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一段时间,许百昌果然没有动作。时光飞快,很快就到了速纳第一季度财务大会,因为改革初见成效,宇文胜受到了陈庭之的点名表扬,作为引荐人的李询,和宇文胜一起,受到了集团嘉奖。台下,李询凑近宇文胜,小声说道:“好好干,以后啊,兴许不止这一个部门是你的。”

李询的语气半玩笑半认真,宇文胜心里不由得一动,但他仍装作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悄声道:“李总开什么玩笑,我能把终端部做好,已经不错了,全托李总的福。”

“有些部门效益太差,年底十有八九要换人。”李询似是自言自语,又转头望向宇文胜,笑笑,“你呢,也就别和我装模作样了。你和我之间,不用这些客套。”她冲宇文胜挤挤眼睛,两人心照不宣地笑起来。他知道李询的用意,是在感谢他没有把她和陈庭之的关系散布出去。同时他也知道,李询为人何其谨慎,她说出的话,绝非空穴来风。宇文胜明白,公司的又一场部门变革,即将到来。

财务大会后,宇文胜婉拒了李询共进晚餐的邀约,等着简薇一起去吃饭。这段时间以来,两人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每周几乎都要抽出一两次的时间,一起吃饭、喝茶,谈天说地。两人之间虽然谁也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然而共同语言却是越来越多,每每谈到高兴处,两人便不顾周遭的眼光,手舞足蹈,相对大笑。他们不知道,这些目光中,有一双眼睛内容复杂:里面既有羡慕、嫉妒,也饱含着悔不当初,这双眼睛属于尤琳琳。她了解宇文胜,她早就看出了宇文胜对简薇的情意渐生,这让她心头一片酸涩。她太嫉妒简薇了,她嫉妒宇文胜的目光总是在简薇身上驻足。曾几何时,她独享这份炙热的目光,而如今,这份炙热却被她亲手送走了。尤琳琳望着宇文胜和简薇有说有笑的背影,忽然产生了一个强烈的念头:她要把曾经属于她的爱,再次夺回来。

几天后就是尤琳琳二十九岁生日。作为一个格外注重“仪式感”的女人,生日对她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这个生日于她而言,更是多了一份别样的期待。一整天,她坐在工位上,心神不宁。既时不时瞥着宇文胜,也时不时瞄着陈南。到了傍晚,果不其然,陈南发来一条消息,告知尤琳琳,他晚上有约,不回去吃饭了,显然把她的生日忘了个精光。尤琳琳气恼地把手机扔到一边,在心里默默说道,“陈南,别怪我,这都是你逼我的……”

同事们一个个起身,陆续回家。尤琳琳默默看着忙碌的宇文胜,悄然走了过去。

“还没下班?”尤琳琳明知故问。

“是啊。”宇文胜有些诧异地点点头,“你怎么也没走?加班吗?”

“我在等你。”尤琳琳决定主动出击,“今天,是我的生日……”

“你的生日?”宇文胜不由得一怔,继而生硬地说道,“生日快乐……”

“我不要听这个。”尤琳琳扫视了一下,周围的员工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她向前走一步,一双魅惑的大眼放肆地盯着宇文胜的眼睛,“你能陪我一起过个生日吗?”

“这……”宇文胜犹豫了。

“只需要陪我吃个饭就好。”尤琳琳落寞地说,“你就当帮帮曾经的朋友吧。可以吗?”她明白心软是宇文胜的弱点,面对主动示弱的她,他没理由拒绝。

话说到这份儿上,宇文胜的确再也无法推托,只好随她去了。尤琳琳随着他一道走出办公楼,心里暗笑。宇文胜还是那个宇文胜,他一直没变,他只是不再属于自己了而已。一想到这里,尤琳琳心里又不禁满是酸楚。

两人心照不宣,径直来到了一家西餐厅,是他们之前经常去的地方。熟悉的氛围,熟悉的装潢,甚至还有熟悉的侍者,种种一切,让尤琳琳百感交集,几欲落泪。她面前的宇文胜倒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表情里带着隐忍,似乎还有些尴尬。没关系的,不要紧,我给你回心转意的时间,尤琳琳暗想。她手握刀叉,用力切着面前的牛排,每一刀,都仿佛在强化一遍自己的决心。

