有提起过秦绍,他不提我也不提。我们彼此心知肚明,他是我们两人之间需要迈过去的山。只不过我一直没敢告诉他我家里的事情,他一直以为我是一时迷失,情感出轨。我这两天想着,要是我把秦绍用钱来收买我的事情告诉温啸天,不知道温啸天还能不能接受这样的邻居哥哥,还会不会有勇气在滑雪攀岩潜水蹦极时向肮脏的我求婚。
可是我必须要把我爹的事情告诉他,不管他是不是再度选择跟我在一起,至少他会把我爹的手术费给我。只是开这样的口总是很难,我害怕失而复得的感情又脆弱得不堪一击。因此我想着只要我妈那边钱还没见底,我就再享受一段偷来的平静。
所以我僵着脸,唯唯诺诺地拉着温啸天的手,撒谎道:“那个……我来大姨妈了……”
温啸天抬头看我,他慢慢地靠过来抱起我,说道:“嗯,我刚才真是开玩笑的。然然,我们明天去学校吧。上次我去学校都没有好好转转,只顾着和你吵架了。我想念学校了。”
我靠在他的胸前,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们都想念那时纯白得如同窗外皑皑白雪的两人世界了。
第二天我一睁眼,温啸天早已收拾干净,正坐在我对面,睁着大眼睛看我醒来。
我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还没等我醒过神来,温啸天已经把一件件衣服往我身上套,边套边说:“然然明天再接着睡,今天咱先出门玩去。”
我看了看表,妈呀,这才凌晨五点,外面天还是黑的呢。
我正想骂他神经,温啸天已经把挤好了牙膏的牙刷塞进我嘴里了。
冬日的凌晨,两个收拾得跟南极考察队员一样的人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温啸天穿了一件亮黑色的羽绒服,戴了一副黑框眼镜,围了一块黑白格子的长围巾,一圈圈地绕在脖子上。头顶上又戴了一顶黑色的线帽,帽尖上还有一颗大线团。七年前,他总是往成熟的方向打扮,现在这几天我看着他越来越年轻,真怕他返老还童了。
我说:“你这样子看着也就二十来岁,是不是要去学校勾搭小师妹啊?”
温啸天眨着眼睛说道:“这都让你看出来了。”
我好笑地看着他:“那我得在你脑门上刻四个字‘名草有主’,省得有居心不良的学弟学妹们动坏心眼。现在这年头,打击面都比较大,不仅得防学妹,还得防学弟们。”
温啸天跟着我笑:“是呀,万一到时候又遇上一个像卢欣然那样缠着我不放的学弟,我得多糟心啊。”
我白了他一眼,问他打算怎么过去。
温啸天抬抬头,趾高气昂地说:“咱腿着过去吧,然然。好久没有散步了,就当早间锻炼了。你走得了吗?”
我心想,你都不知道我为了你腿着走过多少地方,才几公里的距离还能走不了?
我说:“那到时你可不要叫腿疼啊。”
温啸天不屑地看了我一眼,就拉着我往前走。
A市的冬日凌晨五点半,我们就穿梭在清净的马路间。整个城市好似都在睡觉,没有喧嚣,连霓虹灯看着都是疲惫无力而进入了休眠状态的。我们两人踩着厚雪,偶尔踩在冰块上打滑,两人差点一起摔倒。到后来,温啸天玩上瘾了,就突然假装滑倒,拽着我一停一走的,总之变成了个幼稚鬼。
我后来忍无可忍,从地上捡起堆雪握成雪球就往他身上砸。没想到温啸天玩得更high了,也开始往我身上砸雪球。就这样,几公里的路,我们玩玩走走地过了一个小时,才到了学校。
天已经慢慢转白,温啸天突然拉着我的手跑起来。我被他拉着一路狂奔,终于跑到了学校的大草坪上。
学校的大草坪是A市有名的风景区,因为是个种满了绿草的大斜坡,白天很多新人结婚都喜欢到学校来拍婚纱照。晚上很多情侣就坐在大斜坡上亲吻。大斜坡下是一些常青树林,稀稀疏疏的,但也丝毫不减它的美景。常青树旁边是一条窄窄的河,晚上天色晴朗时,倒影着月光,像是一条点缀在常青树边上的小银河。
可惜现在大斜坡被雪覆盖,而且早被前几天踩得乱七八糟,那条河也结了冰。我不知道温啸天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可就在我怀疑的时候,小树林后忽然出现一线淡红的光,一条弦大小的太阳在树林后隐约可见。不一会儿,淡红变成了绯红,暗绿的树叶也染成了金黄。太阳越升越高,露出了半个圆。天际已是霞光万丈。整个树林焕发出生命的光泽。
温啸天在旁边轻轻拉着我的手,我偷偷看了一眼他,他和七年前一样爱专注地做着一件事,目不转睛地看向前方。
