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由郭临办公室出来,丁学松的手机振动起来。作为一个医生,丁学松有让手机处于静音振动的习惯。他拿在手里,看着,屏幕上的姓名和号码在跳跃。

是成齐。

这段时间里,他不知多少次看着她的名字在手机屏幕上显现,然后变成“未接来电”。她当然知道已经发生的一切,当然明白他为什么不接电话,但仍然不断打来。

身体里的寒风劲吹起来,那正是青春期失恋时的痛楚。他轻轻地咳嗽两声,觉得整个心脏快要被呕吐出来了。

但他没有再晕倒,他可能再也不会昏迷了。当然,只是可能。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那个离医院很远的住所,那本是他们最甜蜜的小窝,以前,他总会像奔向天堂一般赶赴那里,最近他一次也没有回去过。出事后,他一直住在医院宿舍。成齐虽然打了许多电话来,却没有到医院来找他。成齐是他的女朋友,在这个医院里实习过,认识许多人,在事故中死去的患者又是经她介绍的。她此时出现在医院,会引来更多口水和纠葛,所以她不会来。这是默契,虽然她打了许多电话来,期望和他语言交流。

但丁学松却不想再有语言交流了。

那默契,现在更像一把手术专用的电锯,从上到下切割着他。

他没有办法面对她了。

在她之前,他一个人面对着生活的深渊,是她把他拉了出来。阳光重新洒在他的身上,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快要从青年时代的阴影里完全摆脱出来了。虽然他本就是个能照顾好自己的人,但从她那里来的照料,远超照料本身,这里包含着只有他和她才能懂的许许多多。

她从未向他提出更多的要求。

他没有提结婚,她也不提,只淡淡地守候着他,这其中更有他所不能言传的感动。他期待她提出点儿什么要求,终于提了,还是他的工作范围之内,一个帮助别人的手术。他做过不知多少手术,怎么会在她托付的事情上失手呢?

她从未向他提出更多要求。

他没脸再见她了,其实,他更是没脸见自己了。

既然医院方面让他长期休息,那他就彻底长期休息吧,面对这个世界也长期休息。当然,他是不会轻生的。

原来的住所不能再回去了。他往相反的一个方向,找另一个很远的房子租下来。这样一个地方,她找不到,其他人也找不到。如果他自己也找不到自己,大概就是一种解脱了。

他想把自己丢掉,需要方法,因为小丁飞刀的头脑太清醒了,现在更是清醒得可怕。

方法也总会有的,在躲进无人知晓的小房间的第二天,他到街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烈性烧酒。付钱拿货时,他低着头,不愿意对方看到自己的正面,其实,店家也根本没心思注意这个沉默的买主。

他扭开瓶盖,往嘴里使劲灌了一口,像是火焰钻进了身体,他的胸口钻心地痛了起来。像刻意寻求这种痛一般,他又忙不迭地往嘴里倒了一口。

从前,丁学松基本上是不喝酒的人,只在应酬场合喝一点儿啤酒。参照医学的基本原理,对越是不曾用药的身体,药物的效果越是明显,酒精也是同理。现在,他要变成一个泡在酒里的人。

又一天,他买了一瓶高度数的白酒。他不问牌子,只问度数,喝到半瓶时,呕吐起来,吐完之后,又抓起瓶子继续喝,仿佛要把世界上所有的熊熊烈火都喝进肚子里。起码,在丁学松的感觉里,那些顺着咽喉、食道滑进胃里的**,是一口口滚烫的火焰。

但是,继续喝下去,那些**变凉了,甚至变得清凉。当更多的酒精涌入体内时,丁学松觉得每个毛孔都张开了,浑身轻飘飘的。多数时候他只能坐着、躺着,也可以努力站起来,但总是摇摇晃晃,随时都要跌倒的样子,尽管如此他却有一种飞翔的感觉。

飞吧,从此以后,离开地表,离开这些改变不了的事情,在飞行中度日。

又一天,丁学松提回两瓶白酒,再次呕吐,再次昏睡不醒。又一天晚上,他换了品种,改要了十瓶啤酒。

丁学松将啤酒和白酒混在一个玻璃杯子里,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对面窗户上映出一个陌生男子,满脸乱糟糟的胡茬儿,眼神里露出惊恐和落寞,身体摇摇晃晃,接近人事不省的边缘。

丁学松被这个状态不佳的人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那正是自己,窗子在对面楼体的衬映下,有了镜子的功用。在镜中,他是标准的酒鬼形象。

成齐这几天不再来电了,可能已经绝望了。反正又没有结婚,放弃一个彻底失败的、“溃烂”的男人,也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选择。她可能免不了要痛苦一番。然而这点儿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在巨大的、无可逃避的命运里,一时的痛苦是最小的事情了。

自己现在不就在痛苦之中吗?酒精下肚后,不是又有了亢奋的、飞了起来的感觉,并且不再痛苦了吗?

