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通过从门诊到住院部的走廊时,丁学松听到痛楚的哭喊声。

这种哭喊在一般人听来是凄厉的,但在丁学松这样的医生听来,却很寻常。医院本就是个见惯生离死别的地方。不能说医生、护士麻木没有同情心,只是他们见多了,就觉得寻常了。

人一旦觉得某件事寻常,也就埋下了漠不关心的种子。

但在这个上午,丁学松决定停一下。

顺着走廊的分岔,转过一个大理石柱的拐角,丁学松看到正在哭泣的人。

深褐色的长椅前,有一男一女两个人。中年女子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瘫坐在椅前的地上,年轻的男子从旁边伸手拉搀。哭声是中年女子发出的。

丁学松没有很快走近他们,却被眼尖的中年女子一眼看到。她马上改变了瘫坐在地的绵软姿态,挣脱了年轻男子的搀扶,半走半爬到丁学松面前,扑通跪下:“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儿子吧……”然后再次恸哭。一旁的年轻男子赶紧走上来,一边呜咽,一边向丁学松说明情况。

凭借多年经验,丁学松很快从对方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叙述中大致了解了情况:中年女子早年丧偶,独力抚养到十三岁的儿子患有脑膜瘤,原本被安排在当地的医院接受切除手术,但切开脑颅后,主刀医生却因为肿瘤位置和形状复杂而不敢下手,于是只好重新缝合。中年女子和弟弟(身边的年轻男子)不远千里,慕名来到清淞医院就诊。院方在对患者进行了简单的检查后告知他们,可以手术,也有治愈的希望,但是目前手术床位紧张,主刀医生人手不足,因此需要排队等候,这个等候时间是两个月。

年轻男子说:“大夫,我外甥的脑瘤长得快,刚发现时才核桃那么大,现在已经有馒头那么大,再过两个月,就会长到西瓜那么大,到那时候他就没命了呀!”

中年女子边哭边说:“大夫,我知道咱们医院有个小丁飞刀,是个神医,再难的病,只要他一手术就会好。我不知道您认不认识他,也不知道像我们这种普通老百姓,有没有法子请他帮忙手术。但他和您一定都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儿子只有十三岁,他跟我姓,姓郝,叫郝蕴,我相信他一定会交好运,渡过这个难关的,大夫,求求您……您认识小丁飞刀吗?”

小丁飞刀——一个多么奇怪的称呼,虽然已经被别人这么叫了多年,但此时从患者家属这里听到,丁学松仍觉得有些别扭。这绰号显然是人们对丁学松这个不到四十岁,就在以神经外科为重点,享誉全国的清淞医院取得现在的成就和地位的年轻医生的盛赞。

但他是冷静的,面对悲不自胜的病患家属,平淡应答:“我不认识丁医生,不过医院很多大夫都能做这个手术,可能是病人太多了,所以得排队等待。我记住您的情况了,会想办法的。”

年轻男子说:“太谢谢您了,我叫郝涛,给您留下电话吧,如果有消息,请您赶紧给我打电话呀。”

丁学松转身离开,不再回头,不忍再看中年女子彻底绝望后又重燃希望的神情,也不忍看到郝涛谦卑讨好的模样。这样的神情、模样,他这些年来在病人和病人家属身上没少见,但这个上午,他尤其不忍。

这算是步入中年的心境吗?

小丁飞刀这个美称代表着丁学松在清淞医院的特殊地位,不到四十岁,却在以中老年医生为骨干的神经外科医生群体里被列为权威,这在同行业里是罕见的。丁学松更喜欢将小丁飞刀后面的两个字去掉,只剩下“小丁”,因为有一位老一代的漫画家笔名就叫“小丁”。丁学松喜爱老漫画家“小丁”那些针砭时弊的漫画,并由此想到一种形象的比喻——漫画家手里的画笔,就是针对社会的手术刀。

他是一个握着真正的手术刀的人,却不大愿意面对社会。

他更擅长的是面对病床、面对透视下的脑颅,即便是被切开的脑颅也不打紧。对普通人来说,那当然是触目惊心的血腥场面;对他来讲,那是一个他游刃有余的世界,那其中有着他可以信赖的温情。相较而言,社会却是变幻莫测、难以看清的。

他太成功了,因此更需要谨言慎行,低调做人,注意跟周围人尤其是跟同事、上级间的相处。比如,马上要会面的一位同事、一位主管领导。

他走路,乘电梯,目的地是一间离病房不远的办公室。在那里,清淞医院神经外科主任郭临已经在提前等候。

此时不到十点,窗外阳光明媚,光线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丁学松刚刚走过的医院大门一带。一个穿警服的人走出门来,钻进路边一辆挂警号车牌的吉普车,负责开车的人没有马上发动车子,问道:“朱队,怎么样,顺利吗?”