不一会儿,整个太阳跃然而出,红彤彤地,像一个大柿子挂在树林中间。所有的前尘往事好似都被过滤了,只剩下这一刻的宁静,跳动着生命的脉搏,这就是大自然的力量。
温啸天抱过我的肩,郑重地跟我说道:“然然,我们重新开始吧。以前不开心的都统统忘记,开心的都一一留下。我们已经错过了七年,不要再让别人或别的事情把我们分开了。”
我在心里祈祷,这辈子就停留在这一刻吧。
后来我们慢慢地走过我们以前走了无数遍的地方。A大是所有百年历史的学校,但这几年随着政策,还是改建了不少地方。温啸天有时候走到一半,会想想这原来是个什么地方。指着一处,就说:“这里本来应该有个早点铺的。你每次都懒得买,空着肚子去跟我上自习。我只好每次在这里给你捎早点。”又指着一处说:“这里本来不是小操场吗?你考1500米耐力跑时,还是我每天晚上带着你在这里锻炼的,怎么变成教学楼了?”我说:“这里本来就是教室,你说的小操场早就改建成体育馆了,只不过不在这个地方而已。”温啸天一脸不信,固执地认为这里就是小操场的所在地,我就带他去看都有些年头的体育馆。他对着体院馆前一块残破的台阶发呆,说道:“真没想到是我记错了。”
我想,可不是,七年,哪能所有事情都定在原位,等着你回来呢?
我看温啸天有些落寞,便拉起他的胳膊说道:“啸天,那时我在网球场被你打得鼻血直流,你怎么就这么听话,真接送我上下课这么久啊?”
温啸天看着别处,不自然地说道:“那是因为我受不了每天有个人老跟在我身后边,跟幽魂一样,还老跟我装擦肩而过。我那阵子天天都梦到你,快要得神经衰弱了。盼着只要做你想让我做的事情,能让你消停,就赶紧做了得了。”
我嘿嘿地笑,又接着问:“那之后我让你做我的男朋友,你怎么也这么爽快地答应下来了?”
温啸天不服气地说:“那时候全校都知道我有个叫卢欣然的女朋友,天天和我朝夕相处,我要不答应下来,我还得受这冤枉罪,还不如坐实了。”
我说道:“看你一脸郁闷的样子,怎么,后悔了啊?后悔还来得及啊。”
温啸天抬眼看我:“我这只管出售,不管退货,后悔也没用了。”
我就笑着挽起他的手继续逛。
这天我们在学校里游游****,一起回忆七年前的时光。我们去了学校东门外的门脸里吃了清汤火锅,我挑了最不油腻的豆腐青菜青笋之类的蔬菜,两人都饿了,像我这样爱吃肉的人,还是跟兔子一样把菜叶子吃得一点不剩。温啸天也吃得非常满足,拿湿纸巾帮我擦完汗,一边劝我吃得慢点,一边又往我碗里放了一堆熟菜。我吃得高兴,也不忘问老板要了一把厨房用的剪刀,把长菜叶子剪成短短的一截一截,方便温啸天消化。
吃饱后,我们俩又溜进一个大教室里,听了一堂高数课程。老师在上面叽里呱啦地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专业术语,我偷偷问温啸天听懂没有,温啸天点点头。我心里觉得不平衡,想着都是两博士生,怎么他听懂了我却没听明白呢,就拉着温啸天要走。温啸天偷笑了一下,说:“我听懂了老师的这句话,‘这个考点我在期末考试时是一定要考你们的,你们看着办吧。’”听到这里,我也乐,想着三十来岁的两人,和二十岁的大学生们坐在教室里谈情说爱,真是又荒唐又浪漫。
听完了高数课,我们又去社团中心,听别人弹吉他弹古筝。我怂恿孩子们让钢琴王子一显身手,温啸天倒也不客气,上去和他们弹了一曲《爱的纪念》。我在旁边听着,感到岁月静好之余,却有些无端的悲凉。这首曲子跨越了十年的维度,从我对温啸天一见钟情开始,到现在两人都伤痕累累,中间兜兜转转,曲子是一样的曲子,十年前听着是舒缓而欢快的乐曲,现在听着却是沉寂和无奈。我终于知道它的名字为什么叫“爱的纪念”,有阅历有往事的人才能听得出,那些欢快的音符后是落满了灰的沧桑。
我们就这样随性地玩着,天色将暗时,我们在学校的小礼堂里看了一场电影。学校偏爱放老电影,今天放的是周星驰的不朽大片《大话西游》。我们买完票,摸着黑进去的时候,电影已经放了大半了。
我记得当初和温啸天在一起时,经常背里面的台词骚扰他,大段大段地一字不落地说给他听。他每次都说,有这么好记性,用点到正道上多好。我说你怎么知道以后这部电影会不会像红学之于《红楼梦》一样产生一门叫“大学”的学问呢?能够盖得住四书五经里的那本《大学》也说不定。
一晃这么多年,最终也没兴起“大学”这个学派,我也没有像研究红学那样的人能在百家讲坛里一展我背台词的功力。
现在重温这部电影,我还是能把很多桥段背诵下来。周星驰还没张口,我就能接着往下说。温啸天在旁边偷偷问我:“最后至尊宝喜欢上的人到底是白晶晶还是紫霞仙子啊?”
