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年轻时,丁学松并非那种没有生活情趣的人。他虽然对美术钻研不深,但也有特别钟情的画家,那一次,马蒂斯作品展竟然来到他所在的城市举办,他当然不会错过。

原本他会拉着绿色女孩一起去看,因为艺术本就是他们之间的一个主要话题。但此时情势微妙,于是他决定一个人前往。

美术馆不算太大,最大的展厅在二楼,彼时,那里当然是用来陈列马蒂斯的作品了。他迈入装饰着小幅画像的展厅,还没开始看画,就看到了比画作更触动他的事情——绿色女孩和那位“学长”正站在一幅鲜红的油画前,小声地指点品评。她微笑着点头的侧脸,看上去是那么动人。

那幅油画名为《红色的和谐》,是马蒂斯的代表作之一。第一次看到真迹,丁学松本该是激动、兴奋的,但这是一个错误的时刻。他甚至不愿多看那油画一眼,他也无法像上次在面馆那样,继续“坦然”地留下了。从二楼走下时,他的脚步沉重响亮,甚至引起了楼下大厅里一些人仰头观望。

信任的确是维护两个人关系的关键,但信任是无条件的吗?

丁学松暗下决心,他不要做一个纠缠不清的男人。他要像个真正的外科医生,果断、精准,切除不该留下的东西,哪怕它与身体相连,哪怕会有疼痛。

那段日子里,粉色女孩继续在他身边闪动,这也不算意外。意外的是,她还向他发出邀请:“马蒂斯的作品来展出了,我想去看,你愿意一起去吗?”

丁学松站在《红色的和谐》前,觉得那满眼的红色像要将自己吸入另一个世界。他听到自己浑浊的喘粗气般的呼吸声,那声音与另一个同样不均匀的声音混在一起,那是站在他身边的粉色女孩的呼吸声。

那个阴天的下午并不是丁学松刻意的选择,但那个无人的自习教室是他提议的。绿色女孩是平静的,丁学松也是平静的。

丁学松说:“我们分手吧。”

绿色女孩的脸更白了,她手里正拿着那只耳机,使劲揪拽了一下,小小的银色圆环被拽得抖动起来,也许这就是始终平静的她能做出的最强烈的反应了。

如当初一般,她轻轻答道:“好吧,可以。”

她同意了,一切结束,丁学松站起来。但是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重了起来,重到好像全身的肌肉和骨头都化作了石头。

绿色女孩说:“我知道,你早晚是要离开的,其实谁都知道,就这样,也好。”

丁学松不完全明白绿色女孩在说什么,但是也不想弄明白了。反正一切都结束了,他不记得当时的自己是怎样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身体挨回了宿舍。那时,他已经是个优秀的见习医生了,医生对于人的情感本应该能以更“科学”、更理性的态度看待的。正像他的同学程庆所说的:“爱情也不过是体内激素按比例分泌的产物。”但在这个时候,他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冷静,却无法做到真正的“理性”。他没料到,痛苦竟然这样猛烈,他的周围像结了冰,他的身体里似乎正由内而外地刮着刺骨的寒风。

失去她,就真的是世界末日吗?

连着许多天,丁学松像行尸走肉一般,身体是僵直的,连眼珠都不想多转一下。每当他闭上眼睛,就进入了更黑暗的、更广阔的疼痛。他没有泪水,那不是因为自制,而是因为眼睛的干枯。

原来这就是失恋,这就是初恋,这就是体内激素分泌的结果。

当他睁开眼,眼前晃动着一只削好的苹果。

粉色女孩坐在他的身边,手指轻轻捻动苹果柄儿:“吃点儿水果吧,补充维生素。”

丁学松默默地接过苹果,默默地咀嚼。他不拒斥她的给予,实际上她早就在打理他的很多事情,如果不是她,他大概连饭也不会吃了。

粉色女孩偏着头,说:“大男孩,你跟过去相比,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丁学松细细地嚼着苹果,让咀嚼的声音在耳边轰鸣。

粉色女孩说:“即便是很短的时间,也会让人觉得特别漫长。”

丁学松的苹果吃完了,把目光转向在宿舍里缓缓移动的阳光,灰尘正在其间飞舞。

粉色女孩换了坐姿,背对着他:“大男孩,以前问过的事情,可不可以再问一次?”

