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丁学松判定,自己现在需要一个医生。
当了一辈子医生,丁学松比普通人更明白一些道理:一是术业有专攻,再好的医生也不是什么病都能看。更重要的是,往往医生最看不好的,是自己的病。
程庆是医生,现在更算得上是一味药了,但也是更严重的病因。因此,自己不能找他了。
如果是心理方面的疾病,他本有一个直接的人选,虽然年轻,但专业素养完全过关。但他现在最不能求助的,也是这个人——他的前女友、心理学硕士成齐。
没有太多犹豫,他决定求助于熟识的精神科专家万启。万启是精神心理领域的专家,年龄比丁学松大不少,他坐在褐色的写字桌后,头也不抬地捏着丁学松的胳膊,指挥他呼气、吸气。
丁学松说:“万教授,您现在的诊断,还会结合中医的诊脉?”
“看情况吧,没有一定之规。”万启不冷不热地答道,同时又指挥丁学松亮出舌苔,用木制的镊子翻检着。
万启是个很特殊的朋友。一方面源于他作为顶尖心理医生的特殊性,一方面则源于他本人的一些做派。作为另一个顶尖医生,丁学松还会洞察到一些寻常人不注意的细节,比如万启的左手,手腕上有一块钱币大小的皮肤,肤色跟周围不同,像一块不明显的胎记。这些特征,好像也在形塑着这个人的气质。
即便同为医生,丁学松对万启的检查也没厘清头绪。在他看来,这个心理医生的举手投足与其说是医疗,不如说更像在实施一套巫术。当然,这只是一种放在心里的比拟,这个人的能力是值得信任的。
一番摆弄之后,万启宣布结论:“这是突然、严重的精神打击导致了典型的突进性抑郁症,能不能逐渐好转,直到痊愈,主要看病人的态度和意愿。说白点儿,您这么大一个小丁飞刀,得的是心病,就看您自己想不想好了。”万启从眼镜框上方看着丁学松,露出少见的笑容,“酒可以喝一些,但是醉个一两次也无妨。我跟别的医生不一样。你也是医生,你懂的。”
对于病情和诊断结论,丁学松早就心中有数。他毕竟是行家。抑郁症是肯定的,但这不是他找万启的重点,对于这个总是冷冰冰的人,犹豫和拐弯抹角都没必要。他的声音压低一些:“万老师,谢谢您的诊断。其实,我主要还想了解另一个问题。”
“什么?”万启的嗓音提高了。
丁学松没有提到最近跟程庆的接触,只说不知是不是受了刺激,身心状况不正常的缘故,有时候莫名其妙地会对同性发生兴趣,甚至……甚至怀疑自己有同性恋的倾向。他不能确定,所以……
万启显得很平静,跟刚才为他做检查时没有两样。他问丁学松,以前有没有这种迹象。
“没有。”丁学松斩钉截铁地答道。
万启又请他再仔细回忆一下,接着说,人的性向、感情,是非常复杂的,有时候界限模糊,没有绝对的非此即彼。另外,在成年前的成长期中,人的性向和感情取向更是复杂多变,许多本质是异性恋的人,在幼年及青春期前后,都有或多或少、各种形式跟同性的亲昵,甚至性行为。万启请丁学松仔细回忆一下,他有没有这方面的经历,包括情愫。
丁学松很真诚地回忆了一番,搜肠刮肚,仍然确定地答道,没有。
万启问:“那么,你最近接触的这个人,你年轻时有没有对他产生什么感觉?”
丁学松又仔细回想过去跟程庆的相处,那时,两人关系密切,但如果说要跟程庆恋爱,他一定会呕吐。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是他变了,是程庆变了,还是这个世界完全变了?
经过一番心理拷问式的谈话,万启沉默下来。万启很健谈,但本质上是个沉默的人,这种沉默跟寻常的心理医生很不同,这是丁学松觉得可以信赖他的原因。
万启从抽屉里拿出两张图片,上面是浓重的染料描绘成的图形,隐约而不确定。他举着一张着红色染料的图片,让丁学松正面看着,问他觉得像什么。
丁学松看了看,答道:“一个穿着红色裙子的女人的背影。”
万启点点头,请他看米黄色的图片,丁学松看一眼,不禁笑了一下,说:“这个不就是很明显的男性**吗?”