这顿饭的氛围,几乎可以用淡而无味以及满是尴尬来形容。吃到一半,尤琳琳借口要去洗手间,起身离席。

她走到旁边的另一桌,躲在一把椅子背后,掏出手机,把宇文胜的背影拍了下来,紧接着,她把这张照片发到了朋友圈,设置为只有简薇可见,配文:谢谢亲爱的陪我过生日。

这件事,尤琳琳蓄谋已久。她了解男人的固执,明白让一个男人回心转意的难度。与其死守着宇文胜回心转意,不如双管齐下,先去瓦解简薇。她在这个领域无师自通,心知趁着两人内部纷争时,自己介入,会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

不得不说,尽管简薇聪明灵透,但在感情方面,和身经百战的尤琳琳比起来,她只能算是个幼稚的小学生。

因为同在速纳任职,尤琳琳以同事的名义主动加上了简薇的微信,对此她没有理由拒绝,更不知道尤琳琳心怀鬼胎。在看到尤琳琳发在朋友圈的那张照片后,正如尤琳琳预料,简薇又怒又气,她本就是个直脾气,能隐忍一晚上不发作已是极限,第二天一大早,她直接找到宇文胜,要问个清楚。

宇文胜对于即将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他望着一脸兴师问罪状的简薇,不明就里。

“我觉得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简薇把手机扔到宇文胜面前。

“我什么也没看见啊!解释什么?”宇文胜拿起手机左看右看,递给简薇。简薇以为他在装傻,待她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手机黑屏了。

“再看,仔细看,看看这是谁!”简薇按亮了手机,没好气地说。这下宇文胜看清了,他有些心虚,亦有些委屈,轻声道:“这是我……”

“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你和尤琳琳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一个有家庭的人,为什么和你一起过生日?”

“也算不上过生日,就是一起吃顿饭而已。她来找我吃饭,我总不能拒绝吧?”宇文胜内心的委屈溢于言表。

“仅仅是她来找你吃饭?那她这一口一个‘亲爱的’,又是什么意思?”简薇不依不饶。

“她说亲爱的,那就亲爱的了?手机在她手里,她要发什么东西是她的自由,我管得了吗?”宇文胜无奈道。

“是啊,你管不了。就像我凭什么来管你呢?你和谁吃饭,吃什么饭,也只是你的自由而已,我又能管什么呢?”简薇气恼地说道,话尾带着浓浓的落寞。

宇文胜望着失魂落魄的简薇,心有些疼。他见惯了她雷厉风行,见惯了她的朝气蓬勃,好像她从不会被什么事打倒,不管高兴还是生气,激动还是愤怒,都是直来直往,有一说一。他从未见过她被打败了的样子,然而此刻的她,却实实在在地像是被打败了。

“我真的是不好意思拒绝她,并没有别的意思。人家都结婚了,我还能怎么样?你别多想,真的不要多想。”

宇文胜的一张巧嘴如今毫无用武之地,他明知道简薇此刻需要的不是这种解释,却仍旧在笨嘴拙舌地费力解释着。

简薇深深地望了一眼宇文胜,没有再说话,低头离开。老实说,宇文胜的理由并不能让她信服。尤其是当她一想到小苑之前曾讲过的话,想到宇文胜和尤琳琳之间的甜蜜,她的心就一扎一扎地疼。那些她见都没见过的场景,此刻却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出现在她眼前。她无法劝说自己不难过。

此后的几天,宇文胜满脑子想的都是该如何向简薇解释。那日,她那个伤痛的眼神,让他的心狠狠地疼了。

他痛恨自己的懦弱,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说。他很想再找简薇说清楚,解除误会,做出表态。这天,他趁着简薇下班前收拾东西的空当,悄悄走了过去。

“我觉得我要和你解释清楚,尤琳琳那件事……”宇文胜开门见山。

“那件事不是已经说清了吗?”简薇眼神漠然地问道。凭宇文胜对她的了解,他知道她此时余怒未消,仍在为之前的事耿耿于怀。

“我承认是我的错……我犯了心软的毛病。我总是犯这个毛病……她叫我去,我就去了。但我对她真的没感情了,请你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宇文胜诚恳地说道。