被称为“朱队”的朱警官慢腾腾地点点头:“顺利,看个病算什么,分分钟搞定。”

开车的同事偏过头道:“你真有那么严重的病呀?不像啊!”

朱警官恼怒道:“你什么意思呀!谁会拿自己的身体,尤其是脑子开玩笑呀!我现在这个样子你看着没啥,那是因为咱们当警察的,临危不惧,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同事吐吐舌头:“好吧好吧,不该拿这事儿跟你逗闷子,我也就是知道您这病虽然严重,但……不致命,所以调侃一下。看来挨一刀你是免不了啦,别人替不了。”

朱警官将车窗摇下,探出头去,望着院内矗立的医院大楼,既像在跟同伴说话,又像自言自语:“看那个楼上,不知多少人在挨一刀呢,在楼外,还有好多人想挨挨不上呢!”

朱警官和同事启动车子离去了。此时,在医院大楼里,丁学松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郭主任,您找我?”

清淞医院神经外科主任郭临比丁学松大十几岁,看上去却像他的同龄人,黑发和圆脸掩盖了实际年龄,大框的黑边眼镜和自然的笑容,让丁学松觉得他是个让人舒服的人。不过,处处让人舒服,就又有一种隐隐的、让人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丁小刀,看气色,昨晚休息得不错呀。”只有郭临把小丁飞刀简称为丁小刀。

“郭主任,别逗了,我哪有什么气色可言呀?”

郭临眨了几下眼睛,透出一丝顽皮:“怎么,觉得是时候结束孤枕难眠的日子啦?虽然你好像不是太难眠。”

丁学松也拿出一点儿顽皮:“您怎么知道我还是孤枕呢?”

“好吧好吧,就不八卦了。有正事儿。”郭临从抽屉里取出几张底片,递给丁学松。

丁学松粗略看了一眼,是核磁共振的脑部底片,正面、侧面均有。多年的实战经验让丁学松的眼睛像是有了过滤功能,他马上找到重点,用手指轻弹一下底片上的某个位置:“是这里吧?”

郭临点点头:“没错,这对你丁小刀来说太简单了,是脑膜瘤。幸运的是,病人很早就有了反应,检查得早,发现得早。”

丁学松说:“那您这是在考我喽?找我确认一下?”

“笑话,谁敢考你呀?找你来是要跟你商量一下手术的事情。”

2

在丁学松来以前,郭临已经担任清淞医院神经外科主任多年,他是清淞医院神经外科的中生代领军者,一度被称为“清淞第一刀”,且被众人看作副院长、院长的接班人,可就在所有人都认定清淞医院今后的几十年都该是郭临的天下时,青年才俊丁学松异军突起。丁学松师从老一辈神经外科专家,但在早年初入行时,郭临对他的指导、提拔也不可讳言。只是郭临也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进步得那样快,后来竟使得自己从当年的“清淞第一刀”,逐渐变成“小丁飞刀那个科的主任”。同为医生,郭临对此不可能没想法,但这没有影响他对丁学松的态度。虽然两人关系微妙,但总的来讲,丁学松打心底里肯定这位郭主任,觉得他这样的做人境界也算可以了。

丁学松此时纳闷儿的是眼前这个病例。从底片上来看,病灶简单,虽然不能用伽玛刀等方法解决,还得动手术刀,但这在清淞医院只是个简单手术,普通医生都能轻松完成。郭临找他“商量”,不知有何用意。

郭临不再绕弯子:“这一次,能不能请你亲自操刀?”

郭临开了口,丁学松不会不接受,只是迟疑道:“好的,但是……”

郭临说:“这种手术,你大概好多年没做过了吧。”

这是事实。清淞医院传统悠久,实力雄厚,本就是个医界的品牌,这些年来,却常被称为“小丁飞刀那个医院”。丁学松已经很少做普通手术了,只有重大、复杂的手术才会由他接手,一般的都是从旁指导、建议。

郭临说:“其实也没啥复杂原因,就是医院的一个关系户,人家指名要你小丁飞刀出马。”

病人到清淞医院来,谁不希望由小丁飞刀主刀?可小丁飞刀只有一个。清淞医院这样的医院,在全国一共没几所,每天不知有多少病人千里迢迢赶来。病人们不懂,总希望自己的病是由最好的医生动手术,但其实以医院现在的水平,医生们对这种一般性的手术都能胜任。

想起刚才在走廊长椅前碰到的那一对姐弟,丁学松鼻腔中不禁泛出一丝酸楚。

他不愿拖泥带水,应道:“好,不必多说了,您决定了,我就准备手术。”

郭临说:“不妨事,说清楚些也没事儿,这个关系户,是个警察。”

“警察?”