万启将图片收起,请丁学松稍坐一会儿,打了个内线电话。一个助理闻声赶来,万启叮嘱道:“准备一下吧,丁教授要开始了。”
丁学松跟着万启的助手,像梦游一般地往外走。万启没有起身,在办公桌后埋头于桌上的纸张中,仿佛丁学松的事情已经跟他无关了。丁学松在门口回头,看着事不关己的万启,犹豫了一下。助手有礼貌地催促道:“丁教授,请。”他只好继续迈步,由助手在身后合上门。
在走廊里拐了几道弯后,丁学松被带进一个靠近尽头的房间。助手推开房门,丁学松看到房间内又被分成均等的两部分,这两部分的墙壁材料是玻璃,与外界保持完全透明,像两个玻璃箱子。
丁学松首先想起观察试验动物的小玻璃箱,又想起桑拿浴室,还想到只有一面透明的、可在外观察的审讯室,感到有一些不愉快。随即,助手的要求更让他不愉快:“丁教授,请您进入这个检查室。”
丁学松不知这是哪一种检查,也不便抗拒,便没好气地问道:“进哪一间呢?”
助手笑道:“两间都要进,先进哪间,您随意。”
助手是个女孩子,始终微笑,这微笑能让人减少一些排斥感——似乎她要经常提出一些让人产生排斥的要求。她的表情里,能明显看出一点儿万启的影子。
丁学松只得先进入左边,助手在他身后合上玻璃门,转动了一下墙上某处的旋钮。随即在玻璃墙外的椅子上坐下来,提笔记录。虽然隔着透明的玻璃墙壁,但是她没有朝丁学松看一眼。
待在房间里面的丁学松看着她,正想着要不要说话,她在玻璃墙外能不能听到,突然有点儿想作呕。接下来,不适感加重了,变成了恶心,接下来是头晕眼花,说不出来的难受。他断定,这个房间里的空气有问题。他有站起身来夺门而出的冲动,但又想起这是正在进行所谓的“检查治疗”,只得强制忍耐。正在难耐之际,助手将门打开了:“丁教授,可以了,请您出来。”
助手问丁学松有何感觉,走出玻璃房间的丁学松一边大口呼吸着空气,一边答道:“头晕、恶心,想吐。”
助手一边认真记录,一边在嘴里重复念叨着:“头晕、恶心……”
丁学松忍不住问道:“这房间里是不是缺氧呀?怎么会这样让人难受?”
助手说:“没有,里面氧气充足。”又忍俊不禁道,“您觉得不舒服,有人会觉得特舒服,爽极了呢。”
丁学松不明就里,想再细问,却被助手催促进入另一房间。
带着被再次“恶整”的准备,丁学松踏进右边的玻璃房间。
2
在助手转动旋钮后,丁学松首先闻到一股淡淡的让人不易觉察的幽香,可这香味又转瞬而逝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香味没了,他的精神却被提了起来,像突然进入了一个明媚的天地。身体从上到下,说不出的通畅。眼睛似乎亮了起来,隔着玻璃门,看到助手的侧影,发现这个女子其实很可爱,有一点儿女人的妩媚。他的耳朵也灵敏了,房间里的微尘上下飞舞着,发出悦耳的音乐。不知不觉中,他竟然产生一股生理冲动,这冲动一经产生,马上变强了……
助手开门、呼唤,使他不得不从这个奇异的房间里走出,还带着一点儿不舍。助手笑道:“看得出来,您一定很爽吧。”
丁学松想了想,有些难为情地点点头。助手说:“正常,完全正常。”
丁学松恢复了医生的理性,回头看着那个普通又怪异的玻璃房间,他想问一些问题,例如房间内的空气中是否混入了吗啡之类的物质,但是他又马上遏制住了这个念头,转而沉默地等待助手接下来的指令。
助手说:“丁教授,您的检查结束了,现在可以回万总的办公室了。”
万启从办公桌后抬起头来,额头轻微耸动了一下,说:“你想先知道结论,还是过程?”
丁学松说:“结论。”
万启很难得地笑了出来:“原来你也跟大部分人一样,性子急,选择也急。”
丁学松也笑了:“能忍受着你变这么多戏法,我已经算是够沉得住气的了。”
万启说:“好吧,告诉你结论,你是标准的直男,毫无同性恋的倾向,掰都掰不弯。”他把两只手在桌上分别轻轻地向两个方向划了一下,诡异地笑道,“所以,你没有爱上那个男人,不管他是谁。”
丁学松顾不上被看穿的尴尬,急着问道:“为什么?”
