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时间是一条长河,许多人、许多事情是石子,把石子扔进河里去时会激起浪花、波澜,但是浪花和波澜很快就会平息,石子也很快就会沉底,只有河水不停地奔向前路。
而那些沉底的石子,有时候也会泛出水面,显出当初未能全部展现的姿容。
曾经有两个年轻人,一个叫丁学松,一个叫程庆。两人是多年的同学,很要好,或者说,看上去很要好的样子。
后来,丁学松的女朋友、心理学研究生成齐(林敏)说:“任何关系都有着跟恋爱关系相同的道理。一般来讲,总是那个付出更多的一方、更弱的一方,更执着也更怨恨一些。”
丁学松不知道这是成齐的结论,还是她的老师万启教给她的。
没错,成齐的老师是万启,凭着万启跟他丁学松的关系,成齐才能以一个心理学硕士生的身份,进入清淞医院,在专业并不对口的脑外科实习。丁学松本来记不得这件事了。在跟成齐开始恋爱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忽略掉了这件事,因一起不存在的“事故”离开医院后,丁学松的记忆里更是彻底删除了成齐这个人的样子,以及她的来源。
现在,他记起这件事;现在,他记起很多事。这些事情里好像还包含着更多他没有看清楚、想清楚的事。有的事情,正在面对时是非常可怕的。
他害怕面对一个叫曾小微的人,他怕想起曾小微这个名字,多少年来,就是在心里,他也只称她为绿色女孩,就像他将另一个人称为粉色女孩。
现在,他得拿出全部勇气,面对活生生的曾小微——活生生的绿色女孩。
曾小微问:“程庆是一开始就是那个样子,还是后来慢慢变了?”
“不知道,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吧。”
一个人成了让他人难以置信的、可怕的样子,是过去那一个完全消失了,还是现在这个原本就潜伏在他体内,一直在慢慢寻找机会破土而出?这谁能说得清呢?就算是后来变了,变成了与原来截然不同的人,在两个不同的人之间,界限又在哪一天呢?
青春时的恋爱总是美好的。分手虽然痛苦,但在以后的追念中,它也是美好的,散发着清纯的光晕的。
然而,对于丁学松来说,这一切美好只是最表面的一层。
在曾小微跟丁学松热恋时,程庆作为丁学松的铁哥们儿,有时候会跟曾小微打交道。到了后来,他也会在丁学松不在场的情形下,跟曾小微打交道。在曾小微最初的体验里,那是跟男朋友的哥们儿之间单纯的、毫无邪念的交道。
有一天,程庆远远指给她另一个女孩子的背影,那背影有着修长的身体,就是从背后看去,也有着跟正面一样的活泼。程庆说,那就是谭一青。
曾小微默默地点头。
程庆叹息着,程庆矛盾着。程庆说,他跟丁学松是最好的兄弟,但现在跟曾小微同样是好朋友,所以有的事情很纠结,但仍然觉得有必要说出来。
程庆说,丁学松跟她曾小微确实是真心相爱的,但是,他不会跟她长久,他最终一定会跟谭一青在一起,因为他是个事业型的人,他的事业需要谭一青。他的第一篇论文,在大三时发表,就是依靠谭一青。以后,他要在生物和医疗界发展,还得依靠谭一青的关系。
曾小微说:“那时候太傻了,也太骄傲了,就决定找个人来气你,来报复你,其实,最后报复的还是自己。程庆太了解你了,比我更了解你,他知道你的性格。你就是看在眼里,也永远不会挑明,就那样,让我们的关系不可逆转。”
丁学松想到年轻时对爱情的绝望,想到那一次马蒂斯画展,想到那时的种种痛楚……
曾小微说:“其实,程庆说得没错。你以为你年纪轻轻,成为名噪一时的小丁飞刀,全是凭自己的本事,你以为那些机会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其实那是因为有人罩着你。一个有权力的人,从只有掌控一个杂志的权力起,到有更大的、越来越大的权力,他一直都在把这些权力和影响力用在你的身上,因为他最宠爱的外甥女要求他这样。那人见都没见过你,你对他只是一个名字,却是他心里的外甥女婿。许多年来,谭一青为你死过不止一次,她一直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关心着你,为你付出。你最该在意的,永远欠着情的人,是她。”
面对曾小微,面对着绿色女孩,丁学松重新回顾人生。
即便他从来没有被修脑,他也并不是一个清醒的人。即便他恢复了所有被删除的记忆,他仍然需要一次全面的醒脑。
他其实是一个沉睡多年的人,他要让自己醒过来。
他以为过去那些学习机会、实践机会都是因为他自己的优秀得来的,他以为他一帆风顺成为声名显赫的小丁飞刀,都是他本人的才华体现。他确实够优秀,但优秀的人太多了。他现在知道了,那是因为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着意地关照,甚至是那个对某大学校长的手术,那个成为他整个职业生涯的里程碑的手术,也是有人来电说:“可不可以让小丁试一下?”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许多重要的事情一直在发生,当事人却毫无所知。这是生活本身的修脑术,这比那种医学意义上的修脑术的威力更巨大。
他以为他的青春、他的恋爱里之所以有欢欣有创伤,只是自己的性情和命运所致。他不知道,一直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影响着他,操控着他。
曾小微说:“你一共休克三次吧?”
