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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程庆的交代和公司不成文的规定,除了接受手术的志愿者、患者,手术部是不能让外人随便出入的。因此,丁学松没法儿将朱警官公然带入,只能偷入了。
“偷入,那不可能。”朱警官懒洋洋地,像兴趣不大的样子,“你自己大概没感觉,贵公司那种地方,尤其这种要紧地方,到处都安装着摄像头,能拍得一清二楚。咱们如果不想让人从监控里认出来,就得像贼一样乔装打扮,那看上去也太蠢了。还不如就像现在这样,你带着我,说是新引进的医生。到时候程庆他们问起来,你再解释吧。当然,就是这样进去,也最好在没人的时候。”
手术部在有患者等待手术或有手术正在进行时,是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的。没有手术安排时,也要到晚上十一点之后才会没有人,但那个时候进入显得太突兀。只有周二下午是休息日,那时候没有患者,手术室也就没人了。
丁学松和朱警官选择在这个时候进入,朱警官一出电梯就站住了。
丁学松回头招呼朱警官,看到他在墙壁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招贴画前驻足,注视着上面的logo,丁学松解释道:“这是会心公司的logo,说是一颗心,散发出光芒的样子。有什么问题吗?”
朱警官应道:“没问题,没问题……就是这个样子,好像不大像心呀,有点儿太圆了,呵呵。”
“我也觉得太圆,更像是太阳,或者月亮。”
进入手术部,丁学松先后打开操作仪、显示屏,给朱警官介绍手术方法,他主要介绍的是药物配合术,这是他经手过的手术。初见这种手术方法和细节时,他是受到极大震撼的,讲给朱警官听,对方听得认真,却并未显出过于惊诧的样子,只是眯着眼睛点点头。
丁学松说:“这种做法,算不算是犯罪呢——跟贩毒相同的?”
朱警官微皱眉头:“勉强算吧。从造成人的药物依赖上来讲,这跟毒瘾的原理很类似。但像你刚才讲的,这种手术确实也对一些病有疗效。就跟许多药物一样,要看用来做什么,治病就是药,滥用就是毒品。因此,现在还无法定罪。”
丁学松补充道:“可还有另两种更可怕的手术,是记忆删除术、记忆植入术……”
“是很可怕。”朱警官说,“但要直接定罪,还是有些问题。他们完全可以说,这种做法只是医疗领域的一种实验。”
在朱警官身上,丁学松没看到当初这些事情在他自己身上引起的那种震动和惊骇,反而看到一种意兴阑珊。丁学松又介绍了一些手术实施的情况,朱警官认真地听着,并点头表示听懂了。
在这个地下的隐秘空间里,两人的逗留时间远远低于丁学松的预估。走出电梯时,丁学松没来由地略感歉疚,小声问道:“是不是收获不大……”
朱警官的语气有些像在搪塞:“有收获,还是有收获的……”
这次行程因为要少留痕迹,所以朱警官没有开车。两人走入附近的地铁站,在站口依次通过安检,丁学松没有带包,只身通过安检门,转身看着朱警官。朱警官举起双手,脸却侧过去,像盯着站口墙壁上的什么东西。待到放行,丁学松打算跟朱警官一道刷卡进站,朱警官却站住了,眼睛仍然盯着一侧的墙壁。
丁学松疑惑地看着朱警官,不明所以。这时朱警官说话了,声音幽幽的,却在嘈杂的地铁车站里清晰可辨。朱警官说:“看到那上面的东西了吗?”
顺着朱警官的目光,丁学松看到墙上巨大的灯箱广告,是一只手表的图案,虽然灯箱前有进站出站的人流经过,会遮挡一部分视线,但仍然醒目异常。
丁学松疑问道:“您是指那个手表?”
朱警官说:“看上去好大呀,比实际的一块表大几十倍都不止吧?那是什么牌子呀?”
丁学松说:“不认得,对手表不在行,可能是瑞士的牌子吧。”
朱警官喃喃道:“是,是……”转脸问丁学松,“你戴什么牌子的手表?”
丁学松说:“我?我很多年都不戴表了,自从有了手机,都用手机看时间。”他想了想,又说,“倒是我们医生这一行,许多人都还戴表,因为对时间的精确程度有要求。我是因为医院里的钟都很准,所以到了医院里,就看钟,也不戴表。”
“嗯……”朱警官眼睛又眯得很细,眉头上出现褶皱,“今天晚上,可能还是有收获的,能不能先不坐地铁了,再回去溜达一下?”
从地铁站到电梯,从电梯通地下,朱警官不再说话,丁学松也藏起满腹的狐疑,只听着电梯运行的嗡嗡声,犹如寂静中悠长的虫鸣。
一出电梯,朱警官就不再往里走,而是马上站住,打量着刚进来时就端详许久的那幅不起眼的招贴画,画面上,会心公司的小logo很不起眼。
丁学松也停下脚步,陪他看着。
朱警官说:“您说这个标签,是一颗心散发出光芒的样子,我怎么还是觉得这个心有些太圆了呢?”