简薇抬眼望了望宇文胜,没表态。她的嘴角动了动,似是有一丝笑意,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你放心,没下回了,我保证。”宇文胜受到鼓舞,举起一只手,作出保证的姿态,“她再怎么叫我,我也不出去,我用咱俩的关系来保证……”

“咱俩的关系?咱俩是什么关系,需要你来向我解释?”简薇勇敢地问道。她感觉自己的脸一片热辣辣,两颊一片绯红。她在感情方面向来怯懦内敛,如今可以主动提出这个问题,已是用尽了全部勇气。

“咱俩,咱俩是……”宇文胜原本鼓足的勇气,像一个饱胀的大气球,在简薇热辣的目光注视下,忽然被灼伤了,漏气了,积蓄的勇气统统作废了。

“咱俩是最好的朋友。”宇文胜说道。

“好,谢谢你的坦诚,我知道了。我下班了,好朋友,再见!”简薇轻飘飘地回应道,顺手拎起放在桌上的背包,转身走了。

宇文胜愣愣地站在原地,悔不当初,心里满是懊恼。

他到底是该怪这该死的爱,还是该怪自己这该死的嘴?他和简薇的关系,明明只隔着一层窗户纸,一戳就透,然而就是这层薄薄的窗户纸,在他的木讷和迟疑下,有如万水千山,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尤琳琳知道自己得逞了。她从不怀疑自己的伎俩会无效,从不。她知道自己能得手,一切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她像一个狡猾的猎手,极具耐心地等待宇文胜钻进她撒好的情网。在男女情感问题上,只要是她想要的,她都能得到。二十多年来,她一直保持着不败的战绩,唯一的失败,就是她错失了宇文胜。她一定要把他夺回来。她会寻找合适时机,再度追击,直至成功。

而促使她下定决心要追回宇文胜的,则是她岌岌可危的婚姻。尽管陈南已经开始反思他和尤琳琳的夫妻关系,但实际上,他并未采取什么手段来改善两人行将就木的婚姻,一个靠谱丈夫的责任感离他还很远。两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更像是两个合租的室友,时常相对无言,倒也算得上和平共处,相敬如宾。直到陈南在家里举办Party,两人之间和谐的局面终被打破,爆发了一次大规模争吵。

陈南爱玩,这一点在圈子里人尽皆知。这天适逢他的一个朋友生日,陈南义气,虽然对自己老婆的生日全无印象,对朋友的大事小情却格外上心。他特地纠集了一帮狐朋狗友来家里给朋友庆生,鲜花、彩带、氢气球、礼炮、K 歌、桌游,玩得不亦乐乎,声音震天响。偏巧尤琳琳当日头疼得厉害,一整天没有出门,窝在家里休息。外面的鬼哭狼嚎激起了她的熊熊怒火,她蓬着头发,从二楼走下来,对陈南等一干人怒目而视。

狂欢的人们里,有人安静下来。陈南正抱着一瓶啤酒对瓶吹,忽然觉得气氛不对,才注意到了楼梯上的妻子。他对尤琳琳的突然出现很意外,妻子脸上的愤怒又让他有些慌神。

“你没出去?你窝在家里干什么?”陈南问。

“你不看看几点了!大晚上,十一点了,谁不在家准备睡觉了?”尤琳琳没好气地说,“你带着一帮人来家里折腾什么?外面不够你玩的?不知道打搅别人休息吗?”

陈南平素最爱面子,对于尤琳琳这种不给他留面子的行为十分不爽,登时就有些急眼。

“用你管?这些都是我朋友,你说话能不能注意一点?”陈南不悦地挥舞着双手,“再说了,这是我家,我愿意干啥就干啥,你嫌烦,你滚啊!”

“你!”尤琳琳气得喘不上气,“明明是你不对,你还让我滚?你还是不是个人?”

