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您不该把自己当作一个受害者,您是一个伟大的先行者,亲身证明了这种伟大手术的可行性。”唐亚坚说,“而且,您,在这个手术前后所展现的很多品质,也是超乎我们的预料,让人钦佩和感动呀。比如,您放弃了您的女朋友,不再见面,却又痛苦万分,证明了您是一个多么重感情的人。”唐亚坚往侧后方林敏(成齐)的方向瞥了一眼,“您当时想不到,在您真正见到女朋友时,您却认不出她来。这种情形真是让人感慨万千。当时,我也被深深打动了,不知您当时有没有感觉呀?”

林敏(成齐)笔直地站立着,由于此时屋内光线的原因,在丁学松的视线中,她的眼睛是看不清的。

胸膛内升起的疼痛让丁学松再次闭上眼睛,他回想起第一次跟随程庆抵达会心公司总部,在董事长唐亚坚的办公室里,他对唐和林两人都有似曾相识之感。他想不到,这种眼熟之中,埋藏着这么多和他有关的骇人故事。

但是,所有这些事情里,有明摆着的大漏洞。

丁学松睁开眼睛。他没有绝境中的恐惧,只有更深的疑惑,不由得问唐亚坚:“当时,在我晕过去,被你施行修脑术后,你重回病榻,继续当病人,被推回病房。但你这一次没有做手术,还是会被当作需要手术的病人。你所谓‘经过治疗康复出院’,这治疗里究竟包不包括手术?你后来到底有没有动过手术?如果没有,你是怎样离开医院的?”

他不指望从唐亚坚那里得到真正的回答,唐亚坚却显得大方起来:“丁教授,这么明显的漏洞,自然瞒不过您现在已经完全恢复的那么有智慧的大脑。漏洞确实很大,却不在于我有没有做手术这么简单,或者说,漏洞不在我这一边。”

漏洞不在他那一边,什么意思?

丁学松未及细究,另一个记忆却真切地浮现出来。在脑海里,这个记忆本来只是一朵不起眼的浪花,现在却像海面上浮出的一头鲸鱼,巨大而醒目。

至于那个电话,不是他主动打往医院,而是从医院里打来的,是医院的人事办公室。那个电话明确地告知丁学松:因为那起事故,他被解职了,而且还被吊销了医师资格。

这个电话可能是真实的,也可能是被植入的记忆。它是如此逼真,以至于丁学松无法忽视。

丁学松暗暗排列一件件事情的时间顺序,推算着哪一次酒后清醒是第一次真正的苏醒。从那次苏醒之后,他就重新回到了真正的现实世界。那么,在这之后的事情,也就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而不是记忆植入术植入的假事实。

他推算出来,那个电话的发生时间,应该是他真正重返现实之后,在他一次真实的醉酒清醒后,那么,这个电话,这个来自医院的所谓“通知”,就是真实的。确实有人从人事办公室来电,以医疗事故为名,通知他被医院解职,通知他被吊销医师资格。

但那起医疗事故只存在于丁学松的记忆里,事实上并不存在。那么,那个电话本身就绝对是有问题的。电话会不会根本不是医院打来的,而是唐亚坚他们伪造的呢?

从头几位数字看,电话号码确实是清淞医院的,虽然丁学松对人事办公室的号码并没有记得很清楚。当然,造一个假号码对唐亚坚他们来讲,也不是难事。但在那个电话里,对方的口吻、言谈内容,都显示了对清淞医院的了解,对他丁学松本人和医界也都非常熟悉,尤其对方一说话,丁学松就能听出同一个单位的味道,那更是难以言传、难以造假的。因此,当时和现在,他都确定确实是单位来电,是单位来了一个正式的电话,告诉他一个关于他本人的决定——一个建立在根本没发生过的事情上的决定。

也就是说,医院方面在配合这个巨大的谎言!

也就是说,清淞医院在配合唐亚坚他们对他个人实施的整个阴谋!

如果有医院方面的配合,不要说唐亚坚没有做手术就“康复出院”不会穿帮,连同丁学松在医院里被施行修脑术,想来也不那么匪夷所思了。哪怕他就是真的跑回医院去办离职手续,他也仍然会被瞒得严严的。

如果有医院方面的配合,后来那些他觉得蹊跷的事情也就不难解释。在他清醒后,在现实和植入记忆实现无缝对接后,他并未听到多少有关清淞医院王牌医生发生重大医疗事故的新闻,后来进入会心公司,在跟一些医疗圈的人交谈时,基本上也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情。当时,他认为这是清淞医院为了声誉,成功实行了公关,封锁了消息。现在他知道,那是因为在现实中这起事故根本没有发生,只有一起主刀医生突然晕倒,被送回家休息的小事情。所谓的重大事故,只存在于丁学松的认知和“配合”他这一“记忆”的人的口头上。

如果是这样,院方的一些奇怪态度也就有了答案。在那个电话之后,医院就基本上不跟他联系了。在现实中,他明明是晕倒后回家休养,正常情况下应该在恢复健康后回单位上班。他一直没有回去。对于他的长时间与医院疏离的行为,医院方面竟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打来,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冷淡态度。这样对待一个医院的王牌医生,这是非常不正常的。