“对,区分局的。”

丁学松明白了一大半,公安局跟清淞医院是近邻,在各类事务上互有照应。三年前,丁学松还为一个头部受伤的警员亲自操刀,当时他生命垂危,因此手术痊愈后又让小丁飞刀的名声在警界传播开来。人家现在指名让他做手术,不足为奇。

郭临说:“那个警察说,想请你看看他脑子里有什么秘密。”

郭临是开玩笑,但在那一瞬,丁学松莫名地打了个寒战。

不知为何,丁学松最近多了些从前不会有的敏感,为了掩饰,他笑道:“您干脆让我给他换一个脑子得了。”

郭临说:“这个可难了,这年头,什么都换得快,就是脑子最难换。”

两人轻松谈笑。之后丁学松稍稍严肃一些:“郭主任,这个手术没问题,但我想提点儿个人条件。”

郭临以为丁学松还在开玩笑,说:“别扯了,你,我还不了解?能有什么条件?别拿大哥开涮。”

“真有。”丁学松将刚才郝涛留下的电话,以及病人郝蕴的病历号快速写在便笺上,“这个病人,您看看有没有办法给早点儿安排手术,谁做都行,只要能早点儿。”

“你的亲戚,还是同学?”

“不认识,刚才在走廊里碰到的。”

郭临用食指和中指轻推眼镜:“丁小刀呀,这么多年下来,你还真没丢了那份初心。可你也知道,病人都是排队的,他一靠前,别人就靠后了,除非……除非是领导、关系户。”

丁学松说:“要是天下所有人都是领导就好了。这个病人就算作我的关系户吧。”

郭临有些感动:“好,好,我来安排……不过,我交代的这个警察病人,你也不能耽搁。”

丁学松很快见到了病人,就是那个乘着吉普车来过医院的朱警官。

在丁学松眼里,朱警官是个有些精神不振的中年人,鬓角有一点儿卷曲,加上没穿警服,让人完全看不出来是个警察。丁学松想,他可能也是受了疾病的煎熬。

朱警官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说:“好多人都说我不像个警察。”

“哪里,哪里……”丁学松算不上擅言辞的人,加上他最近心情和身体上都莫名增加了许多敏感,此刻就更有些言语迟缓。

朱警官说:“说我不像个警察,算是夸奖了。多数时候,我也不穿警服,穿便衣。警察这行当,其实要细分,有的人得有个警察的样子,甚至有几分威严。像我这样的,越不像才越好。”

说话间,朱警官仍然懒洋洋的。丁学松心下明了,这是个要慎重对待的病人,应道:“您肯定是个很好的警察,还很乐观,这次治疗……一定没问题的。”

朱警官说:“哪里!病这个东西,可真不分你是不是好警察。就算我能抓住一百个贼,也躲不过一场病呀。不过看到您,我就踏实了,可能您比我还像警察。”

丁学松愣了一下:“这话怎么讲?”

“我是指您的雅号,小丁飞刀。”朱警官咧嘴笑了一下,“听上去与其说是医生,不如说更像是道上的。”

这时候,丁学松已经觉得跟这个警察打起交道来很轻松了。这个人一直两眼惺忪,有时会笑一下,再缓缓地敛起笑容。丁学松有些庆幸,这样的病人是治疗上障碍最少的一种,他从大牛皮纸袋里抽出核磁共振的底片,一边看,一边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朱警官说:“一个月前,总头晕,也没当回事儿。半个多月前的一天,从地上一站起来,一下子就瞎了,眼前一片漆黑。开始我以为是眼睛的问题,一查,原来是脑子。以前老开玩笑说谁脑子进水了,没承想这下真进了。”

丁学松敲打了一下底片:“在这里,瘤子不大,就是有点儿压迫神经。失明也是假性的,但这个东西一直在长,长大了就不好说了。您懂的。”

“哈哈,您懂的……您还真是个有点儿幽默感的医生。我们分局领导还是关心我,说一定得让您小丁飞刀出马,有了您,就什么都不怕了……”

丁学松一边擎着底片,一边面对病人,冷不丁脱口而出:“不对。”

朱警官仍然松松垮垮的:“有什么不对的?”