丁学松想了想,说:“算上最近的这次,是三次,后两次都是唐亚坚、程庆他们搞的。”
“第一次呢?”
丁学松不情愿地回忆道:“那次早了,当时谭一青自杀了一次,我听到消息……”
“你以为是受了打击、刺激,让你这个优秀的医科生休克了?”
“不是吗?那时候还是程庆把我弄回了宿舍,他那时候……对我不错。”
“他当然对你不错,他……你是受了刺激、打击,但不至于休克。你确实是个天才,程庆虽然不如你,但也是另一种天才。那时候,他已经自制了一种无预警、无迹象的快速空气麻醉剂,你三次休克都是由此而起,而这种麻醉剂的第一个使用者,就是你,就像记忆植入术的第一个被使用者也是你一样。”
“可那个时候,他为什么要麻醉我呢?”
曾小微的喉咙起伏着,像吞咽着过往的时光:“丁学松呀,你这个人,多少年没变,对有的事情,你清楚得不得了;对另外一些事情,你却茫然无知。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不是我,甚至也不是谭一青,不是你那真真假假的年轻女朋友,而是你的铁哥们儿——程庆,最恨你的人也是他。当然,他可不是同性恋……”
2
丁学松想起程庆的许多样子,年轻的时候、中年以后、最近的一次……在这些样子里,他慢慢拼凑出一些自己以前未曾觉察的事情。他想起休克时的那些梦魇、幻觉和快感,那是因为用了同一种麻醉剂,使他脑体里的残留记忆反应发挥作用,从而带来后两次昏迷中的舒适和接受。
是的,程庆要在他身上试验成果。年轻的时候,要试验空气麻醉剂;多年后,要试验修脑术。假如有机会,还会在丁学松身上试验其他。
曾小微说:“何止如此?”
何止如此?他还要占有丁学松的爱情,把丁学松年轻时的女友变成自己的妻子,把丁学松中年时的女友变成自己的婚外情人。他要在所有方面都战胜丁学松。他还要把丁学松变成为他工作的人,让丁学松的聪明和专业都成为他的财富。他甚至想不再动用第三次手术,仅凭着友谊、理想、说服,就让丁学松就范。不这样,怎么能算战胜他呢?不这样,怎么能倾泻出他胸中满满的爱和恨呢?
曾小微说:“他几乎要达到目的了,但他有个大盲点,有一个最简单的事实,他没弄清楚:这个事业其实不是他的,他也不过是别人的一颗棋子。所谓的创出来的事业,并不属于他。他都想不到,他有一天也会被人修脑。”
丁学松问道:“上一次到你家,你认得我吗?”
曾小微说:“认得,但我得装作不认识的样子。跟你一样,我们都经历了可怕的事情。他修了我的脑,却没想到被我发现,又修了回来。”
曾小微说,程庆作为一个丈夫,其实对她是很不错的:“他很体贴,甚至还会跟我讲一些隐秘的事情,比如他从事的事业。他还跟我讲过学生时代的事情,讲他曾经偷偷地在一个同学身上试验过空气麻醉剂,讲他犯罪式的快感、成就感。那时我不知道是你,我连你这个人都不记得了。等我醒了之后,我就知道一定是你。”
在青春时的分手之后,曾小微没有跟丁学松有过联系。许多年里,她经历了几次感情生活,都不成功。她无法去掉心里的一个影子,那个影子本是一种美好,后来变成一个阴影。
曾小微说:“年轻时真的太傻了,如果不搞那么蠢的试探,可能一切都会不一样。”
丁学松说:“那是程庆一手导演的吧?”
曾小微说:“如果不是自己的心魔,谁又能导演得了你的人生呢?”
