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一段一段一丝一丝的是非,叫有情人再不能够说再会。

——周华健、齐豫《天下有情人》

后来,我因为去学校这天受了点凉,又在医院这样的细菌集中营里做了几天陪床,我出现感冒和轻度发烧的症状。我担心自己的病情传染给体弱的温啸天,就开始住回学校,也减少了探病的频率。可每次我全副武装地看望温啸天,他都扑过来摘了我口罩手套,对我一阵乱啃,并严格监督我吃一堆中西药,然后在医院里拉着我坐半天,离开的时候又和被抛弃的小动物一样眼巴巴地看着我。频次倒是少了,可时间连起来也快一天了。

我想再这么下去,不仅我感冒好不了,传染给他也是迟早的事,所以我严重警告了温啸天,并跟他请了三天的假。

温啸天不乐意地说:“请三天假,我都从这里出院了。”

我说:“你倒住院住上瘾了。刚住院时我看你不是一百个不乐意的吗?”

温啸天又扑过来,说:“住院的待遇太好了,我怕出去之后你忙你自己的事情了,我也要面对我的事情,又聚少离多了。”

我笑着骂他:“你是越来越没出息了。以前不是跟我摆酷摆得不行,天天逼着我不去骚扰你的吗?”

温啸天歪着脑袋,说:“我有吗?我怎么记得那时我身边一直是你,我还挺安心来着……”

我懒得理这个无赖,最后毅然决然地搬回学校,并决定这三天好好养病。

没想到病越养越严重,到第二天,我全身冒冷汗直打哆嗦。我吃了几粒退烧药盖着厚被子发汗,入睡不久就接到了郑言琦的电话。

我早就对这丫头死心了,她跟我说什么我都不想搭理她了,所以我接电话时,都带着情绪说:“你还有脸联系我?”

那边郑言琦哭啼啼的声音传来:“小然,我出大事了。”

我气若游丝地讽刺道:“又被哪位富二代甩了吧?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自身难保呢。”

说着我就想挂电话。

郑言琦哭着说:“我怀孕了,小然。我怀孕了。”

我纵然生着病,脑子糊里糊涂,可听完了这句话,我也清醒过来了:“谁的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医生说,孩子已经有六周了。那天晚上我喝多了,酒吧里那么多人,我哪里知道是哪个混蛋?我好不容易拿到一个时装电影的女二号角色,里面可是要穿比基尼的。我怎么可能让这个孩子毁了我的演艺生涯?”

“那你打算把孩子打了?琦琦,你是不是要谨慎点,这是一条生命,是你的孩子啊。”

“小然,你知道的,在娱乐圈,女人都不容易走红,要是结婚生孩子就是死路一条。我走到现在这个地步,都是拿命换来的。要是现在把我的事业毁了,还不如让我去死。”

我沉默了,我倒不是怕郑言琦去死。一天到晚把死挂在嘴边的人是不会自杀的。经历过自杀心路的人最清楚这点。我是想即便孩子出生了,郑言琦也不可能尽到母亲的责任。孩子没有父爱也没有母爱,出来就是受罪。

“那你要我做什么?”我问她。

“小然,你下午陪我去趟私立医院吧。我一个人怕。”

我说好。我知道我现在这身体要帮她跑腿是不可能了,但至少会让她有个精神寄托。毕竟一个人去医院做人流手术,总是让人于心不忍。

我站在A市的私营妇幼医院大堂,对着现代又豪华的钢架结构发呆。阳光透过玻璃天花屋顶照射下来,在能倒出人影的花岗岩上发出耀眼的光。我真是孤陋寡闻,都不知道A市竟有这么像个美术馆的医院了。

我说:“这里是私人医院,收费肯定很贵。你有钱吗?”

郑言琦低声在我耳边说道:“听说圈内那些女明星要出事了,都到这里来。我怎么可能到别的地方去呢。钱嘛,先刷信用卡吧,等我回头一个个找那帮混蛋要。”

没想到连做人流这事还带攀比的,我看着郑言琦把自己包成中东妇女鬼鬼祟祟的模样,想着娱乐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圈。她是想让人家知道她在这里做了人流还是不想让人知道呢?

可我也想不了这么多,我自己还一阵冷一阵热地打着颤,实在坚持不住,我就站在人流手术室外面等郑言琦。

郑言琦这时倒是体谅我,让我安心在门口坐着,搞得跟我来做人流一样。

我刚产生点感激的心,郑言琦就蹲下来跟我说:“小然,你借我点钱吧。我那信用卡超额度了,算上我钱包里的现金,还差几百块钱。”

我两鼻子直冒虚火,把钱包扔给她了事。

她就颠颠地走着猫步去划款了。

人流手术室外的家属等候区是个跟小洋楼阳台似的地方。有几盆青翠的吊兰挂在半空,吊兰下是几张竹制的桌子和藤椅,温暖的阳光洒在这里,又因为外面白雪的折射,整个画面白亮得扎眼,让人想起80年代那些曝光过度的胶片电影,从而让人回忆起美好的旧时光。

我蜷着身子坐在藤椅上,阳光包围着我,我的冷汗却是一滴滴地淌下来。我想要是有面镜子,镜子里的我应该是苍白得跟鬼一样。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有一个手术室的门打开,里面走出一个贵妇,脸色一点血色都没有。我之所以说她是个贵妇,是因为即便她刚从手术台上下来,她的发髻还是一丝不乱,身上的Issa套装还是一尘不染。我不禁佩服她们这样的人,她们在面对任何身体上的疾病和心理上的创伤,都能跟瓷娃娃一样冷静淡然,仿佛此生只拥有一种表情一样。

而让我没想到的是,贵妇没走几步,走廊那头就走来一人。高大颀长的身材,棱角分明的脸,只不过手里拿了一款女士的爱马仕包,跟他全身上下的气场都格格不入。

几日不见,我倒不知道秦绍已经沦落到给别的女人提包的地步了。可是我转念就想到,这个女人跟我这种情妇不一样。她身上散发着一种自小家境优越的气息,举手抬足之间都让人明白她身上的贵族气是与身居来的,是多少年的丰厚家底堆砌而成的。如若没有猜错,这个贵妇应该是秦绍的发妻。可秦绍不是挺喜欢孩子的吗?为什么还会陪妻子来流产?虽然贵妇脸上精致得无与伦比,但看着也有三十五六,只看过刘嘉玲之名流各处求子秘方,却没见过这个年纪还出来流产的。要是这回流产了,以后再要小孩只能靠秘方了。

莫非贵妇不愿生孩子或者贵妇身体不允许有孩子?

