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询所言不虚,周四一早,公司就公开了通知函,告知全体员工,将终端代收业务从电商部剥离出来,成立终端部,并由宇文胜出任终端部的总经理。消息一出,全体哗然,既因为陈庭之公然叫板小舅子,更多的还是因为宇文胜的大踏步晋升。一时间,关于宇文胜背景的猜测甚嚣尘上,果不其然,有人说宇文胜因为备受李询宠爱,因此被她一手扶植,但也有更多的人认为,宇文胜是因为和陈庭之的特殊关系,才能得此重用。

对于宇文胜的晋升,最不爽的自然是许百昌和陈南。

许百昌对于电商部被拆分没有任何防备,这个消息对他显然是个巨大打击,而宇文胜的火箭式晋升对陈南更是当头一棒。说好的要努力赶走宇文胜,结果却被他踩到了头上,陈南气不打一处来。他自然是不敢去质问陈庭之,只好在家里摔摔打打来泄愤。尤琳琳冷眼看着丈夫这副窝囊又躁狂的样子,心里愈发为自己当初的选择而后悔不迭。

宇文胜这几天一直伺机接近简薇。经历了上次一事,简薇对宇文胜的态度已经从“爱答不理”进化到了“冷若冰霜”,即便两人有过几次迎面相遇的机会,她也会第一时间迅速转头,以避免相遇,让宇文胜无可奈何。简薇就像一块冰,聪明灵透,既可以帮宇文胜拨云见日,让他瞬间清醒,此刻,又让他无论如何也焐不热,疏离得要命。

宇文胜决定无论入何也要向她当面解释清楚,他要寻找一个机会。

没想到机会很快来了。周五下午,宇文胜从简薇要好的女同事那里得知,简薇周末要去流浪狗基地做义工的消息,当即就上了心。他顾不得自己新官上任,周末有诸多事情要处理,周六一大早,就开上车,直奔郊区的流浪狗基地。

宇文胜成了基地的看门大妈迎来的第一个志愿者。

待简薇几个赶到时,他已经在犬舍里忙活了半天,清理粪便、收拾卫生,忙得不亦乐乎。简薇并没有认出面前这个全副武装的人就是宇文胜,直到临近中午,志愿者们凑在一起吃午饭,宇文胜卸掉面部装备之后,简薇才赫然认出宇文胜那张脸。在众多志愿者面前,简薇不好发作,她只是不着痕迹地抱着饭碗,坐到了离宇文胜最远的那张椅子上,不料宇文胜也端着碗,紧跟了过来。

“你总跟着我干吗?”简薇没好气地问,“这么大地方还不够你坐?”

“我来给你道歉。”宇文胜态度诚恳地说,“上周末那事儿,是我不对。可当时我确实有意外情况……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宇文胜故意打住话头,观察简薇的表情。他料想简薇会感兴趣。果不其然,简薇嘴上虽然说着毫不关心,但她屏气凝神,那神情分明是在等待宇文胜告诉她真相。

“我撞见了李询和陈庭之,然后发现他们俩是那种关系……”宇文胜凑近简薇的耳朵,压低音量,“那天我太急于验证真相了,所以我就没顾得上你……”

“他们?他们怎么可能?李询不是和你……”简薇狐疑地望着宇文胜。

“原来你就因为这个才不理我?”宇文胜哭笑不得,“我就说呢!好端端的,给我脸色看!你可知道我是被利用的那个?要不是我,他俩的关系能一直藏得这么严严实实?”

“这也不能怪我。你知道整个速纳传得沸沸扬扬的,谁不以为你和李询是那种关系?”简薇的脸微微发红,“我打心底看不上这种事情,所以……”

“就算我俩真有什么,那也碍不着咱俩继续做好朋友啊!”宇文胜大大咧咧地拍了拍简薇的肩膀,“这算私生活,私生活就得被尊重是不是?”

