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朱海丛?这个名字他似乎没有什么印象,应该不是太熟悉的人。
不熟悉的人的电话号码被存在通讯录里,这对于像丁学松这样的医生来讲,不算稀奇。这个朱海丛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号码的。
出于一个医生的严谨,为了备查,丁学松习惯于在将电话号码录入通讯录时,同时录入该号主的身份、单位等信息。如果对方是患者,他还会录入该患者当时所患的病症,所接受的治疗情况等。因此,这个朱海丛也该有其他的信息。
简短的四个字映入眼帘——分局警官。
丁学松恍然大悟,他想起了这个人,与此同时,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
他明白自己在通讯录里找什么了。
这个人就是朱警官,就是那个险些被误诊开刀的警察。当时,他因为不经手入院手续,所以对“朱海丛”这名字印象并不深刻,只是一直记着“朱警官”这个称谓。
那么,现在他要做的,是报警吗?
目前这种情形,报警绝不是小题大做。虽然他还不能判定,这是否算得上是一起刑事案件。
他毫不犹豫地拨通了电话。
只“喂”了一声,对方就应道:“是丁教授吧。”那种语调让他马上确认了这个人,那种懒洋洋的味道实在太独特了。
丁学松说:“是我,我想找您……”
没等他说完,对方马上应道:“您在什么地方?我马上去找您。”
丁学松没有说出完整的地址,对方已经应声“知道了”,便挂断电话。也就是说,朱警官并不需要从他嘴里听到具体位置。
丁学松坐在沙发上,听到敲门声。房外有电铃,朱警官却用手敲门,这符合丁学松对这个警察的印象。
朱警官进来时,大约是窗外的阳光太刺眼的缘故,眼睛有些蒙眬,说话也有些含混:“这个地方倒挺不错的,一个人过日子挺舒服,蛮好的,蛮好的……”说这话时,他自行从茶几上拿起一只茶杯,在饮水机下接了水喝起来,“丁教授,真要感谢您,上一次,多亏了您。”
丁学松说:“朱警官,我有事情,要……要报警,但不知道是不是该报警。”
“是您自己的事情,还是您看到的什么?”朱警官不紧不慢地问道。
丁学松正待回答。朱警官在大口喝水后,随手将茶杯放在沙发边的角柜上,发出“咚”的一声。
丁学松一时语塞。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咖啡色的角柜上。在那里,有着他快要忘记的一件事情。找朱警官来时,他竟然没有想起还有那件事情。但现在,那件事情就在朱警官的手按着的茶杯之下。
怎么办?该不该提起?
短暂的时间里,丁学松需要反复斟酌,但再怎么反复,此刻也容不得他犹豫了。如果不先把这件事情了结,他怎么能继续跟朱警官,或者说跟警方打交道?
他决断了,说:“我要自首。”
朱警官让到一边,眯缝着眼,看着丁学松从角柜抽屉里抽出一个银灰色的袋子,看着他将那东西放在茶几上,看着那袋中的白色粉末在阳光下反光。
朱警官抬起头,仍然眯缝着眼:“这东西,你怎么会有?”
“买的……”
朱警官的动作像是很缓慢,却又在很短的时间里,有条不紊地戴上了两只薄如蝉翼的白手套,一边将袋子拎起来看着,一边问道:“你有没有吸食?”
“没有,但,我本来是想……”
朱警官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更大的袋子,将那个银灰色的塑料袋放进去,折叠一下,塞在挎包里。他便衣打扮,不穿警服,土黄色挎包也不像个寻常的公事包,倒像个有些粗犷的牛仔包,但要是仔细看,会看到上面印着小小的警徽。
朱警官一边做着这些动作,一边问:“还记不记得,是谁在哪里卖给了您?”
丁学松不由得挺直身子:“现在,算是审问吗?”
朱警官笑道:“哪是什么审问?我是来看老朋友的,还是救过我一命的老朋友。”
丁学松说:“我没有救过你一命,只是避免了一次不必要的手术。”
朱警官说:“好吧。不管怎么样,您都对我有恩呀。虽然我是个警察,但是也得讲人情,不能翻脸不认人呀。”
丁学松问:“像我这样,有多大的罪?”
朱警官的眉头略皱了皱,很快又舒展开,这种舒展让他的眼睛也睁得大了些:“您这个呀,怎么说呢,没有吸食,罪肯定要轻些。不过您也有买毒、藏毒的情节……不过,您不是主动跟我讲了吗?所以,肯定还能更轻些……”
“我算是向您自首?”