丁学松也看了一会儿,点点头:“也许吧,看上去是有些怪。”
朱警官说:“这东西,总让我觉得像一种东西,像什么又想不起来。抱歉,刚才您给我讲那些手术,我是有点儿心不在焉,因为一直在想,它像什么?现在,有点儿想出来了:它挺像明朝的国旗。”
丁学松摸不着头脑:“明朝?那时候怎么会有国旗?国旗不是近代才有的吗?”
朱警官说:“是的,叫国旗不大准确,应该叫日月旗。明朝也确实没有国旗,那本来只是一面普通的旗子,后来为了出海航行,遵循所谓的国际惯例,要跟人家外国船一样挂国旗,就挂这个了,这旗子也从此成了明朝的标志。”他眨巴眨巴眼睛,“我这个大老粗,在您这个大知识分子面前掉书袋,有些无耻呀!不过,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这些吗?因为明朝是我们朱家的呀……呵呵,开玩笑的。”
丁学松说:“别谦虚了,您不是一般的警察。”
朱警官重新将面孔转向那个logo:“不一般呀!不是我不一般,是这些事情不一般!你说这东西像吧,其实又不像;说不像吧,又挺像。你说说,你说说……”
丁学松说:“如果真像,我就更不明白了。会心公司的商标,为什么会跟明朝的旗子扯上关系?这里有什么联系呀?太怪异了。”
朱警官点头道:“是,怪异,怪异。”他又侧过脸来,问:“你有没有听到嘀嗒嘀嗒的钟表走时声?”
丁学松屏住气息,凝听几秒,摇头道:“没听到。”
朱警官说:“是了,是了,那种表,就算在走,也不会响。”
丁学松耐心地问道:“什么表?”
朱警官一边嘟囔着:“不知道会不会有?”一边用手指关节敲打起那个贴着logo的墙壁。
丁学松一直觉得朱警官是个有些奇怪的警察,从初见面时就是如此看法。奇怪的人身上就会发生奇怪的事情,所以才会被莫名误诊。奇怪的人肯定有不同凡响之处。刚才到了地铁口又不进站,跑回来跟他扯一通明朝的历史,此刻又神经兮兮地用手指敲打墙壁上的标签。丁学松觉得这个人已经不像个警察了,倒像个装神弄鬼的神汉,让他看不懂。
2
朱警官一边继续用手指敲打,一边问道:“你听一听,有没有觉得声音有些空****的?”
丁学松屏气听了听,无奈道:“没听出来。”
朱警官停止敲打,说:“是,可能真没什么特殊的,也可能有特殊之处。我就当猜谜语吧,猜错了,一时也死不了人。就试试吧。”
丁学松还没反应过来“试试”是什么意思,动作一直慢悠悠的朱警官突然像变戏法一般,从身上迅速拿出一把刀具之类的工具,那形状让丁学松想起他常用的手术刀。那工具的锋利程度似乎也不输于手术刀。接着朱警官又用他看不清的变戏法般的速度,切割起墙上那个logo来。不待丁学松上前询问或制止,墙皮已被剖开,招贴画掉了下来。
丁学松看到logo后面的墙壁,竟然是空心的,里面有一个一尺见方的空间,其中放着一个东西,由于距离和灯光的原因,他一时看不清楚。
朱警官显然对那东西胸有成竹,动作又慢了下来,慢条斯理地戴上一双透明的塑料手套。像是怕丁学松看不懂,他解释道:“戴手套不是怕留指纹什么的,今儿个在这里,咱们到处都留指纹了,主要是那个东西金贵呀,得小心拿。”
朱警官伸手进入,将那东西掏出来,轻捻在手中。丁学松瞬间看清,是一块表,但个头比一般手表大两倍,且有一个翻开的表盖。他没有看到朱警官翻表盖的动作,也就是说,这块表放进这个隐秘空间里时,就没有盖上,是打开盖子放着的。
朱警官将那块表擎在手里,又举在灯下,说:“好家伙,居然真的被我猜到了,是一块表,定做的,就这么两块。”
“两块?”丁学松一边疑惑道,一边凑过脸去,与朱警官一起打量。
朱警官将表面移到丁学松面前,请他看:“看看,上面的东西。”
丁学松这下完全看清了,在翻开的表盖内面上,雕刻着一个标识,和会心公司的logo相像,又不完全相同。朱警官说,那才是真正的日月旗。
朱警官说:“如果不是为了办案,咱们俩可发财了,这块表得上百万,奢侈品呀!不过你好像不懂表,牌子说了你也不知道。这是那个瑞士公司专为他们定制的,一共只有两块。”
朱警官有时说话懒洋洋的,听上去似乎很不着调,但其实很有语言概括能力。三言两语间,就让丁学松了解了一些比较复杂的事情。
中缅边境的半自治区域的聚居者或者武装割据团伙都是有来历的,有的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曾经有一群明末遗民逃离中原,到那一带边陲繁衍生息。后来他们不断分化,从近代开始,有的团伙贩毒。直到20世纪后半叶,还有社群以明朝的日月旗为号召,从事合法和非法的生意,其中包括贩毒。有一个武装集团的首领定制过两块手表,带有日月旗的标志,就是朗亚所在的那个团伙。
朱警官说:“我运气好,见过另一块表。前两年,有个案子轰动一时,是一个贩毒头子叫般猜,杀了十几名中国援建人员。后来案子破了,般猜被引渡到中国来,他的东西被罚没了一些,其中包括一块手表。我当时正在关注朗亚的案子,因为般猜就是朗亚那一支的两个头领之一,就比较留意。般猜犯下这起杀人案时,他们的团伙其实已经没落了。当时,我记下了手表的样子,也问过般猜,他说还有一只。”
朱警官对当时与般猜碰面的情形印象深刻,那个矮矮的毒枭咧开嘴,冲他挑衅地笑着,露出一只镶金的门牙:“你永远看不到那另一只表了,因为你永远也找不到朗亚。”
朱警官说:“朗亚和般猜都是很厉害的黑帮分子,他们的唯一弱点,就是太骄傲了,总觉得自己智商高,别人都不是他们的对手。比如这块表,他不放在什么隐秘地方,就藏在这个地下室电梯旁的墙里,还贴上个logo,你看看,连个表盒子都没有,就这么敞开着。他是觉得,最不隐秘的地方,就是最隐秘的地方。没想到还是被咱们发现了。”朱警官说这些时,语气里带着惋惜,像替朗亚遗憾,但在丁学松听来,有些别扭。
丁学松问:“现在咱们怎么办?”