我在重病缠身之时,还能分出精神来思考这些问题,说明我其实是个饱含八卦精神和探险精神的人。我甚至忘了要躲避秦绍,而是直勾勾地看着他们俩人在走廊那头慢慢离去。

秦绍是什么人啊,他敏锐地感受到了我的八卦气场,转过身来,刚好和我四目相对。

我一惊慌,连忙捂住脸转过身去,假装什么也没看见。情妇和正房什么的,最大的忌讳是在一个屋檐下碰面,这个基本道理我还是懂的。而且我还无意之间得知了秦绍家务事,这是秦绍不能忍受的。

过了很久,我转过身去,看见走廊里空无一人,我才偷偷舒了口气。

陪郑言琦做完手术,再把她送回住处,我回学校时已经到晚上了。我觉得全身无力,看什么人都是模模糊糊,听什么声音都是飘飘渺渺,很不真切。我想我这是要大病一场了。

在宿舍楼外的香樟树下,我刚想掏出手机给温啸天打个电话报声平安,手机就被人夺过去啪地砸在地上,立刻被摔成四分五裂。

我抬头一看,看见秦绍像是要把我吃了似的,怒目圆瞪地看着我。

我望了望周围,下雪天外面的行人比较少,大概也没留意到我们这座破楼前停了一辆五百万的名车。

我立刻背靠着香樟树,说道:“你疯了,找到我学校里来?你在这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万一有人拍照上传到网络,你的一世英名就毁了。”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在紧急关头还能如此熟稔和精通和他交际的方式,一开口卑微得连我都想抽我几个大嘴巴。我现在和秦绍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凭什么我还要怕他?

秦绍不由分说,拽着我的衣领把我拖向他的车。我一路挣扎,可是我哪里有力气。我连喊救命都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秦绍开着车一路顺利地开出学校。学校门口保安远远看到是他的车,早早把护栏升起,连常规的检查都免了。我了解秦绍的脾气,这时候跟他说话无疑是找打,也就闭嘴不说。脑子早快烧成一团粥,哪还有心思跟他拼脑力啊。

不就是让我对他老婆流产的事情闭嘴吗?劳师动众地,非要把我带出去说。我这人嘴巴严得很,连逛论坛都是千年的潜水员,他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秦绍是只豹子,我早知道。但可能因为和这豹子阶级斗争过两个月,又和平共处过两个月,所以即便刚才摆出吓人的姿势,我也没多少害怕。我甚至在温暖的车里昏昏欲睡。嗓子干醒了,还能自觉地爬到后座上拿瓶依云水喝。

就这么抱着水睡了一会儿,可能是原来药物的作用,这一觉睡得特别长,我都不知道怎么下的车。

醒来时,我才知道秦绍的可怕。我一直低估了他。

我看到一个密闭的房间,有床,有桌椅,有冰箱,有电视机,还有敞开式的卫生间。乍一看,以为是哪家宾馆。

可你绝不会有这种错觉。因为除了以上这些,房间里还拴着两头狼。链子刚好够它们离床咫尺之遥。所以我一睁眼,我和四只绿油油的眼睛相对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时我差点从**滚下去。

但是我立刻又抓住了床沿,我要是滚下去了,爬起来就不是完整的我了。

我在心里骂秦绍是变态好多次,但没想到他变态起来,都比普通变态高上好几个档次。

我口干舌燥,四肢冰凉,发烧发得我喉咙已经哑了,连喊救命都喊不出来了。这算是什么事?拍《电锯惊魂》还是拍《人与自然》的真人秀?

秦绍是个疯子,彻底的疯子,他这叫非法拘禁,我出去后一定要告他,如果我活着能出得去的话。

房间的门在狼的身后,我要想破门而出,除非我把两头狼都打晕了。我不是武松,没这本事。

我在想,如果换做别人,是不是看见这样的场景,先是会昏厥过去一阵,然后大哭大闹,最后精神崩溃而死。可是奇怪的是,我除了应有的惊恐,竟还有理智想去拿冰箱里的水。

可能因为我曾经计划过自杀,离死亡一步之遥;又或者我早在见到狼的第一眼时,消耗了我部分的恐慌,总之我像一个野外求生的女斗士,正规划着怎么让自己的生命延续下去。

温啸天在雪中跟我说过:“我可不愿意再等了。一想到在没有你的地方等你,我后怕。”我怎么能让他害怕?我要活下去。

我计算了一下狼链子能让狼通行的范围,踮着脚从床角慢慢落地,又贴着墙慢慢走到房间的另一端。那边我应该有两平米自由活动的范围。我能打开冰箱,但是我不能手持冰箱把手,因为如果冰箱打开弧度过大,就会刚好够狼扑过来的距离。

我从里面掏出一瓶水还有一包蛋黄派,躲在房间的角落里补充能量。两匹狼在房间中央不安地踱来踱去,不满地看着我一人独食。

为了最大限度地降低我的恐惧感,我还给它们取了名字,一匹叫小A,一匹叫小B。电视机离它们很近,我是不敢过去打开的,所以我无聊时,就和它们说话。比如:“小A,趴下。小B,站边上去。”

我不知道秦绍当初是怎么驯服它们的,但依稀记得它们懂趴下,坐起来之类的命令。可惜我哑着嗓子说半天,也不见它们有任何动静,仍然眯着眼睛打量着我。

我想这里应该有探头之类的东西,秦绍是个疯子,他肯定希望我也被他逼疯了,看到我现在吃着派喝着水的样子,不知道会有多咬牙切齿呢。我以这种精神胜利法支撑着,蹲在角落里看着两匹狼发呆,发着发着就睡着了。

醒来时,就看见秦绍坐在地上,跟我两人赤脚相对。后面的小A小B已经不见了。

我看着两眼都是血丝的秦绍,说道:“秦绍,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吧。我求你了。你钱那么多,花一点在你身上,就算是为你着想的。你看看你是精神分裂呢还是有其它毛病?”