万启说:“看看,知道了结论,还是会关心得出结论的过程吧。所以呀,人就是这样,总说想简单些,可实际上谁也简单不起来。”
万启告诉丁学松,很多人都像他一样,把这些检查和治疗手段看得跟巫术和变戏法一样,他也承认这些手法有些独特,但独特归独特,却一点儿没有装神弄鬼的意思,一切严格遵循科学逻辑。
万启说:“对了,我得先声明一下,我不反对中医,所以会用一些中医的方法。”
丁学松说:“我也不反对中医,但是拜托你赶紧谈正题,别再绕弯子了好吗?”
万启彻底被自己布下的让丁学松陷入的局逗乐了,扑哧笑出声来,算是打破了他一贯冷冰冰的风格。不过,正式讲起诊断过程时,他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事不关己般的淡然口吻。
根据万启的说法,在医学上,所有诊断都得具体、精细,有明确的结论,不能模棱两可,精神和心理状态,包括性向都是如此,跟确定身体某部位是否长有肿瘤,以及肿瘤的大小、形状一样,不容有任何模糊地带。许多医生对病人讲一些模糊的话,要不是因为治疗需要不能跟病人说实话,要不就是庸医对自己的诊断没有把握。当然,在精神领域的问题,包括性向问题在内,不像外科疾病那样拍个片子一看就能确定,而是需要配合精密、多重的检查手法,才能得出结论。
因此,万启对丁学松的检查,也综合使用了三种方法,由粗到精。三种方法的结论一致,没有矛盾,从而确定最终结论。
第一步,先是询问了丁学松的经历,从其中寻找一些性向痕迹。这是一种比较“粗”的方法,还不能得出精确结论,但可以先在诊断方向上打一个基础。
第二步,拿出两张具有心理暗示作用的图案。丁学松分别回答为“穿红色裙子的女人的背影”和“男性**”,前者是一个男人自然的期望,后者也是典型直男愿意直接陈述的图片。经过多次试验,异性恋男人的回答都跟丁学松大同小异,而同性恋的男人,一般会回答为“一片晚霞”或“一棵仙人掌”。在同性恋男人的心理层面上,看成“晚霞”是因为对女性没兴趣,看成“仙人掌”则是不愿直陈男性**的形状。因此,从这个测试,可以得出更进一步的结论。
万启说:“当然,这还不是最准确的结论,关键是第三步——室内密闭检查。”
在所谓的“室内密闭检查”中,丁学松分别进入两个房间,这让他有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这两种感受的存在,也就清晰地判定了他的性向。
奥秘就在于,这两个玻璃房间里充满的气味。
万启揭示出答案,丁学松也就完全不感到奇怪了,他接受了这个所谓的“精细、明确,没有模糊地带的结论”,不再带有任何怀疑。
这种看上去神神鬼鬼的检查其原理其实很简单:这两个房间里,在瞬间之内充满的,一种是男人的气味,一种是女人的气味,是标准的、健康的体味。两种气味并非真正采自人体,而是用类似于香料合成的手法,人为加工而成,这样制作出来的气味其性别特征反而更强烈。为了加强检查效果,这个制作过程甚至还运用了科研上常用的手法——提纯加浓。
万启说,人类有很多特征,对于科研人员或者有心的人来讲,这些东西的存在早就是公开的秘密。比如,一个人喜欢或不喜欢另一个人、另一种事物,表面上取决于该事物的外表,事实上起决定性作用的其实是对方的气味。
当丁学松进入第一个充满男性气味的玻璃房间时,相当于在一瞬间被一个健康的、性征明显的男人拥抱并环绕起来,这时,如果他是个健康的女人或者男同性恋者,就会产生美好和享受的感觉,而如果他是个异性恋特征明显的男人,则会感到不适。他的恶心、头晕,都是异性恋男人的一种正常反应,正如一个非同性恋者与同性亲吻亲热,会感到恶心一样,说到底是因为接受不了对方的气味。
当丁学松进入另一间充满标准健康女性气味的玻璃房间时,他的愉悦感,以及他的生理反应,也都是一个异性恋男人的正常反应。万启说,上述的反应除证明他丁学松不是同性恋外,还可以证明,他的抑郁症不像表面上那么严重,他还没有丧失正常人的欲望、感知。
听到这里丁学松折服了,他暂时忘却了自己所陷入的绝境,身体里的医生专业本能地被唤醒。他接着问道:“费那么大气力调制气味,搞两个大玻璃盒子,该不只是为了确定性向吧?”
万启眨了眨眼睛,说:“通过气味做检查诊断的作用有很多,除了可以用来检查性向,还可以用来诊断治疗性无能、精神障碍……”
万启未及详述,丁学松已有判断,不禁打断道:“这些,都已经用在临床治疗上了吗?”