丁学松仍是仔细地看着那些在阳光里盘旋下坠的灰尘。

粉色女孩抬起头,背对丁学松,冲着他对面的墙壁,大声说:“大男孩,我做你女朋友,咱们谈恋爱吧。”

丁学松觉得阳光有些刺眼,他重新闭上眼,沉默了一会儿,机械地吐出几个字:“不,不行,不可能。”

粉色女孩不再背对着他,转过身来,目光仍是暖暖的。她说:“你这个人,失魂落魄的时候,也仍是冷冰冰的样子。”说着,她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快活地笑了几声。

丁学松也跟着笑了两声。

粉色女孩说:“挺好,在年轻时能相信爱情,是件挺好的事情。我信。大男孩,你现在也信了吧?”

粉色女孩离去了。受了打击以后,她还能保持快活的样子,这让他钦佩,也让他心安。但是,无论她在与不在,他失恋的痛楚都没有减轻。

但是他能将这痛藏起来,并带着这种痛继续生活下去。毕竟,这种事情人人都可能遇到,稀松平常。除了粉色女孩,也没人太关心他的内心。这其中也包括像程庆这样的“铁哥们儿”,毕竟,能有谁会真的特别在意他人的精神世界呢?

可是,程庆带来了让他再也坐不住的消息。

程庆说:“是昨天晚上的事情,是超大剂量的佐匹克隆,因为手表从**掉下来,才被同宿舍的女生发觉。现在正在附二医院洗胃。”

在周围人眼里,粉色女孩是个乐观、活泼还不乏幽默的人,这样一个人会突然吃安眠药,这任谁也想不到。在医院醒来时,她还笑着感谢大家,说添麻烦了。

没人问她为什么,但有了解和亲近她的人说:“她相信爱情,为了爱情,她可以付出一切。”

丁学松从程庆那里听到消息,又确认粉色女孩脱离危险后,才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但是他没有坐稳,重重地跌在地板上。

丁学松晕倒了,这是他此生的第一次休克,很多年后,他还有一次更特殊的昏迷。此前此后,医生丁学松都是不可能晕倒的。

这次晕厥从病理角度来讲并不严重,在被程庆扶上床后不到五分钟,他就醒了过来。但就是从这次苏醒起,他身上的某些地方起了变化——失恋的痛感没有消失,倒像是变成一种慢性病,在他此后的人生中长久地盘踞下来。

在往后的十几年里,他很清楚,那场青春期留下的慢性病始终存在,他学着与它和睦相处,甚至开始学着控制它,但他无法消灭它。他常会想起粉色女孩那番关于相信爱情的论断。只是不管信与不信,他觉得自己不会再恋爱了。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已经丧失爱的机能。

直到实习生成齐出现,直到他看到她那只挂着银色圆环的耳机。

2

在漫长的单身岁月里,丁学松在事业方面突飞猛进。其实一切也并非像旁人看上去那样一帆风顺,中间还是有波折。他的优势在于够年轻又够“老”——他既对激光器、超声外科吸引器乃至手术机器人等新技术的接受没有障碍,又有足够的传统手术经验。早在硕士阶段,他就亲自操刀了自己的第一起手术,那是在导师的监控下完成的,而他最不让人失望的一点,是初试身手就犹如一个老手。其实他是暗中练就了一种被他称为“仿真”的本领。那就是在脑海里从环境、器械到病人都尽可能地模拟真实的手术场景。因此,在内心的手术室里,他早就是老手了。

然而,在读完硕士、博士后刚进入清淞医院时,他还是经历了一个社会“新人”的低潮期,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没有为病人手术的机会,甚至连做临床主治医生的机会都没有。他明白,初入职场就是这样,就算没有人刻意排挤你,新人也一定要“熬”。

直到有一天,医院接到一个特殊病例。

患者是外地某大学校长,症状是偏瘫和不定时轻度昏迷,病因是脊髓瘤。肿瘤的形状和位置很特殊,当时的神经外科骨干医生郭临判定,这将是难度最高的脑外科手术之一,即便是在清淞医院,对于这种手术,也只有郭临的导师熊老一人有把握。

许多年后,医院上下提起此事,都认定脑外科一代宗师熊老的突然中暑,是老天有意给小年轻丁学松的一个机会,也有人赞赏当时的院领导敢于把这样一台手术交给一个年轻人的魄力。总之,结果皆大欢喜,清淞医院、患者和丁学松三赢,小丁飞刀的名号也由此诞生。丁学松从此踏上坦途。

对这些过往的回首,成为他跟成齐之间的一个话题。除成齐以外,他是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把这些事情作为谈资的。他是真的在热恋中,所以对她无话不谈。清淞医院是他们相识的地方,医院的事情作为谈资也没有什么不妥。成齐虽然早就结束实习期,离开医院,但那段日子里埋藏着两人最初的交集。

丁学松问成齐:“你是学心理学的,那时候为什么要到神经外科来实习呀?”成齐说:“听上去是怪,其实也不怪呀。人脑跟电脑是一样的道理呀,脑外科处理硬件,心理学处理软件。我去神经外科正合适。”

这时候,丁学松脑海里突然亮了一下:

人脑和电脑!