这就是唐亚坚所说的不在他那一边的漏洞——一个可怕的漏洞。

不,不能把账算在整个医院头上。

清淞医院是一个有深厚传统的医院,其专业水平和业界口碑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丁学松在其中工作十几年,对这个单位有充分的了解和足够的信心,他绝不相信它会一夜之间变成一个邪恶的机构。医院是不会有根本上的问题的,但是,医院里一些个别的人可能会出问题,会走邪路,或者从来就是伪装的魔鬼。

丁学松在脑子里勾画着医院的一些人和事,那是些纷乱复杂的内容,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厘清头绪,看出端倪。然而,在这个让他动弹不得的手术**,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唐亚坚完全丢掉了一贯的南方人式的羞怯:“在这个过渡状态下,确实应该让您了解一切。反正下一步的手术后,您会彻底再失去一切。但所谓‘一切’,是无穷无尽的,正像这个世界——有所保留,才会更有兴味。您本人也有着让我们更有兴味的事情,比如会去碰毒品,却还能克制。您的朋友程庆说,您最终不会碰那玩意儿的,还是他了解您。”

“程庆现在在哪里?我要见他。”

“他呀,现在不方便见,该见的时候,会见。”

2

丁学松脑子里千头万绪,但有一个问题,是当前最紧要的:“你们把朱警官弄到哪里去了?”

“朱警官呀,他很安全,会被安排接受一个手术,一个很美妙的手术。他真是个好警察,应该有个更好的头脑,更愉快的心情。手术之后,他会忘掉许多烦恼,也会忘掉一些人,比如一个叫唐亚坚的人,比如……一个叫朗亚的人。”

“你们如果敢对朱警官的脑子做手脚,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你们……”

唐亚坚优雅地笑了:“您小丁飞刀是个有格局的大医生,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这会儿急得气喘吁吁的,为一个警察——一个以前根本不熟的人。好吧,跟您讲,对这个警察,我们只做记忆删除术,不会加新作料,我们要考虑成本……”像说到一种美食般,唐亚坚吞咽唾沫的声音清晰可辨,“真正要上大菜的,是您呀,您现在已经接受了一次记忆恢复术,所以能认出您的这位女朋友,还能记起一些其他的人和事情,但我说了,这是一个过渡状态。随后您将再次接受手术,去掉一些经历,再增加一些经历。那时,您的想法会彻底改变,或者您会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也未可知。您能经历这么曲折、复杂、奇妙的头脑旅行,让我都羡慕。只有您小丁飞刀能有这样的幸运,配得上这样的幸运。您的铁哥们儿程庆说,您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人……”

丁学松不想再面对唐亚坚了,在固定绷带留有的狭小空间里,他努力将关节稍稍侧动,脸庞转向了林敏(成齐)。他像在对她说,又像在自言自语:“程庆其实跟我算不上多铁的哥们儿,但是,他为什么要害我呢?”

“哈哈,”唐亚坚不管丁学松是不是愿意面对他,“这个世界上,不只是男女呀,就算不是Gay,男人和男人间的感情也是复杂的呀。同样的关系,两个人的认识不一样。您说他不算多铁,可在他的眼里,您是最重要的一个人。”

“是的。”在许久默不作声之后,林敏(成齐)突然从嘴里迸出两个字。

“最重要的,最重要的……”丁学松喃喃道,“可他为什么要设这样的圈套,将我置于这种境地?”

“圈套……”唐亚坚耸耸肩膀,“好吧,是他和我们设了这个圈套。他会当面向您承认的,他其实已经向您承认了许多,就差最后的结果了,不是吗?”

丁学松没有回应,算是默认了。

“你对他最重要,所以,他也最恨你。”这是林敏(成齐)在说话,“在他看来,他的整个人生,就是跟你之间的一场竞争。”

四壁很突兀地响起机器的嗡嗡声,空调通风口的合页来回闭合摇动。

唐亚坚说:“您喜欢这个地方吗?我知道,现在这个时候,您是不大喜欢的。不管这里多么好,毕竟是地下室呀,要注意通风……”他用手指在空中摁了几下,像操控一只看不见的遥控器,那嗡嗡声变小了。接着,他又动作稍大地摁了一下,在丁学松面对的墙壁上,豁然闪动出一块发亮的屏幕。丁学松看着那屏幕,突然开了句玩笑:“怎么,想请我看电影吗?什么片子?”

“小丁飞刀确有胆色,这种时候也够幽默。”唐亚坚说,“我确实要把电影种进您的脑子里,让您变成电影里的人。我相信,以后咱们的共事一定是非常愉快的。要是有机会,可以请您看看法国片子,好莱坞太俗了,还不如看看老港片。看电影不急,以后日子还长着呢,现在请看看您自己的过去,美好的青春呀。”

“我的过去?难道你们拍了下来?”