万启说:“还没有正式投入使用,现在算是试验酝酿阶段。”他的目光暗了一点儿,“也许有人动手比我早。毕竟,虽然我的具体做法有自己的特点,但这些理论、结论,都不是什么新鲜东西了。”
丁学松赞叹道:“你这可以算得上出神入化的医疗手段了,可以申报个重大成果,就是得个国际级大奖也不为过呀!”
万启摇摇头:“在正统的专家、权威看来,我这都算是旁门左道,难登大雅之堂。学术界你还不知道?就是一个江湖,专门挤对人的地方。我想,做好医生的本职工作,服务好病人最重要。”
丁学松点点头,喃喃道:“是啊,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做一个医生了。”
3
跟丁学松交流医疗、诊断这些学术性的专业问题时,万启一度显得活泼、兴奋,而现在,他渐渐地又恢复了冷淡的样子,重新端正坐姿,把两手交叉在胸前说:“我估计,你的症状出在你那位朋友身上。”
丁学松说:“他?他身上的什么?”
万启说:“也许,他身上自带玻璃房间呢。”
自带的玻璃房间!这样的说法既让丁学松更加迷惑,又有恍然大悟之感。
对程庆,他不想继续打哑谜了。看来一切都是直接点好。一开始,就应该直接。
再次跟程庆碰面,丁学松直接问道:“你到底搞的什么鬼?”
这是在丁学松新租的住所里,程庆没有回避,说:“你终于开口问了,我一直在等你问。”
程庆递给丁学松一块口香糖,说:“这是答案。”
丁学松没有接,任由口香糖掉落在桌上,说:“仅仅是这个吗?”
程庆说:“当然不,还有我,我这个人。”说着,将衣角撩起来,翕动几下鼻子,做出嗅闻的动作。
丁学松说:“我说呢,你原来就是个脏小子,洗脸连香皂都不用。我还以为十几年不见,你出息了,用上香水了。”
程庆顽皮地吐了一下舌头。这个动作看在丁学松眼里,正是当年那个再熟络不过的同窗。
一旦有了方向,不劳程庆细说,对丁学松来说秘密就不成为秘密了。丁学松想:万启说“身上自带的玻璃房间”,所言不虚。答案已经明了:一是由程庆每次递过来的口香糖,二是他本人喷洒在身上的香水。
程庆说:“其实,这是一种保健品,算不上药物。”
之所以称为“保健品”,而不是“药物”,是否是为应对监管部门严格的入市规定,丁学松暂不想问。他更在意的,是程庆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找他,又来这么一手。当然,这种询问不必操之过急。既然这个老同学已经卸下了故弄玄虚的盔甲,接下来就会“竹筒倒豆子”,把一切慢慢讲出来。
程庆说:“这种保健品,原本是为了配合治疗抑郁症而研发的……”
丁学松没好气:“没错,我最近有抑郁症倾向,所以,用在我的身上,效果明显。”
程庆摆摆手:“不仅如此。既然被定位为保健品,就有更广泛的效能,也就是可以用在普通人身上。对于普通人来说,健康当然重要,但仅仅‘健康’是不够的。每个人都希望拥有的,是幸福,对,幸福。”说到“幸福”两个字时,程庆的脸庞像闪过了一道光芒。
“幸福。”丁学松重复了一下,在心里揣摩着这个既简单又抽象的词语,也揣摩它跟程庆所说的事情之间的关系。
程庆说:“老同学,你一直留在医院里,也就是体制内,成了最好的医生。而我,在进入医院几年后,就跳出来,下了海。我知道你一定有些瞧不起我,觉得我丢掉了医者的本分、一门心思钻到钱眼里去了。”
“哪里,哪里……”丁学松想否认,但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程庆接着说:“不管你是否瞧得起我的选择,我得承认,我确实不讨厌钱,也需要钱。不过,人在做一些选择时,肯定不止一个原因。除了钱,我没有忘记咱们学医的人共有的理想,可能我的做法与你不大一样,但是,理想是一致的。”在提到“理想”这个词语时,就如刚才提到“幸福”一样,程庆的脸上,又像有光芒闪过。
明了真相后,丁学松对程庆没了那股同性之爱般的迷乱之情,那是“保健品”作用下的病态,是虚幻的。现在,他对这个老同学有了真实的好感。