朱警官有些无奈地点点头:“好吧,就按您说的,算自首,虽然我现在不是以警察身份,而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坐在你面前。”
“有自首的情节,会在量刑上酌情减轻吧?”
朱警官又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您的这点儿过失,不能说没事儿,但统共也就那么点儿事儿,何况我也是人,我就不能稍稍变通一下,不追究呀?而且还有一点……”他歪过头,眨了两下眼睛,“如果您还记得那个卖给您的人,讲出来,就更好了。”
丁学松不由得**了一下鼻子,深吸了一口气,许久前的一幕重现在眼前:七拐八拐的巷弄,那名叫郝涛的年轻人,被他一眼认出,对方却不承认。
他想到郝涛的姐姐,还有那个他没有见过面,却由他安排了手术的孩子。他们的生活状况一定是困顿的,而接受手术和治疗需要花费一大笔钱。
他该不该说出来?
他微闭上双眼,生硬地答道:“记不得了。”
此时有一股奇怪的空气,弥漫在丁学松微闭双眼的动作和生硬的语气里,两个人都清晰地觉察到,丁学松没说实话。这个事实太过明显,以至于双方心知肚明到有些滑稽,加上丁学松沉重的喘息声,反倒让朱警官有些不好意思。朱警官的语气近乎温柔:“放松,放松呀,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了,您叫我来,就是为了……为了自首?”
丁学松长嘘了一口气,说:“自首了,才能放下负担,告诉您真正要讲的事情。”
“真正的事情?”
丁学松又微闭上眼睛:“现在脑子有些乱,我得想一想,怎样才能说清楚。”
朱警官反客为主,帮丁学松倒了一杯水,推到丁学松近旁:“要不,先不急,先跟我去散散心,理理思路再说……”
丁学松霍地站起身来:“现在就走。”
朱警官仍然坐着,拽拽丁学松的胳膊:“不急,不急,你先喝口水,慢慢来……”
几分钟后,丁学松上了朱警官的吉普,听着车子发动时响起的巨大轰鸣声,听着朱警官“这老爷车早就该换了”的咕哝。朱警官哼起了一支曲子,像是一首老的台湾流行歌曲,但丁学松记不得是谁唱的了。
丁学松问:“咱们去哪里?”
朱警官说道:“警局。”
丁学松沉默下来。
朱警官一边用胳膊肘带着方向盘,一边转头冲丁学松笑了一下:“怎么又那么严肃了?放心,是去散心,不是把自首的犯罪分子捉拿归案,是请朋友去做客。”
丁学松继续沉默。
朱警官说:“好好好,现在本警官正式宣布,因丁学松医师主动提供线索,坦白情况,他所犯的小过失不予追究。”
丁学松勉强笑了一下。从后视镜里,他看到自己有些别扭的笑容,跟朱警官满不在乎的咧嘴憨笑并排,像一张别具特色的合影。
2
抵达警局,丁学松跟在朱警官身后,穿过一间长条形的办公室。如今警局内的布置也与国际接轨,颇像一个宽大的写字楼办公室。警察们分坐在各自的办公桌前,对着电脑,样子也都干净整洁,有的还戴着眼镜。如果不是穿着警服,倒像一群公司白领。看到朱警官进来,警员们纷纷起立招呼:“朱队,回来了。”“老朱,又到哪里去鬼混了?”
朱警官一边脚步不停地往里走,一边摆手示意:“别别,别这么列队欢迎,你们这是假装热情,没看我这朋友,本来人家进局子就紧张,还以为你们要摆什么鸿门宴呢。”
丁学松一边跟着走,一边向着两边的警员点头致意。走到尽头,听到身后传来笑语声:“瞧瞧老朱,带来的朋友一看就是知识分子,是他的好基友吧,哈哈哈……”
两人穿过警员办公区,朱警官推开双扇门,进入一个别有洞天的空间。当门在身后合上时,周围就安静下来,只听见两人的脚步声。
丁学松一边走,一边问道:“您带我到这里来,不是真的来散心吧?”