秦绍脸上还有些青胡渣,跟他平时精英领导的模样大相径庭。

我又接着说:“秦绍,我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我在前四个月里,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了。你钱也给了,我活也干了。你当我辞职不干了,行吗?”

秦绍还是不说话。

我只好抓住机会做他的心理工作:“秦绍,我知道你老婆流产的事情让你很伤心。但这不是我的过错,你不能把火发到弱者身上。你要我不往外说,我肯定不会讲。相信按你的实力,即便我说了,你也有本事把事情盖严实了。可如果我死在这里,这事情就不一样了,性质就严重了。虽然我是被狼咬死的,但你是主谋,蓄意杀人可以判死刑的,你知道吗?”

秦绍终于出声了:“你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像你这样的人其实早就该死了,是我犯了错,让你安然活了这么多年。我看你连狼都不怕了,你说你还怕什么?”

得,又说到那个跟我长得很像的女朋友身上去了。我连跟老天竖中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

我咽了咽口水,润了润喉咙,对秦绍说:“我怕什么?还用问吗?我怕你。我害怕得不得了。你是个大魔鬼,我觉得你比那狼可怕多了。狼至少不会性格多变啊。秦绍,你也得原谅你老婆,你要有孩子,孩子一出世,看见你这样,他都得吓死。”

秦绍突然掐着我脖子,额头上的青筋跳动着,他在我耳边喷着气说道:“你为什么不要孩子?你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你凭什么不要孩子?”

我憋得难受,秦绍的话更让我觉得莫名其妙:“什么孩子?不要孩子的人是你老婆,你看清楚,是你老婆,不是我。我是卢欣然。”

秦绍的手用了更大的力:“我还没疯,不用你来告诉我你是谁。你那天为什么要去流产?我去医院查了,上面登记的是你的名字,留的是你的身份证件号。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我已经缺氧得发不出声音,只好转过头。我想,我终于不想自杀了,却要沦落为被谋杀的冤魂,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好人不长命,祸害遗万年。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

原来,我紧张时这毛病至死也没改过来。

就在我差两脚一蹬之前,秦绍松开了手。我捂着脖子大口喘气之余,哆哆嗦嗦地站起来,狠狠地踢了秦绍肚子一腿。

反正死里逃生这事我在秦绍面前也做得轻车熟路了,老娘陪着他连濒死状态都体验无数回了,实在是忍不住要爆粗口动手了。

秦绍可能没想到我会还手,还没反应过来,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

我看他没爬起来,又补了几脚,边补边说:“混蛋,自己老婆他妈的流产还赖到我头上来。谁跟你们一样践踏生命啊?我要有孩子,我哪怕癌症晚期了我也得把他生下来!妈的,要调查就调查清楚点。把老娘照片拿去问问那里的医生,问他哪知狗眼看我躺手术台上了!”

我还不解气,抓着秦绍的衣领说道:“你看清楚了,我和你某任女朋友长得一点都不像,别老神经错乱地跟我过不去。我他妈哪辈子欠你了?我经历过的事情比你多了去了,别把自己搞得苦大仇深,跟全天下人都跟你为敌似的。你他妈要真的体验过全天下人都跟你为敌,你都死千百回了。吃饱了撑着装苦逼的混蛋!”

我踢完之后,觉得神清气爽,身轻如燕,感觉身体都快要违反自然规律,没有重量可言了,大踏步地走到门边上,刚转动门把手,眼前一片亮光,就昏厥过去了。

可能昏厥也是没几分钟的事情,因为我发现秦绍嘴边还挂有鲜红的血,而我躺在房间里唯一的**。

我想,我真是世界上最倒霉的人了,连刚才最佳逃跑的时机都没把握住。

所以我等着秦绍把我千刀万剐。难怪人家说一入豪门深似海,八卦诚不欺我,我做了秦绍的情妇而已,觉得时不时的海啸不把秦绍搞得精神崩溃,我都快要崩溃了。

我破罐破摔:“呦,混球还能出血呢。我以为你里面都是石头呢。怎么?当初打架时不是挺厉害的吗?都能经受黑带跆拳道呢。我这一介弱女子,刚退烧没多久,嗓子还干哑着呢,踢几下就这德行啊。”

秦绍擦着嘴角看我,说:“你真没去流产?”

我白了一眼:“神经病。你当我吃毓婷是吃乌鸡白凤丸啊?”

秦绍就咧着嘴在旁边笑。

我被他笑得发毛。本来他就笑得少,他现在这鬼样子再一笑,特别像是人面兽心的大奸臣:“你笑什么笑?”

他在旁边说:“我看你挺伶牙利嘴的,病了出手还那么狠,以前装小白兔装得辛苦吧?”

我说:“哪有某些披着羊皮的大尾巴狼装得好啊。”

秦绍奸笑道:“我还真不知道我还披着羊皮呢,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条本色的野狼。”说着他就压到我身上来。

我连忙狠狠一推,秦绍却像是巍然不动的泰山,伸出一只手轻轻松松地把我双手都按在了床头上。我干着嗓子说道:“秦绍,你别玩过分了啊。你不仅非法拘禁还强暴良家妇女,数罪并罚,你可要想清楚啊。”

秦绍的另一只手熟悉地脱我衣服。我知道这厮脱我衣服比我自己脱起来还快,我曾经怀疑他是不是有女装癖,偷偷关起房门来扮女人来着。

我眼神瞄向秦绍,继续威胁道:“秦绍,精液是可以举证强暴的,你是个生意人,做这么大的贸易,别让公安机关取证处化验人员在显微镜下看你的精液,这就丢份了,知道吗?”