朱警官说:“不怎么办,咱们走呀,拿着这块表,可以了。”
“要不要……把这个现场,墙呀什么的,恢复一下?”
“不用了,咱们不怕他们知道。本来以为没法儿证明唐亚坚就是朗亚,现在可以了,起码能立案了。咱们也不用纠结你的这些手术呀、药物呀什么的,也不用纠结算不算毒品、犯罪什么的了,直接抓朗亚就是了,就算一时不能对上号也没问题,朗亚被全球通缉,追诉期还远远没过。”
朱警官一边将怀表用布包起来,放入怀中,一边按下电梯按钮:“这趟回头路没白走,咱们先上去吧,这个点儿还有地铁。”
电梯按钮没有亮。
丁学松上前又按动几下,电梯仍然没有反应。他拿出钥匙卡,在感应器下刷了刷,再按电梯,仍然没有反应。
“怎么回事?看来是电梯坏了。”丁学松一边说,一边向楼梯方向走去。
“好像不是。”朱警官幽幽地答道,没有跟着丁学松挪动方向。
走到接近楼梯口处,丁学松想推开玻璃门,门纹丝不动。丁学松又用钥匙卡刷了刷,门仍然毫无反应。这时,丁学松想起,冲着楼梯口的玻璃门平常都不关闭,刚才他和朱警官一起进出时,门也是敞开的。
丁学松又向另一侧的门走去,那一扇门也关闭了,同样无法用钥匙卡刷开。这样,整个地下BX层的三个出入口,包括电梯、两端的两个门,都无法出入了。
丁学松知道不妙,一边下意识地拍打着玻璃门,一边回头喊道:“朱警官,你有没有带枪,把这门轰开。”
朱警官已经走过来,说:“没用,我早就发现了,这个地下室真舍得下血本,所有门窗都是防弹玻璃的。”
丁学松还想跟朱警官再多说几句,好确定一下当前的处境。左侧墙壁的空白处突然闪动起一片亮光,亮光之处,出现了一块原本不存在的屏幕。
丁学松没有注意到这个屏幕是墙壁上原有一块不起眼的液晶屏,还是空白墙壁上突然出现的一个长方形投影。他也无暇细究了,因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人。到目前为止,这个人他一共没见过几面,但他不用辨别,只看个模糊的轮廓,就认出来了。
倒是朱警官,明知故问般用胳膊肘碰碰他,像是仍然在警局或在其他能掌控的局面中一样,半醉半醒般问道:“这个,应该是唐亚坚老板吧?”
屏幕上,唐亚坚向前欠了欠身子,让后背沙发上的会心公司图标露了出来:“是我呀,警察先生,您有什么指教吗?”