“散心呀,当然是散心。”朱警官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一根牙签,在嘴角边捅来捅去,“当然,散心也可以安排一些特别的项目,这也是没问题的。”
又推开一扇门,用一片磁卡刷开一扇门后,朱警官按动墙壁上的开关,打开了灯,说:“到了,就这里,可以歇歇了。”
丁学松面对着一面宽大的玻璃窗,窗外却不是户外,而是另一个房间。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那个房间里摆着方方正正的桌椅。
朱警官说:“您这样的人,肯定不会大惊小怪了。没错,传说中的透明审讯室,玻璃那边的人,看不到咱们,咱们可以看到他们。”
朱警官拿起挂在墙上的电话,说一声“带人来吧”。不久,审讯室里果然有人进来,是一个年轻的警察带着一个穿着黑色衬衣的人。警察让那个人坐定,面对着这边的窗户,在一旁询问着什么。玻璃这边的扩音喇叭没开,丁学松和朱警官也听不到。
但丁学松的视线马上锁定在那个穿黑衬衣的人的脸上。
丁学松站起身来,他在一瞬间就认了出来。
这个人正是郝涛,一个患病孩子的亲人,一个向他兜售毒品的“犯罪分子”。
他卖给丁学松一包毒品,只要了五元钱。
朱警官慢条斯理,在一旁摆弄着牙签:“看清了吧?”
丁学松的喘息声清晰而不均匀,同朱警官平静稳定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朱警官说:“你是讲义气,所以不吭声吧?”
丁学松站起身来,声音变大,使空气发出嗡嗡的响声:“这是个可怜的人,他……他就算不是无辜,也是迫不得已……”
朱警官做出下压的手势:“您别激动,别激动,我知道的比您多。”
“您知道的不会比我多。”
“不,一定会比您多,多一点儿——关键的一点儿。”
朱警官执拗又懒散地坚持,让丁学松听出了弦外之音。
“难道……”
透过玻璃窗,丁学松看到审讯室里的年轻警察离开了,只留下郝涛一个人。
郝涛这时站了起来,两手向上翻卷,脱掉了黑衬衣,露出了白色的T恤。他好像能看到这一边似的,冲着玻璃窗挥了挥手,努力地笑了一笑,就像是在冲着丁学松笑。
朱警官说:“咱们进去吧。”
进入审讯室后,年轻的“犯人”郝涛生硬地向丁学松深鞠一躬:“丁教授,谢谢您上一次帮了大忙,救了我外甥。那一次,我还不知道就是您,后来……后来知道了。”
丁学松又仔细端详了对方,说:“你是郝涛,没错吧?那么,上次在那个小巷子……”
“是我,没错,但当时,我不能跟您相认,我……”
朱警官说:“好了,郝涛该去休息了,别在这里待太久,让人起疑。”
年轻的警察近乎无声地进入审讯室,不发一言,只跟朱警官点头致意。郝涛重新穿上黑衬衣,跟着离去,临走前,又向丁学松鞠了一躬。
丁学松听着郝涛和年轻警察离去的脚步声,直到完全听不见,转向朱警官:“到底怎么回事?郝涛是不是……毒贩子?”
“是呀,”朱警官满不在乎地答道,“一个小毒贩子,他还有老大,他的老大的老大,您可能认识。注意,我说的是可能呀……贵公司董事长唐亚坚可能是个超级老大呀。”
丁学松进入会心公司以来,一般都是跟程庆打交道,跟老板唐亚坚只见过几面,却对他印象深刻。这个瘦削的有着特殊的羞涩的人,第一次相见就让他产生了强烈的似曾相识之感。
“你怎么知道我的老板是唐亚坚?”
朱警官玩世不恭的做派很气人:“喂,兄弟,你别忘了你是在跟警察说话呢!警察想要知道一些事情,不难办。另外,你不想知道郝涛的秘密吗?”
“难道他还有什么秘密?一个可怜的小毒贩子。”
“是是是,他是小毒贩子,罪有应得,不过,他还有一个身份,没几个人知道——他是个协警。”
“协警?”