秦绍一只手早就把我脱利落了。这四个月也不是白相处的,秦绍办起事情来熟门熟路。

我闭着眼说道:“秦绍,你要是现在停止,我就原谅你了。我不去举报你行了吧。可是机会就这么一次,你要错过了,可是没有后悔药可吃的!”

我话还没说完,这只禽兽就已经大刀阔斧地进来了。

我想刚才我真是没打狠,应该对着他的**踢才对啊。像这样的人活该被老婆流产。

秦绍的嘴里还有血腥味,但他完全不在乎。我拼死抵抗,不敌他是个高智商的生意人,跟我做了四个月的交易,早就知道怎么能让我投降,翘我牙关时毫不费力。

他咬我耳朵时,忽然说:“那天的圣诞礼物我收到了。”

我想了半天,才记起我还做过这么缺心眼儿的事情呢。当初真是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竟然还干过这样的蠢事。

我龇牙咧嘴地说:“呦,那你可得当珍藏限量版好好收藏着,我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傻逼事情,以后可以拿出来让你孩子看看,让他们看看他们爹还包养过这么个二子呢。”

秦绍还没听我说完,就开始闹更大的动静,一次比一次更深地挑战我:“珍藏限量版哪有现在这个好。高清晰无马赛克,可定制可量产,你们学校人手一份都做得到。”

我脑子反应比较慢:“你什么意思?”

秦绍说:“不是女博士吗?怎么就这点理解力啊?”

我突然后背一冷,说道:“你不是还搞什么艳照门吧?秦绍,你可想清楚了,这种东西拍下来,要是传出去,你受到的负面影响可比我大得多。你是堂堂绍杨集团的董事长兼总经理,我想你也知道后果。”

把**的过程搞成像谈判桌一样,这本事也就秦绍这极品有。我现在也是极品,还能陪他谈判下去。

秦绍加速了运动,都有汗珠从他胸口滴下来。等他平静了一会儿,他说:“你怕吗?我说了可量产可定制,我要心情不好,也许我就做一张送给某个对你念念不忘的人也说不定。”

从他刚才提到“高清晰无马赛克”时,我就有了不好的预感。秦绍他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连自己从小疼爱的邻居弟弟都不放过。我以前当他是君王,却没想到他真是没有人性的君王,拭兄什么的都是小case。

我咬着牙说道:“秦绍,别把我逼急了,既然你选择定制,我就有办法把它量产。你让我活不下去,我也会让你活不舒坦。”

秦绍在旁边邪恶地笑,边笑边说:“我从来就知道,其实你是个狠角色。你以前把爪子收得那么好,现在终于亮起来了。那我们比比看,谁更怕这个事情。是你害怕失去温啸天,还是我害怕失去我的名声。咱赌一局吧。我给你七天时间。七天后我把光盘寄给他。你要是害怕,七天之内就回到我身边来,我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我还是照样付你钱;你要是没过来,我给你寄母带,方便你量产,省得你还问温啸天要,怎么样?”

说秦绍是魔鬼真是贬低了他,他是不可一世的魔王。我无法想象,我竟然还和他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过这么长时间,我甚至在和温啸天一起时,偶尔还怀念过那样的生活。尽管我当时唾骂了自己是受虐狂体质,可我以为,人都是有感情的,连养条小狗都会有牵挂,何况是同床共枕了四个月的床伴?

我盯着他的眼睛说:“秦绍,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比我漂亮年轻脱俗的女人比比皆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要是觉得我这张脸让你想到别人,你给我一把刀,我现在就把它划花了。你想让它变得有多丑就多丑。”

秦绍狠狠地盯着我,我看见自己愤怒扭曲的表情在他的瞳孔里闪烁。

他不说话了,只管加大动作,最后他身子一紧绷,完成了整个谈判过程。

站起来时,他边穿衣服边说:“你不是要举证我吗?记得携带好证据。我等着警察来找我。你说得对,我就是混球,所以不要用你的逻辑去推论混球的想法。你可以把脸划花了试试看,我一定让你付出百倍的代价。这就是有钱人的好处。”

他看了看表,说道:“现在是12月31号晚上五点半。那我们明年1月7号五点半前见了。新年快乐!”

我怎么回的学校都记不清了。我一直在思考秦绍这么做的目的、动机。我想如果知道了这点,我就可以有胜算的把握。他知道我的软肋在哪里,可我不明白他的命门是什么。我对秦绍了解得太少,而他对我了解得太多。他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而我像无头苍蝇,如果跟一个疯子耗下去,输的人必然是我。

秦绍说得对,“这就是有钱人的好处”,跟“我的爸爸是李刚”一样振聋发聩,听着让人特别想捏根擀面杖上去揍他一顿,可揍完了还得认命,乖乖地承认,钱真他妈是个不可或缺的东西,多多益善的东西,我当时清心寡欲地一心只读圣贤书真是不应该,我就该早早进入我爹的公司,把自己锻造成一个职业女强人,然后把秦绍踩在脚下,赐他一把小刀,让他当着我的面,把自己的脸划花,要多丑有多丑,让他再整容也整不出张东健那样儿。

想归想,所有事情都不能再回到从前。

我走到宿舍门口的大香樟树下时,看见温啸天正直直地背对我站着。我不确定地喊了一声:“啸天。”

温啸天转过身,看见我后,满脸的焦急表情松弛下来,跑过来抱着我说:“你去哪里了?昨天晚上也没给我打电话,我给你打过去手机又说不在服务区。我找了你半天了。”

我感受到温暖的气息,回抱他说:“我去A市图书馆了,有个资料要查。手机半路被偷了,没来得及跟你说呢。”

温啸天从我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我说:“那也要用座机给我打个电话啊。你知不知道我担心死了。差点给派出所打电话报失踪了。”

我说:“以后发生这样的情况,一定要记得早点报案,可别犹豫啊。”

温啸天摸了摸我的头,说道:“还跟我贫嘴啊。”

我靠在他的胸上,吸着鼻子说:“我是认真的。你一定要把我看牢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让我离开。万一一说再见就成永别了呢。”

温啸天捧起我的脸,说:“说话怎么这么不吉利啊?脸色也很不好,不是说回来养病吗?瞧你养病养得越来越病怏怏了,我倒是在医院快养出肥肉来了。然然,要是明天你没事,我们就去旅游吧。想在国内还是想去海外?”