这心魔不是被抚平的,而是被删除的。多年后,一个旧人出现在曾小薇的生活里,不是丁学松,是程庆。对绿色女孩曾小微,程庆使用了后来用在粉色女孩谭一青身上的方法,但不是为了治疗。
曾小微当然不知情。没有哪一个正常人愿意删除自己的记忆。像对丁学松一样,程庆是暗中做手脚。删除的内容很单一,就是丁学松这个人。这个手术程序后来直接在一个真正的患者身上使用,也是一个女子,叫谭一青。
被暗暗施行过修脑术的曾小微接受了程庆的追求,成为他的妻子。程庆对妻子呵护疼爱,然而,曾小微总觉得有另一种不是爱情的力量左右着他们的婚姻。似乎总有另一个看不见的人夹在他们中间,程庆对她所做的一切,总像是建立在对那个看不见的人的一种态度上。这让他们和谐美满的生活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阴影。
直到有一天,曾小微发现了问题。
曾小微去俄罗斯旅行,回国后凭借当时的素描笔记,参照国内的仿作,临摹了一幅马蒂斯的名画《红色的和谐》。程庆张罗着,将那幅画挂在家中的墙壁上。
这时,曾小微看到了怪异的情形。
被挂在家里的,确实是她的临摹作品,却不是她从俄罗斯回国时新画的那一幅,而是一幅她多年前的作品,应该是她在学生时代的作品。她能确定那绝对是自己的画作,却完全记不得什么时候画过这样一幅画了。
照理说,她曾经临摹过这幅名作,一定会留下深刻的印象,但她毫无记忆。
丁学松说:“你知道的,我也喜欢马蒂斯的画,那时候……”
“是的,那一次画展,当时我知道你一定去看了。那时候,我每天都去美术馆看真迹,再回去画,完成了那幅画。那时候,我带着一点儿年轻时顽皮的想法。原作中女子的右手是被桌上的盘子挡住的,我却把她的手画在盘子之上,因此,我一眼能看出是我画的,而且跟新的这一幅不一样,新的这一幅在这个细节上是忠于原作的。但是,我那时完全记不得画过这幅画,如果记得,就没有兴趣再画一幅了。”
曾小微说:“程庆虽然是个细致的人,但他跟你丁学松不同,他没有艺术上的爱好和洞察力,因此也难以分清两幅画有什么区别。在我画完那幅画后半年多,我们才有了现在的新家,他跑到我的旧住处,从我的那些画里找到《红色的和谐》,挂在客厅里,却一点儿也没发现,那不是新画的那一幅。”
曾小微说:“我的那些画一共没几幅,堆在一个地方很久了。如果不是挂出来,我也完全不知道了。是的,不是记不得了,是不知道我画过这样一幅画。”
当曾小微看到那幅画时,一个谜团就摆在了她的面前。
“事实上,这是删除你的附带结果。”曾小微说。
艺术以及马蒂斯,是曾小微和丁学松恋爱时的共同话题。那次观展时,他们的关系已经处于危机之中,但曾小微画那幅画时,心中所充满的,仍是对丁学松的感情。
记忆删除术的程序发挥作用,将与丁学松相关的记忆一并删除,那幅画也就从曾小微的记忆里消失了。
那么,当它挂在墙上,每天晃动在曾小微眼前时,也提醒她一个事实:她的某些记忆不翼而飞。
这个时候,程庆和曾小微夫妻感情好,程庆会告诉她一些事业上的进展,渐渐地,有关修脑术的一些情况,她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程庆这个人很奇怪,他做着一些诡秘的事情,也有一定的防范意识。另一方面,他总认为他的作为是对的,认为自己所做一切是为了理想。他对一般人会严守秘密,可对他重视的人,却常一厢情愿地吐露一些,且一厢情愿地认为这个人哪怕被他算计过,最终也一定会认可他。”
丁学松点点头。从他跟程庆打的交道来看,确实如此。在他身上,程庆实施了巨大的阴谋,却又一直跟他沟通,表达并肩奋斗的愿望,还相信他最终会接受。这其中也不完全是算计,还包含着扭曲变异的真情。
3
曾小微一发现问题,就被巨大的恐惧笼罩了。经过一阵子内心的煎熬,加上了解了有关会心公司的种种,她确认自己身上一定发生过什么,但又不知道发生的究竟是什么。她得想法子自救,又不知从何入手。如果直接去找警方,她根本说不清楚她出了什么问题,很可能还会被当作精神病患者。
因此,她只能表面上装作一切正常,暗暗等待机会。
曾小微到现在也无法相信自己居然能从那个阶段挺过来,到现在也无法回首那种噩梦——她跟程庆仍然是夫妻,得维持正常的婚姻生活。
那是怎样的艰难、恐惧和屈辱啊!
曾小微说:“那时撑着我的,就是希望,希望等到一个机会,等到一个人。”
曾小微等到了一个人。
曾小微对丁学松说:“这个人当然不是你。等你出现时,我已经恢复记忆了。我当时看到你,从你看我的眼神里,就马上知道你也被施行了修脑术,认不出我了。我就在程庆面前做戏。当他看到我和你见面不相识时,心里一定无比满足。他不知道,我已经不是那个被修过脑子的人了。”
曾小微等到了一个人,程庆的一个同事,姓柴。
曾小微说:“柴医生到家里来做过两次客。其实仅一次,我就发现他跟其他同事不一样,跟唐亚坚和林敏这些人不一样。当然,我知道这种不一样只是我的直觉,其他人不会看出来,如果看出来,柴医生就不会这样安全了。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完全是我的直觉,还是柴医生在我面前有意无意的暗示。”
曾小微决定冒险了,她知道,如果不冒险,就只能永远等待下去,永远不可能找到合适的人。在柴医生第二次到他家做客后不久,曾小微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救命。
这次冒险做对了。曾小微说:“那时我也没想到他是警察,只巴望着他是一个既不会把我当精神病,也不是跟程庆和唐亚坚他们沆瀣一气的人。没想到,柴医生虽然在心理咨询部,却已经暗暗掌握了修脑术。”
柴医生说:“你确定自己要恢复那些失去的记忆?”