但痛苦又更猛烈地到来了,他只有再让酒精下肚,再度亢奋,也更加溃烂。

如果有她在,自己肯定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但不会再有她了,有她的日子已经结束了,不只是她,其他的也都结束了。

丁学松并非不明白那些励志的大道理,什么“一个男人要面对挫折”呀,什么“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呀之类。肯定还会有人做深刻状,分析丁学松这个人的过往:像他这样的尖子生,就是一切都太顺利了,什么都排第一,年纪轻轻就暴得大名,得到别人奋斗半辈子可能还得不到的东西,所以才一遇打击就一蹶不振。有的人会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在心里暗爽,尤其是一些同行。

他们不懂得,有些人从来不是表面那个样子。有的人外表成熟老辣,身体里却住着一个孩子;有的人胸中的寒冷从不示人,一迸发就会覆盖整个世界。更何况,医生的失败是以别人的生命为代价的,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那个因为手术失败而逝去的病人,现在应该在康复之中,已经能够下地走路了,如果不是因为丁学松的操作失误,他或许还能和他的妻子共同度过许多时光。这些,哪里是仅仅用一个医生的职业成败就能一语带过的?

如果没有这起事故,自己和成齐仍然会幸福地在一起,自己仍然可以像看着一件瓷器一般,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直到她“抗议”为止。

他不能再与她见面了,因为他再也不能胸怀坦**地看着她了。

2

喝酒成了丁学松的功课。他不再用杯子,而是举起酒瓶塞进口腔。歪七竖八的酒瓶就是他的手术记录,一次次呕吐和昏睡就是他的生活。他不再是一个医生,他是一个酒鬼。

沉寂许久的电话又震动起来,事实上最近除了成齐,再没人来电,连个骚扰电话也没有。

如果是成齐,他当然还是不接的。不需要有什么悲壮的分手仪式,让一切无疾而终吧。

但不是成齐。

从号码的前几位来看,是医院来的,但不是神经外科的,也不是郭临办公室的。医院里找他有什么事情吗?是通知他下一步的安排吗?

丁学松接起电话,对方语气机械:“是丁教授……是丁学松吗?”

“是,我是丁学松。”

“我是院人事办公室,主要通知您……通知你一下。因为重大医疗事故,你被医院解职了,另外,经卫生厅批准,根据有关规定,暂停你的医师执业资格两年。”对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缓和,这显示着他并非语言机器,“丁教授,有空的时候,麻烦您来办一下离职手续吧。”

挂了电话,丁学松松了一口气。真正的决定终于来了,那种“休息休息”的暧昧状态结束了。当然,当时声称“没那么严重”的郭临没有出面,院长更不会出面,由人事办向他宣布。此时面对这个曾经的医疗骨干是很让人尴尬的,他们都避开了。

真要从此离开清淞医院了?真要从此不做医生了吗?

也许应该大哭一场,但他觉得眼睛干涩,没有泪。头脑也是干枯的。头脑是最近被酒精洗空的。

那么,是不是还可以洗得更空?

丁学松已经是个酒鬼了,起初他还保有最后一点儿审慎,把酒买到家里喝。后来,他经常出现在附近的饭馆和街道上,反正附近也没有认识他的人,认识他的人也不知道他来了这个地方。于是,这一带经常可以看到一个摇摇晃晃、衣衫不整的男子,提着酒瓶出没于街巷里弄,不时往嘴里灌上一口。

酒喝在丁学松嘴里,味道也在改变。起初,他是一个基本上不喝酒的人,酒精落肚,犹如滚烫的火焰,喝下去后有起飞般的感觉。渐渐地,酒喝在嘴里越来越像寡淡的水,没了滋味。丁学松找到更烈的酒,一开始喝的时候确实有效果,但很快地,效果就打折了。

有没有比酒更有力量的东西呢?