硬件和软件!

他仿佛看到另一个奇妙、广阔的世界。那是一个比起脑外科他可能会更加热爱的世界,但那其中似乎也有着更多让他害怕的东西。随即,亮光消失,那个世界对他重新关上了大门。

一切回到现实世界,现实中,自有更安全、更美好的记忆。对那时的初识,他们总有说不完的细节。成齐说:“现在再向你表示感谢,是不是太晚了呢?哈哈。当初,如果不是你,我恐怕去不了清淞医院实习,咱们也不可能……”

丁学松真的快要忘记成齐的来历了。那个阶段,清淞医院正在谋划大的发展,来这里工作、进修、实习的人很多,丁学松也有一些关系,于是也介绍了一些人进来,这其中就包括心理学硕士成齐,但成齐本人,他原本不认识。他对着眼前的女友打趣道:“看来,我这个管硬件的,也为软件人才的成长做过贡献呀。”

成齐说:“两个人的脑子,要是像软件那样,能直接连通就好了。”

这样的表达总让丁学松觉得自己的身和心都变得柔软。成齐的陪伴,并没有完全治好他的慢性病,但是,他可以恋爱了。成齐是对症下药,那药,就是她自己。

一个人,竟然可以是另一个人的一味药。

想到这里,丁学松总会在心里生出淡淡的恐惧,但更多的,是满溢的温情。那一缕细小的恐惧,被他归为慢性病的症状。

他是幸福的,因为他真的爱她,这个比他小十几岁的女孩身上似乎有着他难以估量的宽度和深度,总能让他安全着陆。

他看着她说:“这世界要是只有两个人,就好了。”

她说:“这世界不止有两个人,但是有两个人,足够了。”

过了几天,她说:“这世界其实有三个人,除了该有的两个人,还有一个,叫病人。”这时,她的脸上露出顽皮的神情,她又变回了那个活泼的实习生。

丁学松说:“放心,我忘不了我作为一个医生该干什么。”

成齐说:“现在真有病人需要手术,希望请小丁飞刀亲自出马。”

来清淞医院的病人谁不希望接受小丁飞刀亲自手术呢?

丁学松询问病情。成齐虽是心理学专业,但在医院实习许久,所以除了不会亲手动手术,其他工作她基本上都接触过。丁学松和成齐都能判定,这又是一起简单的脑膜瘤手术,是一起医院所有脑外科医生都能胜任的手术,当然,这是指在无事故的情形下。

事故?

不久前,一次匪夷所思的误诊险些在一个警察身上酿成事故。那样的事情,发生概率极低。

但即便是极低的概率,不还是发生了吗?

所以,这样看来,一个简单的手术要求小丁飞刀出马,也不算是无理取闹了,更何况因为那次神奇的事件,小丁飞刀已经成了小丁神眼。

丁学松本人并不拒绝经手一些普通手术,只是近年来医院方面安排他做临床治疗和学术研究的带头人,所以非高难度的复杂手术或者重要的手术,不再由他出手。而上次对朱警官的手术也是跟医院的对外关系有关,这一次……

丁学松和成齐在一起有段日子了。成齐一直很懂事,她没有向他这个男朋友提过任何要求,从没走过这个“后门”。这一次她会提出来,事情当然不会那么简单。

然而丁学松本就不是个对什么事情都要寻根究底的人。在这场难得的热恋中,他更珍惜两人间的默契。成齐说:“找你,是因为……”丁学松打断了她:“不用多说了,因为你,就足够了。病人不是这世界上的第三个人吗?另两个人得管管呀!”