“我们哪有那个本事呀?只是一些东西,过去的东西,跟您的过去有关的东西。”

随着幻灯片闪动的咔嚓声,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方框,随后小方框被逐渐放大,调整方向,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一本杂志。

“程庆重视您,因为他是您的铁哥们儿,也是您的冤家。现在请您看看,为什么我们都对您有兴趣,看得清吗……看不清再放大点儿。”

屏幕上的杂志骤然变大,像是直冲着丁学松压来一般。丁学松看清了杂志的封面,黑体字杂志名被放大——《生物技术通讯》。

那是一本专业杂志,在业界的地位和权威性不算太高,他在学生时代常看到。后来,随着他自己的学术水平的提高,他的一些研究成果在比这本杂志更权威的国内外刊物上发表,他就很少再看到这本杂志了。

“是不是有点儿青春的记忆?”

丁学松轻咬几下嘴唇,说:“你不是要跟我讨论青春吧?”

“哦,我忘了,总说青春残酷,其实不是所有人的青春都那么残酷的。有的人的青春呀,就是春风得意,一帆风顺。”唐亚坚的声音像是退到了远处。屏幕上的杂志被翻了开来,翻了几页后停下来,字迹再度放大,向丁学松压了过来,使他看清了那一篇论文的标题——《大脑记忆信息的产生、储存和遗失初探》。

一些久远的、快要被他自己彻底遗忘的事情重新被记了起来。丁学松确认,自己真的被施行了记忆恢复术,一切过往都可以被更清晰地忆起了。

屏幕上的画面镜头稍向下移动,证实了他的记忆,那篇论文的标题下面是署名:丁学松。

“小丁飞刀真是个少年天才,大学三年级就有这样的成果。程庆在私下里跟我讲,其实,您也可以算是会心公司的创始人之一,公司的一切,都来自您年少时就有的头脑。”

年少时的那件事情,丁学松多年来不再记起,不是因为记性不好,而是此事在他的行医生涯里太不重要了。

那是大学三年级的时候,在其他同学还在继续苦读临床医疗的基本知识之际,有一段时间,丁学松对脑外科和脑神经科学产生了兴趣,整天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同学程庆提醒他:“小丁呀,正经功课太紧了,就是神仙,不用功也得挂科呀!您老人家收收心吧,不要整天都待在幻想里了。”

丁学松嘴上答应着:“是,是……”却仍然忍不住沉浸在“歪门邪道”里。

唐亚坚说:“从今天的观点看,您那时就是医学界的乔布斯、比尔·盖茨呀,年纪轻轻,就有着可以改变世界的创新思想。”

在那个时候,丁学松没想着要改变世界,也没想发明什么新的生物技术。他就是上了瘾地,深深地迷上了人的大脑。

他里三层外三层地研究着那个世界,那是个人类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那只是每个人头颅里的一点儿方寸之地,其中却埋藏着堪比于整个宇宙的秘密。他夜以继日地攻读着、观察着,钻图书馆、钻实验室、钻化验室,还想法子去还不允许大三学生前往的医院脑神经科、脑外科,通过临床取得信息和知识。一开始,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找出什么,得到什么,直到有一天,他开了窍:人脑虽然更复杂,但它在某些方面跟电脑差不多,电脑不就是模拟人脑的一种产物吗?那么,人脑内的信息,也可以像电脑一样,产生、输入、储存、删除。

3

在大学三年级,丁学松把自己的奇怪想法跟同学程庆讲,程庆猛推他一把:“拉倒吧,别忘了咱是医科学生,不是科幻小说家。再说,您这科幻水平也太幼稚了,把人脑像电脑一样操作,小朋友都想得到,瞎想瞎玩呗。”

丁学松赌气道:“你不信,我弄得扎实一点,证明给你看。”

所谓证明,也只能是纸面上的。丁学松没有条件拿活人做实验,也不会那样做。他当时的想法是:对于一个成熟的、接受过医疗科技训练的专业人士来讲,只要论证严密,逻辑通畅,纸上的模拟就相当于实际的操演,成功还是失败一目了然(多年后,他放弃了这种想法,因为人体和人脑太复杂,纸面模拟不一定能跟现实对应上)。

丁学松花了两周的时间,写了一篇五千字的文章,题目叫《醒脑》,拿给程庆看。

程庆一见题目,嚷道:“这叫什么东西?看题目像小说呀!”

丁学松一想也是,科学文章该有个更严谨的样子,嘀咕道:“题目我再想想,你先看内容,看内容……”

那个时候,一切简陋,并非人人有电脑、手机。丁学松的文章写在稿纸上,示意图都是直接用手绘的。在那个夕阳照进食堂的时刻,程庆将没洗的饭盆推在一边,将一本厚厚的稿纸摊在桌上,草草看了起来。看着看着,慢慢瞪大了眼睛。

丁学松问:“看到什么了?里面有女生吗?”

程庆抬起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丁学松:“我的天……感觉像是真的。”

丁学松得意道:“怎么样?”

程庆向两边张望一下,确定附近吃饭的学生离得不近,但仍压低声音:“想不想找个地方,发表这个东西?”