丁学松知道有答案,答案触手可及,就在某个角落里。但他不想看清,也不想走近。

但有人会把他拉到答案跟前。有一天,有人站在巷口,冲他招手:“先生,请您过来一下好不好?”

丁学松觉得那个向他招手的人眼熟,是那种见面次数不多,但因为某种特别的原因而让自己印象深刻的人。

但那个人却像是对他毫无记忆,又招了一次手:“先生,我可能有您想要的东西。”

丁学松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这一天,丁学松找到酒精的升级版,更陷入**的深渊。

药物依赖性是指药物与机体相互作用所造成的一种精神状态,有时也包括身体状态,它表现出一种强迫性的连续或定期使用该药的行为或其他反应。药物依赖性分为身体依赖性和精神依赖性,其中精神依赖性是指一种对药物快感的渴求,是一种精神上不能自制的强烈欲望,驱使人周期性或连续性地服药。

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的药物(包括中枢抑制药和中枢兴奋药),具有让服用者产生药物依赖性的特点,这类药物包括吗啡、海洛因、镇静催眠药等。

这就是毒品的作用原理。

作为医生,丁学松知道,当医生变成病人,他就会去做一些当他作为医生的时候认为不对的事情。医生病了,往往治不好自己,比病人更像病人。

作为医生,丁学松知道,人类产生酒精依赖和药物依赖的生理根源在同一个区域,在大脑的深处,那里的沟壑,比现在正在穿行的巷子更曲折、更复杂。

他跟着那个人走进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个巷子,经过几个拐弯后,他们在巷子深处的一个小平房前站住,那人侧着身子,拿出一个银灰色的小塑料包。

丁学松知道,那包里有答案。

果然,阴天的灰暗天光也足以让他看清均匀分布在掌心上锡纸表面的白色粉末。那人说:“这个纯度非常高,老看到您喝酒,要不要换个口味?”

但丁学松没有马上对那个塑料包做出反应,因为他看清了这个人,也认出了这个人。

“你是郝涛吧?”

不算太久之前,丁学松在医院里碰到一对痛哭的姐弟,为了患脑瘤的孩子忧心如焚。他当时没有向对方透露身份,却帮忙安排了手术。他清晰地记得,患病的孩子叫郝蕴,孩子的舅舅叫郝涛,正是眼前站着的这个人。

他不会认错。

对方矢口否认,面无表情:“您认错人了,我不叫郝涛。”

那孩子应该已经安排了手术,但治疗的费用不低,他们肯定也不是生活富裕的人,那么……

在很短的时间里,丁学松猜测可能发生的一些事情,猜测眼前这个人出现在这里,又拒不相认的原因。他不再追究,只问那个塑料包多少钱。

对方的报价令人吃惊:“五块钱。”

看到丁学松意外的样子,对方挤出一点儿干瘪的笑意:“这是第一次,对新客户优惠,以后不会这价钱。”临走前,不大不小的声音从丁学松身后传来:“人活着,都不容易,都有难处。有需要,接着找我呀。”

这些话,算是郝涛的一种暗示——是在向他承认身份吗?

天更阴了,外面暗,屋内就更暗了。摊开的白色粉末似乎在闪着光。丁学松坐着,面对那些粉末,像面对手术台前被切开的脑颅,而手中的吸管,则像手术专用的外科吸引器。

他真的要走上这条路吗?

他攥着吸管,将脸渐渐贴近桌面。只要鼻孔吸一下,他就可以进入另一个境界。

在沙发的一角,电话又震动起来。

他可以置之不理,最近没有什么电话来。有,他也可以当作没有。

反正有和没有一样,接一下又何妨,没有什么事情、什么人能妨碍一个已经无可救药的人变得更无可救药。

一个男声里透着刻意的礼节:“请问,是丁学松教授吗?”

“是我。”

“哈哈……太好了……”

最近,丁学松整个人像上了一把锁,对于周遭的一切无动于衷。对方的表现有些奇怪,他也没什么反应,一手将手机举在耳边,一手继续捏着吸管,目光仍落在铺开的白色粉末上。

对方嬉笑几声,可能也是想开个玩笑、卖个关子,这边半晌没听到丁学松的回应,迟疑起来:“你,究竟是不是丁学松?”

“我是丁学松,您有什么事情吗?”世界无足轻重了,回应一下也是无足轻重的。

“太好了,太好了,哈哈……”对方又恢复了那种夸张的兴奋,不再卖关子,“丁学松,我是程庆呀。”

3

程庆!