丁学松又要亲自操持一个普通的脑膜瘤手术了,这个消息在小范围里,称得上是个新闻。听众不仅关心“女朋友的关系”这样的内幕,还关心什么样的患者能享受如此待遇。

丁学松反而不像旁人那样对患者有多大兴趣。直到术前十来天,他才见到患者。当天成齐没来医院,只是跟丁学松通了个电话。跟患者打照面时,丁学松稍怔了一下,觉得这人有点儿说不出来的特别。

病人显得特别客气,一见面就给丁学松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大夫,谢谢大夫。”他的妻子一边把他拉起来,一边说:“这可不是普通大夫,这是丁教授。”他又连连说:“谢谢丁教授,谢谢丁教授。”

他抬起头以后,丁学松看到一张瘦削的脸,那张脸上最醒目的是眉毛,特别浓厚。他寒暄道:“不客气,这是我们医生应该做的。”病人又连说了数声谢谢。

病人对医生千恩万谢,原本不足为奇,但这个人身上却有着明显的不统一,言语动作看似极其谦卑,但脸色和气质上又透着些冷淡,仿佛包括他的病在内的一切都与他本人无关似的。此外,他还有个微微勾头的动作,流露出独特的腼腆。

研究病人的性格不是医生的本分,丁学松会想到这些离题万里的问题,让他觉得不只是这个患者有点儿奇怪,这一天也有点儿奇怪。

好在病情不奇怪。丁学松安排好手术日程后,告知成齐,成齐在电话里说:“谢谢你。”

3

在这个清晨,唐亚坚早早抵达办公室。这一天,有这座城市难得的好天气,朝霞居然就在宽大的落地窗外清晰地展开,犹如一幅鲜艳的油画。唐亚坚在这油画前伫立了几秒,又拿起一张纸巾,擦拭了几下宽大的办公桌面。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动了几下,唐亚坚以意料之内的口吻应道:“进来吧。”

一个女子推开门,站在门边打招呼:“早上好,唐董。”

唐亚坚无奈地摇摇头:“林敏,现在还不到七点半,除了你和我,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你一定要这么正式吗?”被称作林敏的女子点头道:“当然,唐董。在这里,您是老板,我是您的员工,我是来上班的,提前一点儿来,是为了跟老板商量工作事宜,不是吗?”

唐亚坚不情愿地点点头:“好,好,我也会记住你这些话。林敏……其实叫你林敏,我都不习惯,你哪里只是林敏……”

林敏说:“唐董,在这里,我只是林敏,除了林敏,我不是任何人。”“好,好……”唐亚坚有些失神,又有些不好意思,“谈正题吧。事情准备得如何?不会有纰漏吧?”

林敏说:“一切环节都反复推敲了,各种可能性也都想到了。不过,唐董您知道,没有百分之百成功的事情,这本就是一场冒险,‘冒险’的意思就是有风险。”

唐亚坚点头:“当然是冒险,我们,要一起去冒一次值得的险……对了,对这件事,程庆博士——程总现在的态度,你觉得是不是完全变化了,还是仍有保留?我倒是跟他沟通得不错。”

林敏说:“程总本来就很积极,这一切,还不是因为他想要才做的?只是开始时,他反对咱们现在的计划。但现在他不仅完全不反对了,而且还成为主导。应该说,就这件事情而言,现在咱们的行动是在他的规划之下。”

“没错,程博士是个非常难得的人,他正在向着他的理想迈进。当然,这也是我们的理想。”唐亚坚轻轻敲打了一下桌面,“对了,医院方面有什么动静吗?”

“医院很平静,很正常,只是前不久有个警察去看病,差一点误诊。”

“警察?”唐亚坚若有所思。

林敏一直没坐下,她笔直地站着:“是,丁学松医生及时防堵,才没有让那个警察白挨一刀酿成事故。应该单纯的就是一个警察关系户去看病,没有什么其他背景。再说,我们又没有犯罪,也不会犯罪,跟警察不会有瓜葛。您说对吗,唐董?”

唐亚坚会意地笑道:“我们当然不会犯罪,尤其是程庆博士,他那么理想主义的人,更不可能与罪犯共事。”

“程总确实很理想主义的,有时候……像个大孩子。”谈话间林敏一直是平静的,几乎没有表情,这时候却微微露出一点儿羞涩。

唐亚坚说:“是,没有几个人会比你更了解他。你是那么了解程博士,又那么了解那个丁学松……”

林敏打断他:“不,我怎么可能了解丁学松?我根本就不认识他,您忘了?”

唐亚坚猛醒:“对,对,起码到现在为止,你还没有见过他,完全是陌生人,没错,没错……”

林敏要离开了,转身前她说:“我要去准备一下了。唐董,您更得准备一下,回头见。”

林敏在身后把门带上。唐亚坚重新站起来,面向窗外油画般的朝霞,不由得喃喃道:“好美呀,真的是好美呀!”