“行了行了,两口子何必生气呢!我看要不咱们今天就先散了,改日再聚?时间确实也不早了。”有人觉得尴尬,连忙出面打圆场。

“不散!我看谁敢走!谁要走,谁就是和我陈南过不去!就别再跟我当朋友!”陈南的混劲儿上来了。他走到门口的酒柜,拿出四五瓶红酒,排成一排,再逐个打开,“今天不把这些酒喝完了,谁也不能说散场!”

说罢,陈南走到楼梯口,对着尤琳琳说:“要走,你走!”

尤琳琳觉得颜面扫地。她心如死灰地望了一眼陈南,一言不发地穿过人群,缓缓走出门去。有人伸手要拦她,陈南大叫:“别拦她!让她走!”

尤琳琳流着泪走在大街上。时间已近夜里十一点半,陈南家所在的高档住宅区离热闹的市区尚有距离,此刻已是人声罕至。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向何方,好容易打到一台出租车,司机问道:“姑娘,去哪儿啊?”

尤琳琳擦了擦眼泪,她的脑袋在飞速运转着。

“师傅,稍等。我打个电话。”

尤琳琳拨通了宇文胜的电话。说不上是蓄谋还是本能,她第一时间想到的那个人就是宇文胜,又或许,作祟的只是两人相恋时养成的习惯而已。

不多时,宇文胜的电话接通了。

“我和陈南吵架了,我被他轰出来了。现在我无家可归,我能去你那儿避一避吗?”一听到宇文胜那个熟悉的声音,许久未见的安全感再次回归,尤琳琳的眼泪不禁夺眶而出。

“大晚上的,这样不太好。你在哪里呢?我给你开个房间吧。”宇文胜客气地回绝。

“我能不能先去找你?我现在在出租车上,我害怕。”

尤琳琳娇滴滴地示弱,“等我到了之后,咱们再商量?”

“那……好吧。你就来我家里,还是之前的地址。”

宇文胜无奈道。

尤琳琳收起眼泪,笑了。她自然知道,等到了宇文胜家里,主动权就全到了她手上。宇文胜不可能轰她去住酒店,他的心软,她门儿清。

尤琳琳果然如愿在宇文胜家里住了一夜,然而事情的走向却并没有如她所愿。宇文胜把主卧让给她,自己抱着被子去了客厅。他甚至没有住次卧,而是径直躺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客厅宽大的空间,减少了故事发生的几率,可见他心里对尤琳琳,的确是毫无非分之想。尤琳琳躺在卧室里,又急又气,一夜未眠。

天刚刚亮,宇文胜就早早起床,做好早饭,等着尤琳琳起床。待她走到客厅,除了见到准备充分的早餐,更是感到了宇文胜明显的逐客意图,他衣着整齐地坐在沙发上,身旁是装备妥当的背包,一副随时准备起身出去的架势。

“你要出去吗?”尤琳琳明知故问,“这么早?”

“是,出去有点事。这不是周末嘛,约了朋友,出去转转。”宇文胜摸着头发,有点不好意思,“你慢慢吃,不着急。”

逐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尤琳琳心里酸得要命,很显然,宇文胜约了人出去玩,而那个人,十有八九是简薇。

“你约的人是简经理吗?”尤琳琳坐到餐桌旁,漫不经心地问道。

“嗯,是她。”宇文胜不善于撒谎,他点头承认。

“好。等我吃完,咱们一起走。”尤琳琳明白,此时此刻,死缠烂打绝非上佳之选,她必须表现得懂事明理,云淡风轻。

尤琳琳草草吃完早饭,走到门边换鞋。宇文胜站在大门口,耐心地等着她。朝阳抚在他身上,映照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投射到门边的鞋柜上。尤琳琳心酸地望着他的身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道影子,喃喃道:“曾几何时,你也是这样耐心地站在门口等我啊!”