一听到“好朋友”几个字,简薇的心里不禁漾起一阵苦涩。原来他一直不懂,原来他还是不懂……简薇轻轻甩开宇文胜的手,抱着碗,将身体往一旁挪了挪。宇文胜丝毫不理解简薇心中所想,他故意往简薇的方向坐了坐,冲着简薇仰起头,灿烂一笑。简薇气到无话可说。

志愿者们忙碌了一天,直到傍晚,才陆陆续续有人离开。宇文胜手边的活计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他一边和许久未见的黑爷沟通感情,一边留神着简薇那边的动静。简薇正在和一个志愿者统计基地近期接受的募捐物品,身旁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和包裹。黑爷对宇文胜感情颇深,它站起身抱着宇文胜,一颗狗头亲昵地在他脸旁蹭来蹭去,宇文胜左躲右闪,一人一狗开始博弈,场面颇为滑稽。有两个志愿者小姑娘看着宇文胜斗狗,边看边笑。忽然有一个小姑娘惊呼道:“胜哥,你的脸是怎么了?”

“我的脸怎么了?我的脸太迷人了呗!不管是人是狗,哪个都抗拒不了我颜值的**。”宇文胜正在自我吹嘘,忽然也觉得不对劲儿。他掏出手机照了一照,发现自己的脸上星罗棋布,开满了红殷殷的疹子。先前他只顾了躲避黑爷的亲昵举动,此刻方觉痒得厉害,伸手一抓,更是痒得钻心,且随着这一抓,似乎是触发了“痒”的机关,全身各处都随着痒了起来。

简薇瞥到宇文胜扭来扭去,觉察到了他的异样,放下手里的工作簿,走了过来,看到了一个小红人宇文胜。

简薇既好笑又心痛地问道:“你这是过敏了吧?先前是不是有过敏史?”

“我对狗……狗毛过敏。”宇文胜艰难地说道,“严重过敏的那种……”

“那你还让黑爷对你抱来抱去?”简薇嗔怪道,“你这个反应也太强烈了,来吧,我带你去医院!”

简薇把手里的统计简单做了标记,便和宇文胜一同离开了。为了节省租金,流浪狗基地都安置在最为偏远的郊区,旁边尽是破旧的民房和零零散散的耕地,莫说医院,想要找个小诊所都颇为不易。简薇皱着眉头在导航上东查西看,发现十公里外有一家规模尚可的民营医院。

“你还能不能坚持了?”简薇看了看瑟缩在副驾驶的宇文胜,“大概十分钟左右就到了……”

“不能坚持有什么办法?你能就地结果了我吗?”尽管难受,宇文胜也时刻不忘怼人。

简薇莞尔,开起车直奔那家民营医院而去。他们的选择没错,到了医院,医生手脚麻利地给宇文胜输上液,不消十分钟,奇痒难忍的感觉就消失了。只是宇文胜仍旧浑身通红,他无力地躺在病**,看上去好像煮熟的大虾一般。

“你既然对狗毛过敏,怎么不提前说?犬舍这种地方就应该少来。就算不直接接触狗毛,空气里飘浮的那些毛发皮屑,也足以引发过敏了。”简薇絮叨。

“我以为捂得够严实了,应该就没事了。谁承想黑爷太热情了,一张狗脸直接贴我脸上,这我还忍得了!

这不,瞬间破功,马上就发作了。”宇文胜语气里满是无奈,瓮声瓮气地说道。那声音听起来就像蚊子嗡嗡一般。

“之前我还抱怨你为什么不领养黑爷,看来是我不了解情况,误会你了。现在看,你是真的很喜欢黑爷,大老远的,跑来看它。”简薇说道。

“我大老远过来,并不是为了狗,而是为了你,好吗?咱俩之间的误会,总要解开才行。我容易吗我?”宇文胜嘟囔。

听闻宇文胜的话,简薇的心里不由得一动。天已擦黑,护士打开了病房的灯。简陋的白炽灯泡发出微弱的光,整个房间散发出黄色的暖意,让人心里也随之柔软起来。

“真的是我误会了你。其实我一开始应该去找你求证的,而不是别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暖洋洋的灯光让简薇周身放松,她倚在墙角的一把竹椅里,破天荒地开始主动检讨。

“你能有这个觉悟,我还是很欣慰的。智者应该勇于站在谣言的对立面,你简大律师冰雪聪明,那就更应该离谣言远远的。”宇文胜一本正经地说。

“我……其实你也该反省一下自己。你不觉得你留给人在感情上很随意的印象吗?所以……这些先入为主的印象占了上风,也并不奇怪。”简薇的语调里,带了一些嗔怪的味道。

“我?我很随意吗?印象不是我想留就能留的。至于为什么给人这种印象,我倒是还想问个清楚。”

“你和尤琳琳分手,这怪不得你,我知道,可是你对小苑这样,你不觉得有点过分?”