丁学松迟疑了一下,说:“没什么,想起一个以前的病例。”

朱警官走后,丁学松又仔细看了看底片,随后拨通内线电话,找到负责朱警官前期诊断的主治医生。

对方赶紧问:“丁教授有什么指示?”丁学松说:“指示没有,只问问病人朱警官的检查情况:在核磁共振后,有没有给他做穿刺取样,确定脑膜瘤是良性还是恶性?”年轻医生小心翼翼地答道:“没做穿刺,因为从影像检查和其他方面都可以判断,这个肿瘤为恶性的概率极低。所以决定不做穿刺,避免病人在术前遭到更多损伤。”丁学松一边听,一边喃喃道:“好,好……”

对方不明就里,直接追问有什么不妥之处。丁学松说:“没有,没有……”

放下电话,丁学松又拿着那张普通医生都能一眼看明白的底片,仔细端详。他的眼睛盯着底片,脑海里涌现的,是朱警官那张懒散的面孔。

他犹豫着,但又不能确定自己犹豫的是什么。

3

通常,在病人接受手术之前,院方要和病人家属进行术前谈话,由家属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这种谈话一般由从前期检查开始就负责这位病人的主治医生进行,而不是丁学松这样的主刀医生出面。

但是这一次,丁学松本人出面了。

病人这方面也不寻常,术前来谈签字的,不是他的妻子之类的家属,而是朱警官本人。

这种情况在医院倒也不算特别罕见。丁学松也只是出于对这个朱警官的兴趣,小心翼翼地问道:“您的太太没有来?”

“她呀,最近不在家,外出了。”朱警官眯着眼睛,仍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对方像不愿多谈个人隐私。丁学松却得尽责,小心陈述:“开颅手术对一个病人,乃至一个家庭来讲,是很重要的事情。按道理必须经过家属同意。您……有儿女吗?”有此一问也是例行公事,既然没有家属来,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果然,朱警官答道:“我没有孩子,当初就没想要,后来倒是有点儿想要,但要不出来了,弄成了一辈子丁克。啊,忘了您也姓丁,我不是说您。丁教授,其实这些我都懂,但现在我情况特殊,确实没有家属。局里已经为我雇了护工,可以在手术后照料我。我们领导、同事要来,我也没让,毕竟他们算不得什么正经家属呀。您就把我本人当家属吧,我自己签字。有什么说什么吧。”

在这种情形下,医院一般不会轻易手术,因为假如术前或者术后出现问题,病人那边无人能够配合解决。但朱警官本就是个特殊的病人,还有他背后——公安局这个单位,算个保证。因此站在院方的立场,也就接受了这个建议。

接下来谈到手术风险。医院一般都会将丑话说在前面,为降低自身风险,他们难免会将各种危险讲得有些夸张。之所以要跟家属谈,原因之一是病人本人一般很难承受这种压力,为此,医院有时甚至还需要向病人隐瞒病情。家属也常常会闻之色变,难以接受,甚至会改主意放弃手术。现在直接面对病人,丁学松尽量用词委婉,但该说的话都说到了。

朱警官仍是精神不振的样子,像在谈论一个引不起他兴趣的话题:“知道了,没问题,就这么办吧。”

丁学松对这个警察好感渐增,但另一个内心隐藏的想法在他身体里猛然**了一下,让他有些凝重。

“喂喂,”朱警官在他对面轻唤一声,“您怎么直勾勾地盯着我,好像马上就要在我脸上开刀似的?”

丁学松有些尴尬,说:“见笑了,我们医生有时候不自觉地观察病人,有职业病。”

签字之后,朱警官住回病房。丁学松没再探视。直到术前两天,丁学松才前往病房。已经剃掉头发的朱警官身着淡蓝色病号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见到丁学松进来,站起身来:“我一切都好,就等着您下刀了。”

剃成光头后,朱警官显得比原来精神不少。两人交流不多,丁学松只站着说了几句就转身离开了,临走前他说:“一切都会顺利的。”其他宽慰、鼓励,对这个警察而言毫无必要。

但走到病房门口时,他又站住了,转身看着朱警官,说:“您觉得,真有必要手术吗?”