我闭着眼睛执着地靠在他胸上,听着温啸天均匀有力的心跳声说道:“我想去火星,行吗?那里没有别人,就我们俩。”

温啸天笑了,我猜他现在眼睛都是弯弯的。他说:“然然,你每次提出来的要求,我都好难实现啊。你说个容易一点的吧。比如我们去趟三亚啊,去趟地中海啊。”

我说:“我要去个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地方,但只有我们俩,我们可以每天早起去陌生的乱哄哄的卫生条件差到爆的菜市场,然后跟穿着花里胡哨土到爆的老板娘砍价买一堆海鲜,再然后我们穿着人字拖在海边生火烤海贝看夕阳。一住就住个一辈子,死也不会来了。”

温啸天说:“嗯,这个可行多了。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我抬起脸问道:“去哪里啊?”

温啸天说:“去机场啊。你说的那个地方,我脑子里现成有一个。”

我心想,果然也是个有钱人,我随便说说,就能立刻出发了。

可是我还考虑什么呢,现在让我赶紧离开这座城市就可以了。可逃离归逃离,有些羁绊还是放不下的。半路上,我让啸天带我去了一趟移动营业厅,补办了手机和sim卡,方便父母和我联系。

坐在飞往海南的飞机里,我大口吃着头等舱里的高级食品,望着窗外。外面是乌漆抹黑的一片,但我猜应该有像鹅绒棉一样的大团大团白云。我喝了一口红酒,转头跟温啸天说道:“咱不是真去三亚之类的地方吧?地球人都玩腻了。”

温啸天仔细地给我切着牛排:“我高考完的暑假去过海南的一个小城市,那里有漂亮的月亮湾,有符合你说的脏乱差的菜市场,还有些意外的惊喜。我家在那里还买了个小独栋,所以住一辈子完全不是问题了。”

事实证明,温啸天说的这个地方完全符合我的要求。我那时信口胡说,却不知道真有这样的地方。温啸天说的小独栋是极目望去的唯一一栋,白墙红瓦大玻璃窗,因为长久不来,打开门时,里面还有扑鼻而来的又咸又湿的霉味。

我捏着鼻子问温啸天:“你说我们是先睡一觉再起床打扫呢还是先打扫干净了再去躺着呢。”

温啸天想了想,说:“我觉得你应该先去躺着,我应该先把这里打扫了。”

我满意地点点头,反正也没什么行李,就欢快地一间间打开门,找着一个带浴室的卧室就进去了。

十二月的晚上,海南仍然很温暖,我穿着高领的毛衣,显得臃肿。但我知道脱开后,应该不能在人前走。秦绍禽兽起来的风格我还是领教过的。果衣服褪去,身上到处都是欢爱过后的痕迹。

我知道秦绍是故意的。他知道我的软肋,为了防止我给他戴绿帽子,用了这么卑鄙的方式让我为他保留我的身体。这些个印迹褪得差不多时,刚好也是我和他赌局的截止日。

七天,像是个定时炸弹,每时每刻都用鲜红的数字提醒我,剩下的时间还有多少。我不是拆弹专家,红线蓝线不晓得剪哪根。感觉每分每秒都在变幻,每分每秒都是无常。有人在我的死穴上跳舞,而我却毫无办法。我只好先做一只鸵鸟,走一步算一步,如果把我炸得面目全非,粉身碎骨,至少我还快乐了七天。

我冲了个澡,穿上了长袖长裤安全版的睡衣,就着潮湿的被子睡觉。好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

我听见温啸天进了屋,又走了出去。我睡了一觉,也不知这觉睡了多久,看窗外的天色仍是漆黑,就又听到温啸天推门进来的声音。我装睡不醒,感到身上的被子被换成了暖和干燥的一条,有着A市独有的干爽,让人安心,就裹着被子入睡了。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晴空万里。远处海天一色,近处海鸥盘旋,海浪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着白沙,美好得像是远离了人间。

我打开隔壁房间门,看见衣架上挂着一件温啸天的外套,想来是他的房间。床铺被收拾得很妥帖。我摸摸被子,是潮湿的。正琢磨着温啸天大半夜的是从哪里搞到的干被子,便看见桌子上放着一个吹风机,想着温啸天昨晚忙碌完还举着个吹风机把整床被子给我吹干了,心里不禁涌过一阵温暖。

下楼时,我闻到了一阵饭香。温啸天穿了一套嫩黄的puma运动衣,正慢慢地搅拌着锅里的粥。

我看着这身嫩黄,让我想起十年前我们俩在网球上穿的情侣衣,不由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着温啸天的腰。

温啸天转过头来,低头看我:“日上三竿,终于起床了。我还担心你要睡到太阳下山了呢。赶紧洗手喝粥了。”

我看了眼锅里的粥,叹道:“哇,啸天,还有你不会的事情吗?你居然还会做蟹黄粥。你什么时候出门买的?”

温啸天温柔地说:“就在某只大懒猪在上面睡大觉的时候。来,赶紧趁热喝几口,坐那里去。”

他推着我把我按在餐桌边上。桌上还有几盘我叫不出名字的时蔬小菜,绿油油的,浇着芝麻和麻酱汁,我徒手抓了点往嘴里放,清新可口,余味无穷。

温啸天拍了拍我的手,说道:“拿筷子拿筷子,手边的筷子不用,怎么跟孩子一样喜欢手抓啊?”