虽然现在算得上心如死灰,但是听到这个名字,丁学松的神经还是跳动了一下。回味刚才没特别留意的嗓音,没错,是程庆。

程庆说:“丁学松呀丁学松,咱们都多久没见面了,你小子什么样了呀?啊,不是说你的情况我完全不知道,要说大名鼎鼎的‘小丁飞刀’,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的意思是,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高了还是矮了?胖了还是瘦了?”

丁学松说:“我现在没有什么样子了,什么样子也无所谓。”

丁学松说话冷冰冰的,也没妨碍程庆的兴致:“小丁飞刀呀,其实我更愿意叫你小丁,像当年一样。我也不想找什么借口,这些年没见,现在也没别的事,就是想你了。这么说,好像咱俩关系不正常似的,哈哈。不过现在不都流行叫‘好基友’吗?怎么样,基友加兄弟,想见一面,不知道丁大医生可不可以给老同学赏个光呢?我说……”

从大学本科到博士,程庆一直是跟丁学松关系密切的一个同窗,即便算不上知己,也称得上知根知底的铁哥们儿。博士毕业后,他跟丁学松一样,进了一家国营医院,并很快成为医疗骨干。与丁学松不同的是,大约五年后,他就从医院辞职下海了。

关于程庆后来的情况,丁学松都是间接知道的。他们两人在学生时代关系密切,毕业后却渐渐连面也不怎么见了。人和人的关系是微妙的,没发生什么不愉快,也没有明确的疏远,来往却会减少,直至毫无联系。一转眼,好多年就过去了。

有句话说,真正的朋友就是无论多少年不来往,只要一打交道就一切跟从前一样。从电话里程庆的兴致来看,显然他是相信这句话的人:“怎么样怎么样?你定个时间吧。”

丁学松抬起头,看到对面窗子上反照出的倒影。现在,他可以直面这个失魂落魄的男人了,也可以为那个人是自己而快意了。低下头,他看到铺排在桌上的白色粉末。如果不是这个电话,他可能已经抵达另一个世界,变成一个跟以前彻底不同的人了。

他说话的声音平静到仿佛空气也凝固了:“咱们大概不用见面了,因为……因为我刚才正准备做一件重要的,但不算对的事情。”他也不懂自己要说些什么。

接通电话后,丁学松一系列的奇怪表现,肯定让程庆大感诧异。但程庆是个高情商的人,加上丁学松在学生时代就常有些奇怪的想法、举动,所以他也不至于太讶异。程庆不忌讳在丁学松面前厚脸皮,继续纠缠:“好吧,我也不管你现在是耍大牌,摆起架子来了,还是像女人家那样害羞,总之,俺会继续邀请你,就跟泡妞儿一样,死缠滥打。你可以再考虑一下,我不急,但是一定会再打来。”

丁学松被逗乐了,能在这种时候被逗乐,得承认程庆这小子有一套。大学时代胡吹海聊的劲儿似乎回来了,他说:“好吧,见你一面再死也不迟,你定时间、地点吧。”

挂了电话,丁学松对着那些白色粉末发了一会儿呆。吸管在接电话期间掉落到地上,他也没有再去捡。一些事情如果注定要发生,就不必操之过急,可以等等看还会不会发生别的什么,比如过去的人突然出现。他把那些粉末包起来,放到一个不算特别隐秘的地方,决定暂时不碰它们了。

只是暂时。

要和程庆碰面,丁学松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在窗上映出的,就又是那个常人熟悉的丁医生了。虽然里面已经“溃烂”,但暂时让外表看上去不那么“溃烂”,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只是暂时。

程庆在电话里夸张的热情,见了面,倒平静不少,只迎上来握手致意了一下:“看上去一切还好呀,不错不错。”

看到程庆,丁学松觉得眼前一亮,心情似乎也跟着好了起来。

眼前一亮的原因是什么?