朱警官一拍大腿,装出夸张的纠结状:“你看我,真是大嘴巴。好吧,反正现在你丁教授不会也没机会去出卖谁了。他是跟我单线联系的协警,没人知道。协警平时挣得不多呀,也就正规警察的四分之一。要是破一个大案,我手里的经费可以给他一大笔。他需要钱,还他外甥医药费的债……”
丁学松又怒又疑:“那么,让他把那东西卖给我,也是你们的授意?你们是警察呀……”
朱警官说:“冤枉。怎么可能是我们警察呀?我们也不知道你在哪儿呀。郝涛既然混在那些人里面,总得做些事情让人家相信吧,不然可能命都没了。你没被拉下水挺好的,要是不小心沾上了,那……那就难说了。幸好有郝涛,还有其他朋友,让我们及时了解了你这个大医生的动向。我还知道,你到会心公司不到半年,已经经历了三个部门呢。贵公司董事长唐亚坚这个人不简单呀……”
丁学松此时还不愿提到程庆这个名字,说:“唐亚坚这个人,其实我不大熟。”
朱警官说:“你不熟太正常了,一般人也弄不清。就是我老朱,到现在也不能确定。你说说,你知道多少他的来历。”
丁学松说:“太多也不知道,好像……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海归,带了资金,以及软性医疗的想法,回国内创业。”
朱警官笑道:“呵呵,美国留学。他应该去过美国,不知道学了什么,至于资金,多半不是从美国带回来的,没准是从一个比美国穷得多也小得多的国家,一个咱们的邻国。”
“从哪里?”
“不确定啊,现在还不确定。干警察的,确定什么都得证据,也是累呀。就把确定的和不确定的事情掺和在一起讲吧:当年有个人,叫朗亚,原来在中缅边境一带,是个大人物呀,手里有队伍,有枪,是国际刑警组织挂了名的,跟哥伦比亚的大毒枭齐名呀!中缅双方合起来抓了他多少年,都没抓住,后来突然销声匿迹了。”
“你是说,唐亚坚原来是中缅边境的大毒贩?”
“不确定,不确定,只是怀疑,如果确定了,不早就动手了吗?唉,警察就是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呀!下辈子,不干警察了,还是拿手术刀给人切脑袋吧,当西瓜切。”
3
丁学松不由得笑了一下。最近一直在紧绷的状态里,他都快要忘掉怎么笑了。
朱警官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好不容易呀,终于看见你丁教授笑了。记得那时候在医院里,你倒总是一副笑模样儿,我知道那是为了减轻病人的心理压力。我们警察不一样,总不能笑,得装凶,吓唬犯人呀。不过咱们自己人可以搞搞怪。好了,你自首的事情过去了。热烈欢迎你多讲些别的,最好把你知道的都讲出来。”
丁学松环视一下审讯室,说:“换个地方可以吧?”
在朱警官的一间小办公室里,丁学松理着头绪,从头说起:“我有个同学,叫程庆……”他咬咬牙,说出了程庆这个名字。由程庆起,对于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他一边回忆,一边述说。还有一些更微妙、更恐惧的感觉,他厘不清,也讲不出来。但从朱警官的样子看,他讲的内容已经足够。
在倾听的过程中,朱警官眯缝的眼睛比之前睁大了一些,眉头时而微皱,时而舒展,到后来竟忍不住一跃而起:“好家伙!真没白盯着这个姓唐的,鸟枪换炮了呀!不光贩毒,还想修理咱们所有人的脑袋呀!”
所有人!
丁学松犹如醍醐灌顶。
朱警官只是信口一说,但“所有人”这个概念,正合程庆的理想。他要“改造”这个世界,他当然希望接受修脑术的人越多越好,而这最高的目标,就是“所有人”。
如果所有人都被修脑,这世界将会如何?
朱警官说起话来,总是三言两语,懒洋洋的,但每个字都像是落在地上的金属锭。
朱警官说:“故事要从很久以前说起……”
“很久是多久呢?”