丁学松高兴地一拍桌子:“好呀,要是发表了,同时署咱们俩的名字吧。”

程庆跳起来说:“好呀。”

那个年代,同学之间的感情如此纯真,没人在意知识产权的问题。

程庆皱皱眉头说:“要想发表,这题目真得改改,哪能叫《醒脑》呀?一点儿学术味道都没有。”

两人斟酌一番,改定的论文名叫《大脑记忆信息的产生、储存和遗失初探》。

程庆说:“一定要加上‘初探’两个字,显得谦虚。”

接下来,丁学松四处投稿,然而却通通石沉大海,连退稿通知都没有收到。他打过几个电话给杂志的编辑部,对方有的不待他说完,就答道:“等通知吧,有消息会通知的。”有的直接就挂断了电话,再打过去便一直占线。有一个最耐心的人,听他报出文章的题目后,便突然间在电话那头迸发出一阵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对着电话气喘吁吁道:“小同学……你太可爱了,哈哈哈……”后来仍然是挂断了电话,事情便不了了之。

丁学松其实已经不期望论文能发表了,他只希望听到那些学术刊物的编辑老师的意见,期望看到一封有内容的退稿信,或者接到一个耐心讲解的电话。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直到大四,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年轻时的丁学松是倔强的,他认为任何事情都要有个结果,不能不了了之。在一个工作日,他从实习医院请了假,直奔一所同城的国家一级学术期刊而去。跟门卫老头儿的一番求情之后,他得以用传达室内线电话与里面取得联系,但仍然未能获准进入。终于,一位编辑在传达室里见了他一面。那位编辑有些岁数,目光如电,从眼镜上方看着他:“小同学,你该大四了,听我讲一句,国家培养你,是当一个医生,不是一个幻想家,不要再做这种没价值的研究了。”说罢,扬长而去。

丁学松受了打击,当场僵立在那里,连门卫老头儿喊他的声音都听不到。与此同时,像被闪电击中一般,他一下子明白了另一个影响他一生的道理。在传达室门口,他恨恨地说:“好,我就去当一个医生,当一个全天下最好的医生。”

自那一刻起,丁学松对那些关于大脑的幻想彻底没了兴趣,他把精力全部投入到外科医生的专业上。而医科大学的临床医学专业是本硕博连读——他已经将前路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过了一阵子,有一天,程庆拿来了一本杂志,是《生物科技通讯》。

程庆说:“你猜猜,我拿来了什么?”不待丁学松发话,他已经急不可待地翻到了那一页,“你看看,你看看,登出来了!”

程庆期望看到丁学松的狂喜,丁学松确实也笑了起来,说“太好了”,却相对平静,已经没有了那股疯狂、热情的劲头。

程庆有一瞬间的落寞,但又马上被另一种热情振奋了,他向后扬手,说:“给你介绍一个新朋友,大一新生,文章能登出来,多亏了她家里的关系。”

丁学松这时才看到,宿舍门口还有一个笑眯眯的女孩,正双手握在一起,垂在身前。女孩名叫谭一青,后来,他在心里叫她粉色女孩。

粉色女孩谭一青站在门口,说:“大男孩,我早就听说过你了。”

岁月无情,人事变幻。此时,被固定在手术椅上的丁学松想,粉色女孩再也不会记起大男孩是谁了,再也不会有那种难以摆脱的痛苦了。他是应该为她高兴,还是为自己悲伤?

他看着那屏幕上的杂志、文章,叹口气说:“程庆那时候还是够哥们儿呀,说是署我们两人的名,结果他帮我发表,还是只署了我的名字。”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在场的两个人。

林敏说:“你既小看他,也高看他了。他这是恨,也是骄傲。从那个时候起,他就恨死你了。他真的很有眼光,一眼看出了那时候没人能看出的价值,哪怕你自己都把这个价值扔掉了。但他还是恨,因为天才不是他,是你。他再有眼光,也只是个能识别天才的人。”

唐亚坚笑道:“果然还是你学心理学的女朋友更懂心理呀,能够洞察一个人的内心。当然,她了解程庆,也是因为她跟程庆先生……我这样说会不会有点儿伤害到您小丁飞刀呀?毕竟她也是成齐,是您中年遭遇的一次火热的爱情。你和程庆,可以叫那个什么?‘同情兄’,对,‘同情兄’,哈哈……”唐亚坚的笑声干涩起来,“您的这位‘同情兄’,也同样够杰出的。虽然原理是您发明的,但是他能深入下去,经过十几年钻研,终于将它们一一落在实处,才有今天这样的成就。这可以算是创造了一个新学科,叫脑记忆整理学,或者简称为修脑术,对,修脑术,这个称呼更精练,也更有力。这样,一个新职业也被创造出来,叫修脑师。这一切,都起源于杰出的脑外科医生、脑科学专家丁学松年轻时的天才构想。一眼看穿这个价值,又在这么多年里一直坚持实践的,是另一个杰出人士程庆。”

4

“可程庆永远也不能从对你的恨中解脱。”林敏(成齐)说,“当然,他既恨你,又爱你。”