跟多年前相比,程庆外表的变化并不大。变化不大的原因不是程庆显得年轻,而是他年轻时就一副老成的样子,年龄大了也仍然维持原貌。这样的人一辈子不显年轻,也不显老。丁学松没什么多年后久别重逢的感觉,像是昨天刚跟他见过面的。

想着这些,不知不觉中,丁学松嘴角挂上了笑意。他觉察到这笑意时,吃了一惊。跟一个寻常的老同学而且是男同学碰个面,竟然一扫近日沉重的阴霾,变得愉快起来了。

程庆说:“看你,一脸春风得意,跟什么似的,先前还不愿意见呢,一见面又兴致这么高。我又不是美女。”

丁学松说:“见了你,高兴呀。”这不是客套,是真实的感受。但说出来时,语气上不像肯定句,倒像个疑问句。

高兴什么呢?因为和好久不见的老同学重聚?他本身就不是个多么重视同学情谊的人,他在跟人交往方面是被动的,最近又处于彻底沦落的低潮期。一个程庆,又不是美女,哪来的魔力,让他马上转换心情?

不管怎么样,通电话时还在推拒,现在见了面,竟然一扫最近从身到心的阴霾。可能人的心情就是如此捉摸不定。他虽是脑科专家,但对于人性的奥妙,也不可能像面对脑颅内的“硬件”那般洞悉。

程庆说:“老友相聚,也不必太过兴奋,咱们慢慢聊。对了,你不喝酒,咱们就来壶茶吧。”

丁学松一招手:“服务员,来四瓶啤酒。”

程庆有些意外,笑道:“有进步呀,小丁,真是今非昔比。”

丁学松如沐春风,把两个杯子倒满:“来,程……应该是程总了吧?咱们干一杯。”

程庆一缩脖子,一饮而尽,在他举杯饮啜的动作里,丁学松看出了他学生时代的青涩模样,不禁有些感动,不知不觉,向程庆靠得更近了。

程庆不以为意,笑道:“小丁呀,我不是美女,我脸上也没金子,你这样一直盯着我看,我也不反对,不过别忘了吃菜。”

丁学松猛然惊觉。刚才,他看着程庆的目光,自己脸上和身上的感觉、那细微的悸动,竟跟这两年来看着女友成齐类似。为了遮掩窘态,他一仰头,又喝下一杯啤酒。

程庆善意地笑着,仍是老成机敏里带着憨直的样子。

多年未见,程庆突然提出聚一下,按人情常理,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丁学松直接问:“大程,你找我来,不用客气,也不用卖关子,有什么事情直说呀。”

程庆说:“确实没有什么事情呀,就是想你了……唉,说起来肉麻,两个男人之间。不过确实如此,纯粹聚聚。”

程庆在电话里说“想你了”时,丁学松不觉得肉麻,但也毫无所感,根本没往心里去。此时再听到他说这三个字,竟然眼眶有些发热,想起过去的情谊。

但是,在过去,他跟这个人有过多深的情谊吗?

4

虽带着微微疑窦,但丁学松仍然度过了近期最愉快的一个傍晚。此刻,他的心情竟然称得上明媚,甚至还有些豪气干云。不要说最近,就是在他多年来以稳重、细致的态度应对的生活里,都是少见的。这次聚餐他本是预备婉拒的,现在不说勉强前来,也只是想应付一下。不料,从见面起,情势就逆转了。是程庆这个人,还是这家饭馆看上去并不出奇的环境,拨动了他的哪根心弦?到后来,他居然想向多年未见的老同学倾诉一番了。

他举起酒杯向空中扬一扬:“实不相瞒,大程,最近我……变化挺大的。”

程庆不再咋咋呼呼地展现热情了,而是端正地坐着,静静地倾听。

丁学松说:“我现在离开医院了,而且,我连个医生都不是了。”

程庆微怔了一下,也没有露出特别意外的样子。

丁学松本不是个啰唆的人,这天话却很多,从成齐托付他病人讲起,讲到手术中莫名其妙的事故,到被医院解职。

程庆说:“你喝酒,就是从最近开始的吧?”

丁学松说:“酒确实是好东西,能改变一下心情,但其实不能让你忘掉什么,反而记得更清楚。”

程庆叹了口气:“听你说的这些话,真的像个酒鬼了。”

丁学松说:“我何止是酒鬼,我差点儿还成了……”

程庆环顾左右,用手势制止了他。这让丁学松更佩服他的悟性。程庆说:“酒还可以,真正不该沾的东西,绝对不能沾呀,否则就彻底完了。”

丁学松使劲点头,眼前这个男人说的话,他现在都特别能听进去。

两人谈到很多专业和经历上的交集,却没谈到一些更重要的共同回忆,不知是不是时间有限所以没顾得上。当然,丁学松最近的危机是主题。程庆安慰道:“你经济实力不会差,生计上没问题。挫折,甚至重大挫折,谁一辈子不碰上几回?把这当成一个历练吧。”