对于丁学松的询问,朱警官显得有些莫名其妙,没有回答。这个懒洋洋又很会讲话的警察表现极度震惊的方式,可能就是沉默了。

此刻,在丁学松心中,这重病房门被当作两个世界的分界线。一旦开门离开,另一个世界就被牢牢地关上了。现在是捅破窗户纸的最后机会,即便他没有十足把握,但要再不行动,可能一切就晚了。

当然,他还是得跨出这个病房,把沉默站立的朱警官抛在了身后,直接去找主治医生。不待年轻的医生起身,他直接开门见山:“朱警官的手术暂停,明天重新安排核磁共振检查,不,先做X光。”

对方站起来,说:“可以,但这些检查已经……”

丁学松摆手示意对方无须多言,他一向待人和善,少有这样的手势。第二天,剃了光头的朱警官重新接受脑部CT检查。他沉默地按照医生的吩咐躺上病床。同样沉默的丁学松一脸严肃,这使得主治医生、负责操作CT的医生和其他在场者也都严肃起来。但当屏幕上病人脑部断层扫描的影像逐渐清晰起来时,除丁学松之外,盯着屏幕的几人都不由得发出轻声的惊叫:

“啊!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清淞医院前所未有的低级误诊事故,差点儿就发生在这个寻常的秋天。金黄色的枫叶在住院部外缓缓下坠,和地面上成排的一串红混杂在一起。此刻,院方没人有心思观赏这样的美景,院领导、神经外科负责人和医生护士们都为这次前所未有的纰漏而紧张、后怕。当然,肯定也有人偷偷地幸灾乐祸——这在哪个单位都不可避免。

让院方上下庆幸的是,这起事件可以算是严重纰漏,却不能算作事故,因为它最终没有造成严重后果。最终没有发生的事故,就不是事故,这是高风险的医疗行业里的共识。在最后的时刻,医院的招牌小丁飞刀——丁学松力挽狂澜,是不幸中的万幸。

根据记录显示,患者朱警官所接受的前期检查确实是严格照章进行的,只是没有给他做CT而直接进行了核磁共振检查,取得了一个显示出患者脑部存在肿瘤的片子,然后医院方面根据这个检查结果进行诊断并安排手术。然而问题就在于,这个片子并不是朱警官本人的。

在即将手术的时刻,主刀医生丁学松突然要求全面复查,先做CT,然后再做核磁共振检查,结果发现,朱警官脑部根本没有肿瘤。而此前的核磁共振底片,经过仔细比对后,发现根本不是朱警官的脑部资料。简单地讲,就是片子搞错了,把别人的片子当作了朱警官的。

如果没有这次复查,清淞医院就给一个没有脑部病灶的人进行了脑瘤手术。尽管大家私下议论,以小丁飞刀的功力,即便是真打开了病人的脑袋,发现里面没有瘤子的事实,也就是再缝上,让那个警察白挨一刀,不至于发生更大问题。但如果这一切真成为事实,将是医界的一个大笑话,对医院声誉的损害是严重的。

丁学松怎么会仅凭肉眼观察,就能发现底片并非朱警官的脑部,他本人也说不出所以然,只说:“看着他的头,不像那片子上的。”这种观察能力让人难以想象。此后,在一个小范围里,关于小丁飞刀的神话更神乎其神——原来他不仅是“飞刀”,还是“神眼”。当然,医院方面不希望这起事件被流传太广。既然事故没有发生,就当从来没有存在过吧。丁学松本人是个负责的医者,不会为了提升自己的声誉,就刻意宣扬于医院不利的事。他的姿态让院长和神经外科主任郭临非常感动。

至于患者朱警官,他本就是个豁达的人,既然最终没挨上那不该有的一刀,他也不予追究,他不仅接受了院方的致歉,还在与丁学松沟通后,表示不在其他场合提及此事,避免流传。经过重新检查,朱警官的眩晕和短暂失明症状是由轻微的增生性贫血造成,与脑部病变无关,治疗难度也不大。贫血这个病因,从他的外表完全看不出来,已有新称号“神眼”的丁学松也没这个眼力。朱警官眯缝着眼说:“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医生和警察这两个工作很类似,都太悬了,出点事儿就人命关天,可完全不出事儿也不可能。这次算结局圆满了。”

4

尽管没有酿成事故,负责朱警官前期检查的主治医生还是陷入空前巨大的压力之中。他怎么也想不通,严格按程序进行的检查结果会弄错,患者的核磁共振底片怎么转眼就成了另一个人的?他向医院提出休假调养,并请求处分。

医院方面迅速展开了一次全院排查,主要目的是查出那份被当成朱警官的底片是哪个患者的,避免再生差错。然而,经过几次细致排查,包括对一些病人重新复查,竟发现所有病患资料都能一一确认对应,没有谁的底片缺失遗漏,也没有哪个人被张冠李戴。

那份被误认为是朱警官的底片竟然在本院没有真正的主人。

怎么会凭空多出一份底片来?这个病人在哪里?