曾小微说:“当然。”柴医生说:“我不知道你究竟丢失了哪些记忆,但不排除其中可能会有一些可怕的事情,关于你本人的一些可怕的、难以接受的真相,一旦恢复,有可能你现在的生活就彻底过不下去了。”
曾小微说:“我宁愿面对残酷的真相,也不愿意生活在虚假的幸福里。”
柴医生实施了偷学的记忆恢复术,为曾小微恢复了被删除的记忆。
曾小微对丁学松说:“没想到,真相也没有什么太可怕的,只是删掉了你这个家伙。程庆对我也不算太狠。”曾小微淡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丁学松心碎。
丁学松说:“你恢复记忆后,还继续跟程庆一起生活,那……太难了……”
曾小微侧着脸,眼里闪烁着晶莹:“柴医生叫我再坚持一段时间。那当然很难,但也有一个有利条件。那时候,程庆跟林敏……他们在一起,这在一个小圈子里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他们以为我这个当老婆的不知道,其实,我只是装作不知道。程庆基本上不碰我了,我们成了无性夫妻,那么,我需要做的,就是装糊涂、演戏,反正已经演了好久的戏了。”
丁学松说:“你知道程庆现在在哪儿吗?”
曾小微说:“不知道,好多天没回家了,说不定被唐亚坚他们……”说着,眼角涌出泪水。
丁学松说:“不会的,他不会有事的。”
丁学松和曾小微刚在会心公司的写字楼地下室见面时,是一时无语的。后来的大部分交谈是在公安分局的会客室里进行的。朱警官和柴医生让他们暂时待在警局里,避免在外遇到危险,并为他们单独辟出一个房间,以免其他人来打搅。
但在黄昏时分,有人不敲门便径直进来了,是朱警官。
朱警官眯着眼睛,因此两人一时无法辨认他是看着他们中的哪一个说话。
朱警官的声音有些小,两人要仔细听才能听清:“你们的朋友程庆已经找到了,就在那个地下室里,最小的一个房间。”
“他现在……怎么样?”
“人没问题,身体也没问题,但是,脑子好像……”
丁学松和曾小微明白这个意思,陷入沉默。
“不过,事情还没完,”朱警官说,“朗亚还没找到。”
丁学松诧异道:“唐亚坚不是已经……”
朱警官摇摇头:“他不是朗亚。”
对于会心公司,对于唐亚坚,警方的行动迅速而低调。首先将公司人员进行区分,同谋者和知情者被拘捕,不知情的普通工作人员经过甄别后不予惊动。这种甄别是复杂的、秘密的,又是快速的。柴医生在这个过程中起到关键性的作用,丁学松也凭着在公司里短暂的从业经历予以协助。朱警官和柴医生一再强调,要低调再低调,避免消息泄露到社会上,引起一些不良后果。
社会上确实没起多大波澜,然而据朱警官说,还是有一些相关的人得到消息,有所动作。
丁学松问朱警官:“你怎么判定唐亚坚不是朗亚的?”
朱警官说:“在一段时间里,我们一直将他定位为朗亚,这一次,他也很乐见我们把他当作朗亚。但是,一些生活习惯暴露了他。在他进看守所的第一餐里,他吃米粉时皱起了眉头,还咳嗽几声,虽然后来还是很勉强地吃了一碗,却显出明显的不适。
“那碗米粉只是微辣。因此唐亚坚明显是怕辣,而朗亚是江西人,又多年在边境湿热地带生活,吃辣椒不成问题。”
柴医生补充说:“唐亚坚在药剂、毒品方面是行家,对美国的各种情况也很清楚,但当提到中缅边境的一些事情时,就出现张冠李戴、模糊不清的情形了。他应该就是一个从美国回来的海归,可能是被朗亚推到前台,在会心公司主持局面的一张牌。”
“那么,朗亚又在哪里呢?”丁学松已经从自己的困境中解脱出来,但如果整件事情不落幕,他还是无法释怀。
朱警官戏谑地看了他一眼,说:“放松,说一个有关你的好消息。回清淞医院后,你肯定要升官了。”
丁学松不解地看着朱警官。朱警官不紧不慢,半开玩笑地告诉他,清淞医院的神经外科主任郭临已经很多天不上班了,家里也找不到人,家属已经报警。
朱警官说:“郭临不见了,你回医院,还不得马上当神经外科主任?”