朱警官说:“我认得你,你不认得我。”
唐亚坚微笑着,仍然带着一点儿南方人的羞怯,口音却是标准的普通话:“那您小看您自个儿了,朱海丛警官,久仰了。”
朱警官轻轻叹了口气,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唐亚坚说:“从头到尾。”
“原来是这样呀。”朱警官转过脸,冲丁学松咧嘴笑笑,“对不起呀,看来还是我保密工作没做好,咱们掉入人家的陷阱了。”
3
丁学松仰头看着屏幕上的唐亚坚,觉察到自己胸膛上的骨头和肌肉都绷得很紧。他知道情势危急,却也跟朱警官一样,没有显出多少恐惧紧张,只大声说道:“程庆在哪里?我想见他。”
“程庆呀……”唐亚坚像嘴里含着东西一般,模糊不清地咕哝着这个名字,“程庆当然在,当然好好的,你会见到他,但不是现在。”
朱警官摇摇头,冲丁学松说:“没用了,不必跟他废话了。”
唐亚坚笑了几声,说:“幸好不是被您朱警官带到局子里,那样的话,我不想废话也不行呀。我要去忙一会儿了。去之前,送给两位一个小礼物。最近这段日子,两位都没睡好觉吧?就请两位睡个好觉吧,很好很好、很深很深的觉……”
丁学松并不觉得恐惧,只是有一大堆想了解的问题。他尚未厘清从何问起,用什么措辞,屏幕闪动了一下,熄灭了,墙壁上空空如也。
丁学松转向朱警官,想商量一下该如何应对当前的危局。朱警官没有吭声,向他身后向上的方向耸了耸下巴。顺着朱警官无声的示意,丁学松转头仰视,在刚才屏幕的斜上方位置,那个原本像中央空调出风口的百叶窗处,正向外飘出一缕缕烟雾。
几乎在看到烟雾的同时,丁学松闻到了气味,这是一种淡淡的香气,使他想起一个词语——暗香,这暗香不仅迅速充满他的鼻腔、口腔,而且很快地沁入脾肺,遍布全身。在这种暗香里,丁学松感到了愉悦,犹如前段时间初见程庆时那种莫名的舒适。另一方面,他觉得头晕目眩,四肢无力,全身陷入绵软无力之中。在最后的清醒中,他用力冲朱警官喊道:“那气体有问题。”
“是的,不过不是毒气,不会要咱们的命,只是熏昏过去……”朱警官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山谷传来,后面几个字变得细若蚊鸣。
丁学松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了,眼睛也完全睁不开了。他身体瘫软地倒了下去,像确实掉进了山谷。
但他并非完全失去知觉,只是离开了眼前这个狭小分明的世界,掉入了另一个混沌广阔的世界。在不知坠落了多久之后,他似乎着地了,脚下却软绵绵的,甚至连自己是不是仍然有脚,都感觉不到了。他像是睁开了眼睛,又像是仍然没有睁开,却看到了四周模模糊糊的风景,像是些山林和水流,很美,又不是常见的样子,有一种奇怪的暗红或灰黄的颜色。天空一直是昏黑的,也可能根本没有天空。他在那些奇怪的、曲折的路上走着,有时走到山峦的近处。他伸手去摸那山壁,居然真能摸到,但他摸到的不是坚硬的石土,却是柔软的有弹性的物体,在他触摸时,那山壁还有韵律地咚咚地微微跳动了几下。
“啊!”他轻呼一声,声响却在这个世界里引起了轰鸣般的回声,引起脚下一条溪流的哗哗翻滚。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溪水。这时,他的手掌里一清二楚的,不是寻常的水,是褐红色的、散发出甜涩腥味的血液。
他醒悟了,震惊了,但也没有多少恐惧。他懂了,现在他行走的世界,正是他多年行走的地方,是人的大脑内部。那些山是脑组织,河和溪是血管。他真的是多年在这里行走,只不过这一次是真的进入了,实实在在地踏入了这里。
那么,他此时不再是一个医生,而是一个微型手术机器人?
他变异了吗?
刹那间,世界又消失了,周围那些“山”和“水”,那些脑组织、血管像被狂风卷走一般,消失了。他双脚踩着的地方也成为虚空。这时候,他看到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空无一物,连他自己也像是不存在了。
然而,前方还是有一个物体,他看不清,像个小黑点。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追寻,他不知道那算不算是走路,他的脚没有挪动,脚下也没有踩到什么坚实之处,却向着那个小黑点逼近。也可能,是那个东西在向他逼近。这是一种相对运动。
这种相对运动带来了惊喜。那不是一个黑点了,甚至不是黑色,而是绿色。更近一些的时候,那不是一个点,是一个有形状的物体。在一步步的靠近中,那个物体完全清晰起来,那是一个人,一个面向他的人,那个人还伸出了双手。
他看清了,那是他在记忆里永远搁置,逃避,却永远抹不去的存在——绿色女孩。
但是,一种更大的、完全意外的景象同时呈现了,让他震惊!
他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他确实看到了绿色女孩,但同时,他也看到了另外一个人,另一个他不久前见过的人。
绿色女孩和那个人,竟然是同一个人!
他不敢相信,也不敢印证,绿色女孩真是那个人。他不愿、不敢、不忍唤起那个人的名字。
不管是不是那个人,她无疑是绿色女孩。绿色女孩跟十几年前一样,一点儿变化都没有,还是那么楚楚动人,让他有飞蛾扑火般的冲动。绿色女孩向他伸出手来,说:“是我,不要怀疑,我一直在,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他哭了,让泪水任意奔流,他不再抑制,不再理会长期以来对这个世界的疑惧。他向着绿色女孩伸出手去,握住她早已伸出的手。在肢体相触的一刹,他不由得闭上了眼睛,让不知哪里来的带着暗香的风,在脸上拂动。
但肢体相触的事情没有发生。
再睁开眼时,绿色女孩不见了,像刚才绕在周围的肉山血水一般,没了踪影。
而世界也不是一片虚空。世界成了一个病房,准确地讲,是一个手术室。
他马上认清了,是清淞医院的脑外科手术室,正是他手术失败的那一间。甚至连他的助手们都还在,只是他们在四处站立着,像是看不到他。
但有一个人,他看得一清二楚,那是他的前女友成齐。
他真的看清了,没错,那是成齐。可是,他又看清了另一种让他难以置信的景象。他在看到成齐的同时,还看到了另一个人,是他在会心公司的同事——林敏。
成齐和林敏是同一个人!