“像你、程庆、唐亚坚这一代人,年龄不算太大,但也已经大到足以经历过许多事情的地步。另外,唐亚坚可能更大一些,远不是看上去那样年轻。
“唐亚坚确实是他的本名,在这个名字之下,他本来有着跟你和程庆类似的经历,他学业出众,是个高才生,读到很高的学历,毕业后也顺利地在本专业领域里就了业。”
“本专业?”丁学松不禁问道。
朱警官漫不经心地补充道:“应该是一家大型化工厂吧。唐亚坚是学化学的,他在这家公司待了两三年,突然就消失了。消失了的意思,就是突然间毫无道理地离职,而且公司里没有人说得清他去了哪里。”
“有什么原因吗?他是在公司里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可能吧,也可能不是这样,但这个已经不重要了。”朱警官说,“有的人天生就倾向于做一个不安分的人,甚至天生向往一条邪道。这种人,有时候是因为碰到具体的事情,比如挫折之类的,有时候可能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没来由地就对环境不满意,然后走上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甚至是一条反社会的路。如果是有点儿本事的人,这后一种倾向有时会更明显,危害也就更大。
“总之,唐亚坚消失了,不仅离开了公司,而且整个人像是不存在了。当然,这是事后追溯。警方那时候还没有注意到这个年轻的工程师,否则不会出现‘消失’这种情形。
“事实上,没有人会消失。这个人只是在相当一段时间里,逃离了‘唐亚坚’这个名字,逃离了一个名字,也就逃离了一种身份。又隔了些日子,中缅边境一带出现了一个叫朗亚的人,据传是华人。在那一带,是华人没什么稀奇的,不是华人倒值得深究一番。在这个时候,除了中缅双方的警方,以及国际刑警组织,其他人也搞不清这个朗亚的来历,搞不清他究竟是一直在东南亚飘**的许多华人之一,还是近年才从中国过去的。
“然而,朗亚很快上了国际刑警组织的通缉名单,因为他的事业做得够快、够大。在金三角及北缅‘三不管’地带,朗亚和他的手下成了新崛起的一支势力,这是不容易的,因为多年来那里原有的几大帮派盘根错节,已经很难有新势力的成长空间。朗亚一支虽然没能变成最大的一派,但是他们的存在就已经是一个奇迹,这说明这个人干起坏事来有两下子。他扩张着事业版图,这个事业,就是贩毒。”
丁学松说:“金三角呀!听说那里确实是华人多,好像是当年国民党军队残部的后裔。”
朱警官摇摇头:“我最讨厌历史了,真没想到当警察还得弄清楚历史,费劲死了。你说的是另一个地方,朗亚活动的那地方也是华人多,但他们不是国民党的残部,他们的祖先明朝的时候就过去了,明朝灭了之后,就留在那里。
“在朗亚的事业接近巅峰时,突然间,这个集团就分崩离析了,正像唐亚坚在原来公司里干得好好的,突然间就消失了一样。这次解体的外因是当地华人自治区领导人改变政策,铁腕禁毒——从毒品种植到毒品贩卖,都受到严厉打击。因此,当地原有的大面积毒品种植区全部改种了甘蔗,包括朗亚在内的所有参与制毒、贩毒者都受到了重创。而在这个危急时刻,朗亚集团的内部又发生了剧烈的内讧。
“朗亚是个强有力的人,他有威信,也有手腕;既有办法让帮派短时间内从夹缝中崛起,也有办法在变局中弭平内讧。可是即便如此,内讧还是愈演愈烈,于是就有了一种很像电影情节的说法:挑起内讧的人本身就有问题,是警方的卧底趁势从内部着手,搞垮这个贩毒集团。”
朱警官眨巴眨巴眼睛,继续说:“是不是有这样的卧底?是不是警方的,或者说哪个警方?是中国,缅甸?还是当地华人自治政府的?我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也不能告诉你。
“原因不明的内讧不仅让朗亚集团元气大伤,还让他们暴露了目标和实力。这时,警方只要轻轻一推,这座拔地而起的大楼就轰然倒塌了——朗亚集团解体了,朗亚本人也不知去向。由于见过朗亚本人的人极少,所以国际刑警组织发出的通缉令上也没有他的正面照片,以至于后来有人认为,世界上究竟有没有过这个人,都值得怀疑。
“我们当警察的,最佩服也最头疼的一种人,不是会做大的人,而是会消失的人,消失得越彻底,证明他的智商越高,越难对付。”
存在没存在过都成了疑问的朗亚真的消失了,从此不知去向。隔了一些时日,一个消失了好些年的名叫唐亚坚的人重新出现在中国内地。这是个经过多年海外游学,专业知识比过去更扎实,头脑比过去更灵活,而且拥有巨额资金的全新的唐亚坚,以至于一些旧识一边确认说,没错,这就是唐亚坚,一边又说,唐亚坚完全变了,焕然一新,让人认不出来了。
唐亚坚确实焕然一新,不仅带回巨额资金,还带回极具冲击力的创新理念。他指出,互联网时代只是这次全球巨变浪潮的开始,下一步,是生物技术的迅速发展,是新型医疗科技对人类社会和人本身的巨大改变。他是一个看到了方向的人,一个掌握了前沿科技的人。他要在中国这块最有希望的土地上有所作为,让祖国抓住这次机会。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他不愿意到处吹牛,他要从“软性医疗”这个理念出发,从小事做起,从创办一家不算大的公司做起。
这个时候,没有人会将唐亚坚跟那个消失了的朗亚联系在一起。
除了朱警官。
4
朱警官说:“照理说,朗亚是个坏人,又是个大人物,虽然找不着了,但是我们警察都记得。而唐亚坚是个好人,是个小人物,虽说回国创业开了公司,但像他这样的人太多了,我们根本看不过来,管不过来,甚至有可能根本就没注意到。我现在算是注意到他了,但唐亚坚是不是朗亚,我也不确定。另外,唐亚坚这个人实在是太冷静了,有这么大的抱负,却一点儿也不狂热,这种人真可怕。”
丁学松说,他是不狂热,有个人比他狂热,叫程庆。
程庆知不知道唐亚坚就是朗亚,丁学松不能确定。程庆是在知情的情况下加入并一道创办会心公司,还是不知情的情况下,因为受到软性医疗这种“理想主义”的理念吸引,而开始这个让其醉心的事业?把这个问题换一种问法,就是程庆知不知道他是在跟一个罪犯紧密合作?或者,他是不是知道并积极地参与了犯罪?