在同一个城市,迎着同一片朝霞,丁学松在迈进住院部的楼门时,被台阶轻绊了一下,那天边的美景让他有些走神。这一天,他要就几天后的手术再确认一下各个环节。他是主刀医生,本来只负责最后实施手术,而手术前后的检查、手续等,由专职的主治医生进行。但这一次他本人过问得很细。成齐的委托,还有那个患者的独特,让他比平时更上心。在跟前期主治医生查对一番后,丁学松说:“辛苦了,一切应该都搞定了。”

年轻的主治医生说了句题外话:“丁教授,今天的朝霞太美了,自我到这个城市以来,还从没见过。”

这又一次提醒了丁学松,他顺着窗户向外看,不由得赞叹道:“美,美得简直像末日。”

这句话让他自己和旁边的年轻医生都有些惊讶,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样说,好在两人也都不在意,说笑几句就过去了。

几天后就是手术日期。病人从病房被推进手术室时,丁学松本人专门到门口迎接,这也是少见的。他上前握住病人的手:“一切顺利,放心。”病人点点头。在这个点头的动作中,丁学松又看到那种独特的腼腆。

进入手术室,病人马上被扣上麻醉面罩,这面罩不会让病人全麻,它的作用是让病人的神志逐渐模糊,消除紧张,进入半睡眠状态,随后医生再通过注射对病人进行全身麻醉。

丁学松当然对这个过程了如指掌。麻醉面罩戴上后,病人会觉得吸入一股有异味的气体,随即那气体仿佛钻入脑部,像酒精一样扩散开来,接着,病人就像喝醉酒一样,感到有些头晕……

头晕!

丁学松猛然醒了醒神,刚才分神之际,他也感到一股类似醉酒的头晕袭来。马上就要进行手术了,他得保持头脑清醒,精力集中,身体状况也不能出问题。他当然没什么问题,如果有,医生的职业敏感早就会自动报警。刚才的头晕,应该是偶尔的一点儿不适,不会有问题。

病人已经接受了麻醉针注射,迅速进入全身麻醉状态,只见他双眼紧闭,浓粗的眉毛被遮挡起来。丁学松回想起这个人的病情,条理十分清楚。他安心了,一切正常。

助手开始在病人的头皮上钻孔,这个病人需要先打穿颅骨,掀起小块颅骨,再由主刀医生实施手术。外科手术,尤其是脑外科手术,如果外行人看到手术的场景、过程,肯定胆战心惊,但是对于丁学松这样的医生来说,却是家常便饭。如今,医学进步迅速,许多脑部病灶已经可以通过伽马刀、吸附术甚至机器人进入脑部作业,无须进行真正的开颅手术。但有些病症仍须打开脑颅,用手术刀来解决。

口罩和橡皮手套的味道、触觉是丁学松熟悉的,接近手术床时,迈步踩在地板上的感觉,也是他体验过千万次的。丁学松回到往常的自信中,刚才那没来由的不适感,应该纯属心理作用。只要到了手术台前,他就是一个常胜将军,驾轻就熟,游刃有余。

无影灯柔和的光线画出一个光圈,将丁学松、病人和助手们包围起来。在这样的光圈里进行的,一般都是最紧张、危险的事情,但在丁学松看来,这却是最安全的范围。

助手已将脑颅切开,输血设备也开始运转,只等小丁飞刀下刀了。

丁学松的工作预计只需要一分多钟就可完成,其他包括止血、缝合、重症监护等在内的后续事宜,无须他这位主刀医生进行。那时,他当然可以继续关心,那是在关键工程已经由他完成之后。

一分多钟过去,一个手术的主要内容就结束了,这是一个普通的手术。

一分多钟。

丁学松从助手手中接过脑膜刀、肿瘤夹钳,开始这对他构不成考验的一分多钟。

一分多钟。

丁学松突然听到一种奇怪的、巨大的轰鸣声。这是哪里来的声音?怎么像是时间在步步逼近?

仔细分辨,果然跟时间有关,是墙上挂钟的声音。

不对,手术室里的挂钟是完全无声的,哪会有这种接近于轰鸣的声音?

丁学松警觉起来,马上意识到不能让这些奇怪的现象影响手术,得迅速集中精力。就在努力集中精力的一霎,他眼前一黑,像突然到达了另一个地方。

4

这是一种恐惧又奇妙的感觉。似乎过了好久,似乎又只是一瞬之间;像跌入了无边黑暗,又像上升到了另一个模糊但不乏快乐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和事,但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又不急着马上看清。

然而在真实世界里,确实只有一刹那。丁学松清醒过来,猛然醒悟:不好,现在是在进行手术,怎么突然间人事不省了?