我白了他一眼:“是,温爸爸。”

我又尝了尝蟹黄粥,鲜香诱人,我连忙喝了几口,翘着大拇指对温啸天说道:“啸天,你真是个天才,以后咱就在这块地方开个粥铺吧,名字就叫温式早粥铺。”

温啸天看着我大口大口喝着,宠溺地说道:“就我一个人熬粥不得辛苦死,你会做什么?”

我脱口而出:“我会做青菜火腿粥。”

说完了之后,我都想把自己舌头咬下来。在这么诗情画意的温馨时刻,我还竟然还想到了曾经为那只禽兽做过早餐,真是倒胃口。

温啸天惊奇地说:“你真会做粥了?以前你不是说不会下厨的吗?”

我打哈哈:“哎呀,活到三十岁,哪还能活得这么一无是处啊。”

原来喝蟹黄粥时已是中午了。外面的阳光晒得有些扎眼。我们俩赤脚站在沙子里,没过一刻,我们都受不了毒辣的日头,赶紧往屋子里挪。

我在小楼的车库里看见有两辆自行车,便提议骑车去市区买个凉帽防晒霜什么的。出来匆忙,连点基本度假用品都没带。温啸天对着自行车有些尴尬,千方百计地说服我骑自行车没劲,还不如出门坐三轮车。

我看他眼神闪烁,问道:“你不是不会骑自行车吧?”

温啸天眼神更加闪烁了,望着天说道:“不会骑自行车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现在都是四个轮子的时代,谁还骑自行车?”

我看着温啸天难得的窘迫模样,心情大好,鼓着掌说道:“哇,刚表扬完无所不能的天才,原来还缺失一项现代人的基本技能啊。我说你大学的时候怎么都靠腿着走,显摆你腿长呢,合着是不会骑车啊。”

温啸天脸红地看着我:“笑够了没有?我也没笑你不会游泳不会开车不会做饭。”

我擦着自行车的灰尘,对温啸天说道:“啸天,怎么办?我在七年里学会了游泳,拿到了驾照,还做得了一手好菜呢。不过我不会弹钢琴不会跆拳道没有取得芝加哥大学的博士学位就是了。哈哈。”

温啸天突然疼惜地看着我,说道:“原来我不在的时候,你已经学会做这么多事情了。”

我被他这么沧桑地一望,也生出些落寞来。不过我不愿把时间浪费在无聊的感叹上,立刻把自行车推到温啸天面前:“你这么长的腿,学自行车跟玩一样,有什么难的。来,姐姐教你。”

鉴于他的长腿,我都不惜搭扶着车后座,直接在前面做指导:“眼睛看前方。要是看前方很困难就看向我。两脚离开地面,保持平衡……”“你得尽力把脚放在脚踏板上,不要老想着把脚放下来,你把脚放下去就是刹车了……”“啸天,想象一下后面有条大狗在追你……”

温啸天没有辜负他的两条长腿,也没有辜负我们两个博士生的智商,没过多久他就能骑得有模有样。温啸天自从能独立骑出一大段路程后,开始眉飞色舞地得瑟。

我看这小村镇应该也没什么车辆,就和他两人各自骑着自行车,骑在柏油路上。

海南不管地方大小,沿路都种植着高大的椰子树和槟榔树。我们俩在高温下傻傻地骑着自行车。上坡时两人吭哧吭哧,下坡时又龙腾虎跃。我吹了下口哨,给他展示了下双手离开车把的技巧,温啸天在旁边吓得煞白,在我旁边边骑边喊:“然然,别玩这个,危险啊。”

海风吹拂过我的脸,长发胡乱地在风中飘动。我在空旷的马路上自由地随着自行车往坡下滑,又扭头跟温啸天喊道:“啸天,你放开一只手试试。人生都是这样冒险的,还有人拿一生玩赌博呢。这点算什么啊?”

温啸天在我身后喊:“然然,记得用刹车。什么赌博冒险的啊。我只要你平安就行了。”

我觉得眼睛有些疼,我知道他舍不得我受伤,可他越这样,我越难过。我无法想象他看见我受辱的画面,会不会和秦绍一样疯了,会不会冲到秦绍家里把他给杀了,会不会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心无旁骛,内心敞亮地跟我说:“只要你平安就行了。”

以前觉得他成熟,是因为我孩子气,现在却觉得,自己像个大人,有保护他不受伤的责任。

可是我如果不听秦绍的话,他就会看到我屈辱的样子,他会伤心;我如果听了秦绍的话,我回到他身边,他也会伤心。

他跟我在一起,注定是伤心的结局。

车轮越滑越快,终于失去了控制,冲向了马路边上树丛。我被甩出很远,滚了几圈,手臂上立刻刮出几道血痕。

温啸天飞速地跑过来,看见我这个模样,心疼地说道:“跟你说不要耍宝,看见了吧,疼死你算了。”

我看殷殷的血迹,满不在乎地说道:“人嘛要坚强一些,这点皮外伤算什么。有些冒险比这个代价要大得多。”

温啸天扶起我,说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伸伸腿我看看,有没有伤到腿啊?”

我依言动了动腿,问道:“啸天,我问你啊,如果让你选择,你是选让我受伤了从而让你难过呢,还是选择我离开了你让你难过呢?”