成齐,也就是林敏,跟手术室里的那些助手不一样。她看得到他,只是看着他,不说话。他想跟她说话,却张不开嘴。
倒是有另一个人说话了,顺着声音,他看到了那个人,那正是接受了他失败的手术的那个患者,是那个死去的人。他重回了这间手术室,说话时仍然带着那时的别扭和羞怯:“丁教授,小丁飞刀,谢谢你给我动手术,现在,可以回报你了。”
4
丁学松现在真的睁开了眼,真的身处手术室中,手术床、器械架和天花板上的无影灯是那样熟悉,又是那样陌生。不过,刚才他看到的四散在各处的那些助手都无影无踪了。
除了他,这手术室里还有两个人。
稍远一点儿的,斜着身子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是他的女友成齐。他有好久没见到她了,因为出事之后,他就再也不愿见到她了。但是,他又是不久前才见过她的,因为她不仅是成齐,还是林敏。
为什么她既是成齐,又是林敏?
在近处,离他不足三米处,还有另一个人,另一个他又熟悉又不大熟悉的人。因为这个人也同时是两个人。
这个人刚才跟他说了话,说谢谢他的手术,说要回报他。
丁学松看清了,也明白感谢他的手术是什么意思了。这个人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这个人有浓重的眉毛,羞怯而略显别扭的表情。只看一眼,他就认了出来,这就是那个患者,那个他在清淞医院最后一例手术的接受者,那个手术莫名地失败了,也改变了他此后的人生轨迹。照理说,这个人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那么,眼前站着的,究竟是人是鬼?他不知道,或者说,一切仍在梦中。
但一切是如此清晰、真切,不容置疑,眼前这个人,有着比死而复生更令他无法置信的特点,他知道这个人正是会心公司的老板唐亚坚!
是的,这个人既是那个应该已经死掉的患者,也是唐亚坚。
丁学松看到了有生以来最奇怪的事情,他想站起来,他向上挺身,却难以动弹。原来,他被牢牢地固定在手术**,双臂、双脚、颈部和腰部被皮胶带紧紧地缠绕。他知道,这就是手术**原有的标准配置,完全没有用到其他绳索之类的东西。
患者,也就是唐亚坚微笑着,是略显羞涩的微笑:“怎么样,对这里的环境还满意吗?”
丁学松徒劳地挣扎了一下手臂,问:“这里是清淞医院吗?”
“哦,不是,”唐亚坚清瘦的脸上流露出真诚的歉疚,像是为对方的不满意而抱愧,“这里是复制了贵医院的手术室,为了让您有亲切感,但不是医院,是咱们的写字楼里。不过,要想在医院里,本来也是可以办到的,只是没有这样安排。”
这时,在唐亚坚斜后方,恰好是丁学松视线所及之处,成齐,也就是林敏换了个站姿,把双手食指在胸前交叉在一起。她不回避丁学松的目光,直视着他,仍然面无表情。
但丁学松分明看到,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
丁学松的手动不了,只有偏着头,努努嘴示意道:“我想跟她说几句话,可以吗?”
“好,好,当然可以。不过,我不能回避到太远的地方呀。呵呵。”唐亚坚有些不好意思地翕动几下鼻子,却没有退到更远处,牢牢地站定了。
林敏(成齐)跟唐亚坚互换位置,向前几步,离丁学松的手术床更近了,她站立着,身体笔直,只为了继续跟丁学松的目光相接,头颅轻微地向下低垂了一点点。
丁学松说:“你……对我有没有过真心?”
成齐(林敏)像听到了很奇怪的问题,眉头微皱地想了想,说:“不知道呀,可能有过吧。可是,真心不真心的,重要吗?”
“你对程庆呢?”
“程总是个不错的人。不过,他跟我……我们可能更无所谓真不真心吧,我们可能压根儿就没有心吧。这个,也不重要呀。”
“在你的心里,你究竟是成齐,还是林敏呢?”
林敏(成齐)无辜地睁大眼睛,琢磨着,微咬着嘴唇说:“我不知道了,可能一开始还知道吧,后来时间长了,就忘了。有时候,我也想知道我是谁,有时候就觉得,是谁也不重要了。其实,世界上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非知道不可。您说呢,丁教授?”
“是,是,不重要,不重要……”丁学松闭上了眼睛,感觉到深深的疲劳,也感觉到鼻孔里的酸楚。他不再挣扎,任由周身缠绕的皮箍将自己牢牢捆绑。
成齐(林敏)温和地问道:“丁教授,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或者,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没有了,有,也不重要了。”
“您知道我为什么是两个人了吗?”