张眼一看,周围的一切跟刚才一样,又不一样,手术床依然横陈在前,病人依然横卧,助手们依然按各个固定位置围拢在旁。但气氛变了,连无影灯似乎都透着诡异、焦躁的光。负责传递手术器具的助手声音颤抖:“丁教授,现在……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在短暂的时间里,丁学松无法一下子领会这个问题的含义。用余光扫过周围的人,虽然每个人都戴着口罩,但透过每个人的眼睛、手臂的姿态,他已经觉察到,手术室里的紧张氛围达到了顶点,大家甚至说不出话来了。刚才那个助手还能发问,是故作镇静。

这个时候,丁学松敏锐的洞察力、辨别力完全恢复了,他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

显然,这个不该发生的事情是自己造成的。

丁学松手里仍然紧握手术器械,准确地讲,是一把脑膜刀。这种传统工具,他用起来得心应手。本来他是要用一分多钟的时间,切下患者脑组织表面的一个肿瘤,这是一个简单的操作。

显然,现在的局面已经不是这样了,而且已经无法挽回。

丁学松用肉眼就能精准辨别出被打开后的大脑结构、脑组织,以及脑血管的位置、密度、分布。这时,他清晰地看到,脑瘤确实被切除了,干干净净。他刚才居然在突然人事不省的刹那,操刀实施了手术。

然而,被切除的不仅是一个橘子大小的良性肿瘤。

脑外科手术之所以被视作医学手术中的金字塔,主要原因是医生活动的区域是人体中最重要,也是最脆弱的大脑。传说中,三国时代的神医华佗为曹操的头风提出的治疗方案,是打开颅壳,取出风涎,这其实就是一种脑外科手术,结果被曹操认为是要谋害他。事实上这种疑忌是完全正常的,在脑袋里动刀,非同小可,处处都是要害,取下的东西只要稍有不对,就可能终结一切。脑外科医生最核心的能力就是“区分”,要分毫不差地区分病灶和健康组织,这种区分不只体现在眼睛的分辨,还要百分之百地落实到操作上。有的手术难以施行,就是因为脑瘤的位置跟健康组织的纠缠过于紧密,或者过于贴近脑中枢神经等要害部位。像丁学松这样的顶级专家不同于普通医生的地方,就在于能进行更复杂、更艰难的手术,切除掉其他医生认为无法切除的病灶,且不损及健康的脑组织。

清淞医院的脑外科医疗水平是一流的,眼前这个病人的病情算不上复杂,本来无须丁学松本人,其他医生都可以干净利落地完成手术,让病人恢复健康。

现在,最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最优秀的医生丁学松犯下了无可挽回的低级错误,在实施手术的一系列关键动作中,他确实把肿瘤切除了,但未能做到精准区分。事实上,刚才的手术动作根本没做区分,而是将肿瘤连同肿瘤以外的脑组织,甚至包括一部分脑干,都一刀取下了。

现在,丁学松没有任何晕眩的感觉了,头脑也更清醒了。他知道,一起院史上从未有过的重大医疗事故发生了,就在刚才,就在自己手中。

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有那个无缘无故的一瞬间?既然昏迷了,怎么没有停止手术,还进行了切除动作?

细究这一切已经晚了,后果已经酿成,这是无法挽回的。

在刚才那一刹那,眼见丁教授做出了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手术动作,大家都吓傻了。显然,在他们眼里,丁学松在进行手术前没有任何不适的表现,却在下刀时,做出了令人惊骇的切除。众人一时被眼前的景象冲击到不知如何应对,只有一个反应最快的助手定下心神,意识到大错已经酿成,紧张地发问。

被切除的脑组织包括一部分脑干,那个部分只要停止工作,一般就会被确认为脑死亡,现在居然被直接切除了。丁学松像听到另一个人说话一样,听出自己回答里的冰冷、无望:“不用再想办法了,没有用了。”