一阵眩晕袭来,尤琳琳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幸好她脚下是门边厚厚的地毯,故免于因此而受伤。一声沉闷的“砰”惊到了宇文胜,他急急忙忙地跑过来,抱起尤琳琳,并第一时间拨了120。

医院里,原本就尴尬的氛围,因为简薇的匆匆赶到,则变得有点诡异。她原本今天和宇文胜相约一起去看书展,在家左等右等他而不得,才给宇文胜打了电话,不料就获知了他和尤琳琳一起在医院的事实。

尤琳琳正虚弱地坐在椅子上,等待检查结果。宇文胜靠墙站着,努力躲避着简薇目光的询问。简薇则满腹疑虑地保持着沉默。三人各怀心事,一言不发,直到一个小护士走来,打破了沉默,同时带来了喧嚣。

“谁是尤琳琳?你怀孕了,恭喜。”小护士明知故问地看着一脸憔悴的尤琳琳,伸手递给她一张化验单,又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宇文胜,轻声道,“恭喜哦。”

说罢,小护士轻飘飘地走了。她大概不会想到,她的这一番操作会掀起怎样的狂风巨浪。宇文胜惊慌失措地望向简薇,他的目光正好和简薇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那里面蕴藏的怀疑、伤心、失望,种种复杂的情感,让他不寒而栗。他把希望寄托在尤琳琳身上,希望可以由她亲口说出,孩子的父亲并不是他。

“琳琳,你都怀孕了,那是不是把陈南叫来?”宇文胜问尤琳琳。

“孩子和他没关系。”尤琳琳模棱两可地说道。她这样说,一是故意引发简薇的误会,二也确实是在说气话。

这次怀孕太突然了,她完全没做好准备,此刻,她心里乱得厉害。

“别说气话了,孩子不是他的,是谁的?我给他打电话,让他过来,好吗?”宇文胜耐着性子规劝道。

“不,不要!”尤琳琳气恼地说,“不告诉他。我说了,这孩子和他没关系!从昨天他让我滚开始,我对他就心死了!整整一晚上他都没有联系我,现在我为什么要主动联系他?”

尤琳琳的话,让宇文胜彻底乱了阵脚。现在不光孩子的父亲身份成谜,昨晚尤琳琳夜宿他家里的事实也昭然若揭。简薇冷冷地笑了一声,走到宇文胜面前,轻声道:“好朋友,恭喜啊!”说罢,她转身,大踏步走了。

宇文胜木然地望着简薇的身影,知道自己这次又栽了。尤琳琳亦是面无表情,这个消息太劲爆了,眼下,她方寸大乱,完全不知怎样做才好。

陈南当天下午得知了尤琳琳怀孕的消息。老实说,这个消息将他吓得也不轻,过了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许是曾经失去过一个孩子的缘故,陈南对自己即将当父亲的事实,竟然有了隐隐的憧憬和期待。因为头一天晚上喝得有点多的缘故,宿醉的他有些头晕,他用力摇晃着脑袋,借着这股幸福的眩晕,打电话给陈庭之,报喜。

“太好了!这次你可一定要注意,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这个孩子!”陈庭之在电话那端给陈南下命令,“好好照顾琳琳,不能让她累着。这几天记得去趟家政市场,有合适的保姆,赶紧找一个。”

上次尤琳琳意外流产,心灰意冷之际辞掉了保姆,眼下她再次有孕,再请一个保姆是当务之急。陈南应允了父亲,紧接着他想到,眼下最为着急的事情,应该是把离家出走的尤琳琳接回来。再一回想,他方意识到,刚刚告知他妻子怀孕的那个电话,似乎是宇文胜打来的。是巧合吗?尤琳琳两次怀孕,竟都是宇文胜第一个知道。陈南气呼呼地拨通了宇文胜的电话,张嘴就是质问。

“我刚才忘了问你。我老婆怀孕,为什么是你先知道的?”

“这要问你自己。”宇文胜关上办公室的门,“昨晚上不是你把她赶出来的吗?”

“是我赶的,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陈南有些心虚,“难不成她从家里出去,是去找你了?”

“现在别较这个劲了,没有意义。”宇文胜言简意赅地说,“我觉得你现在应该考虑的问题,是从哪里把她接回家。”

“你……行了,我不和你计较。”陈南自知理亏,仍然嘴硬,“你是不是知道她在哪儿?快告诉我。”

“她回娘家了,她现在需要休息,只好去她妈那里。

如果你想要挽回她,我建议你放低姿态。”宇文胜极力压制着对陈南的不爽,故意不去计较他颐指气使的态度。

“行了,我知道了!不用你教育我。”得到了需要的信息后,陈南毫不客气地挂掉了电话。他盘算着到了那里的说辞,告诫自己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否则父亲断断饶不了自己。

尤琳琳躺在出嫁前的闺房里,一脸木然地望着天花板,发呆。她的母亲在厨房和客厅之间走来走去,时不时絮叨,“你到底想怎样?他家这家大业大的,你现在又怀了孕,还不赶快回去好好过日子?”