程庆兴冲冲又有保留的样子,让他的口吻有些神秘:“理想,或者说我现在从事的工作,超出了治病救人的简单医疗范畴,而是旨在为更多的人,乃至整个人类社会,带来更大的幸福。”
在程庆说“人类社会的幸福”时,丁学松不明就里,打了个寒战。
可能是为了掩饰这个寒战,丁学松反而扑哧笑出声来:“感觉你就是个共产主义战士,为了整个人类社会的幸福,哈哈。”
程庆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哈,是有点儿过,我太忘情了,但意思是这个意思,你懂的。”
程庆收敛了那股外溢的狂热之情,但仍然止不住地谈起他的事业,他说,一种事情要被称为事业,不能仅仅是用于谋生的饭碗,其中一定要包含理想(他再度提到“理想”)。现今虽然“理想”这个词语一经提出就会遭到一些人的嘲笑,但他相信老同学丁学松绝不会是那种态度。
丁学松表示赞同,说:“你的事业,就是研制、推广这种特殊的保健品吧。”
程庆摇头否认,这在丁学松的意料之中。丁学松其实是明知故问,这么问主要是为了让程庆讲出更多的内容。程庆却似乎不打算一股脑儿将他的事业讲完整,或者说,他认为几句话难以表达清楚,得慢慢来。丁学松也体谅,或者说宽容对方这种“说来话长”的态度。
程庆还真用了“说来话长”这个词语,他告诉丁学松,这是一项深度、广度和方向都非同寻常的事业,保健品开发只是这项事业中的一小部分内容,还有更根本、更主要的事情要做。但是这些事情得花一段时间慢慢告诉丁学松,来日方长。所谓的“一段时间”,当然也不会太久。
不管程庆是真认为有先有所保留,再一点点展示的必要,还是故弄玄虚,丁学松能接受他的这种态度、做法,就表示他有足够的耐心。丁学松开玩笑地说:“被你整惨了,我真以为自己爱上你了。”
程庆一轻松下来,就露出一点儿当年的顽皮相,他吐着舌头:“为了让您老人家感受一下效果,没有事先告知。我也担心,万一你直接向我表白了,该怎么办。好在丁大师自制力强。”
谈笑间,丁学松又语气轻松地表示,希望再拿两块口香糖,还有程庆所用的香水也要一点儿。他拿起几张面巾纸,一面将口香糖和布巾包起来,一面说:“都是宝贝呀,供起来。”
这一次,丁学松和程庆间那种前几次相聚时的微妙气氛消失了,他们更像两个心无芥蒂的老友,席间谈到许多以前的事情、当前的事情,像卸下了所有的心防。几瓶啤酒下肚,丁学松卷着舌头,夸奖着程庆的“理想”,虽然这理想究竟是什么他还不十分清楚。程庆则拍着丁学松的肩膀,嘟囔道:“说来说去,当医生,还是你小子最行。别在乎眼前这么点儿事,跨过去,世界还是你的。不,是我们的,是理想的,是人类的幸福的……”
程庆离开时,丁学松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要送他出门,被程庆制止,说:“还是省点儿劲,喝水休息一下,解解酒吧。”
待到程庆出门,丁学松双眼马上不迷离了,身体也不摇晃了。这时,他又看到了对面玻璃上映出的那个人,那个自己的影像。此刻,他是冷静和平静的,眼神清澈,像个即将手术的医生。然而,这正是一个更大疑问行将到来的表现。
经过这段时间跟程庆的交往、万启的诊疗,他因为挫折而产生的抑郁症不是问题了,或者说即便没有痊愈,至少也大大减轻了,他也没有性向方面的迷惑了。但现在,他似乎刚从一场危机中出来,就又陷入一场迷局,面临另一个更大的问题——程庆是不是有问题?而且还是有超乎寻常的严重问题?
4
丁学松将纸巾摊开,上面是被称为“保健品”的物质:两块口香糖,一块洒了香水的布巾。
程庆将这种妖术一般的玩意儿称为保健品,可究竟是什么样的保健品,能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既然精神科专家万启都采用依赖气味的心理诊疗方法,那么口香糖作用于味觉,香水作用于嗅觉,就不可避免地会影响人的感知。现在的问题是:这种“保健品”究竟是什么成分?