如果抛开唐亚坚的来历,到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一切,究竟算不算是犯罪?
且慢,唐亚坚究竟是不是朗亚?到目前为止,朱警官也还没有确定。他说,连自己注意到唐亚坚这样一个人,都是出于偶然。
“是不确定。”朱警官懒洋洋的,总是眯着的眼睛里偶尔露出锐利的光。丁学松知道,这个警察嘴上说得含糊,其实已经坚定了判断。到了这个时候,丁学松也认可了这个结论,不是因为朱警官说的话,而是因为他的神情。
朱警官说,要证明唐亚坚就是朗亚,确实有一定的困难。要证明会心公司的做法有没有犯罪,是不是犯罪,反而可能更容易一点儿。
丁学松问,针对这种包括记忆删除术、记忆植入术等在内的修脑术,国家有相关的法律规定吗?
朱警官摇摇头说,没有。甭说法律规定了,大部分人对这种手术连听都没听说过,而且这种技术确实也能治病,所以从法律的角度来讲,会心公司的这种研究、试验,存在的问题主要是有没有得到有关部门授权,违不违规,就算是违法,也很难就此定性为程度多么严重的犯罪。
丁学松问,那么,哪一项罪名可以用来指控唐亚坚呢?如果没法子确定他是朗亚。
朱警官说,很简单呀,贩毒,他的老本行。
丁学松想起了郝涛,不由得问道:“你是说,通过郝涛,你们掌握了他继续贩毒的证据?”
“没有。”朱警官仍然摇摇头,“郝涛跟唐亚坚级别差得太多,没办法直接对接上。”
丁学松沉默下来。他一沉默,在朱警官看来,便像是受挫后陷入了不安之中。朱警官连声说:“别失望呀,没有证据,正说明需要找证据呀!要不,要我们警察干什么呢?再说了,尽管唐亚坚这个人很聪明,但他也会露些马脚,不然,我都不会知道这个人。”
“露马脚?”
“是的。唐亚坚做事儿很严密,但他太自恋,对自己的智商太自信。本来,他完全不需要再做过去那种传统的贩毒生意了,但他仍然要沾一点儿。他大难不死,还成功地换回了身份,便有了一种智商上的傲慢,不完全丢掉老本行,算是一种心理上的补偿。他如果不做这些,我们完全不会注意到他。就是这种傲慢,暴露了他。”
传统的贩毒生意——丁学松推敲着这种说法。如果有所谓的传统的贩毒生意,那也就有新型的贩毒生意,有传统的毒品,也就有新型的毒品。那么,会心公司的做法,莫不是……他马上联想到了保健品治疗、药物配合术。
朱警官接着说:“咱虽然是个大老粗,但咱也努力学习,追求进步呀。我学过一点儿法医学,跟您当然是不能比了,但也明白一点儿原理。所谓毒品,就是人对某种物质形成了依赖。如果由于物质本身有被人依赖的特性,像鸦片、海洛因,那当然就是毒品,也就是传统的毒品。另一种情况,是以前没有过的情形,现在好像在唐亚坚他们这里发展出来了,就是人对物质本身没有明显的依赖性,却可以通过接受某种手术,变得对它产生依赖性,这也是一种毒品,一种非传统的毒品。如果确定他们有这样的情节,尽管可能还需要警察和检察官费些口舌,但一定可以认定他们已经构成犯罪。”
丁学松情不自禁:“他们做的,不止这些,还有更严重的……”
朱警官左手比画着往下压的手势:“知道。但那些更严重的,现在反而很难界定是不是犯罪,得先在容易理解的部分解决他,也就是贩毒这个部分,目前我们的证据还不完备,需要您的帮忙。”
丁学松说:“好,需要我帮什么忙?”