“我?我对小苑过分?我怎么过分了我?”宇文胜感觉受到了污蔑,他努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扯得输液瓶直乱动。他只好再次躺倒,盯着简薇,死活要个解释。

简薇被宇文胜异常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看着他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简薇不得已,只好吞吞吐吐地说:“我知道小苑一直喜欢你,可你对她不冷不热,让她伤心不说,你还,你还……”

“我还怎么了?这是多伤天害理的事,让你说出来这么困难?”宇文胜逼问简薇。

“小苑她之前给我打过电话,专门说起过,说你拈花惹草,到处留情,让她很伤心。她还说,以后你和我就是同事了,让我一定要小心,别被你坑了。”简薇吞吞吐吐地说。她原本不想告诉宇文胜这些,觉得有搬弄是非的嫌疑,奈何他一直追问,她也只好把小苑供了出来。

“这个小苑,我就说呢,你怎么视我如洪水猛兽,原来是她在背后捣鬼。”宇文胜叹口气,“小苑喜欢我,我知道,但我不喜欢她,所以我没办法给她什么回应,这是人之常情,不难理解吧?”宇文胜问道。

“是,这我理解。”简薇点头。

“那我倒要问你了,小苑一边说着我是渣男,一边还要死要活地喜欢我。你不觉得这前后矛盾吗?难道是小苑缺心眼儿?你觉得她像吗?”宇文胜无奈地问道。

“我……我没想到这个,她说了,我就信了。”简薇自知理亏。

“这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也不能全怪你,不说别人,就连曹小方,和我这么熟的人,有时候都误会我。

大概是因为我长得太帅了,太帅的人总是难免遭人诽谤,引人嫉恨。”宇文胜一本正经地分析着,“以后呢,多长点心。”

简薇红着脸点点头,只觉得宇文胜认真的样子颇为可爱,忍不住笑了。宇文胜好不容易得了理,得意地一甩头,不料用力过猛,碰到了手背上扎的针头,登时疼得龇牙咧嘴,狼狈得捂住了手。见此一幕,简薇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宇文胜接手终端部并非易事。电商部对于两个部门的交接表现出极其不配合的态度,另外一点最重要的就是,电商部在对速纳小栈的管理上一塌糊涂,对于交接工作,他们短时间内亦难以理出头绪。陈庭之先前欲把电商部的两个人拨给宇文胜,被宇文胜拒绝了,他知道伺候这些祖宗的难度,比起理顺历史数据的难度不低。宇文胜招了两个物流系毕业的新人,一个做自己的助理,一个做运营专员,算是初步把终端部的框架搭了起来。在两个新人为了获取小栈的历史资料屡次碰壁,甚至小助理为此哭了鼻子之后,宇文胜决定亲自去找许百昌一趟,把事情说个清楚。

许百昌一人独占一间巨大的办公室,单论面积,甚至比陈庭之的办公室还要大一些,可见他在速纳的日子,倚仗着姐夫的地位,过得相当逍遥。此刻他正一人孤零零地坐在办公桌前,优哉游哉地剪着指甲。宇文胜突然出现在门口,把他吓了一跳。

“许总好,我来呢,是特意来麻烦你,问一下关于速纳小栈的统计数据。”宇文胜开门见山,自顾自地坐在了许百昌对面的办公椅上。

许百昌没说话,放下指甲刀,一双眼睛贼溜溜地盯着宇文胜,看样子是在思考该如何应对。他智商不高,做不到一边思考一边说话,容易顾此失彼。就如此刻,他所有的头脑活动都摆在了脸上。

“数据有,”许百昌思考完了,开始说话,“不过不够清晰。你也知道,我们之前一个部门负责这么多方面的事,统统记得一清二楚,太难。”

“那许总的意思是……”

“我正在安排人统筹之前的数据,你别急。”许百昌公然撒谎,“等统计明白了,我会让他们把数据给你们拿过去。”

“等统计明白了?那我们恐怕是等不及了。”宇文胜不想再和许百昌绕弯子,“许总,咱这么说吧,这些数据我们并不是非拿不可,只是这样比较省时高效,同时我也认为,这是你们部门应尽的责任。如果你们一味拖沓,我们当然可以通过别的途径拿到数据,只是……”