就在丁学松被唐亚坚和林敏捆绑在手术**动弹不得时,他回想起医院方面的一些疑点。那些异常没有动摇他对医院的信心,但是,他确定医院里的某些人一定有问题。
现在郭临出了状况,与他估计的方向差不多。
4
在清淞医院,与郭临有深厚关系的两名医生被警方带走“协助调查”。一名是神经外科的日常值班医师,另一名是院人事办公室的机要科员。但郭临本人却不见踪影。
朱警官幽幽地说,医院里也就这两个人了,其他医生、护士、院领导,应该都没有问题。
郭临确实有问题。
如果不是医院内部的人,如果没有类似于神经外科主任这样的职位,谁能有那样大的权力和资源,设计那样严密的一个圈套,使丁学松本人在院中被暗算,又能在之后两头布置,既通过人事办的电话向丁学松传达关于他被除名的假决定,又在医院方面安排丁教授回老家长期休养的假象。
这一切也都建立在对丁学松性格的把握上。做出这种安排的人判定,一旦发生重大医疗事故,丁学松本人一定会远离医院,躲避所有医院圈子里的人,更不会主动到医院去查个究竟。
做出这种安排的人还确定,丁学松在接到医院人事办的解职通知后,即使在电话里请他回院办手续,他也暂时不会回去,更不会去看个究竟。他会沉浸在自己的失败里,短期内无心也无暇再回医院。
如此了解他的人,在医院里,除了郭临之外,再无他人。
这些安排的成功,是建立在对他性格的把握上。程庆、林敏(成齐)、唐亚坚的举动,又何尝不是基于对他的性格的了解?他们知道他的骄傲、他的洁癖、他的敏感,甚至他内在的社交恐惧症。如果他是另一种性格,许多事情的发展都不会是现在的样子,阴谋可能不会发生,或者早被拆穿。
不,他们还是会行动,还是会布置圈套,但会有另一套剧本。他们也已经准备好应对各种不同的情形,他们是不会放弃的,直到有人站出来,凭着警觉、勇气和智慧,拆穿和摧毁他们的阴谋。
确实有人仅凭自己莫名的警觉,就拆穿了不可思议的阴谋。丁学松想到曾小微。他想,她还是那个他认识的绿色女孩。
但现实远远不是绿色的。
他不相信整个医院有问题,不相信多年辛劳的院长有问题。现在,证明来了。
如果是郭临配合操控医院,以郭临的智商、院领导对他的信任和他在整个医院的活动能力,要做到为那起阴谋手术提供环境,在丁学松清醒之后安排配合谎言的所谓人事办电话,让“病人”唐亚坚在未实施手术的情形下,以转院治疗的名义蒙混出院,都不在话下。
丁学松回想起跟郭临共事十几年的点点滴滴。对这个参与谋害他,差点完全毁了他的科室领导,他竟莫名地没有一丝恨意,甚至有点儿没原则地暗暗期望他能够逃脱。望着朱警官满不在乎的样子,他知道,这个可能性不大了。
郭临是在离境前的最后一刻被截留的——他用假护照已经蒙混过关,在飞机就要起飞时,他被警方从座位上带走。
丁学松和朱警官一起见到他时,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丁学松将一个瓷杯推到他的面前:“郭主任,喝点儿水吧。”
郭临睁开眼睛,仰头看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随后端起杯子啜饮一口,说:“谢谢你啊,丁小刀。”
只有郭临简称他“丁小刀”。
丁学松和朱警官一起步出郭临所在的房间,在走廊里,丁学松说:“郭临不是朗亚。”
朱警官说:“他当然不是。我没说他是呀。”
郭临在被拘捕后,多数时候闭着眼睛,警方对他的讯问所得有限。后来,朱警官带着一个人走进那个房间,走进去时,郭临的眼睛仍然是闭着的,直至朱警官走到他的面前,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自上而下地打量他。
朱警官打量了一会儿闭着眼睛的郭临,侧过身体,让到一边,和蔼地说:“郭主任,您看看,这个人——这个美女,你应该不陌生吧?”