“他对我不好。”尤琳琳被母亲念得烦了,低下头,“我不想和他过了……”

“不想过?”母亲把手里的不锈钢盆敲得响,“那你怀孕干什么?既然怀了孕,就要好好过。你都掉过一个孩子了,还想掉第二个?”

一想到肚子里的孩子,尤琳琳忍不住悲从中来,轻声啜泣起来。见女儿落泪,尤母心软,说:“我看他要是来接你,你就给个台阶下,跟他回去,看他表现了!男人都一样,有了孩子,慢慢就成熟了!你看你爸当年不也是……”

母女俩正说着话,忽然听见了敲门声。尤父应声开门,陈南拎着大包小包走了进来。尤母心中一喜,高声道:“琳琳,陈南来接你了!快起来了!”

尤琳琳心里不禁一动。就在这时,她意识到,自己在潜意识里,对陈南的到来充满了期待。他能来,她是高兴的。尽管她仍然躺在**,一言不发,但眼睛里有了活泼的神采,整个人也跟着有了活力。

陈南顺利地将妻子接回了家。一路上,他心情很好,一边开车,一边哼着歌,一颗毛茸茸的头随着节奏转来转去。尤琳琳望着丈夫,忍不住笑。两人之间这样的温情时刻,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陈南腾出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尤琳琳的手。他手心里传来的温度让她觉得安心,短短的车程,她竟然睡着了。

尤琳琳再次怀孕,成了陈家的一大喜事。另一桩喜事是,陈北从国外归来了。因为他多年的海外留学背景,一个月前,他作为带队领导,带领下辖部门的一干资深员工,与位于欧洲的一家中资物流装备服务商深度交流,并深入考察了当地的物流市场。此番他考察回国,陈庭之自然是无比欣喜,他破天荒地没有公事公办,而是将在速纳任职的陈家人和速纳的中层领导召集一起,既是为了给陈北一行人接风,也为了庆祝儿媳有孕,双喜临门。

简薇无精打采地坐在角落里,为了避免和宇文胜的正面接触,她特意选择了一个和他大调角的位置。同样无精打采的还有许百昌,他所负责的电商部本季度业绩仍然堪忧,他很努力地避免和陈庭之的近距离接触,平素看见他也是能躲就躲。今天不得已坐在一起吃饭,他恨不得能身着一件隐身衣,只盼陈庭之可以忽略他才好。让他欣喜的是,陈庭之满面春风地忙着说话敬酒,似乎完全顾不上他,许百昌多多少少放下心来。

“陈北,来,说说你这次去欧洲的收获。去了这么久,我们大家对你都很期待啊!”陈庭之笑容满面地说。

看得出来,他对培养出陈北这个儿子极其骄傲,此刻的他满面红光,兴高采烈的程度,堪比那些儿子考了一百分的家长。

“说起收获,概括起来就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陈北款款起立,仍是他一贯不疾不徐的和缓语调,“不去不知道,一带一路倡议实行的意义太大了,我们和欧洲的联系日益紧密,除了这次和对方谈的跨境物流方面的合作,日后在跨境电商方面,我们速纳都大有前景。”

陈北只是简单提及一些内容,在场的人却纷纷点头以示赞同,甚至还有人鼓掌,可见捧场之意大于一切。陈庭之笑成一朵花,和大家一样,他似乎也并不关注陈北讲的内容,只顾骄傲。全场大约只有宇文胜在认真思考陈北所说的话。陈北的考察结果,其实高度符合宇文胜的设想:速纳快递利用自身的物流优势发展电商,可谓是势在必行。这里面,他尤其看好跨境电商和冷链运输,想来自己的展望不会有错。毕竟在电商行业浸**数年,他对电商业深爱,如果能把物流和电商结合起来,那简直是同时满足了他的多重梦想。

“大家大概都知道了, 今天另一件喜事, 就是我的儿媳尤琳琳怀孕了,我们陈家马上就要有第三代人了!”陈庭之喜不自禁地说,“我这两个儿子,一个是先成家后立业,一个是先立业后成家。不管哪个,都叫我高兴!”