很自然地,丁学松想到不久前他差点沾染的东西。
那些白色粉末,那个以低廉价格“卖”给他的郝涛。他明明就是郝涛,却不愿承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境、迷局。
取出那些白色粉末很容易,将其摊在茶几上,并列在口香糖和香水布巾旁也很容易,不容易的是要确定这些是不是一种东西。
想到程庆谈起“理想”“人类的幸福”时脸庞上闪过的光芒,丁学松感到一丝恐惧。从一个医生变成一个毒贩子,程庆可能不至于,但是,假如他因为某种奇怪的想法,把贩毒当作一种理想,谁又能说这不可能呢?口香糖和香水这种所谓的“保健品”,一定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毒品,但从效果上看,如果是毒品,它带来的扭曲的愉悦感和它致幻的功能应当会更强烈。因此,这种物质肯定也更危险。
在跟程庆的交流中,丁学松没有急于追问,是为了避免在事情还没搞清楚时,就提前摊牌。否则,他可能需要马上面对要不要再跟程庆打交道,以及打什么交道的问题。程庆不急于把一切讲清楚,固然是刻意拖延,另一方面,丁学松也需要拖延——他需要在程庆把一切和盘托出之前,先把最基本的事实搞清楚。
现在,摊在眼前的白色粉末更不能扔掉了,而要用作与口香糖和香水布巾参照、比对。
虽然丁学松是外科医生,不是药剂师,但他有药剂学基础,也有动手分析的能力。工具方面好办,不必非用医用的试管、瓶罐不可,加热的坩埚应该也容易找到,相关的试剂、试纸也不成问题。
经过一番折腾——加热、提炼,丁学松并没有把他的住所弄得像个实验室,而仅仅是在厨房里,就完成了对口香糖和布巾上香水的化学分析。分析结果让他松了一口气,却也有些失落。
松一口气和失落都是同一个原因:这种所谓的保健品里没有什么依赖性药物,也就是说,它们毫无毒品成分,充其量只是一些中、西药成分的混搭,虽然在混合比例上有些讲究,但是也没有什么出奇的。
如果跟寻常口香糖相比,程庆的口香糖确实比较特殊,因为这种口香糖里除了含有胶质体和砂糖,还有其他多种药材、药剂成分。
中药:麝香、地黄、藏红花、柴胡。
西药:诺氟沙星、布洛芬、紫杉醇、丙咪嗪。
这样的搭配,从一个医生的角度来看,是完全没有道理的,因为将不同疗效的药混在一起,显得漫无目的。无论从中医还是西医的角度观察,这种搭配都没有所谓的保健作用,至于其他疗效则更无从谈起。不过,这种搭配也不会产生什么副作用。这其中的西药虽然都有不同程度的副作用,但由于剂量很小,而基本可以忽略不计。丙咪嗪虽然有抗抑郁的功能,但其兴奋和镇定的作用都比较弱,不构成依赖性特征,与吗啡和海洛因更是不可相提并论,也就是说,它们根本算不上是毒品。
由此,丁学松可以确定,口香糖中没有任何毒品的成分。
至于布巾上的香水,除了兑入一些植物香料,它的成分跟口香糖大同小异,同样是一种中西药成分的混搭,是没有任何药理逻辑的大杂烩。
就是这种东西,让他丁学松陷入了那种强烈的迷醉中。作为一个医生,他竟无法解释这些“保健品”的作用原理在哪儿。
程庆到底在搞什么鬼?
丁学松首先想到的是——程庆没说实话,根本不是“保健品”在起作用。但是,如果不是这稍有点儿奇怪的口香糖和香水,又会是什么呢?万启说的“随身自带的玻璃房间”,有些让人难以捉摸,但万启的那些检查诊疗也是来自气味、味道,与程庆所说的“保健品”的效用正好吻合。如果不是这些,又会是什么呢?程庆身上还藏着什么秘密呢?