“只是什么?别的途径?你要去董事长那边告我黑状?”许百昌的脑子里内容不多,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宇文胜会不会打小报告。

“这么点事情,就不值得麻烦董事长了。”宇文胜笑了笑,“实在不行,我只好去联系各省的分公司,让他们帮忙跑跑腿,收集一下小栈的情况。只是这样的话,我们为什么要关闭小栈,又为什么开设新的部门,怕是他们都要知道了……”

宇文胜的意图很明显,就是以此吓唬吓唬许百昌,给他施压。速纳快递实行全国直营模式,在各个省市都设有分公司。速纳小栈成立之初,就是由各分公司出面帮忙组建,而后再交给电商部管理。如果现在再去找各个分公司咨询小栈的事,那么小栈是由于经营不善而导致关闭的事实就会全部暴露,届时许百昌苦心维护的个人形象也会全部坍塌。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了。”许百昌大手一挥,“没必要为了这么点事儿,再去麻烦分公司。资料呢,我就先不让他们整理了,你们想要,拿去就是了。只是资料太乱了,你们多担待。”

“没问题。”宇文胜笑容可掬地说,“我们不怕乱。既然这样,我们和哪个人对接?这种小事就不麻烦许总了,你安排个对接人就好。”

“对接人?”许百昌的眼珠开始骨碌碌乱转,一看便知,他的头脑活动又开始了。

“就和陈南对接吧!陈副总先前一直负责小栈项目,这里面的事情,他最清楚不过了。”谁都知道,能让陈南负责的只有电竞事业,许百昌这分明是睁眼说瞎话。

“陈南?”宇文胜心知,这一定是许百昌故意给自己下套。谁不知道和陈南打交道最费劲?

“对,没错,就是陈南。”许百昌的脸上浮现了淡淡的微笑。他比谁都了解这个外甥的性格,知道谁跟他合作,都得不了好。他就是故意让宇文胜不痛快。

果不其然,第二天,宇文胜的助理文珊就气呼呼地跑进来,把手里的资料“啪”地一摔,大声道:“这陈南是什么人啊!我刚问了没几个问题,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我再多问两句,他就让我自己去翻资料!有这么对接工作的吗?”

“行了行了,消消气。”宇文胜劝道,“现在我们手上的数据差不多了吧?还有哪部分的资料缺失?”

“财务信息差不多了。小栈历年的财报、资产统计,这些基本都全。现在缺的就是供货商信息,还有一部分销售渠道信息。 ”文珊迅速平复心情,对着电脑一项一项地查数。

“你再去找陈南了解一下资料,算了,还是你去吧。”

宇文胜示意新来的运营专员小蔡,“虽然之前我们的小栈运营是失败的,但毕竟是前车之鉴,我们了解得越多越好。就算供货商信息问不到,也无所谓,毕竟我们以后的发展路径和之前并不一样。”

“好的,正好我现在手头没什么事情,我现在就去找他。”小蔡雷厉风行,起身上楼。宇文胜翻阅着文珊刚刚拿来的数据,啧啧感叹。速纳小栈的投入完全是超大手笔,完全不止一个代收站点的概念。按照最初的发展理念,是集社区服务、生鲜自购、海淘自提等多种功能于一体的综合性社区,基础投入巨大,甚至还有最前沿的3D 设备。这些巨大的投入显然不是加盟商承受得起的,因此大部分是由速纳承担,而只向商户收取了统一数量的加盟费。一年多下来,不仅加盟商没赚到钱,速纳更是亏得一塌糊涂,账面看起来简直就是触目惊心。

宇文胜正看得认真,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纷杂的说话声。他抬头一看,一个女职员慌里慌张地跑过来,紧张地说道:“胜总!小蔡和陈总吵起来了,你快去看看吧!”