医院方面为此又折腾了一番,弄得焦头烂额,也仍然没有查出所以然。底片的一角那枚清淞医院检查专用的水印,也表明不是从外流入。

到底是哪里来的底片?真是见了鬼了。

困扰是巨大的,然而困扰终会被时间冲淡。日子一久,医院的运行一切正常,没再发生什么事故或差错,院方上下也就逐渐放下纠结,或者假装忘却了。只有那份底片和相关的“误诊”资料,被继续留存在备询病历库里,病历袋上打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次事件中有一个大赢家,就是丁学松。但他非但没有一点儿自得,而且不开心的程度不次于那个负有责任的年轻主治医生。他内心的灰暗有所增加,或者说,他一直就是个内心灰暗的人,只是一直伪装成一个成功又励志的人。

只有回到一个很少有人去的地方,他才更像本来的自己。

丁学松的住处在南郊,虽有医院就近提供的住房,但他宁可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也要让居住地和工作单位远远隔开。丁学松还没结婚,但这个住处已经不止他一个主人了。

这里还有一个人,一个他唯一愿意卸下外壳,完全以本来面目示之的人。

丁学松没有掏钥匙,门是从里面被打开的。他走进屋,坐上沙发,一边喝着已经照例倒好的一杯温度适宜的白开水,一边像初识一样,定睛看着为他备水的人。

对方说:“看什么?这么久了,还没看够呀?”

丁学松说:“看不够,永远也看不够。”

对方低下头,羞涩而甜蜜地笑了一下:“你们院里弄错底片的事情,告一段落了吧?”

丁学松说:“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也许永远搞不清楚了。像许多人莫名地得了病,又莫名地好了一样。”

对方又笑了,像是在笑一个孩子的幼稚:“瞧你,一个这么牛的大医生,谁能想到你这么灰心,简直像个失意落魄的哲学家。好在只有我能看到。”

丁学松的眼睛水汪汪的:“要是没有你,这将是个永远值得怀疑的世界。”

对方羞涩地低下了头,丁学松仍然仔细地看着,像看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确实像瓷器,光滑而秀美。她比不算老的丁学松还年轻许多。丁学松喜欢她贴着两耳侧整齐垂下的短发,喜欢她的样子,也喜欢她的名字——成齐。他喜欢这样一直看着,看得久了,慢慢地反而觉得自己看不清她了。就像盯着一个熟悉的汉字太久,也会觉得不认识了一样。看得久了,这个名叫成齐的女子也变得让他不认识了,她的样子似乎也要被他忘记了。

近在咫尺,却感觉忘记了对方的样子,是什么使人产生这样一种奇异而美妙的感觉呢?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爱情。

在爱情中,他也在犹疑,为什么那件东西,她再也没有在他面前拿出来过?他不会问这其中的原因。也只有这个东西,他不会跟她提起。如果他们有一生时间来相处,他这一生也不会提,只用眼睛询问,哪怕她永远不懂。

成齐说:“我是习惯了你这样一直看着。但天天看,难道不会看烦吗?”

丁学松说:“烦呀,我早烦了。但是如果不看,我更烦。”

初识时,他把她看得很清,记得也很清,因为那时她跟普通人没有区别。只要是普通人,他连有没有病都能直接用眼睛看出来,更不用说简单的外表。

直到某一天,她变得不再普通。当然,是对他来讲不普通了。

一旦不普通了,她的样子就变得模糊、混沌起来。他没法儿告诉她,他之所以使劲地看着她,不是为了把她看得更清楚,而是为了把她看得更模糊。他看不清她了,也记不起她的样子了,但他心里越发明白,她是这个世界上他最想看的人。

许多年过去了,他以为这样的情形不会再有,让他有这样的感觉的人他不会再遇到。

不知从哪天起,他就看不清她了,他区分不出了。其实两个人的关系又能有什么明确的界限呢?能明确的,只有初识的时光。现在他都快忘了一个事实:成齐曾经是清淞医院的实习生。那时,她每次碰到他,会摘下耳机,夸张地笔直站立:“丁老师好!”随后,咯咯地笑两声。

许多次这样的问候后,丁学松终于主动找话说:“你的耳机挺好看,哪儿买的?”

“这个呀,”实习生成齐爽朗地一把从头上摘下来,“这个很普通呀!丁老师,您要是需要,我帮您淘个更特别的。”

丁学松不经意地捻动着耳机盖上的小小银环:“这个小银环,是耳机上原来就有,还是你自己挂上的?”