“爱?”丁学松瞬间回想起自己初见程庆时的那种迷醉和愉悦。

林敏说:“他当然爱你了,虽然他不是同性恋。但是因为爱,也因为恨,在理想、事业和命运上,他不能放过你,他要跟你竞争一辈子。”

“他把我弄到这件事情里来,就是为了……”

“为了让您在他手底下做事情,以此来征服你。”唐亚坚说,“不仅在事业领域,还有您的女朋友,他也要……”唐亚坚用有一点夸张的头部动作,示意着林敏(成齐)的方向。

林敏(成齐)冷冰冰的:“当然不止我,还有……你的记忆恢复了,过去的人都能认出来了,所以你该知道……”

“别说了!”丁学松吼道。他一直维持镇定,此时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一个最不愿面对的事实摆在眼前,那个事实和一个人有关。

如林敏所说,他的记忆恢复了,他认出林敏正是成齐。他还想起了另一个人,那是一个此刻不在眼前的人,但他绝望地想起来了。

他不愿想起那个人,但这由不得他。

唐亚坚朝着林敏微嗔道:“瞧你,总说这些儿女情长的事儿,让丁教授痛心了。”他向前微探身子,关切道:“还好吧?”

丁学松努力让自己平息,说:“我好不好没什么。有你这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不会好。”

唐亚坚完全丢掉了天然的羞怯,更像个自信满满的男人:“这样讲真是高抬了我,好像我真能改变这个世界似的,又好像这世界现在就是好的似的。我没那么大的志向,我不过是个商人,做些生意。”说着,他显出一点儿忧戚之色,“不过,您的铁哥们儿程庆倒是想改变世界,狂热呀!理想主义者总是狂热的。他是理想主义者,我是现实主义者。”他向墙上的屏幕瞟了一眼,“所以,我们不会单单为了陪程庆玩儿,就花这么大工夫把您拉进来,您要来完成关键的任务。”

“我对你们发疯的任务没兴趣。”

“这是您现在的想法,正常。”唐亚坚说,“手术之后,您的想法会变的。这么美妙的手术,出自您,现在又要再次在您身上实施了,这是多么壮丽、完美的事业呀!弄得我也有点儿理想主义了。”唐亚坚深吸了一口气,“我本来没什么出息,只想停留在药物配合术阶段。那样,随着软性医疗的推广,会心公司的各类产品会在人们大脑记忆的辅助下,源源不断地销售出去。”

“你这是直接把毒品种植在人们脑子里,以便低成本持续不断地贩毒,阴险卑鄙的生意。”

“可能吧。但生意有多少是完全不阴险、不卑鄙的呢?这种理论问题咱们不讨论了。咱们都是理工科出身,说技术问题吧。在跟程庆的磨合、争论里,我渐渐认同了修脑术的更深入发展,这其中就包括记忆删除术、记忆植入术。程庆是想改变世界,而我……谁不想把生意做得更大呢?”

“如果能控制所有人的脑子、记忆,就肯定能牟取更大的利益,这是没有物质载体的毒品——毒品!”

“您不要总对一个您注定要加入的事业有偏见。现在在某些国家对某些毒品的使用也已经合法化了,世界总是在变的。程庆说,总有人要走在大多数人的前面,还说,您就是最有可能会走在前面的人。”

“如果前面是个火坑,我会回头,还会把该下去的人一脚踢下去。”

“意气,这是意气用事的话。真佩服您,现在这样子,架子还不倒。您说您被固定在这个椅子上,腿都伸不开,怎么踢呀?等您从这椅子上下来,就更不会踢我了,还会跟我们一起,并肩向前的。”

丁学松沉默了几秒,问:“既然你和程庆已经搞定了一切,那你们还要我做什么?难道……难道只是程庆要把我弄到身边来折腾。如果只为这样一个目的,你们会同意吗?”

唐亚坚面色阴沉下来,变得严肃,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也凝固了,林敏也不由得低下头。唐亚坚又摁了一下看不见的遥控器,屏幕上的杂志和论文被翻了两页,然后被放大,一个小标题呈现在丁学松的面前——关于脑记忆整理对性格影响的探寻。

丁学松完全记了起来,记起了他当年写下这个小标题的兴奋、紧张,还有一股淡淡的恐惧。

“这是程庆搞不定的事情,也是最高的、最闪耀的成果。”唐亚坚有了不同于刚才的沉重,“现在,药物配合术、记忆删除术、记忆植入术,都已经研发成功,并且实施过了。这些都只是简单的记忆整理,脑信息的整理,不涉及一个人的本质。”

“本质?”

“就是说,人的本性呀、性格呀,就像您在这篇论文里提到的。比如人会怕死、父母会爱自己的子女、人会有私欲等。而您在这篇论文里已经提出了修正设想,不但可以改变人的记忆,而且可以改变人的性格。比方说,把一个人变得不爱自己的孩子,但爱别人的孩子;把一个贪财的人变得乐善好施;或者让一个人爱上他本不爱的人。”

“所以,也可以把母亲变得想杀死自己的孩子,把一个普通人变成罪犯……”

“您为什么不往好处想呢?程庆一提到这最后一步,就激动不已,自己又无法达到这种境地,就想要用一切方法请您进来,加入我们。”

“他知道如果直接谈这些,我是绝不会答应的,于是你们就搞了这么一场阴谋和圈套,用手术来试图改变我,让我觉得我在医院没有出路了,只有到这里来跟你们一起做事?”