发问的助手很有责任心,也相对镇定。他做出了最后的努力——紧急离开手术室,拨通了内线电话。

闻讯赶来的,是除丁学松外,清淞医院另一个深具权威的医生——神经外科主任郭临,比他更年长、更有成就的专家目前都不在一线了,不可能迅速赶到。

郭临已经了解状况。虽然基本上已经没有再实施手术的必要,但是他仍以全副装束进入手术室。口罩之上,他用眼睛跟僵立的丁学松示意,仍是惯常的温和,像普通的打招呼。

然而,丁学松能从这个眼神示意中清楚地知道,这一刻起,他已经被打入另册了。

郭临指挥其他医护人员继续忙碌,这种忙碌不需要也不会再让丁学松参与了。丁学松大致知道郭临在忙些什么。他不能说郭临完全是在做样子,摆姿态。医者仁心,肯定要尽最大努力挽救病人。作为医院重点科室的中坚领导,郭临不可能在事故发生后没有动作,一定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用最后的忙碌和各种急救措施(其实已经没有什么真正有效的急救措施)来度过这最后一段时间,之后,医院就自动进入重大医疗事故的善后阶段。

清淞医院院史上最严重、最低级、最匪夷所思的医疗事故终于发生了,其荒唐程度让听者瞠目结舌。“严重”和“荒唐”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事故情节。一起简单的脑膜瘤切除手术,医生竟然直接将粘连中枢神经的脑干部位切除,导致病人直接死亡,这种低级失误简直像是“蓄意谋杀”。二是当事人。这起事故竟然由事业发展如日中天的小丁飞刀酿成,在最不可能的人身上发生了最不可能的事情。如果再补充一个细节,更加令人心悸——死亡的病人还是经由丁学松女朋友的关系,才由他亲自操刀的。

事故发生后的一段时间里,周遭人等一度像在梦中,无从应对。病人家属已经准备打官司,提出经济赔偿(要求的金额巨大)、追究事故责任人等一系列要求。病人的妻子来医院“沟通”,本意是到院里来“声讨”,甚至闹场的,却在刚一张口说了“你们医院”四个字之后,就倒地昏死过去。生离死别的惨烈场面,医院的医生们不陌生,然而这次太特殊、太意外,病人的痛苦和愤怒异于常态。

5

院长、神经外科主任郭临等人连续开长会,商讨事故的善后办法,除了厘清责任、安抚家属,还要评估事故对医院声誉造成的损失。数十年累积下来的口碑,也许不至于在一起事故中就损毁殆尽,但最起码,医院,尤其是小丁飞刀的“神话”被打破了。从此,清淞医院跟过去不一样了。

本来,按照惯常的事故责任追究程序,应该通过问询手术责任人丁学松,还原当时的过程、细节。但这次局面非常奇怪,没有谁来盘问丁学松。从院长到科室主任郭临,都以一种严肃又异样的眼光看着他,却不跟他多说一句话。

丁学松恍若梦中,觉得一切是如此地不真实。

可一切就摆在面前,不容置疑。

从别人眼光里,丁学松看到,根本的变化已经发生,一个新的、与过去不同的命运,甚至身份,已经降临在自己身上。

丁学松现在完全处于他的正常状态,头脑清醒,判断力敏锐,动手能力也在最佳状态,如果再做手术,做一百个也不会失败一个。

但他不会有机会上手术台了,起码暂时不会有。

他觉得自己一直在想着什么,又什么也没想。

其实他确实在想着,是在默想,逼真地回到了那个刹那,那致命的一分钟“昏迷”。那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入深渊的境地。不,那似乎不是前所未有的,似乎……

许久以前的,被他刻意搁置多年的记忆重现了。那也是一次昏迷,一次真实而严重的昏迷。那时,他深陷失恋的痛楚,听到另一个女孩寻死的不幸消息,他也像突然坠入深渊一般,失去了意识。那是一个既恐怖又美妙的世界,跟这次手术中突然失去意识很相像……

那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黑洞?

作为一个医生,丁学松深切懂得一个道理。为了统一认识,人们用“昏迷”、医学上用“休克”来统称一种生理现象。其实每个人昏迷的感受是不一样的,尤其是神经中最细微的体验,就像人的相貌一样天差地别。那种恐怖和美妙融合的难以言传的感觉,就是他丁学松式的昏迷吧。昏迷不是什么好事情,但他作为脑外科医生,本能地对研究自己和他人的昏迷有兴趣。这么多年来,他一次次面对被打开的人脑,看着其中的纵横交错,在尽到医生职责的同时,他偶尔会思索那些沟沟渠渠里究竟埋藏着什么秘密,它们跟每个人的爱与怕、痛与恨、命运与沉沦有什么关系。

但他不会更深入。他早就关闭了一种思路,锁上了一扇门,早到他还不是一个医生的学生时代。他不会忘了他年少轻狂时曾有的尝试,也不会忘记为什么要放弃那种尝试。他要做一个医生,而不是一个玄想家。