也许还是越直接越好,但是……
如果现在跟程庆之间真的有完全的信任,当然可以直接问他。可丁学松已经怀疑程庆有问题,有的话就不能直说,有些事也不能操之过急。何况,对方的架势不像是要隐瞒他,反倒像是在努力让他了解一些什么,只不过是不想一股脑儿全倒给他,仿佛是怕一时间涌过来的信息太多、太猛烈,他会接受不了。
那么,不要急着问,跟程庆维持表面上的默契,静静等待,该是最好的选择。
一旦确定方向,丁学松就会冷静彻底地执行下去。这时的丁学松,又像那个拿着手术刀的、胸有成竹的医生了。此时他明白,重大挫折带给他的抑郁症已经痊愈,因为一个新的迷局降临了。
看来,要治好一种病,尤其是心病,“转移”是个好办法,比所谓的“对症下药”更有效。
在他不算太短的医疗生涯里,丁学松经常思考一些类似的道理。想得多了,他就会觉得,一切都是医学,也都是哲学。
但现在,他还是得面对实际问题,面对一个复杂的局面。其中可能是风平浪静,也可能有某种凶险。最重要的问题是,对于这个局面,他目前完全看不清。
看不清的原因是,程庆这个人,他现在看不清。
再度见到程庆,对方似乎很了解他的心思,主动说:“我估计,虽然你小丁飞刀见的世面多,但还是会对我现在的工作很好奇。从本质上讲,我仍然在当医生。”
丁学松说:“是,我相信你小子仍然在发挥所长。”
程庆说:“我不会远离医疗的。不过关于什么是医疗,你得有一些不同于传统的看法,才能更了解我的工作,了解我。”
出于能说出口和不能说出口的理由,丁学松现在真心想要了解程庆,也有足够的耐心倾听,这是远超一个好医生对病人的耐心。不,丁学松觉得自己现在才是病人,面临的局面不仅是病情不明,而且医生的身份也很可疑。
但程庆是轻松的。似乎对他来说,一切都算不上沉重,一切都不是问题。程庆说:“有个概念,你可能会不以为然,但一定也不陌生,叫软性医疗。”
软性医疗是近几年流行起来的一种医疗理念。医学界和社会科学界的一些人认为,这个概念扩大了医学和医疗的外延。根据这种新的划分,传统的、针对疾病的治疗被称为硬性医疗,而软性医疗则不针对疾病,或者说它不是用药到病除的方法进行的医疗,而是针对人(这既包括病人,也包括健康人)的健康,提供让人更健康、身体状况更优良、精力更充沛的医疗服务。曾经,包括丁学松这样的医生在内的许多人都认为所谓“软性医疗”,其实跟中医养生、疾病的提前预防等类似,但随着这个概念更加流行,人们发现它们之间还存在很大的区别。这区别具体是什么,现在暂时难以清晰地列举出来,可以确定的一点就是,“软性医疗”并非只是比较恬淡的调养,而是更接近于标准的医疗。
果然,程庆在更深入地谈到他的“事业”时,显示出不亚于传统医生的强势。程庆说:“医疗的目的不仅仅是治好病,还在于给人一个更幸福的人生,这就是我们公司的宗旨。”
公司!
听到这个词语时,丁学松仿佛看到了整件事更具体的轮廓。
5
程庆早早离开医院下了海,是自己创业还是投身于哪个公司,丁学松此前并不知道,再次相聚以来,两人也一直没有提起。现在终于谈到这一领域,丁学松顺势问道:“贵公司是……”
“会心公司,会心一笑的会心。”
程庆说,“会心”这个名称,是有内涵的,因为要达到一个高标准的医疗境界,一定要与人心相契合。程庆说:“软性医疗当然是个不错的方向,但容易沦为故弄玄虚,甚至拙劣的骗局。你老兄别笑话我们敝帚自珍、自以为是。依我看,目前也就我们会心公司当得起软性医疗几个字,其他的,都是扯淡。”
寻常人说这番话,免不了被认为是自吹自擂,甚至像个江湖骗子。但程庆是个外科医学博士,丁学松了解他,“保健品”的神奇作用也已经得到验证。
程庆说:“医疗的关键,还是一个会心的‘心’字。”
程庆终于带着丁学松前往会心公司做客。这是坐落在城西的一幢写字楼,公司租用了两层,也就是说,没有独立办公楼,与普通的医院和诊所相比低调很多。由于地处多家公司共用的写字楼里,也就谈不上在外观上有什么风格了。这种不引人注目的选址,是考虑到事业尚在起步,需要刻意内敛,丁学松没有揣测更多,只觉得疑窦顿生:既然是一个立足于新的医疗理念来拓展事业的机构,就应当努力扩大影响,但在外表上,完全看不出这种气息。
果然,程庆的办公室不仅没有一个医院或者说一个医疗机构的氛围,倒颇像一家寻常的金融贸易公司。坐在带转角的办公桌后,程庆又念起他的事业经:“其实,会心公司的治疗方法之所以能称为真正的软性医疗,是因为它与硬性医疗有根本区别,一切治疗,都立足于一个传统理念,就是‘病由心生’。”
“病由心生”的说法算得上是老生常谈了。这个说法有时被重视,有时被忽视的原因是它常常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当“病来如山倒”的时候,一句“病由心生”救不了病人的命。然而,程庆和丁学松在这方面的交流没有障碍,因为两人都有外科根底,也都明了,精神状况对病情、病人的影响,是中、西医都充分重视的。