唐亚坚垂下了眼皮:“本来没想到还需要现在这次手术。程庆希望请您进来后,让您慢慢地了解,慢慢地说服您。他总觉得,您是跟他一样的人,会对这项事业狂热,最终您会接受,和我们一起奋斗。”

“然后,我也就永远认不出被你们删除的人,不知道你是那个用阴谋进入医院的病人,不知道他的情妇就是我的女朋友,不知道……”

“是的,这听上去有些残酷,可是,假如您始终不知道,这些事情对您来说也就不存在。程庆除了暗暗满足于他对您的征服和战胜外,也会一直善待您的,他不一直是这样做的吗?连您被实施手术的事他都准备告诉您了,他是那样天真,认为只要是为了科学,为了人类的幸福,您会接受并释怀,只不过这需要经过一个耐心的说服过程,他也准备好了那样的耐心,并认定您也有着同一种耐心。最终,大家可以一起工作,攻克科学难关,共享成就,那对您来说也同样是一种美好的人生。可惜,他对您的预期有问题,您虽然被改了记忆,可是本性没变,现在还跟警察混在了一起……”

5

丁学松闭上眼睛:“我说了,虽然跟他有不少交往,但算不上至交,他不了解我。”

“是呀是呀,在同一层关系里,当事人的认知也是不同的,人和人之间很难有真正的平等,他把您当作至交,当作嫉妒、竞争的对象,您却没有平等看他,您的表现也不如他的预期。这更证明了攀登最高的那座山峰的必要性,人的记忆的改变,不能带来人的本质的改变。所以,更需要请您出山,攻下这最高的山峰。”

“我不会做的。”

“您会的,因为您马上会接受手术。您没有被程庆说服,但会被手术改变的。”唐亚坚轻咬下唇,样子憨厚,“对了,我该告诉您,程庆仍然反对对您进行再一次的手术。所以,在今天这个重要的时刻,他没有来,我们请他休息了。”

丁学松凝望着大屏幕上年代久远的杂志,望着那个小标题——关于脑记忆整理对性格影响的探寻,想起了当年的更多情形。那个时候,所有的杂志社都把这个东西当作无稽之谈,当作年轻人的幻想和疯狂,后来甚至连他自己都这么认为。他成了一个走在标准轨道上的青年才俊,还是程庆用走后门的办法,让它发表在这本在业内影响力不大的杂志上。

当然,真正为他打开了后门的人,是另一个人,一个女孩子,一个被他在心里称作粉色女孩,现在已经将他从脑中完全删除了的女孩。

丁学松记起了那个女孩站在门口的样子,她脸上略有些羞涩的表情,她垂在身前的手,那画面像放电影般,如在目前。他记起此后她一次次地出现,一次次被他冷淡,一次次满不在乎的笑容……

他记起了那篇发表在那份影响力不大的杂志里“学生科学园地”栏目的论文,论文前还加了编者按。编者按说,虽然这篇论文有许多空想和不切实际之处,但体现了青年学子对科学的追求,以资鼓励而发表,等等。

他还记起了另一个人,另一个他最怕想起的人,但他还是难以逃避地想起了……

他突然想到了“回光返照”这个词语。他为什么会在短短的时间里,想到这么多、这么清楚地记起以前的人和事?这应该是一种濒死前的症状。这就是他要面对那个魔鬼修脑术前的情形——那个手术竟然是从他自己的理论中生发出来的。

他的身体不会死去,但是,在接受那样一个手术之后,他就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么,现在的这个人跟死去有什么区别?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他其实已经死去过一次了,被眼前的这两个人和他们的同伙谋害过一次(上一次正是这两个人亲自操刀)。在那次之后,他有了虚假的记忆,他的生活被完全颠覆了。那是一个险恶的阴谋,他从头到尾不知情,他以为自己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因此也就没有濒死的体验。

现在,他是完全清醒、完全知情地,面对着这一刻。所以,他面临的,是死亡的考验。

唐亚坚宽慰道:“放心吧,丁教授,您现在的痛苦、绝望都会过去。您会睡着,醒来后,痛苦就消失了。之后您会有另一种心情,我们会有一致的想法。”

明知无望,丁学松也不放弃抵抗,他绕着圈子:“你们怎么能保证手术后我就一定会合作,会改变想法?改变一个人性格的设想,修脑术不是还没有实现吗?现在我的记忆变了,但人不会变,我不会接受那个研究任务。”

唐亚坚夸张地皱皱眉头,又舒展开来:“您说得确实有道理,手术确实是有风险的。我们评估过,这一次,比上次实施的记忆植入术风险更大。不好意思,所有的风险都让您一个人承担了,您真是献身医学的楷模呀!其实,如果您本来就愿意合作,能被说服,像程庆希望的那样,就不用这次手术,可是,现在连警方都惊动了,所以不仅您得接受手术,警察也得接受手术,局面有些复杂,但还好,没有失控。”