宇文胜一惊,和文珊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人起身,快步走向电梯间。电梯门徐徐打开,面前就是电商部的工位,只见陈南和小蔡身边各拥着几个职员,神情紧张,嘴里都在不停地劝说着。

“你们有完没完?有完没完?来了一个人,又来一个。就那么点破数据,翻来覆去,折腾人没够是吧?”陈南怒气冲冲地冲着小蔡吼道。

“是我们折腾人吗?按规定,这些数据都是你们应该直接提供的。现在是你们工作没做到位,凭什么怪我们?”小蔡当仁不让。

宇文胜走了过去,小蔡见到宇文胜,似是见到救星,一把扯过他,道:“胜总,我只不过是有个报表多问了他几嘴,他就冲我大声嚷嚷,还骂人!”

宇文胜看了看像只斗鸡一样的陈南,正在琢磨自己应该如何措辞,陈南不屑地哼了一声,轻蔑地说:“哟,胜总这是监工来了?怕我们这活儿干得不利索,不放心是吧?”

“哪儿的话。”宇文胜尴尬地笑笑,“我是怕其中有什么误会。我们部门是新成立的,小蔡又是初来乍到,我们的工作还需要陈总多指导……”

“行了!别说得这么好听。你不就是来没事找事吗?

先是把电商部拆得七零八落,然后再按着这点陈芝麻烂谷子问个没完!你准备什么时候收手?你就这么记仇吗?”

陈南怒火中烧。

“陈总,你这话说得就过分了。”宇文胜竭力维持着众人面前的体面,“我们也是得到许总授意的,关于两个部门的对接,就和你来联系。是吧许总?”

“对对,是这样。”许百昌一直窝在一旁,偷偷看热闹。今天的局面,正是他想要达到的效果,他心里正暗爽,忽然听见宇文胜提及他的名字,不禁心下一慌。

“行了!别打着工作的幌子报复我了行吗?”陈南不屑地摇摇头,向前凑近一步,讥讽地说,“你不就是觉得我抢你女朋友了吗?有本事别在这儿使阴招,你再抢回来呀!”

“陈南!你胡说八道!”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众人惊讶地循声望去,只见尤琳琳大踏步走了过来,“啪”,一个巴掌甩到了陈南脸上。她刚刚听说丈夫在和别人吵架,急着上楼来看个究竟,不料刚走过来,就把陈南说的这番话听了个正着。

“你干吗呀你!”陈南捂着脸,气急败坏地说,“你是疯了吗?你敢打我?”

“打你是让你别再胡说八道!”尤琳琳怒道,“这是在公司,你说话能不能有个正形?”

“我哪句话说得不对了?他不就是还惦记着你吗?既然这么放不下,那就光明正大地和我竞争,再把你抢回去啊!使阴招算什么本事!”陈南狡辩。

“你能不能住嘴!我可是你老婆!”尤琳琳羞辱得眼泪都下来了。她用力跺了跺脚,转身跑了。

人们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宇文胜不知如何是好,尴尬地立在原地。小蔡也顾不得生气了,默然地望着这一切。陈南也意识到这一出已使得自己颜面尽失,他跺了跺脚,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脚底抹油,溜了。

这次争吵很快传遍了整个速纳办公大楼,并传到了陈庭之的耳朵里。陈庭之大为光火,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陈南会混到这个程度。工作上不行就算了,如今竟然在公司为鸡毛蒜皮的琐事吵个不停,委实有损公司形象。他当即让秘书叫陈南来他办公室,打算好好教育下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陈南正开着跑车奔驰在前往网吧的路上,接到了小秘书的电话,他的心里窝着一肚子灭不掉的火,但他不敢公然违逆父亲,只好不情不愿地掉头,骂骂咧咧地往回开,偏巧又赶上堵车,这股怒火燃烧更甚,待他赶回速纳,已近下班时间。陈庭之在等待之中亦满腹怒火,父子两人一相见,即成剑拔弩张的态势。

“长出息了啊你!工作干得一团糟也就算了,现在让这么多人看笑话,你什么意思?你是太需要关注度了吗?”陈庭之率先发力。

“我怎么了我?别人欺负我,我还不能反击了?再说了,我又没动手!我就是还嘴而已,这也有错?”陈南梗着脖子还击。

“自己家的事情,你自己都不如别人上心,你还好意思说!再说了,你讲事情归讲事情,扯自己媳妇儿干什么?你把她放在了什么位置?”

“让宇文胜来公司,是你的主意吧?”陈南自嘲地笑了笑,“你一直嫌我没出息,嫌我不上进,特意让他来公司刺激我,催我上进,是这个意思吗?”