“知道了,我被手术了。”丁学松没有睁开眼睛。
“好,唐总的意思是,如果您还想知道什么,就都让您知道。”林敏(成齐)温柔又有分寸,“当然,只有在这个阶段,在您完成下一次手术之前的这个阶段。”
丁学松明了,将自己固定在这张手术**,不仅仅是一种拘禁束缚,还是一种准备,是对他进行下一次手术的术前准备。而在他醒来之前,他已经接受了一种手术,这又是会心公司到目前为止可能只实施过一次的手术,程庆还没有来得及介绍给他,或者原本就没打算介绍给他。
屡经危险,就无所谓危险了;总处在濒临绝境的时候,也就无所谓绝境了。他在心里排列着、命名着,在药物配合术、记忆删除术、记忆植入术之后,他最新接受的这种修脑术,应该被称作记忆恢复术吧。
在记忆恢复术之前,他接受过药物配合术,现在他确定,他还被施行了记忆删除术,都是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形下。药物配合术是他初见程庆时奇特反应的原因。记忆删除术删掉了他的一些记忆,现在他了解删除的内容了。
是有关几个人的内容。
那个手术在他脑子里删除了成齐这个人的样子,所以,尽管他想念着成齐,在见到她时,却完全认不出来,只觉得眼熟,只能接受她的新身份、新名字——林敏。
那个手术也删除了他最后一位手术患者的样子,所以,他再见到这位患者时,尽管似曾相识,也只能接受他的新身份、新名字——唐亚坚。
那个失败的手术之后,这个人应该死了,却仍然以唐亚坚的身份继续活着,现在就站在离手术床不远的地方。那是因为,除了药物配合术和记忆删除术,他当时还接受了另一种更复杂、难度更高的修脑术——记忆植入术。
到目前为止,药物配合术、记忆删除术已经有不少患者、志愿者体验或被实施过了,而这种记忆植入术,根据程庆的暗示——只有他一个人接受过。
记忆植入术在他身上成功了,所以,他有了一些记忆,一些与当前所见相矛盾的记忆。
因为那些记忆内容是些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林敏(成齐)站立着,像个没有感情的冰美人,而从她的呼吸和脸部的细微动作看去,丁学松知道,她不完全是冰的。
但是,这又有什么重要呢?
成齐(林敏)又追问一句:“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丁学松闭上眼睛,重复地答道:“没有了,可以了。”
林敏(成齐)有风情又有风度地点点头,转身向后退去,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5
像换岗一般,唐亚坚走上前来,站在那个正好可以跟躺在**的丁学松迎面相向的地方,他抱歉地笑着,说话时显出了一份体贴:“她……您不愿跟她讲得太多,是吗?”
“是。”丁学松很痛苦,不想掩饰。
“想开些吧,她不是真的。”
丁学松克制着,说:“我想知道,从哪里开始是真的?”
唐亚坚点点头:“是是,我也是个医生。作为医生来讲,我最喜欢的,就是病人的过渡状态。在这个时候,人最真实,也可以了解什么是真实。”
“过渡状态?”
“是,过渡状态,就是病人在接受一半或者一大半治疗,但还没有完成完整的治疗,疗效还未突显的中间状态。那时候,病人的病没好,也没坏到最终结局,下一步,不是痊愈,就是死亡。那是最能体现一个人本质的时候,也是他对世界和他人最敏感的时候。还有一种过渡状态,比较少见,就是手术做了一半,还有另一半要继续做,病人在这之间的清醒期,这更是一种极致的过渡状态,比一般的过渡状态更完美。”说到激动处,唐亚坚脸颊发红,像为自己的激动有些难为情,“现在,您就是在这样的过渡状态。祝贺您刚才又第一个成功接受一种修脑术——记忆恢复术,虽然这个手术的难度并不大。而且,对您来讲,这个手术也只是整个手术进程的一半,使您处于现在的过渡状态,在下一步的修脑术之间清醒一段时间。您有权利在这个时候了解所有的事情、完整的真相。当然,只是在这个时间里,之后,您将继续手术,也就是修脑术,您的记忆,包括想法,还会变。”
丁学松的颈部被固定在手术**,不能大幅度点头,只微微摇动下巴颏儿示意。等对方的陈述告一段落,他问道:“那么,从哪里开始就不是真的了?”
唐亚坚声音轻飘飘的:“直到你看着我被推进手术室,手术开始,一切都还是真的。之后,美妙的气体麻药,强劲的麻药,您的一切,您的全世界就被改变了。”
在记忆里(不知道有多少真、多少假的记忆),丁学松回到了在清淞医院最后一次手术的现场:在一切就绪、一切正常的情形下,他突然莫名地晕眩了一下,感觉只有一两秒钟的时间。后来在看到助手在脑骨上钻孔,将脑颅打开后,他突然间人事不省,清醒之后,一起重大医疗事故已经发生,无可挽回。
唐亚坚说:“事实上,失败的手术没有发生。我的脑颅根本没被钻孔、打开,而是您被麻醉了,您的助手们也都被麻醉了。您第一次头晕后,就完全昏睡过去。”
丁学松已经可以想象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他晕过去了,根本没有进行手术,之后的手术失败及随后的种种,都是只存在于他脑子里的记忆,都是被修脑术植入的种种。
唐亚坚说:“事实上,我根本不是病人,从那一刻起,我就连个假的病人都不是了。”
丁学松说:“从那一刻起,你是个医生,对吗?对我施行手术,实施药物配合术、记忆删除术、记忆植入术的人,就是你,对吗?”