陈庭之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一阵掌声和叫好声响起。尤琳琳笑得灿烂又拘谨,陈南坐在人群中,心里五味杂陈。父亲这意思,明显指的就是自己做事情不行,只会生孩子嘛!尽管他知道,父亲对他绝无贬损之意,但父亲越是说得无意,越是凸显在他心中自己的一无所成,陈南十分沮丧。

陈庭之的个人表演专场结束,饭局进入混乱敬酒阶段,你敬我,我敬你,敬个不亦乐乎。宇文胜被几个中层领着,集体向董事会敬酒示好。简薇没喝酒,也不喜参与这种场合,坐在座位上无聊地摆弄着手机。忽然,一个玲珑剔透的红酒杯凑过来,在她倒满茶水的搪瓷杯上轻轻碰了一下,简薇抬头,发现陈北端着半杯红酒,站在旁边,满是笑意地望着她。

“原来是你,好久不见。”简薇打趣道,“我说怎么从我来了速纳,你就整天不见人了。我还以为你是躲着我,原来是跑欧洲考察去了。”

“就是为了躲着你。”陈北认真地说,“我想试试,一段时间不见你,是不是就能把你忘了。”

简薇一怔,陈北低头啜了一口杯中的红酒,摇摇头,说:“事实证明,忘不了。”

“你看你, 何必呢, 咱们那天不是都说得很清楚了?”简薇有些尴尬,不自然地摆弄着面前的擦手巾。

“说清楚了,不过我反悔了。那天我说要放手,是想你可以过得更好,但现在我知道你过得并不好,所以,我不想放手了。”陈北用力地盯着简薇,眼里包着一团火。

“我过得好与不好,我自己清楚,你不是我,又怎么能知道?”简薇无力地反驳。

“你过得不好,我知道。从我回来一看到你,我就知道。”陈北固执地说,“他并没能让你幸福,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都要继续追求你。他给不了的幸福,我来给。”

简薇一时语塞,良久,她悠悠地道:“你何苦要这样……”

“我心甘情愿。”陈北还想说些什么,陈庭之走了过来,招呼他去给董事会的人敬酒。陈北起身,简薇叹气,她环视四周,发现宇文胜目光幽幽地望着她。简薇登时把目光别到了一边。

时间一晃,又是一年年初。速纳的财务会议上,有几个部门提出了增加当年财务投入的申请,其中就包括许百昌负责的电商部。他的电商部在去年一整年的表现都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按照惯例,没有哪个一直亏损的部门敢于提出增加预算,但碍于他和陈庭之的亲戚关系,在场的中层领导们一派沉默,没有人敢提反对意见。

“那么请许总自己说说,你对申请增加的这些预算,有什么计划?”陈庭之按捺着脾气问道。

“我打算大干一场。”许百昌大言不惭地说,“如果公司能批给我这些预算,从产品品类,到销售渠道,我们都会有所拓宽……”

“也就是说,你所谓的大干一场,也仅仅是增加产品品类和销售渠道,并没有什么新鲜东西,是吧?”陈庭之问道,“问题是,公司给所有部门的预算总共就这么多,给了你,别的部门就相应少了,你拿什么来保证,给你会比给其他部门创造更多的收益?”

许百昌被问住了。他站在原地,半晌不语,场面颇为尴尬。陈庭之见状,转向在场的各位中层,问:“今年的预算是在去年底之前就拟好的。只不过根据历年的经验,会有部门预算不够,因此公司计划新增预算两个亿。

谁能保证自己的部门可以创造更多的收益,就尽管来申请预算。如果自己对本部门的经营都没有信心,我们又怎么能相信,你的部门可以创造更多的价值呢?”