朱警官说:“这可有点儿危险呀,你得带我到会心公司里面仔细查一查。”
在带朱警官前往会心公司之前,丁学松又一次化验了那些保健品,或者说是药品。根据朱警官的说法,如果能证实它们会使人产生依赖性,它们就可以算是毒品了。
化验是顺利的,结果却是令人失望的,因为化验结果跟之前的几次一模一样——除了采用一些中西药品的无逻辑搭配,它们没有任何独特之处。
丁学松将药品成分的化验结果记在纸上,盯着看,又闭着眼睛冥想,像是要将那些成分刻在脑子里。
他化验了口香糖、雪茄和牛奶。
口香糖的成分(砂糖、胶质体等非药物成分除外)有——
中药:麝香、地黄、藏红花、柴胡
西药:诺氟沙星、布洛芬、紫杉醇、丙咪嗪
雪茄的成分(烟草、甘油等成分除外):
中药:当归、桔梗、麝香
西药:红霉素、磺胺嘧啶、艾司唑仑
牛奶的成分(奶液本身除外):
中药:麝香、半夏
西药:紫杉醇、硝酸甘油、尼莫地平
丁学松睁着眼睛看,闭着眼睛想,还是理不清头绪。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不由得用手去抹,却发现手上也有汗。他站起身来,想要去拿纸巾,脑门上的汗竟然滴下来,滴答一声,掉落在桌上,还发出了声响。
丁学松不由得低头,那颗汗珠恰好掉在写着化验成分的A4纸上。只见那汗珠在纸面上渗了开来,濡湿了两个汉字——麝香。
灵光乍现般,丁学松似乎发现了什么。
他一直觉得这些配方里存在某种规律,却一直找不到。此时他突然想到,似乎麝香是在这些杂乱的配方里最常见的一味药。
是不是这样呢?虽然已经都刻在了脑子里,但他还是又仔细地看了一遍写在纸上的化验成分。
果然!口香糖、牛奶、雪茄,这三种药品中,都有麝香。
那么,其他药品呢?
丁学松迫不及待地拿出一些方便面、饮品等,化验结果笃定证实它们都含有麝香。
问题出在麝香上!
5
作为一名优秀的医生,丁学松有一定的药剂学基础,不过他毕竟不是专业的。对于要不要请专业的药剂师帮忙,他着实犹豫了一番,最后还是决定自己动手。
在目前的情形下,这些事情要尽量少让他人知道、参与,这是朱警官的意思。朱警官强调这一点时,还吊儿郎当地朝他扬了扬下巴,说,他应该明白,知道的人越多,越危险。
丁学松明白,其实他早就陷入危险之中了。他竟然在完全不知道有修脑术存在的情况下,被实施了这个手术,也不知道人家在他脑子里动过什么。这些情况掌握在程庆那里,程庆说会全盘告诉他,但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程庆了。
为了不让会心公司的人看出异样,丁学松照常去上班,每天进入地下BX层的手术区,跟那里的同事碰面。他出现在那里的主要目的就是跟同事碰面,让那些医生和电脑工程师看到他,以显示一切正常。事实上程庆和老板唐亚坚等人并没有规定过他必须什么时候上班,甚至连去不去上班都没做规定。
但程庆再也没有出现。程庆不在这里出现是正常的,他是总经理,此前虽然常来看丁学松,但那是为了带他上路,现在他忙于别的事情,不来这里也不稀奇。丁学松也不去找他——虽然有足够的理由去找他,请他说出真相。隔着空气、空间,丁学松向程庆做出沉默等待的姿态。
在等待之外,丁学松不能中断暗中的工作:加紧对会心公司名下的药品进行化验研究,这次他的化验目标明确——是麝香。
丁学松从多类食品、饮品中提取麝香,用坩埚、砂锅、酒精炉等器皿,加上显微镜、化学提取仪等仪器,将提取的麝香混合成一体(不出所料,从各类药品上提取的麝香为同一种),进行分析、化验。
经过一番化验、观测和比对,答案浮出水面:这不是一般的麝香,甚至可以说,这根本不是麝香,因为这种“麝香”是一种人工合成物,是用植物和矿物质重新合成的人造物。
丁学松对作为会心公司总药剂师的唐亚坚深表钦佩,如果这种人造麝香果真由他研发合成,那真是一种高超绝伦的手艺。这种人工制品完全具备天然麝香的一切特征,然而竟是与天然麝香全然不同的一种东西。这应该是一种只有会心公司甚至只有唐亚坚本人掌握配方的物质——独一无二的物质。