温啸天说:“你脑子也摔坏了?什么绕来绕去的问题啊。我都不选,为什么非要我难过啊?我既不要你受伤,也不要让你离开我。这两个都在我考虑的范围之外。”

我执着地问:“如果非要选呢,又不是真的,我是说假设。你必须选一个。”

温啸天气鼓鼓地看着我,可能无法理解我伸着个血迹星星点点的胳膊还问这种傻问题,没好气地说道:“非要选,我就让你离开我算了。我怎么舍得看你受伤啊。你看现在你这德性,要是在屋子里好好待着,不陪我出来骑车,就不会伤着了。”

我听着有些难过,他选哪个答案我都难过。我站稳了身体,紧紧抱着温啸天哭起来。我在秦绍那个密闭的房间里没有哭,出了门没有哭,这口气一直憋到现在,终于被刚才那么一摔给捅破了。我越哭越厉害,简直是排山倒海的哭法。以前他不在我身边时,我总以为,如果他在,只要他在,事情肯定不会这样,他肯定不允许事情变成这样;可现在他在我身边,我却只能想,如果他不在,如果他不在,我就一了百了了,一了百了了。

最让人痛彻心扉的,莫过于在黑暗中等待了万年的一线希望,重新要被收走的无奈和绝望。

温啸天拍着我的后背轻轻说道:“这么痛啊?我带你去看医生,好不好?刚才不是跟你说,让你别玩这个。这么大了,还跟孩子似的玩性。”

我越哭越大声,温啸天说得越温柔,我就越难受。我觉得我快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了,干咳得让我本来就发炎的嗓子更加疼了。可是再疼哪里有我的心来得疼?

我边哭边说:“啸天,你看这里荒无人烟的,你怎么带我去看医生啊,你刚学会骑自行车,你都不会带我。你什么办法都没有了,只能看着我流血了,对不对?你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我也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温啸天擦着我的脸,说道:“什么啊?说你几句还歇斯底里的了。我背你往前走。前面就是小集市了。那里应该有卫生所。”

说完温啸天就背起我。我一米七的个儿压在他身上。他刚从医院出来的人,瘦弱的身体一步步地往前走,没过几步,就大汗淋漓。我任性地看着他困难地迈着每一步,仿佛每走一步就代表着我们两人在一起还能有多久。他不喊一声停,也不喊一声苦,就这么默默地背着我走了很久。最后我看不下去,挣扎着下来,跟温啸天说道:“好了,我不痛了,我只是手摔坏了,脚还能走。”

温啸天满脸都是汗,白皙的脸已是黑红,走路都有些不稳。我俩勉强走到集市附近,看见有辆空的电动三轮车,连忙招手拦下来,去了最近的卫生所。

最后我的伤是小事,温啸天已经中暑了。我看着温啸天有气无力地趴在病**,想自己这臭德行,果然还是害惨了他。

因为照顾温啸天的病体,我一个人在集市上采购了一些生活必需品、零食和饮料,在药店里买了些必备药后,和温啸天坐了辆三轮车回到了住处。

就这么在海边呆了四五天。

第六个晚上,我们两个恢复得差不多的伤员钻了两个椰子,捧着它们,坐在沙滩上,看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海平面上。我想,这怕是科幻片做出来的特技吧。哪有月亮离人这么近的?

这里还没有被开发,所以没有路灯,也没有霓虹灯,全靠淡黄的月光照明。海面是青黑而宁静的,细沙是亮白而清凉的。我不禁哼起老狼的那首《月亮》来:一直到星星闭上眼睛,一直到黑夜哄睡了爱情,一直到秋天欲说又远行,一直到忽然间你惊醒。大雨如注风在林梢,海上舟摇楼上帘招。你知道他们终于来到,你是唱挽歌还是祈祷。有多少人会打开窗,有多少人痴痴地望,那么蓝的月亮,那遥远的月亮。

这首歌本来曲子就很难听,我唱起来就更不在调上,可温啸天还是听得很陶醉。

他喝了口椰汁:“这首歌歌词很美啊。”

我说:“它是写给逝去的诗人的,或者是写给那个追求才思风情的诗歌年代的。现在诗人已死,诗歌已逝,没有了**和呐喊,也没有了温情和守望,只剩下浮躁的喧嚣。钱啊房啊车啊,早让我们迷失了。所以死去的诗人是幸福的,留在这世俗红尘里的人才是痛苦的。”

温啸天看着我,漆黑的眸子在月光下发亮。

离秦绍的截止日期还有一天,我想,要是逼急了,我就直接跳到海里吧。

温啸天的手机突然响起,在海浪有节奏的拍打声中,突兀得像是要划破长空。

我听见温啸天的声音飘远却又清晰:“为什么?”“我回去有什么用?生意上的事情我从来都没兴趣。”“为什么他点名要跟我谈?”“既然是家族生意,所以我才奇怪他为什么要直接找我,如果真是那么重要的交易,应该找您啊,爸。”

我听着身体有些发凉。

我看见温啸天走过来,问道:“怎么了,啸天?家里有什么事情吗?要不你先解决你的事情吧。”

温啸天勉强地笑笑,望着月亮说道:“没什么事情,就是和我爸扯几句家常吵起来而已。”

我点点头,跟他一起看向月亮。月亮像是沉得要掉到海里去。

一会儿,我的手机又响起来了。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是郑言琦的名字,暗暗松了一口气。

电话那头郑言琦哭得厉害:“小然,这次只有你能救我了,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我实在是受够郑言琦每次打电话的开场白,说道:“又出了什么事情?是给哪个男人甩了,还是要替哪个男人堕胎啊?”

郑言琦哭哭啼啼地说道:“上次是我不对,我不该拿你钱包里的身份证去登记的。可我是担心那家医院万一把这事透露出去,娱乐圈我就别混了啊。我没想到秦总能知道这事儿,他已经知会各个老板了,电视剧制作组也突然通知我换演员了。小然,我错了,我错了,你替我向秦总解释解释。我不是故意的,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害你啊。”

我听她说完,只觉得后背发凉。

秦绍给我发信号了。他在通知我时间到了。他不仅报复郑言琦,还干涉到了温啸天的家族生意。他不会让我当鸵鸟,即便我是把脖子埋进土里的鸵鸟,他也会钻地洞让我面对他。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他是撒旦、路西法、伏地魔。

我在电话里说:“琦琦,这个圈子不适合正常人待,你还是撤了吧。”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我和温啸天沉默无语地赏月。有一两只夜出的海鸥发出欧欧的叫声,像是半夜里垂死老人的咳嗽声,回**在寂寥的空中,透着枯萎和干涸的味道。

最后,我和温啸天说:“啸天,咱明天回A市吧。”

温啸天扭过头,看我:“然然,你不是希望我们在这里住一辈子吗?”