许百昌满面通红,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几个原本刚刚提出增加预算申请的部门也集体沉默了。忽然,宇文胜站了起来,说道:“我要申请。”

“来,胜总,说说你的计划。”陈庭之鼓励道。

“我要申请预算,但不是为了我的部门,我只是提建议。我建议公司可以用这笔预算,多购入几架货机。”宇文胜举起自己手中的笔记本,“我刚才记了,几个要预算的部门,都没有提出购买货机的计划。我们速纳,是全国最早推出货机的快递公司之一,以此带来的高效率送货,确实让我们广受好评。但我注意到,最近风驰快递等快递企业也纷纷购入货机,我们和他们之间的比较优势正在逐渐减少。”

“和他们比干吗?他们都是廉价快递,和我们不是一个路子!和他们比,那是自降身价!”许百昌自认为逮到一个机会,立刻翻出来对宇文胜痛击。

“如果廉价快递都用上了和我们一样的货机,我们还以什么立足高端快递呢?”宇文胜反驳道,“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我们在物流速度领域的优势下降,我们又和廉价快递有什么区别呢?仅仅在于我们贵吗?”

“我们服务好啊!”许百昌大声嚷嚷,“我看你就是在那些小快递站干的时间太长了,就知道拼价格,不知道高端快递的特色在于服务吧?”

“我当然知道。那么如果别人的服务水平也提升了呢?我们凭什么收着高端快递的价格,提供着和别人差不多的服务?”

“服务不可能差不多!他们是加盟制,一盘散沙;我们是直营,规规矩矩!”许百昌叫嚣。

宇文胜无奈地望了一眼许百昌,他决定终止和许百昌鸡同鸭讲的争吵。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说,许百昌的企业自豪感倒是非常值得称道。

“许总,你先坐下,平静平静。”陈庭之冲许百昌挥挥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许百昌乖巧地即时收声。

“胜总说的这个问题,确实是摆在我们眼前亟待解决的。大家不要被我们历年来利润增长的漂亮数据蒙蔽了眼睛。其实从去年开始,我们的利润增长率已经下滑了,净利润的增长,只是因为国内快递业务量的增大而已。

这意味着,我们的市场份额已经被蚕食了,而蚕食我们的,就是那些我们看不上的低端快递。”陈庭之忧心忡忡地说。

“就快递业来看,长久的发展趋势,要么是产业升级,要么是提速降价。在其他快递公司提速降价的背景下,我们的优势的确一直被冲淡。长久下去,被别的快递公司超过,甚至吞并,也并非没有可能。”陈庭之的语气愈发沉重起来。

“所以,胜总的提议,我认为值得考虑。不得不承认,时效性是快递业的根本,而这本来就是我们最擅长的领域,我们不能丢掉这块阵地,一定要加以巩固。大家认为呢?”陈庭之环视四周,发问。

“我同意。”李询站起身,“就运营来看,我们推广的基础,也在于时效性三个字,如果这个不能保证,那么好的服务也就无从谈起。”

陈南一声轻哼,轻声嘟囔道:“还玩夫唱妇随那一套,真有意思。”

“我也同意。”陈北起立,朗声道,“从我这次去欧洲来看,日后不论我们发展跨境物流,还是跨境电商,货运机、无人机都是必要的储备,是时候考虑购入了。”

“张嘴就是欧洲欧洲, 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去过欧洲,欧洲比你家都亲,瞎嘚瑟什么啊。”陈南继续小声吐槽。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么就采纳胜总的建议,下半年的预算,以购置货机为主。”陈庭之总结道,“具体的预算金额,由采购部出了采购意向后,再上报财务部。这样一来,新增的预算所剩不多,需要追加预算的部门,拿着详细的计划表来申请。至于那些没有准备好,跟风申请预算的部门,就算了吧!”

陈庭之示意散会,许百昌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坐在座位上抬不起头来。他平日里最爱面子,如今五次三番地被公然驳了面子,这叫他如何不恨?一想到这回的始作俑者宇文胜,他简直恨得牙痒痒。他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一眼陈南,心想这个不求上进的外甥,就会私底下吐个槽,实际上什么有用的都干不了。自己怎么就这么命苦,摊上这么个猪队友呢?再一想到自己那个缠绵病榻的姐姐许小青,风头正劲的大公子陈北,许百昌又急又恼,不禁仰天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