也许有一天,他不是作为一个医生来面对这个藏在颅壳里的世界。

但现在,一切想法都变成了梦魇。

清淞医院的头号脑外科医生丁学松是在一夜之间被拉下神坛的。所谓一夜之间,绝非夸张。因为在此之前,他刚刚凭着敏锐的观察力,成功阻止一起低级事故。谁也没想到,他自己会马上犯下更低级的一个,将他本人和医院一道拖入深渊。

丁学松明了众人目光的异样之处,那目光与其说是看着一个犯错的同事,不如说是看着一个罪犯。

医院的损失巨大,但也不是没有应对医疗事故的机制,院长亲自出面和家属沟通,商讨赔偿方案,并多次讨论院方、肇事医生的责任追究问题。作为事故责任人,丁学松本人像摆设一样出席了几次善后会议,但基本上没有给予发言机会,尤其是与家属的会面,一次都没有参加。最后,医院方面与家属达成赔偿金额的协议,而事故原因以“主刀医生突然发生身体病变,导致手术失败”的结论告终,病人家属没有向法院起诉,医院方面和丁学松本人摆脱了承担更多法律责任,包括之前家属声言的“要坐牢”的风险。

在事故的善后处理过程中,丁学松本人没有完全消极地等待。虽然没有在会议上公开发言,但私下里,他先是找神经外科主任郭临,然后又直接找到院长,表示个人愿意承担责任,给家属一个交代。院长说:“这个不必了,虽然手术是您做的,但我们毕竟是一家医院,由组织出面承担比较妥当,也更利于安抚病人……死者家属。”

丁学松又提出由他本人承担病人的经济赔偿,院长从黑框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说:“丁教授,您的责任心和好意,院里知道。但可能因为您以前从来没有出过事故,所以不太了解。这种经济赔偿按规定都是由组织上来解决的,有专项的应急经费,虽然咱们医院多年来没有动用一次。您可能要承担一些责任,但不是以这种方式。”院长微抿一下嘴唇,仍直视丁学松,“我们会跟病人商量,赔偿金额不公开,如果真要个人承担,可能承担不起呀。”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后,丁学松觉得身体内部涌起一股久违的寒意。

冰冻多年的身体记忆重现了——正是青春时代那段特殊日子里的痛楚,那算是他的过往里最黑暗的一段日子,年深日久,阴影虽然没有完全消失,变成了慢性病,但已经可以控制了。在碰到成齐后,他更是得到了药。

成齐,他怎么面对她?

走在医院里,丁学松却没有了方向。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一个地方,见到了一个自己最熟悉的人,对方对他露出笑容,门牙间的缝隙让丁学松觉得有些刺眼。不过,最近他连笑容也很少能看见了,而眼前这个人不但对他笑,而且笑容很体贴。

这个人是神经外科的主任郭临,从行政编制上来讲,丁学松这个超级医生是受他领导的,只不过此前小丁飞刀的光芒太盛,这种上下级关系被淡化了。

郭临说:“丁教授,一切都过去了,过去了。您不要包袱太重了。从现在起,您先休息一阵子吧,等过些日子,咱们从长计议。”

虽然有体贴的笑容,但是郭临不再称呼他为“丁小刀”了,这就是变化。所谓“休息一阵子”的意思,丁学松也明白,就是从今天起暂时不用来上班了。他刚才是下意识地来到郭临这里,下意识其实也是有逻辑的。既然事故善后事宜已经处理完毕,接下来就是医院对他这个责任人的处理了。这个决定,院长没有向他宣布,现在按规矩由郭临向他宣布了。

当然,这样的宣布还有许多未明之处。

丁学松问道:“那么,大概要我休息多久呢?”

“不着急,不着急,您先安心休养一段时间吧。这么多年下来,您还没有过整段时间的休假,这次就多休息一阵子吧。”

如果没有具体时日,就是无限期“休息”了,这应该算是医院对一个医生、单位对一名职工最严重的处理措施之一了,再严厉一点儿,就是开除、解雇了。院长说,他不必个人承担家属要求的法律责任、赔偿责任,但需要负他该负的责任。就是指这种方式吧?

丁学松愿意让事情更明确些,问道:“那么,这该算是停职反省了吧?”

“没那么严重,没那么严重……”

“没那么严重”的意思,即“就是这么回事”。丁学松知道,对于一个医生最严厉的处罚现在降临了,那就是他暂时(如果不是永远的话)不能再做一个医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