“你少来。”陈庭之大手一挥,“他是作为运营部助理被招进来的,这是李询的意思。中层有权招聘本部门的人,我从不干涉。”

“李询的意思,那不就是你的意思吗?”陈南苦笑,“你俩的关系,我不是不知道。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强调是李询的意思?”

“你胡说八道什么?”陈庭之反驳道。他目光闪烁,声音里透着一股心虚。

“你就别掩饰了!相对于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你找李询,我可以接受。但你能不能别对我的事指手画脚?”

“我对你的事,那不叫指手画脚!我管你,天经地义!我是你老子!”陈庭之吼道。

“你现在知道管我了?看我没本事,看我废了,来管我了?之前你干什么去了?”陈南目光幽幽地望着父亲,“四岁开始,我妈就进了疗养院,你又天天不着家,我每天都是自己上学,放学,睡觉!除了给钱,你又给过我什么?现在我已经定型了!定型了,你知道吗?我废了,你怎么管都没用了!”

“我承认,你小的时候,我的确对你疏于管理。”陈庭之望着陈南颓唐的样子,语气放软了些,“但你现在已经成年了,工作上的事可以慢慢来,我找人带你上手。至于家庭方面,你已经结婚了,就要承担起做一个丈夫的责任来!不要走我的老路!”

“我哪点责任没尽到?”陈南苦笑,“吃喝玩乐,每一样我都满足她吧?钱随便花,包随便买,家务不用干,我对她还不算好吗?她还有什么不满意?还有什么不知足……”

陈南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语调也放缓了。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其实和当年的父亲并无二致。他方才对父亲的一条条控诉,又何尝不是对自己的控诉呢?多年来他对父亲耿耿于怀,认为母亲是天底下最大的可怜人,可如今,他岂不是正在一步一步将妻子变成一个相同的可怜人?陈南沉默地望着天花板,深深地叹了口气。陈庭之望着儿子,没有再责备他,而是伸出手来,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窗外, 夕阳正好, 速纳大楼沐浴在一片金色中。

陈庭之父子俩在这片阳光中成了两个金色的剪影,若有所思。

经过了半个月的摸索,宇文胜开启了终端部大刀阔斧的改革方案。首先是“速纳小栈”的更名计划。先前的名字,三分像代收点,七分像客栈,集思广益后,“速纳优品”成为新的品牌,并采用统一的门店装修,计划择一日,所有小栈集中更换品牌名称。另外,全面取消各地无秩序的加盟店,全部改为直营模式。先前许百昌怕麻烦,自作主张地采用了加盟模式,如今加盟模式既然行不通,那么回归到速纳最擅长的直营模式,势在必行。此外,先前小栈的定位存在着先天问题,既然选址为各个社区,但又定位高端,商品价格远非居民所能承受,因此一直“雷声大、雨点小”,看热闹的众多,掏钱买东西的寥寥无几,因此调整业务模式也成当务之急。为了避免和其他快递品牌的代收站同质化,宇文胜大胆地决定,砍掉之前杂七杂八的各种零售业务,将经营品类放到生鲜和时令水果,实现社区专业化经营。宇文胜的激进改革让很多人为之侧目,有等着看笑话的,也有等着叫好的,总之,几乎是所有人都在拭目以待。

其中,最为关心的两个人,一个是李询,一个是简薇。李询的关心,是因为她引荐人的身份,宇文胜的改革成败,与她在速纳的地位息息相关;而简薇则完全是牵肠挂肚。上次自从两人在医院敞开心扉,她对宇文胜芥蒂全消,心中亦满是温情。她虽然并不能完全理解宇文胜的改革措施,但她固执地认为他一定能成功。她知道自己爱的男人不会差,她坚信这一点。

宇文胜倒是不急不慌,一是因为他心里有底,二是他明白,眼下小栈的盈利不是重点,重点是要让人们看到希望。根据他这两年奋战在快递一线的经验,他知道,解决最后一公里问题的关键在于专注。决不能妄图每一样都占据,只有专注才能带来收益。只要把握好了这一点,改革的成功只是时间问题。没想到他的改革措施迅速取得了成效,两个月时间刚过,“速纳优品”的客流量就已经突破了当年“速纳小栈”在电商大促阶段的年度最高峰,可谓成效显著。对此感到最难过的当属许百昌了,他原本盼着宇文胜可以早日关门大吉,谁知他却做得有模有样,简直让许百昌寝食难安。