丁学松摇晃了两下玻璃杯中残余的酒滴,摇摇头说:“不是挫折的问题,我就算被开除、去坐牢,其实也没什么。咱们医生是救人的,我救过不知多少人,现在,一个本来肯定能救的人,经我的手……而且,人是成齐介绍来的。她,不怕你笑话,是这些年来我最爱的人……”

程庆点点头,那神色在丁学松看来,是坚毅而有光芒的。程庆说:“我懂。”

这一晚,话题沉重,氛围却越来越轻松。后来程庆还抛给丁学松一块口香糖,说可以去去酒味。丁学松一下下咀嚼着柔软而带弹性的胶体,觉得清香不仅塞满口腔,还散遍了身体。结束时,他还生出一股依恋之情。回家路上,由车站步行回住所,他更觉得轻松愉悦了,享受着胶鞋底踩在地板上咯吱的弹性,跟嘴里嚼着口香糖的弹性形成的音乐般互相配合的节奏。他觉得,从此,可以展开一段崭新的生活了。

除了对成齐,丁学松习惯于把一切放在心里,不大讲出来给旁人听。这一次,他把最近发生的事情以及他的想法,一股脑儿全倒给了程庆。一经说出,他似乎也就解脱了一半,不,简直像要消融似的。

这是怎么了?前几天,不,就在这个饭局前,那难以逾越的痛苦到哪里去了?

晚上,丁学松躺在**,看着窗外月光洒进来。月光照到的地方,月光没照到的地方,似乎都很干净,这干净让他舒服惬意,甚至想到一句可笑的陈词滥调:生活是美好的。他一边笑话自己的酸,一边想,明天一定是个晴天。

然而,他一觉醒来,看到的,是个阴天。

丁学松觉得后脑生痛,身体里的寒意又发作了,那是一种切实的痛楚。

他又被巨大的阴影笼罩了。

在这个阴天里,昨天跟老同学的欢聚所带来的愉悦像气泡一般消失了。丁学松的头脑冷得发紧,甚至连牙齿也是冷的。那个死去的病人是无法复活了,自己莫名其妙酿成的大错是无法挽回了,就算失去一千次医师资格,又何济于事?还有,成齐他是彻底失去了,不要说再见面,现在就是一想到这世上还有她,都不能自已……

那么,昨天那种明媚的心情就是暂时的,是假象,是见到程庆后不知哪里来的错觉。道理很明白——已经发生的一切都没有改变,心境怎么可能改变?怎么可能因为见到一个故人,一通愉快的聚餐,就都变了?

无边的痛楚包围过来,丁学松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了。墙角的两只酒瓶映入眼帘时,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他趔趄着踱过去,抓起了酒瓶。

这一天,丁学松重新开始了喝酒、呕吐、昏睡的生活,醒过来时,全身的疼痛和内心的痛苦让他变得比喝酒前更清醒;睡去的时候,他也总感觉有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让他透不过气。

第二天,第三天……时间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丁学松只在清晨有一丝克制酒瘾的欲望,随即就破罐破摔地放弃了。

生无可恋,不如醉去,而醉去的状态就像假死。作为一个医生,他不会选择真的结束自己的生命,那索性就泡在酒里吧,就待在这种假死的状态里吧。

但假死不是真实的死亡,酒可以让痛苦一时地搁置,却不能让痛苦消失,尤其酒醒过来的一刹那,痛苦的感觉更加真切。酒的作用在一天天递减后,接近消失,喝在嘴里,又像水一样了。

酒之外,还有没有救命稻草?

一个念头,像在他脑子里划着了一根火柴。这是一道刺目诡异的光,照亮的,是一摊看似无辜的白色粉末。

那东西放置得毫不隐秘,就在旁边的斗柜抽屉里,连那支半透明的吸管都还在。把它取出来,摊在茶几上,没费半点儿工夫。

那么,他可以重新捡起吸管来了。

他真的捡起来了。对面窗子上映出的那个人又变得不成人形,这是在度过又一个星期的不堪生活之后。奇怪的是,那人竟然冲自己露出一丝笑容。他笑什么?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无奈、凄惨又诡异?