郭临缓缓地睁开眼睛,显然,他对眼前的人不意外,也显然,他更绝望了。他叹了口气说:“终于到了这个地步,我其实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会这样的。”
站在他面前的人身体笔直,面无表情,双手被闪亮的手铐固定。
她正是当初的清淞医院实习生成齐(林敏)。
成齐当初的男友丁学松没有看到这一幕。他没有那么强健的心脏面对这一幕。
丁学松跟朱警官说,郭临不是朗亚。朱警官说,当然,他不仅不是朗亚,而且与会心公司,与过去的贩毒集团完全没有瓜葛,他就是一个医生,一个好医生。
丁学松判定郭临不是朗亚,并不困难。实际上,郭临虽然比他年长,但是其人生履历也一直在他的眼前,顺着一个正常的节奏走到今天,他没有分身术——一边经历朗亚那样的江湖生涯,一边在国内医疗体系里成长。如果这个郭临是假的,真正的郭临中途被朗亚或其他人易容替换的可能性也趋近于零,因为就算容颜可以复制,但是一个有如此医术和医疗管理经验的人,也是不能随便被复制的。
正如朱警官所说,郭临一直是个好医生、好的管理者,没有劣迹,更谈不上犯罪。
直到医院里来了一个实习生,叫成齐。
这个实习生是通过丁学松的关系进来的,此前跟郭临素不相识,跟丁学松其实也不熟识。在医院实习期间,她成了丁学松的女友。
但这些只是她的一个身份——最表面的生活。她还同时有着另一层身份。暗地里,在丁学松和医院其他人毫无所知的情形下,她跟神经外科主任郭临发展出一种特殊关系。说特殊,其实也不稀奇——作为男人和女人,他们有染了。
郭临有家有室,本是个忠诚顾家的丈夫,此前也毫无劣迹。但面对成齐这个不一般的女子,他抵挡不住。
丁学松怀疑成齐使用了程庆他们善用的“保健品”,被朱警官否认了。
朱警官说,世界上确实有一种人,特别是有一种女人,是不用借助药物或其他什么外力的,仅仅是她本人,就够了。
朱警官带着一种可恶的调侃。他说,有的人,多少年对男女之情心灰意冷,还不是一见到某些人出现,就重新燃烧爱情火花?
丁学松顾不上惭愧,只觉得痛和后怕,追问道:“郭临是不是从此就成了他们一伙了?可是他……”
朱警官说,当然不是,郭临一直还是做他的医生、科室主任。但是,有一种女人一旦跟一个人建立了关系,也就有了控制对方的能力。郭临被控制了。
丁学松说:“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就是为了把我……”
朱警官说:“对付你当然算一个目的,但不光是为你,或者说你还算不上首要目标。对于哪个目的更重要,唐亚坚和程庆有不同的看法。控制了郭临,也就在清淞医院最重要的科室——神经外科安排进了内线,这样,就可以形成跟这种权威医院的合作关系。他们的软性医疗,他们的修脑术,也就有了源源不断的病患资源,源源不断的‘志愿者’。”
丁学松说:“那么,他们肯定不只是在清淞医院下功夫。”
朱警官说:“当然,他们几乎要四面开花了。之所以对清淞医院格外重视,还是因为你,因为重视你小丁飞刀呀!”
5
郭临被拉下水,算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拉他下水的是成齐。尽管丁学松已经明了成齐的真面目,但心里仍有说不出的别扭。
朱警官不管不顾,继续分析:“其实,要真正控制郭临这样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除了色诱、利诱和威胁外,还有,就是程庆那一套——谈理想。你想不到,你的女朋友对这种精神控制方法的掌握,已经到了像是得了程庆真传的程度。她一方面让郭临处于欲望和饥渴之中,一方面给他威胁和压力,还有一方面就是不断强调软性医疗事业和修脑术对于人类前途的好处,即所谓创造未来幸福生活的前景。这一招真奏效,郭临完全被她诓中了。不管心中是不是真的相信,人一旦有了一个合理化自己的行为的理由,便会像找到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在那个阶段,郭临一定觉得他跟成齐是秘密的‘革命伴侣’,怀着热情做了许多事情,这其中就包括安排你的手术。”
“这才是最可怕的修脑术,”丁学松说,“把欲望和罪恶包装成理想,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不幸,都是这样来的。”
在欲望、罪恶和理想之外,丁学松胸中还埋藏着一个不愿挂在嘴上,但更致命的词语——爱情。
如果爱情是虚假的,那摄人魂魄的一刻心动,是否也全是虚妄?
在被成齐打动的第一个瞬间,源自一个装饰在她身上的银色圆环,那是他半生珍藏的秘密。在跟成齐相处的那些日子里,他甚至带着一种愧疚,他和她已经无所不谈,却一直隐藏着这个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细节。他对年少时发生的事情不后悔,更不会背弃。那个圆环所代表的,是他心中永远的绿色女孩。那时的他不知道,一切都是有备而来。
现在,不用跟曾小微确认,他也已经知道,那小小的银环正是一个大大的圈套。年轻的实习生表面上不明就里,实际上是暗暗拿出撒手锏,这种撒手锏,只有最了解丁学松的人知晓。那个时候,他的同学程庆正在谋划,他的绿色女孩曾小微已经是程庆的妻子。曾小微一直保留的一些习惯、一些小饰物、一些最能打动丁学松的地方,都在十分了解他的过去的程庆的掌握之中。于是,复制不成问题,爱情火花也不成问题。
有多少表面的美丽,背后其实是刻意的谋划,甚至是秘密的肮脏。
但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还没有结束。”朱警官说着,语气里没有一丝焦虑,只是懒洋洋地陈述。
丁学松像受到他的影响,也懒散地、满不在乎地说:“不过,快要结束了。”
朱警官说:“什么意思,你?”
“我知道谁是朗亚了。”
朱警官诧异了一下,微皱眉头:“不知道我跟你想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丁学松突然想到另一件事,同时也想小小地“逼迫”朱警官一下,于是岔开了话题:“朱警官,我发现了,你是个不次于朗亚的阴谋家。”
“我,阴谋家?”