唐亚坚不好意思地笑了,像得到他人赞赏的孩子,骄傲又腼腆:“是啊,程庆不在,只有我自己上了,我们借你女朋友的光,才装了病,有了那样的机会。”说着,向成齐(林敏)站立的方向斜睨了一眼,“有一个这样的女友,值得骄傲。在对您的手术里,她担任了我的助手。”
稍远处的林敏(成齐)笔直而从容地站立着,没有躲避丁学松的目光。丁学松不知道,他看到她眼中的晶莹水分是不是他的幻觉。
唐亚坚还是那样腼腆:“我是学化学的,后来又学了一点儿药剂学,不是外科专业科班出身,脑外科完全是自学的呀。可有什么办法呢?那时候程庆又不在,只有靠自己了。好在现在仪器和机器太先进了,好在还有您的女朋友——美丽又精干的助手。”他说着,又向成齐(林敏)的方向投去目光。这一次,丁学松没有追随他的目光再向那边看。
唐亚坚说:“如您所说,就在那么一段时间里,我同时进行了三种修脑术,尤其是记忆植入术,此前只是有理论,有模型,在电脑上模拟过,从没有在真人身上实践过。您太了不起了!不仅是个最好的脑外科医生,还是第一个亲身接受这种尖端手术的实践者。那时候也不知道会不会成功,如果不成功,您也许会变成一个脑子完全乱掉的深度精神病患者,甚至连生命也不保,那样的话,我们的计划也就完全失败了。但失败的风险我们必须有勇气承担,否则,医学、科学和人类社会怎么会有进步?您说呢?”
在唐亚坚有些不够自信的口吻里,丁学松听出了类似于程庆的狂热和激昂,反问道:“你要的不是人类的进步,而是继续你过去的毒品生意吧,朗亚先生?”
唐亚坚怔了一下,像眼前出现了一个突如其来的物体,他沉吟了一下,说:“不知道您是从哪里听来朗亚这个名字,我不能回答您。我说了,现在是您的过渡状态,要让您知道完整的真相,但那只是关于您自己的真相。我说出来的,一定是真的,但与您无关的事情,就不一定会说了。朗亚的事情,离您太远了,不在让您明白之列。”
丁学松说:“是,您是不是朗亚,不重要了。那个手术,您想把一切弄得圆满,跟现实接轨,也跟我的前后记忆接轨。很不容易吧?”
唐亚坚说:“丁教授真是知音呀,程庆对您的评价,一点儿也不夸张。真的,接轨可以,关键是要做到无缝。做到无缝太难了,这个世界上,本来就到处都是缝。”
像医生在心中勾勒手术示意图一般,丁学松在脑海里勾勒真相。真相是难辨的,真相常常被记忆遮掩起来,正常的人,也往往会被自己的脑子欺骗,甚至被自己的眼睛、耳朵、鼻子欺骗。有过修脑术这样的怪异经历后,真相更像摔碎在地上的玻璃瓶,难以还原。
但真相仍然存在,并且只有一个。
在那致命的一天,在那个致命的手术里,在那个本来就是一场骗局的手术里。丁学松在被“患者”及其同伙私藏的气体麻醉剂放倒后,当场就没有醒来。他的所有医疗助手也都集体晕倒了。就在这家最有名的医院里,在封闭状态之中,发生了最匪夷所思的事情。
正在接受手术的患者翻身而起,成为实施手术的“医生”。
原本的医生成为“患者”,接受前所未有的手术。
医生的“女友”本来借着便利进入离手术区较近的区域陪伴患者,这时变换成另一个角色,成为这起复杂“手术”的助手。
真相在这一刻被拉扯变形,被篡改了。
在丁学松的记忆里,让他作为医生终生痛悔的那一次失败手术,其实并未发生。真正发生的,是另一起手术,另一起当时的他无法想象的手术。
6
在医院里,一旦手术开始,就需要医护人员注意力高度集中,需要环境的高度安静、清洁,因此手术室必须处于全封闭状态,只留下通讯设备用以跟外界保持联系,而如果手术顺利,没有与外界联络的需求,通讯设备也不会启用。
因此,当丁学松和患者进入手术室,助手也都就位后,手术室里的一切也就基本上与外界隔绝了。当丁学松和助手们被麻醉,“患者”唐亚坚翻身而起,和助手成齐(林敏)一道展开手术前,又进一步切断了手术室里所有通讯设备与外界的联系。在手术室外面能看到的,只有门楣上“手术中,勿扰”的红灯字样,也没有谁会因为担心小丁飞刀的手术出问题,而特地通过可视通讯或内线电话了解手术室内的状况。
在与外界隔绝的手术室里,在唐亚坚和成齐的密切配合下,失去知觉的丁学松被施以三项修脑术:
一、药物配合术。目的是使其此后接触到会心公司的保健品(药品)时——包括与程庆会面时,产生应有的反应。
二、记忆删除术。删除丁学松对几个人的记忆——包括女友成齐、患者唐亚坚,还包括另外一个人,一个丁学松一时想不起来,但对他重要程度很高的人。目的是使丁学松在见到这些人时认不出来——对面相逢不相识。这种针对有关人的记忆的删除相对简单,且之前又在粉色女孩谭一青等患者身上试验过,因此失误率比较小。