许百昌思来想去,决定自己主动出击。眼下速纳优品备受瞩目,公然做手脚,很容易引起注意,弄不好还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如何四两拨千斤地使坏,成了他当下的主要议题。他也算是商海浮沉数年,若是有意给人设局,并非难事。网络时代,花小钱、办大事,最容易造势的非媒体莫属,许百昌决定借助自媒体的力量,搞点花活。

一个看似平淡无奇的下午,距离市区最近的一个速纳优选站点,正在如往常一样忙忙碌碌。外面,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拎着一个已经拆开的包裹,脚步匆匆地跑进站点,把包裹往玻璃台上用力一扔,大喊道:“你们的负责人呢?快出来!都来看看,这到底是什么玩意?”

两个女员工闻讯,匆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抖开包裹一看,里面是几条明显腐烂的带鱼,臭气熏天,不由掩鼻。

“做最好的生鲜搬运工,是你们的口号吧?这可是我早上刚从你们这儿自提的海鲜,就因为信任你们,我都没开箱验货就拿走了。结果呢?你们就搬运一些垃圾是吗?”小伙子怒不可遏地说。

“对不起,对不起,如果这是我们的问题,我们会负责任。”两名女员工交流着眼色,各自的眼神中都带着狐疑。如果说海鲜不够新鲜,那倒还可以理解。可这几条带鱼臭气熏天,换作谁都无法相信,这是两小时前出自速纳优品的商品。

“这位先生,我们的每一份生鲜产品到站,都会开箱检验的,我们将调取今早的验货视频,确认一下这是否是我们的商品……”一名女员工正说着,小伙子忽然大声打断她,他说:“你们还想找托词是吗?自己的问题不想承认?来吧,看看,这就是速纳优品的服务质量,有问题找借口,从不为消费者考虑!”

这时,两名女员工才注意到,门口一直站着两个人,各自拿着一部手机,似乎在录着视频。方才小伙子喊了几声,这俩人索性越走越近,甚至走到玻璃柜前,对着包裹里的带鱼和墙上“速纳优品”的标识拍个不停。

“你们在拍什么?别拍了,马上停下来!”其中一名女员工警觉起来,她试图伸手挡住手机镜头,“我们这里不能随便录像!”

“事情调查清楚之前,不能随便录像,请你们马上停止!”另一个女员工义正辞严地说道。怎奈这两个人置若罔闻,他们旁若无人地继续录着视频,这时那小伙子把装着带鱼的纸盒高高举起,“啪”地摔在地上,大喊一声:“骗人的速纳优品!坑害消费者!卖的都是垃圾!”

说罢,小伙子大踏步走了出去,两个男子也停下了手中的拍摄,恋恋不舍地随之离开。两名女员工瞠目结舌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犹豫着此事究竟该如何向上级领导报告。

不远处的一片树荫下,许百昌头戴鸭舌帽,鬼鬼祟祟地站在一棵树下。他见小伙子和那两个方才拍视频的人走了过来,迎上两步,问道:“怎么样?”

“圆满完成任务。”小伙子冲许百昌做了一个“OK”

的手势,紧接着就问旁边的两个人,“视频够清楚吗?店标都可以看清吧?”

“应该可以。”两人翻看着手机,“外面的店标,里面的店标,都挺大,也都能看清。”

“拿来我看看。”许百昌伸手拿过一个人的手机,仔细看了看,脸上渐渐浮现出微笑,“行,我看行。你等着吧,宇文胜,我看你这回还能怎么嘚瑟?”

“你说啥?”那小伙子忽然问道,“宇文胜?这件事和宇文胜有什么关系?”

“这件事,我就是为了宇文胜才做的,要不然我能费这劲?”许百昌得意扬扬地说着,忽然他意识到了什么,警觉地问道,“你认识宇文胜?”

“我当然认识!你找我做这事,是为了坑他是吗?那我不干了!”那小伙突然爆发,冲着另外两个人说,“你俩把视频都删了,删了!别给他!这活儿咱不接了!”