我点点头,说:“对,当然得是一辈子,但不急于这一时。你先回家处理需要你出面解决的事情。”

温啸天扭过头看我:“然然,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我打断他的话:“但对我来说很重要。而且在未来的时间里,你也会明白,那些对你来说也很重要。你要是经历过家道中落、家破人亡,你就知道,那些,对你来说,原来也很重要。我们哪里自私得起。”

温啸天不说话,只是定睛看着我。

我继续说:“啸天,刚才你爸找你,是说秦绍点名要找你谈生意吧?你以前说过,秦绍这人不好惹。我现在也劝你同样的话。我不知道你们家族的生意做得多大,他动不动得了你们家的生意,但是我不希望因为我让你们两家内斗。我和秦绍之间,事情比较复杂,但我答应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回到你身边,只要你那时还有那样的希望。”

温啸天突然吼道:“你们之间,有什么事情这么复杂?然然,你之前不想跟我说,我也没逼你。可是事到如今,你让我还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说得好像你又要远离我了,又让我一个人。我们分开这么久,为什么我们还要再分开?你想过吗?因缘际会,阴错阳差,我害怕,你知道吗?然然,我害怕。”

我从沙滩上坐起来,也吼道:“你既然有这么害怕,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你回来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你哪怕早找我两个月呢,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吗?你说得对,因缘际会,阴错阳差,我们就是一步一步地错过,才酿成了这样的结局。你以为我喜欢现在这样的情况吗?你躲在芝加哥七年,哪里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你从小到大都生活在温室里,怎么会理解我曾经有多担惊受怕?你这朵娇弱的花朵,要是到外面呼吸点外面的浊气,早就蔫了。”

温啸天呆呆地看着我,整个身体像是种在了沙滩上,他说:“你以前一直说我是你仰望的高山,我都不知道,过了七年,我就成了娇弱的花朵了。”

我说道:“七年,够人涅槃重生了。我如果还是七年前又傻又白的小姑娘,我怎么活得到今天,早就喝完孟婆汤投完胎了。所以,啸天,你千万不要重蹈我覆辙,要守护住你的家,不要以远离家族生意的清高为豪。你没有兴趣也好,淡泊名利也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不杀人,别人就来杀你。如果时光倒转,我绝不会在大学里看言情小说压马路逛操场,我会天天看金融工商法律财务,早点接过我爸的班子来做。”

温啸天看我如陌生人:“你后悔了?你后悔七年前和我在一起做的事情了?你那时不是什么都不在乎的吗?你说钱够花就行,饭能吃饱就行,房子够住就行,你现在怎么变成这么势利?是,我知道你们家破产给你的生活带来了很大的变故,可如果你的欲望本身就不大,你为什么会扭曲成这样?”

我全身发抖,看着他说道:“原来你这么看我,你怎么不干脆把话挑明了?你直接说我贪图虚荣了啊,爱傍大款了啊。你现在不就是这样想我的吗?你那天在私家菜馆里碰见我说不认识我,只是因为我跟秦绍说了‘我跟你没有关系’的话吗?你摸着心脏好好回忆回忆,那时你是不是觉得我肮脏得都不想承认认识我?哈,对,我也觉得我挺脏的。既然你这么勉强,你早说啊,我也不用这么痛苦,天天跟踩在半空中的钢丝绳似的提心吊胆。”

月光下,温啸天侧过身面对着大海,说道:“原来你跟我在这里这么痛苦,我一直都想每天都这么过下去的,我觉得这是七年来我最幸福的时光了。没想到是我自作多情了。好,我们明天回去。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也不拦你。你现在的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我说不过你,也懒得说了。”

他转身走向房子,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海滩上。海浪还是一成不变地拍打着海岸,海鸥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走了。我看着这轮超大型的月亮,想着我的一切美好都毁了。

这是我和温啸天第一次吵架。海风吹来,吹走了我身上升腾起的怒火,在腥咸的海风里,我也慢慢冷静下来。回忆刚才吵架的内容,这里面有一半是气话,有一半是真话。我和温啸天经历过没有彼此的七年,两人都有些变化。我成长得太快,相比之下,他虽然经历过生死,对人心险恶之类的世事却几乎停留在原地,所以我看他,就像是回头在看七年前那么纯白的我。我是矛盾的,既想保护这样的他,却又无法纵容这样的他。可事已至此,秦绍已经逼入了,我不能让他跟当初的我一样,消极地面对这一切,不然今后我们即便在一起了,他也会后悔。他要学会去面对这样残酷的对手,而我要保护他免受这样残酷对手的迫害。

第二天,我早早起了床,给温啸天做了一锅青菜火腿粥。温啸天眼睛里都是血丝,显然昨晚气得没睡好觉。我想想,当初在狼窝里,我还躲在角落里眯了一会儿觉,真不知该感叹我神经粗还是得感叹温啸天感情深。

温啸天一口口沉默地喝着,估计是和我一样,在回忆我们来的第一天,是他给我熬的蟹黄粥,我还在那边欢天喜地地深度表扬他的厨艺,没想到最后一天,居然是我给他做的青菜火腿粥,两人却变成现在这个情景。

喝到最后一口粥时,温啸天偷偷看了我一眼。我想他大概是在等着我开口道歉服软。可大概是我这四个月的事情,一件棘手过一件,一件变态过一件,以至于我对这些情侣吵架都有些看淡了。我想我现在要是道歉了,他肯定把昨晚的事情推翻了,也许又不回A市了。我按照我七年前的逻辑,推算出这样的结局,那我还不如不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