“你们别想得到我的合作。”

“好吧,把手术的方法告诉您,看看有没有风险。手术分为两项内容,这只是一种区分,但实际上是融合在一起的,仍然是记忆删除术,你今天恢复的记忆会再一次被删除,就是说,您现在认出来的几个人,包括我、您的女朋友成齐,还有……您会再一次认不出来。另外我们会植入一些新的,更精彩的故事到您脑子里,比上次更丰富,更复杂。我口才不好,一下子讲不出那么多的故事。总之,当您醒来,在您的记忆里,您已经因为故事里的遭遇,参与并领导这项研究一段时间了,您会自然接受下来。您被植入后的记忆将会跟您醒来后面对的现实无缝对接。而无缝对接的技术已经成功了,这一点上一次在您身上已经证实了……”

“但你们仍然改变不了我的本质,我的价值观,我会在那个世界里醒过来的。”丁学松大声叫喊着。其实,他的内心已经很难相信自己的这些话了,这是他最后的抗争。

“是的,”唐亚坚欠了一下身子,这时候他很像一个医生,很有风度,“风险确实很大,谁也不知道这个手术会不会成功。如果失败,您可能会精神失常,或者……或者为科学献出生命。但是,什么样的进步不需要人类的献身呢?越伟大的科学技术,越要把最优秀的人送上祭坛,像您这样的优秀科学家,就算为此疯了,死了,难道不也是死得其所吗?”

丁学松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唐亚坚优雅地问道:“您准备好了吗?可以开始了吗?”

这种流氓般的体贴,是对丁学松的一种侮辱,但在这个时候,侮辱又算得了什么?丁学松看到不久前他还深爱着的一个人——他的女朋友成齐(林敏)走上前来,从他身旁的器械架上摘下一个透明面罩。那是寻常的氧气面罩。丁学松知道,其中喷出的不是氧气,而是曾经暗算过他的空气麻醉剂。

“亲爱的,你要听话。”成齐这时完全变成了那个热恋中的人,用那种让他甜蜜感动的声音跟他讲话,“你最好不要挣扎,要放松,这样会更顺利,也会降低手术的风险,在这之后,我们还会对你进行全身麻醉,和脑部的深层麻醉。这些都需要你的配合,放松……”

他当然要挣扎了,但是此刻竟连头颅也只能微微扭动。面罩被成齐温柔地罩在口鼻上。他马上感到一种沉重,一种从身体到脑子的沉重,像是被压上了厚厚的棉被。

他知道无望,却仍用残存的意识抵抗着,睡眠和逃避的愿望像大山一样袭来,像海浪一样一波波泛起。他终于抵挡不住,要沉下去了。

如果沉下去,就再也不会是原来那个他了。

6

他就要彻底沉没了,沉到一个令他恐惧的、全然不同的世界里去了,他连挣扎的意愿都要消失了。

但这个沉落突然中止了,他像是僵在了半空。

周围出现了奇怪而强烈的响动声,像鞭炮一般噼噼啪啪,又像许多玻璃掉落在地上的碎裂声。

那响动声是删除和植入记忆的声音吗?是那种邪恶的声音吗?

不对!

他突然间能睁开眼睛,能看见四周了。

他已经被完成了手术,被删除并植入了记忆,变成了另一个人,从而醒过来了吗?

好像不是!

还是那间大手术室,环境和陈设模拟清淞医院手术室。他还是躺在手术**,天花板四周,空调风口的合页依然张开着。对面稍高的墙上,那块屏幕依然在闪烁,上面是翻开的杂志。

但这时手术室里不止三个人了。

丁学松向四周环视,唐亚坚和林敏(成齐)仍在,但姿势跟刚才不大一样了。

林敏仍然笔直地站立着,还像刚才一样冷冰冰的,面无表情,只是双手有些僵硬地下垂着,两手并拢之处,有闪闪发亮之物。

丁学松定睛细看,那是一副手铐。

林敏两侧,站着两个不认识的人,跟林敏没有身体接触。但显然,林敏已处于两人的看管之下。

在手术床另一侧更远处,唐亚坚跟人发生了身体接触,有两个更强壮的人从两边扭住他的胳膊。唐亚坚左右扭动,做着象征性的抵抗。林敏喊了一声,这声音是丁学松熟悉又陌生的,在空气里有着极大的穿透力。

林敏喊道:“唐董,算了,没用了。”

唐亚坚不再挣扎,垂下头,又使劲地扬起了头,脸庞上重现南方人特有的羞涩。在这羞涩的表情下,他发出了一种怪笑,他笑着说:“十年之功,毁于一旦呀!”两颊上掉下泪来。

丁学松看到了一个他认识的人。虽然此时背对着他,却一眼就认了出来,是朱警官。

朱警官仰头打量墙壁上闪现的屏幕。画面已经不稳定,正闪烁不止。看了几眼后,他回过头来,冲着丁学松:“弄了半天,这害人的玩意儿,是你发明的呀!”