“哎,我说,你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许百昌感到莫名其妙,“你只管干活拿钱就行了,这钱马上到手了,你说你不接了?赶紧把视频给我,我把钱结了,你爱干吗干吗去。”

“不给! 不能给! 把视频删了, 咱再去找别的活儿!”小伙子急了,伸手要抢那俩人的手机。两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边躲边说:“雷子,何必呢?这活儿多轻省,再说,不马上完事了吗?咱定金都收了,不能不干了呀!”

“我不能再干对不起他的事,我发过誓!”雷子咬牙切齿地说,“定金我会还给他,我再给你俩找别的活儿。

快删了,这钱咱不挣了!”

“我说你这人还真是一根筋。”许百昌叹口气,“你和宇文胜有什么过节,我不感兴趣。可这事儿,你不干,我大可以找别人去干。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我出钱,还怕找不到干活的人?这视频呢,你们想删就删,随便。”

雷子愣了愣,继而果决地说:“这活儿我真的干不了,视频我这就删,定金我现在还给你。”

许百昌气结地望着雷子,忽然又想到了一个问题,他狐疑道:“你不会去找宇文胜告密吧?”

“这你就管不着了。”雷子迅速地转账给许百昌,“定金转过去了,咱们现在两清。”说罢,他招呼着两个男人,头也不回地匆匆走了。许百昌恼怒地站在原地,心想自己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要是这小王八犊子当真去向宇文胜告密,自己可该怎么办?

诚如许百昌所料,雷子几乎没有耽误时间,安抚完两个同乡之后,他立刻联系了宇文胜。原本在他的计划中,是要等到自己赚到两万块之后,再去见宇文胜的。当年他在母亲重病,又凑不够手术费的情况下,卷走了那笔代收货款,实属无奈之举。他心里满是歉意,却又没有道歉的勇气。他一心想等自己凑够了钱之后,再堂堂正正地站在宇文胜面前,大大方方地向他道个歉。然而没想到,他在重返中海市之后,接的第一个“活儿”,就事关宇文胜,他无法坐视不理。

雷子拨通了宇文胜的电话。这个号码他已经烂熟于心,这段时间来,几乎每过一个月,他都会有拨通电话,向他认错的冲动。雷子在电话里做了自我介绍,言毕,他提心吊胆地等着宇文胜的批判。

“你母亲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出乎雷子预料,电话那端,没有责骂,没有讽刺,传来的是宇文胜轻声的问候,如多年老友一般,亲切又熟稔。

这声问候让雷子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我妈不在了,因为术后并发症,她去世了。”雷子语带哽咽,“我刚安顿好了家里,又来中海打工了。”

“雷子,节哀顺变。其实你走后,我就已经猜到原因了,你一定是有了难处,否则以你的为人,不会不告而别。现在你找到工作了吗?”宇文胜问道。

雷子的内心更加惭愧,他哭着把来意告诉宇文胜,让他对许百昌多加留意。说罢,雷子轻声说道:“胜总,再见!替我向薇姐道歉!等我赚够了钱再来找你!”就准备挂断电话。

“雷子,别急着挂电话。”宇文胜关切地问道,“你工作还没落定,需不需要我帮忙?”

“胜总,我哪里还有脸麻烦您帮我找工作呢?”雷子带着哭腔说道,“我已经够对不起你了。因为之前卷走货款那件事,我已经进不去快递圈子了,现在我就在人才市场打点散工。不过您放心,我一定会尽快把钱凑齐……”

“雷子,其实你可以来我公司继续做快递员。你在这一行都干这么多年了,还是继续干这个吧。”

“胜总,我,我不好意思……”雷子推辞道。

“不用不好意思,这样你才能更快还钱,不是吗?”

宇文胜说道。

“那,谢谢胜总!谢谢胜总!”雷子语无伦次地说,“您的大恩大德,我永生难忘!对了,许百昌那里,他一直憋着使坏,您可一定要小心!”

“这个我心里有数。”宇文胜淡淡一笑,挂断电话。

他早就料到许百昌会有动作,但没想到他的小动作**差阳错地被雷子知晓。这段时间以来,他多多少少地了解了许百昌,他有小聪明,没有大智慧;不聪明,又没有蠢透;想要做坏事,但前提不忘自保。凭借他对许百昌的这些认知,他知道许百昌近期会消停一阵儿。至于以后,见招拆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