“当初,你压根儿就没病。所谓生病入院,查出脑瘤,又被发现是弄错了核磁共振底片,其实根本就是你的阴谋。你是想进来查一查清淞医院。”
朱警官不作声,只是挠着头笑,像个做错事被大人抓到的小孩子。
“要是我没有发现底片的问题,难道你打算挨我一刀?”
朱警官仍然笑着,那语气像谈着一件不妥当但轻松的事情:“当时,不知道医院里到底有没有问题,是什么问题。真不好意思,一开始我们最怀疑的人是你,因为你的目标最大呀。我还是通过郭临走后门,安排进院手术的。如果你没看出来,我会坚持到进入手术室的最后一刻,再看看怎么脱身。当时,总感觉秘密就在手术室里,但想不到是这么匪夷所思的秘密。”
“你们一直盯着我,却没有阻止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有的事情,不发生是不会显露的,警察不是神仙,”朱警官说,“也有一些事情,虽然不是好事情,但发生了比不发生好,因为这可以防止更不好的事情发生。”
“你真是个可怕的人。”
“唉,我有什么可怕的?一个老警察。还是把真正可怕的人找到吧。”
“我确实知道朗亚是谁了,你不一定认识他。”
“我也不一定不认识他。”
这个周末,心理学教授万启没有回家,在办公室里写文案。他已经连续在办公室里待了许多天了,忙于完成一个新的研究项目。他的助理感动于他的忘我,也自愿留下来协助。时近黄昏,助理正打算去采买晚餐,门铃响了。
万启从写字桌后抬起头来,一缕晚霞的光芒由窗户射入室内,他微微眯起眼,喃喃道:“终于来了,该来的……”
助理问道:“万老师,要开门吗?”
万启说:“开吧,让他们进来。然后,你就回家吧,我要……会朋友了。”
助理向着可视对讲机走去,在要伸手按动之前,突然回过头,眼含热泪:“你要保重呀。”
万启点点头,默不作声。
走进屋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是他的朋友,神经外科医生丁学松;另一个他不认识,向他欠身,礼貌地直陈身份:“敝人姓朱,是分局的警察。”
万启点点头,没有起身,仍然沉默着。
在沉默中,没有询问、争执、抵赖、辩诘,一切在无言中得到了印证,一种默契在空气中形成。
这是大势底定的氛围。
朱警官先开了口,他客气地问道:“万教授呀,你应该是知道消息了,为什么不走呢?”
万启抬起头:“走?不,我不想再走了,累了。待着,看看你们和我谁更有运气吧。一切,总有个了结的时候。”
朱警官说:“好。”
丁学松说:“好。”
万启说:“我可以再坐一会儿,也请你们坐一会儿吗?”
朱警官同丁学松交换了眼神,说:“万教授,或者,朗亚先生,您可以再坐一会儿,我们不用,我们站着就行。”
万启摘下老花镜,用双手揉动着眼皮,问道:“我倒是想知道一下,你们是怎么……怎么发现我的?”
朱警官瞟了丁学松一眼,又看了万启一眼,说:“我呀,其实基本上是猜的,你问问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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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学松说:“老万,咱们有四五年的交情,但在四五年前,我们不认识,你所说的经历,我并没有亲见过。”
万启说:“嗯。”
丁学松说:“您的专业水准让我佩服,甚至吃惊。尤其上一次,您为我检测,那样的设计和方法,得既懂心理学,又懂药剂学,还有神经内外科,这样的专业水准,就算是不贩毒,也一定能名利双收,可惜呀。这也让我想到,可能只有朗亚那样的少数人才有如此的知识和能力。”
万启说:“嗯。”
丁学松说:“成齐,或者林敏,是您的研究生,是您向我推荐她到清淞医院实习的。当然,您现在也可以说她只是您的学生,真正具体做些什么,还有什么身份,您不了解。总之,这个人同时……同时跟我们三个男人有关系,深深介入了清淞医院和会心公司两个机构,靠着她的能力和魅力,形成了一定控制力。假如她真是您的弟子,那么,这种控制力也就同时是您的控制力。”
万启说:“嗯。”
丁学松说:“万教授,或者朗亚先生,其实您不可能那么笨。您的智商不是我们这种只专长于某一方面的人能比的。您要是再谨慎一些,就很难被看出任何蛛丝马迹。但您有一个缺点,一个跟我的同学程庆、您的替身唐亚坚共同的缺点,就是骄傲,在专业上的骄傲,在智力上的骄傲。因此,您还是留下了一些痕迹。在回国洗清身份重新开张后,您不可能那么笨,自己冲在前面。您一定会找个唐亚坚那样的人,充任会心公司的头儿,撑起这样一个摊子。您自己则会打造出现在这样一个身份,在幕后操纵。但是,因为您的骄傲,您在做一些安排时,又太直接,比如成齐。”
万启说:“嗯。”
丁学松说:“还有,最关键,其实也是最不重要的一点。”
丁学松请万启伸出左手,万启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下,把手扬了起来。
丁学松又请他挽一下袖子。
万启不动声色地问道:“要挽多高。”
丁学松说:“露出手腕就行。”
朱警官远远地盯着万启的手腕,没有什么异常,又不忌唐突地向前走了几步,凑近看了一阵子,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医生的眼睛呀,真是鹰眼。”
万启将左手放下,说:“我想确认一下,您究竟看到了什么?”