丁学松正要搭腔,另一个认识的人走上前来,伸手帮他解开脖颈和手腕上的固定绷带。

丁学松使劲地眨眨眼睛,确认了:是会心公司的同事柴医生。

柴医生做出“嘘”的声音手势,还是那种夸张的样子:“说话没问题,身体先不要乱动,这种绷带设计得很邪恶,容易受伤。”

丁学松说:“怎么才能知道现在的事情是真的,还是手术植入记忆呀?”

“哈哈,理解理解,的确有人生如梦的感觉呀!其实,有多少事情是真的呢?”柴医生停下手,卷卷本来并不长的袖子,将一只被扯断的塑料面罩在手里扬一扬,“你刚才被这玩意儿熏了一下,不过时间不长,不至于完全昏死过去,唐老板他们只有一男一女,很容易搞定,主要是他们想不到我会进来。”

“您,不是妇产科医生吗?”

“是,是,是学的妇产科,不过,是在警官医学院。”柴医生蹲下身,解开丁学松脚腕上的绷带,“后来学了法医学,还学了自由搏击、自动步枪射击,这些倒不属于医学……我没有学过脑外科,否则没准安排我给你动手术。”

朱警官看了看表,冲唐亚坚说:“别哭了,你的人生已经够精彩了,得知足。要不是我们有人,现在我就认不出你了,好悬。”

唐亚坚扬起头,由于双手被人反执在后,有些吃力,冷笑道:“你只是个警察,懂什么?你以为你在维护法律,伸张正义,其实你在毁掉人类最壮丽的事业,真正有罪的是你。”

朱警官不耐烦地挥手:“好好,我有罪,行行,下去吧,大善人……”示意将两人押出。唐亚坚走在前面,林敏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嗒嗒声一下一下响动,又突然停了。

她在门口停了下来,回过头,向丁学松投来深情的一眼,又无辜地笑笑,在押送者的催促下,继续向前走了。

丁学松已经从手术**站了起来,目送林敏的背影离开,有些怅然。

“我就说呀,男人呀,最难过的还是情关。”朱警官走过来,用手指碰碰丁学松的肩膀,动作有些轻佻,“醒醒吧,大医生,她是骗你的,明白吗?你们的美好爱情是假的。”

“是……”丁学松有些惭愧,暗忖:她当然是骗我的,可是,她对我就一点儿真情没有吗?她刚才投来那最后的目光,也是假的吗……

这时候,柴医生走到丁学松的另一侧,声音压低:“不一定所有的爱情都是假的,有时候可以回忆一下更早的日子……有人在外面等您。”

丁学松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儿上,他知道他即将见到的人是谁,他害怕见到这个人,但又渴望见到这个人。

他们一道走出这个手术室。这是一间宽敞的手术室,内部环境完全跟清淞医院的手术室一样。走出后,丁学松才确认,仍然是那个深层的BX地下室。唐亚坚倒是没骗他,程庆却对他仍有保留,没有将这个秘密房间展示给他。虽然他在这里“工作”过一阵子,也无从发觉这个广阔而秘密的空间还有多少玄奥。然而这一切都不重要了,这一切在此刻都终结了。那个人站在电梯厅里。身后的电梯门闪闪发亮,远远望去,能映出丁学松和朱警官及他们身后一行人被扭曲的面容和身躯。

丁学松需要鼓足勇气,才能正视那个人。此前,他的目光留意到了电梯门旁边那个贴logo处,在那里,朱警官凭着敏感,找到了一块手表。丁学松想:这个警察怎么会这么敏感,像有狗鼻子一样?

但朱警官这时将柴医生——其实是柴警官拉进了敞开的电梯,转头向丁学松挤眼睛:“我们先上去了,留出空间。呵呵……”电梯门关上,电梯上升。此时,包括电梯厅在内,整个地下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丁学松终于不得不抬起头,正面看着这个人。

对方穿着一件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笔直地站着。对方的长发顺着耳际缓缓地垂下来,那垂下来的样子,让丁学松感到自己好像回到了从前,回到那个青涩的年代。

对方说:“好久不见了,哦,其实,前不久就见过,只是……”这说话的语气,让丁学松也像是回到了从前。从前的标记还有许多,尤其是对方风衣领口上,用丝线挂着一个饰物,是一个小小的银色圆环。

不用凭借那个银色小东西,丁学松也能认出来,站在他面前的人是他青春中的痛和梦,在心里,他管她叫绿色女孩。她当然有真正的名字,叫曾小微。

是的,曾小微就是绿色女孩,她一直叫着这个名字。但是,当丁学松多年后再次见到她时,却认不出她来了,也记不起这个名字了。

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手术,能够通过物理的方式,把心中最重要的东西生生地割除掉,让你就算痛还在,源头也杳无踪迹。

丁学松克制着,勉强地露出笑容:“他们把你……把你从我这里删除了。”

“他也把你从我这里删除了。”曾小微抿着嘴,笑着,眼睛里泛着泪光,“但他没想到,我会自己修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