他反应过来,那当然是在笑自己。上一次,他就是这样捏着一支吸管,对着一摊白色粉末,准备进入一个既是地狱,也是天堂的可怕世界。是一个电话终止了这一切。

他歪过头,手机还在沙发上的那个角落,同样的斜躺姿势,但是没有响。

没有响,也就是没有什么来阻止他了。

可是,程庆没有打来,他就不能打过去吗?他苦笑了一下,窗子上的人也跟着苦笑了一下。

他抓起了手机。

程庆仍跟上次一样,热情到有些亢奋:“正要找你呢,好几天没见了,该再聚聚了。”程庆说这些时,非常自然。

丁学松拖着不协调的步伐赶到咖啡馆,在门口看到已经端坐等候的程庆时,还不觉得有什么。待到在对方身边坐下时,那一瞬间,他再度眼前一亮。

真是眼前一亮!

眼前的程庆,跟上次一模一样,迸发出令人愉悦的亮光。

他使劲地挤挤眼睛,像是要挤掉这种幻觉,可是睁眼之后,亮光依然存在,不仅对面的人,周围的一切都像换了色彩,跟自己这一周来昏暗的、令人绝望的调子截然不同。

看着程庆在亮光里端坐着,露出宽怀温暖的笑意,丁学松有种说不出的舒服。他想起不知谁说过:一个人成熟的体现,就是让他人觉得舒服。这么多年下来,程庆外表虽然变化不大,但是内里显然是成熟了。

但除此之外,这个老同学没有其他太过出奇之处。仅仅是成熟,就能带来这种让人接近于狂喜的、眼前一亮的感觉吗?

上次初聚的情形得到重演,程庆的举止得体又热情。丁学松又一次一扫一周来的阴霾。

丁学松说:“现在,你才是我的救命稻草。”

5

不经意间,丁学松吐出这一句心里话,随即意识到自己失言,不由得低下头。这一低头,让两个男人间的气氛更加尴尬和怪异。

程庆确实够成熟,笑道:“是呀,兄弟嘛,本来就是互为救命稻草。”

即便尴尬不能马上被化解,这次重聚也很快再度欢悦起来。丁学松一直是个话不多的人,而在跟程庆的这两次相聚中,他的话却很多,越说话,他的心情就越舒畅,不仅最近的烦恼被丢在一边,连性格里固有的阴郁都不见了。程庆说:“你重新跟成齐联系一下吧。你不好意思的话,我帮你把她找回来。如果真是个好女孩,就要珍惜呀。”

丁学松说:“是,是,我马上主动跟她联系,一切还可以重新开始。”这一刻,他确实觉得这段好容易得来、原本毫无芥蒂的爱情可以继续下去。一次意外,又算得了什么呢?生活里的阳光还会继续。

但是,另一个更奇怪的念头也隐隐浮现了。面对着眼前沉稳又热情的老同学,啜饮着浓香的咖啡,咀嚼着对方抛过来的口香糖,他突然觉得成齐不重要了。

只要有眼前的一切,只要还有下一次,此生足矣。

这一次咖啡馆相聚,话题更多。程庆始终握有分寸,是丁学松自己渐渐打开了回忆。最重要的回忆总是苦涩的,当然也包含着甜美,那回忆里有一缕绿色、一缕粉色。丁学松一直不愿提到她们的名字,这一次却提到了。

那一缕绿色和一缕粉色,现在飘到哪儿去了呢?

心里想着,嘴上就说了出来,这做派跟以往的丁学松又是截然不同的,他黯然道:“不知道她们后来怎么样了,现在怎么样。”

程庆说:“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多年没有联系了。”

程庆的面容变化不大,此刻在丁学松眼里,却有着当年没有的神采。不知不觉,他脱口而出:“现在我懂了,在那个时候,我周围的人里,最重要的,不是她们,而是你。”

丁学松说完这句话,被自己吓了一跳。他这是怎么了?这真是他内心的想法吗?可是,那时候怎么从没有过一丁点儿这种念头?当年,他跟程庆虽然关系密切,但也算不上知己好友。更奇怪的是,他是个医生,以前却从未发现自己对同性有一丁点儿的这种情愫……

程庆仍然从容,泰然应道:“哈哈,你说得对,三国时,刘玄德就说过,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裳。当然是兄弟比女人重要了。不过,这话可千万不能被老婆听到了呀。”

丁学松感激程庆的机智、宽怀再次化解了微妙的尴尬,就接话茬儿问道:“一直没顾上问,你结婚了吧?”