既然跟真正的麝香不是同一种东西,那在人的生理上,包括在人脑中引起的反应,也就截然不同了。
那么,关键所在就是这种人造麝香了,之所以要掺杂其他中西药物成分只是为了混淆视听,各种成分的配比看起来没有逻辑也是刻意为之,为的就是不让任何人看出其中的逻辑。
不管什么疾病,或者是不是出于“治疗”需要,都可以运用药物配合术,在患者脑部植入这种人造麝香。由于对脑部的激活作用,患者的症状会减轻甚至痊愈,而从此以后,病人必须终生服用会心公司的保健品,因为他的脑子里被种下了会心公司的独门秘药——人造麝香,那是一种只有会心公司才有的物质,他们将永远依赖于这种物质。
一个庞大的、没有边界的计划显示出它古怪的轮廓,那是代表着唐亚坚(可能还有程庆)的理想的计划。当软性医疗理念被越来越多的病人和健康的人接受后,当药物配合术被广泛施行后,人们记忆里甚至心里所刻下的人造麝香,将会让他们成为会心公司永远的用户。
而药物配合术,只是修脑术中的第一个层次,至于后两种不用任何药剂的毒品,将会把人们带去哪里,估计连程庆他们都无法判断。
丁学松将这个发现和推断告诉朱警官,朱警官说:“如果真是这样,那确实是一种毒品。”
丁学松问:“能凭这个给他们定罪吗?”
朱警官眯着眼睛说:“不能保证,到时候,还得靠你这个医生来说明——这种东西确实是一种毒品,有着比传统毒品更大的坏处。无论如何,我们得展开行动,得先想办法取证。”
丁学松带着朱警官前往药品超市,那是在白天,工作日的时候。两人的盘算是:既然这里算半公开的地方,不如就光明正大地去。当然,朱警官的身份不能暴露。丁学松告诉药品部的同事,这是另一家医院的同行朱医生,来这里参观了解一下,以后也许会合作,甚至成为新同事。
朱警官在货架间来回溜达,懒洋洋地顺手摸一摸饮料包装盒,或者拿起一块巧克力又放下,显得漫不经心。
丁学松在四下无人时,压低声音说:“就是这些东西,用不用带一点儿出去?”
“不用。”朱警官卷着舌头答道,“这些东西我又不懂,看起来跟寻常的吃喝没两样。既然你已经化验出结果,就已经足够了。”
这次参观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丁学松并不担心会碰到程庆,反而期待他的出现,但程庆没有来。
丁学松也不着急,总会碰到程庆的,他已经准备好跟他讲什么,做些什么交流。他要把他一直没有说出的疑问全部讲出来,也要逼程庆把到目前为止他所知道的一切全讲出来。当然,朱警官的身份不需要对他保密。丁学松不相信程庆会对他和朱警官做出什么不利的动作,就算有,有朱警官在,也不足为惧。
但程庆还是没有出现。
丁学松又带着朱警官前往心理咨询部参观,却并没有到总部去拜会唐亚坚和程庆,虽然他们就在同一栋写字楼里的上下层。
在心理咨询部,丁学松刚一现身,柴大夫就迎了上来:“好久不见呀,小丁飞刀,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他打量着朱警官,打量的目光在丁学松眼里有些不礼貌,“哇,又有高人来了,过不多久就该做同事了吧?丁教授找来的,错不了。”
“哪里,人家只是来看看,还不一定呢。”
朱警官在柴医师等人面前也不多话,嘴里哼呀哈呀应答着。后来恰好赶上有医师在用催眠术进行治疗,朱警官看到那些悬空被踩踏的骇人景象,也没有大惊小怪。
离开时,丁学松心里涌起一点儿感伤的念头。
他隐隐地希望能碰到林敏。
但林敏也没有出现。
朱警官说:“这个唐亚坚,还有你的这个同学,都是有本事的人,如果肯干正事儿,对社会的贡献不会少。”
丁学松深呼吸了一下,说:“他们可能认为,现在这些就是贡献了。”
朱警官说:“谁知道呢?什么是好,什么是坏,甚至什么是犯罪,以后也许会变。”
丁学松说:“更见他们本事的地方,你还没去。那里,咱们得偷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