成齐有点儿羞涩:“您还真是个细心的人。我没有您那么细心,是自己挂的。至于是哪里来的,我已经忘了。”

丁学松不想让人看出他内心藏着的秘密,转移话题:“你好像是学心理学的吧?弄这些东西,肯定都有道理呀,用来心理暗示什么的。”

“哇,真的没有呀!这就是个普通的耳机。就算是有,也是我自己不知道的,潜意识嘛。”成齐嘟起了小嘴,夸张地做出有点儿委屈的样子。

在那一刻,丁学松的心变得很柔软。她不会知道,那寻常的小小饰物,会唤起一个男人潜藏在身体里的过往——那是被他刻意搁置在内心深处的过往。因为那过往,他多年来陷在灰暗里,直至那灰暗成为他的一部分。不管事业多成功,表面看上去有多风光,那种灰暗都是外在的光芒无法消融的。

如果没有成齐,那灰暗还将在他身体里盘踞下去。当然,他不会仅仅因为一样小东西就爱上一个人,后来他一遍遍看着她时,那东西已经不在了,像是完全消失了。她甚至再也没有戴过耳机。像他一样,她恋爱了,许多习惯也就变了。

他也不会再提起。他可能会在岁月的流逝里,向她敞开自己的世界,但他不会提起这个。他愿意将此作为他和她之间的一点儿秘密,一点儿涉及过去的痛和爱的秘密。

5

在成齐出现之前的漫长岁月里,旁人眼里的丁学松是个有光环的人,在跟他关系比较近一点儿的旁人眼里,他却是个寂寥的人。

有人说:职场得意,情场失意。丁学松则不是失意,而是根本没有情场。

他不喝酒,有时却会坐在窗前,用手掌比出酒杯的形状,做一饮而尽的动作,然后笑自己。在那笑里,他觉察出自己嘴角的干燥和咸涩。

在外人看来,丁学松肯定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丁学松也不认为自己天生就内心灰暗。

一切自有源头,有缘,也有孽。

在成齐之前,丁学松经历了超过十年的感情空窗期。其间,他由青涩的年纪抵达中年的边缘。

但他也曾是个年轻的男孩,有过不甚平静的青春。

现在的他,有时还被人半开玩笑地称为“老男孩”。事实上,早在十几年前,还在读研究生的他就已经可以算个大男孩了。

那一天,有个女孩从远处走来,对他说:“大男孩,你好啊。”

那是过去的年代里的一些过去的人和事。他不愿意再提起那些名字,在心里,在回忆里,他把这个叫他大男孩的女孩称作“粉色女孩”。

被粉色女孩喊了一声,丁学松从一堆外文资料里抬起头来。医学专业的课业负担沉重,丁学松总被旁人认为是脑力超常,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好成绩是怎么来的。他抬起疲累的眼睛,向眼前这个瘦削但顺眼的女孩打了招呼:“是你呀,你好。”

粉色女孩说:“我现在是大二了,在药学系,不知你还记得我吗?”

丁学松早就认识粉色女孩,因为早前一些原因,他不能不在意这个学妹,但他对她没有更特别的感觉。

粉色女孩是直接的,说中午有个新上映的港片,要不要一起去看。丁学松觉得看个电影也没什么,就答应了。电影看完了,粉色女孩跟他一起沿着铺石子的窄胡同回学校,出了胡同过马路时,她不经意地拽住他的胳膊。丁学松也觉得没什么,就由她拽着了。

过了马路,粉色女孩突然说:“大男孩,我做你的女朋友,咱们谈恋爱吧。”

丁学松很意外,本能地答道:“不,不行,不可能。”

丁学松不讨厌粉色女孩,但他在初识时就能判定,她不是他喜欢的类型,按照今天的说法——她不是他的菜。人和人之间就是这么微妙,丁学松必然不会爱上粉色女孩,就像粉色女孩必然会爱上丁学松一样。

粉色女孩直接得到“不可能”的答案,先是大方地笑了一下,马上就不大方起来,捂着脸快步走开了。丁学松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没有回学校,而是向另一个方向迈出了步子。

丁学松确实还有另一个答案。在粉色女孩之前,他早就认识了另一个人——绿色女孩。

绿色女孩在邻校。丁学松是一个将多数精力都放在学业上的人,但他仍然找了各种机会跟她一起活动过几次,这在他来讲是少见的。但是,她会有感觉吗?