丁学松说:“您手腕上的印迹,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因为跟周围皮肤的颜色区别并不大。可是,确实有印子。”
万启将左手腕放在自己眼前晃动、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痕迹,在他停下的时候,三个人都可以看清了,确有一块钱币大小的圆形印迹,像是镶嵌在他略显灰黑的手腕上。
丁学松说:“我虽然早就注意到您手腕上这个东西了,但是它不特别明显,所以我以为是胎记之类,一直没在意。最近我明白了,那是另一种东西,是一块手表。您曾经长期佩戴一块特殊的手表,留下了痕迹。”
朱警官说:“那手表可够特殊的,所以,留下的痕迹形状也独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丁学松说:“那块表比这个印子大,但由于是表的背面接触皮肤,所以留下痕迹的部分,比表面要小,而表的背面细致的雕镂,在长年累月里,逐渐深入了您的皮肉。虽然不深,但是持久。”
朱警官说:“不知道是您还是唐亚坚的主意,将那块手表封在那么一个位置,还真不好发现。”
万启像在思考,又像在看着远方的什么东西,说:“我是比较迷信,觉得那个东西在那里,会有暗中护佑的作用,一开始确实也是如此,到后来……”
朱警官说:“那么,咱们该走了。”
三个人一起起身,并肩行走。万启没有被戴上手铐,朱警官也没有特别在意地看护他。这样,三个人像三个边走边聊的朋友。
万启对丁学松说:“一旦恢复了正常,你简直不只是个医生,还是个心思细密的魔鬼。”
丁学松说:“哪里呀,我是那么容易陷入迷乱,在被你们修脑前,我其实就已经……”
万启说:“这个真不是你的问题。得告诉你一件事情,你的那个女朋友——我的那个学生成齐,她其实不是中国人,更不是一般人。”
成齐,或者林敏,是整件事中最不可思议的人,她究竟长着一颗什么样的心,在随时变换的身份、表情甚至感情里,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她又怎么能如此自如地操控他人的感情?直到落网,她仍然没有卸下武装。那是看不见的武装。
丁学松、朱警官和万启都知道,不管怎样挣扎延宕,不管他们是否留恋,这场大戏都已经到了该谢幕的时候。这个时候,万启,也就是朗亚,愿意像个好演员那样,心平气和地揭开一些谜底。不管剧情多么扑朔迷离,谜团一旦被揭开,事情就会变得简单。
丁学松的女友、程庆的情人和万启的学生,这个谜一般的女子不是成齐也不是林敏,或者说,她不是一切人,也是一切人,但她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原谷诚子。
她不是中国人。
她不但不是中国人,而且她扮演的角色跟她的实际年龄相比,也相差很远——与丁学松心目中的成齐或林敏相比,她的实际年龄至少要大出二十岁。
朱警官说,真可怕,她可能比我这个老头子还大。
原谷诚子是日本“原谷医会”的成员,那个组织自称医疗组织,但在日本被定为邪教,其宗旨跟会心公司类似,他们声称用医疗手段帮助人类找到幸福,实际上却做了许多杀害和残害病人、志愿者的事情。原谷医会的头目有军方及情报机关的背景,对组织成员的训练犹如特工。原谷诚子正是其中的佼佼者,因此,她要对付丁学松这样的男人,完全不是问题。
万启说:“她连你、郭临和程庆的生理习惯、性癖好都研究得清清楚楚,再加上还有了解你过去的人帮忙,拿出一些小东西之类,你没办法的。”
朱警官说:“你们跟日本人合作,是你回内地后才开始的?”
万启摇摇头:“早在边境时,我们就在想,毒品生意应该转型,于是就跟日本人,包括全世界有特殊医疗思想的人、组织做了很多交流。这个世界上暗地里一直在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情,那些事情不是你们这些普通的医生、警察所能看到的。不过,朱警官,你这次可以立大功了,不但破获了一个国内的大型犯罪团伙,而且意外抓到一个国际犯罪组织的成员,她可算得上是个美女特工呀。真该恭喜了。”
朱警官仍是淡淡地回道:“那得谢谢您了。”
在万启等人被收押后,丁学松连续几天住在警局内的招待所里,没有回家——他现在也不知道哪里算家了。直到有一天,朱警官跑来跟他讲:“好了,告一段落了,你可以回去休息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