三、记忆植入术。即植入新的记忆,在丁学松的大脑里存入一段实际上从未发生过的“经历”,并和他所处的现实无缝对接,让他对自己有一个全新的认识,从而开始另一种人生。在三项手术中这项手术最复杂也最困难,在丁学松之前,也只进行过电脑模拟,还没有在真人身上施行过。手术前,唐亚坚等人做好了两手准备,一旦手术失败,也都有相应的应对措施。结果一切顺利,手术成功。
手术成功,就意味着丁学松的世界被完整地切割成两半。一半是他自己的一段特殊“记忆”——是被植入的记忆,其实是并未发生过的虚假故事;另一半是真实的现实世界。这两个世界并不完全相悖,只要做到所谓的“无缝对接”,对丁学松来讲,两者间也就并无矛盾之处。除了那段被植入的经历之外,丁学松的记忆跟现实是完全一致的。所谓的“无缝对接”,是指被手术植入的那段记忆,要跟之前的现实和之后的现实毫无破绽地连在一起,构成一个完整的没有漏洞的世界。这是手术中最难的地方。
无缝对接成功了!当时,在手术室里实施这场阴谋的唐亚坚和成齐(林敏)虽不能完全确定,但看到脑部摄像仪上显示的信息图形时,有了基本的判断。他们不能在手术室里欢呼庆祝,只能用眼神交换兴奋之情。
丁学松熟悉成齐的那种眼神,那是一种深入过他的内心的光亮,他的胸中痛了一下。
但他曾经被实施过手术,现在彻底清醒的脑子正飞速地转动着,拼接着两个世界。
丁学松所要面对的现实是简单的,也是残酷的。
现实是,丁学松在晕倒之后,并未如他所记忆的那样,马上苏醒,马上面对一起手术事故,而是在气体麻醉剂的作用下沉沉地、长久地睡着,他的助手们也都昏睡过去了。在这期间,他被反客为主的“患者”唐亚坚施行了修脑术。
修脑术完成后,唐亚坚重回病床,充当等待手术的病人。丁学松被还原成医生,却仍然没有清醒。这时候,苏醒过来的助手们发现丁教授晕倒了。
助手们也沉睡了几分钟,就在这几分钟里,一个他们毫无察觉的手术在手术室里进行完毕。但在助手们的感知里,他们只是稍稍晕眩了一下,这晕眩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待他们从这种晕眩中醒来的时候,眼前的情形是手术还未开始,病人还躺在手术**,而主刀医生丁教授可能是最近不堪劳累,在术前晕倒了。
唐亚坚在丁学松和助手们昏睡期间施行的修脑术虽然复杂无比、风险巨大,却是一套早已设计好的程序,一旦开启,运行并不需要多长时间,不到五分钟就结束了。虽然有这样的时间差,但因为过于短暂,助手们和医院内外的人也没有发觉。
是不是真的没有一个足够细心的人,发觉这短短的五分钟时间差呢?
助手们赶紧向院方,尤其是神经外科报告。由于主刀医生意外休克,这起手术不能匆忙换人进行,病人被重新推回病房,等待重新安排手术。医院、科室的领导收拾了残局。
而丁学松在被进行相应的医疗处理后,仍然昏迷不醒。经神经外科主任郭临亲自检查,可以确定生命无虞,并无大碍,可能确实是劳累所致。郭临拍板决定,丁教授虽然没有苏醒,但就不在医院里拖着了,由其女友成齐护理,由医院派车,送回家中休息。
现实是,根本没有发生丁学松记忆中的医疗事故,病人唐亚坚当时没有进行手术,被推回了病房。在经过其他医生的“治疗”后,顺利“康复出院”了。
在丁学松的记忆中,自己找到并租住的新的住所,其实是林敏(成齐)及其他会心公司成员早已准备停当,直接将其带去的。
站在手术椅旁,唐亚坚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地方,其实是你的铁哥们儿程庆选定的,他真是了解你。”
现实是,丁学松的痛楚、灰暗、酗酒,有一大半是植入脑中的,直到有一天,按照原来的麻醉设定,他醒了。他以为是从前一晚的酒醉中醒了过来,其实是他从长久的睡梦中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醒来后,被植入记忆中的住所、环境、物品,包括被喝光的空酒瓶,都在他的面前。
在那一刻——丁学松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一无所知的那一刻,无缝对接在他的脑子里,也在他的现实世界里完美实现了。他重新成为一个正常、清醒的人。
然而,他却成为人生被偷走的人,成为世界上绝无仅有的人生经历被篡改的人,成为一个生活在谎言中的人,一个比精神病患者更不幸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