粉色女孩突然的表白,让丁学松感动又惭愧。他为粉色女孩的勇敢而感动,为自己的迟疑、拖延而惭愧。竞争是激烈的,如果一直没有行动,难道绿色女孩不会像一片绿叶一样,被别人摘走吗?

他走进邻校,先去宿舍,又转了几个自习教室,才看到正戴着耳机的绿色女孩。在那个年代,大学生都用耳机连着盒式机听歌、学英语。绿色女孩的耳机盖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银色圆环,发出银色的光。

那是个很普通的小饰品,但在丁学松看来,却散发着最美丽的青春气息。他知道,那都是因为佩戴的人。他分不清,是因为她的样子让那个小东西更显可爱,还是那个小东西让她在他眼里更加楚楚动人。

他不知道,多年之后,这些堆积在他身体里的记忆,会被一个类似的小饰品重新唤起。

那时,他是需要鼓起勇气的。他说:“我有个重要的事情要问你。”

绿色女孩摘下耳机:“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还有,你怎么大中午跑来……”

丁学松回想着刚才粉色女孩的话语、样子,不自觉地复制道:“女孩,我做你的男朋友,咱们谈恋爱吧。”

绿色女孩眼睛瞪得大大的:“我可以考虑一下吗?”

丁学松说:“可以呀,完全可以。你要考虑几分钟?我可以在这里等着。”

绿色女孩没有笑,垂下眼睑:“那,大概得半个小时。”

丁学松说:“咱俩商量一下,五分钟行吗?”

绿色女孩说:“好吧,五分钟。”

丁学松像一块岩石,僵直地站在绿色女孩面前,等待五分钟过去。

但只过了十几秒,绿色女孩就抬起头:“好吧,可以。”

于是,在念硕士研究生的第二年,丁学松开始了他的初恋。室友知道后,往他的胸脯上推了一把,说:“老天,你终于搞定了,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行动呢。算你小子运气好,多好的妞儿呀。”

这个室友就是程庆。

从本科到研究生,程庆都跟丁学松混在一起,后来还一起读了博士。每当看到程庆微鼓的腮帮子,丁学松就会觉得,生活还是蛮有趣的。

程庆既羡慕,又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丁学松:“这下,生活要大变样喽。你小子还没恋爱过吧?有你累的。”

丁学松的日常生活确实有了大变化,他每天都会去邻校,在女生宿舍楼下等待绿色女孩,等着听到她的鞋子踩在地上轻轻的“嗒嗒”声;他在食堂里跟绿色女孩面对面坐着,吃着馒头,会突然一起笑出来;他和她在两校相隔的一条石子路上一起走着,一直走到被一面低矮的红色断墙阻住去路。丁学松没有因为恋爱耽误学业,相反,他还在那个时候完成了他的第一次主刀手术。那是他一生中最像做梦的一段日子。

也许这样的日子,注定是短暂的。

第一次看到绿色女孩跟一个男生并排走在林荫道下的背影,丁学松不以为意,这算不上什么,他还暗暗自勉:男人要大气。

他相信,信任是维护两人关系的关键。

又一次,丁学松独自去一家面馆吃晚饭(这是前一段时间里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一眼看到靠窗桌前的绿色女孩,不用细看,他就知道,坐在她对面的,跟上一次是同一个人。他本想转身离开,又改了主意,坐下来点了面条。

绿色女孩倒是招呼他,向他介绍那个人,说是“高年级学长”,向那人介绍他,说“这是丁学松”,对方起身客气道:“久闻大名。”

丁学松觉得别扭,为什么只说“这是丁学松”,而不说是她的男朋友呢?

他匆匆吃完面条,借故离开,绿色女孩倒是将他送出面馆门,坦然道:“咱们回头再说。”

丁学松也坦然道:“没事没事,你先忙。”

他不高兴起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虚伪、猥琐。程庆像是看出了什么,说:“哥们儿,有的事儿,不能不介意,也不能太介意。”

丁学松不愿跟程庆讨论这些。他仍然和从前一样跟绿色女孩相处,共享一些时光。但共享的时光明显减少了,这倒是可以从双方当时的学业上找到原因,比如他要更多地参与医院里的实践工作,而她要准备大实习。

但原因果真如此吗?

那段时日里,粉色女孩又时常出现在丁学松的周围,她不再提以前的事情,只向他请教一些专业问题,或者邀请他一起去听个讲座之类。她很坦然,很阳光。这让丁学松觉得自己也应该阳光,不能拒人于千里之外。有时候,他还有些暗暗享受她的关怀、照料。

但他的心病并没有解除,而且在一个地方加重了。

那个地方与学业无关,与兴趣有关,是市美术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