程庆迟疑了一下,微笑道:“结了,有老婆。”

丁学松松了一口气,顿觉轻松许多,又有一点儿失落。

这次事故之后,丁学松变得没来由的敏感,怪念头也增多了,是受了强烈刺激的缘故吗?或者,还是因为喝了太多酒,把他这个脑外科医生的脑子也喝坏了?

程庆说:“还是那句话,酒可以喝一点儿,但不能过度。”

是的,从今天起,生活必须重新开始,不能再那样无节制地喝酒了。离开咖啡馆后,丁学松暗暗下决心。直到当晚躺在**,看着洒进房间的月光时,他还告诉自己,一切不是没有希望。

然而,当他第二天醒来,生活再次翻转。昨天的相聚恍若一场梦,巨大的、无可逃避的痛楚再度袭来,渗入身体的各个角落。

昨天的欢快,老同学间的温暖情谊,又成了一个气泡,转瞬即逝。

那个在自己手里死去的病人腼腆的样子,就浮现在眼前。病人是那么信任自己,托付了整个生命……可现在,生命、爱以及一切的一切,都在那场莫名其妙的昏迷中被毁掉了。

他不可能重新生活,他不可能再面对成齐,他不可能不需要酒精。

又一个循环要开始了,他踉跄着去寻找酒瓶,但这一次不只是踉跄,他被茶几挂了一下,跌坐在地上。地板是硬的,但他感觉不出疼来,与更严重的痛苦相比,这种痛仿佛根本不存在。

他坐在地上,没有马上爬起来,就以这样的姿势呆坐了一会儿。昨天的欢聚仍历历在目。这时候有一个东西散落出来,飘落在地板上,那是被他随手塞在裤袋里的程庆给他的口香糖的包装纸。

昨天的一切都还没有一丁点儿褪色,可那明亮的、充满希望的心情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是多么奇怪的现象呀,自己又是一个多么奇怪的人呀……

但是,这个程庆,这个老同学,不是更奇怪吗?

他仍然被痛苦抓得紧紧的,似乎只有投奔酒精,或者是比酒精更黑暗的世界。但是,另一个声音在提醒他:是不是可以再试试,看看奇怪的救命稻草到底灵不灵?

丁学松这次没有等一个星期,坐在地上就打了电话给程庆。

一切如预期中的那样,再次约见程庆,就意味着再一次由衷的欢聚。丁学松每个毛孔都沉浸在那让他“眼前一亮”的光芒里。他盯着程庆,觉得这个人有说不出的魅力、有难以言传的善良和稳健。他又要相信生活会重新开始了,但另一个更清醒的念头从脑海里跳出来,残忍地告诫道:这一切都是暂时的,是假象,是又一个循环的开始。

程庆岿然不动,不管丁学松的世界里掀起多少波澜,他的平静和宽怀依旧。

这次小聚后,丁学松没等到第二天睡醒,就进入高度警觉状态。前车之鉴让他已经知道第二天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了。这太荒唐了,程庆这个男人,这个与自己并没有特殊关系的同学,居然能轻松地把自己从深渊里拉出来,到现在为止,可以确定,他竟然离不开程庆了。

不得不承认,他迷上了这个男人。他看着这个人时,眼神里一定泛着无比痴迷的光彩,有这个人在,他就能忽略掉所有的不幸,完全地安心和幸福起来。

那么,他是爱上这个人了?他在大学时代就爱上了这个同学,只是自己没发觉?

丁学松把自己吓了一跳。如果是这样,他大半辈子就活在错误里了。从表面的经历和表层的感觉来看,他一直是对女子感兴趣的呀!

丁学松接受并支持人根据自己的本性选择性向,但此前他从没有对自己有过性向方面的疑惑。在漫长的单身生活中,他也被人半开玩笑地议论过——丁学松是不是不喜欢女人?但那纯属臆测。如果说自己是个隐藏的同性恋,只是自己以前完全没有发觉,那作为一个医生,他也太缺乏对本人身心的洞察了。

可是,人就是这样,当局者迷——能对别人洞若观火,却看不清自己。人又是多么奇怪的动物,最真实的自己,总隐藏在连自己都看不到的地方。

丁学松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对。不管他是不是同性恋,可以确定的是,他现在完全处于一个不正常的状态。不正常的状态,也就是病态。他现在病了,而且是一种不能简单定性的病。

虽然他已经近乎于自暴自弃了,但就是自暴自弃,也得先搞清楚自己的问题在哪儿,身体的,还有精神的。难道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自己?难道他几十年来对自己都认错了?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