程庆说:“真正的软性医疗,不针对疾病本身,而是遵循‘病由心生’的理念,通过改变病人的心理,来治疗病人身体上的疾病,心理变了,疾病也就没了。对于健康人来说,通过改变心理,他们可以有更好的人生。而且,说到底,世界上没有完全健康的人,所有人都需要不断改变,变得更加健康。听我说这些,如果不是你丁大师,会以为这是一种气功之类的功法,是玩玄的。其实那些都算不上医疗。软性医疗首先得是一种真正的医疗,采用明确的医疗手段。”
根据程庆的介绍,会心公司的医疗方法有三类,或者说是三个层次:心理辅导、保健品理疗、手术。
“什么?还有手术?”这让丁学松有些意外。
“当然有手术,软性医疗只是方向跟硬性医疗有所不同,医疗手段却是类似的,我们并不排斥传统的医疗手段。”
听到“手术”两个字,丁学松心里咯噔了一下。
丁学松的疑惑,在程庆意料之中。他笑着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走出来,用很正式的姿态伸出手:“手术,正是你丁学松最擅长的,估计也是永远难以割舍的事情。讲这么多,得说实话了,作为你的老同学、铁哥们儿,我最希望的就是和你成为同事。我这就算正式邀请了,欢迎丁教授加入会心公司,让我们再度携手,一起来改变这个世界。”
程庆慷慨激昂,似乎丁学松的加入已成定局,不容更改。这当然跟丁学松目前的想法不一致,但他不好直接拒绝,于是只得有些勉强地伸出手,谁知竟被程庆一把拽住,还使劲捏了一下:“我知道丁大医生还在犹豫,不过,犹豫也是暂时的,早晚你得上这个贼船。”
丁学松不自然地笑笑,从对方掌心中抽出手,说:“其实,还有一些情况,我想进一步了解一下。”
程庆说,更多的情况你在今后共同的工作中会完全了解清楚。对于这种强加于人的态度,丁学松并无反感,不过还是决定稍稍反抗一下。为此他得抛出一些关键性的问题:“会心公司现在是以哪种性质的公司注册的?”
程庆一直信心满满,这时终于少见地支吾了一下,答道:“投资咨询公司。”
这答案虽有逻辑上的问题,却也在丁学松的意料之内。他尚未来得及细看公司的整个环境,只注意到门牌和前台上的公司名称除“会心公司”四个字外,并无其他缀语和说明。他追问道:“那么,不是保健品公司,更不是医疗机构?”
这相当于问“是不是在挂羊头卖狗肉”。对此,程庆没有一丝尴尬,笑道:“公司也投资各类项目,咨询更不在话下。当然,核心还是软性医疗领域,注册这个名字主要是为了方便。”
丁学松问:“那么,现在这些软性医疗方法是否合法?包括保健品在内,有没有通过监管部门的检验?”
到此,丁学松才算真正抛出疑问。虽然他只是问了这样一个小问题,但是已经触及事情的核心——程庆所投身的究竟是一种什么性质的“事业”?有没有得到法律和政府的许可?如果没有,那别说自己的加入有问题,事情本身的前景都不妙。
交流进行到这一步,也在程庆预料之内,他反问道:“你说,有哪一种新生事物,一经产生就有合法的身份?如果有,那肯定不是新的。”
程庆说,我得承认,目前这种软性医疗技术是新的,社会上对此尚无定论和共识,因此,它现阶段还只被当作是一种探索,这也是公司以“投资咨询”注册的原因。
丁学松觉得周身的汗毛耸动了一下,暗暗想道:还处于探索阶段,就已经分出三个治疗层次,除心理辅导和保健品理疗,甚至还包括手术,还要请他这个手术专业人士加盟。做手术不是闹着玩儿的,这样人命关天的事情,在这种性质不明的情形下,能进行吗?他丁学松更不可能贸然加入。
程庆像是看透了丁学松的心思,说:“小丁飞刀呀,其实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合不合法、安不安全的问题,是能不能做个堂堂正正的医生,光明正大、治病救人的问题,对不对?你认为这种不明不白、尚无合法地位的医疗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无法苟同,对不对?”
丁学松不再有所保留,正面回应道:“合法、安全,难道不是医疗行为最必要的条件吗?这应该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吧?”
程庆苦笑一声,应道:“是,所有普通医生都应该这么想,没有问题。但是,唯独你丁学松不该这样,因为你不仅是个医生,还是个顶尖的医生。如果一个顶尖医生只满足于按部就班,治好一个又一个病人,医疗是没有希望的,社会是没有希望的。我们现在一把年纪了,但是,不要忘了我们曾经年轻过,曾经在课本上学到的医者应该有的情怀,一个真正的医者,难道只是按照现有方法,治好能治好的疾病,对治不好的病人宣判死刑,就够了吗?不,这是远远不够的,甚至可以说,这是不负责任的、懒怠的表现。别人可以懒,甚至我程庆都可以懒,但是你小丁飞刀,恕我直言,最没有懒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