我心想他完全不用低声问,小礼堂里本来就没有多少座位,现在刚好是期末考试前期,谁大傍晚过来看个放了十多年的老电影呢?
屏幕上的光影闪闪灭灭地打在我们身上。我想至尊宝两个都爱,只不过在不同的时间爱上了不同的女人。而这种移情别恋让很多人不能接受,所以大家都只好认定至尊宝最爱的那个是紫霞仙子。
可是我怎么可能这样回答温啸天?
我说:“他爱的一直是白晶晶。你看故事自始自终讲的都是至尊宝为了救白晶晶去偷月光宝盒的故事。紫霞仙子是个烟雾弹。他和紫霞仙子苟且是为了拿回月光宝盒救白晶晶。虽然中间出了很多事情,穿越了很多年,但是至尊宝在心里一直没放下白晶晶。”
温啸天满意地听我说完,伸出手来捏我的脸:“真会说话。”
我嘿嘿地笑。我哄人的水平是这两个月魔鬼式训练急速提高的,导致现在不自觉地听别人说话都会先反应,对方想听什么答案。
我真挚地说:“是真的,不管后来出现了多少个紫霞仙子,中间又隔了多少世纪,至尊宝一直都爱着白晶晶。”
温啸天欠过身体来,在我脑门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我就顺势亲上了他的唇。耳边传来电影对白:“紫霞只不过是个我认识的人,我以前说过一个谎话骗她,现在只不过心里面有点内疚而已,我越来越讨厌她。我怎么会爱上一个我讨厌的人呢?”“有时候你发现你爱上一个你讨厌的人,这段感情才是最要命的。”“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不需要吗?”“需要吗?”
看完电影,我们去学校食堂重温了一下食堂师傅的手艺。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晚上八点了。我担心温啸天今天折腾一天,太累,所以坚持早点回医院。温啸天虽然有些恋恋不舍,但还是答应了。
出学校之前,我去了一趟宿舍拿几套冬装。因为是晚上,按照女生宿舍楼的规定,宿管员阿姨坚决不让温啸天上楼,甭管他使出多少美男计讨好阿姨。我怕外面太冷,只好让僵着脸的他在学校门口的面铺里等我。
上了宿舍楼,我匆匆忙忙地把几件衣服一包就打算出门。锁门前,忽然想起手机电池和充电器都没拿,又开门去取。手机在刚到肿瘤医院那天就没电了,我没有想着去联系秦绍,也不担心秦绍联系不到我。我想按照秦绍的能力,他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与其让秦绍当面接受被情妇甩了的事实,还不如就这么心知肚明地不了了之。
手机重新开机时,我看到屏幕上显示有秦绍的四个未接电话和一条短信。电话几乎是从温啸天住院以来,每天晚上六点半秦绍的晚饭时间打来的。时间一致得都让人怀疑这是不是系统预置好的。秦绍从来没有给我发过短信,所以对于这条唯一的短信,我很惊奇。
短信打开后,只有寥寥几个字:然然病了。回来。
一如既往的命令语气,强制得不容商量。
我拿着手机敲了半天字,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后也就发回几个字:不回去了。替我照顾然然。多谢。
下楼时,经过楼梯窗口,我看见外面又飘起了雪。我想起A市下第一场雪时,秦绍迈出车门后,站在拥挤的马路上跟我说的那句话:“别给我戴绿帽子回来。”我想,分开了应该就不算戴绿帽子了吧。
走出楼道,看见外面露台上站着单薄的温啸天,正对我挥着手。鼻子被冻得如圣诞老人,却一脸欢快地说:“然然,快过来。”
我加紧脚步跑向他,挽起他的手,边走边埋怨他怎么不听我话去面铺等我,傻瓜一样在这里挨冻。
温啸天吸了吸鼻子,说道:“我可不愿意再等了。一想到在没有你的地方等你,我后怕。”
我嗔怪:“这有什么好怕的。”
温啸天瘪瘪嘴说道:“怕你不来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