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尤琳琳的工位,宇文胜唯恐再遇到熟面孔,他再也不敢到处乱转,乖乖地坐在李询的透明办公室前,耐心等着她到来。速纳简直太危险了,在这里撞见熟人的几率简直比自家小区里还要高。宇文胜忍不住怀疑,莫非和自己相熟的人都来这里上班了?李询直到上午十点钟才姗姗来迟,看到独自等待的宇文胜,她抱歉地一笑,并没有为自己的迟到做任何解释,只是径直拉着宇文胜站到工位区正中间。
“大家把手里的事都放一放!放一放!”李询大声说,“这位是我新来的助理,宇文胜。以后一切需要我做决策的事情,都要先知会宇文先生。”
宇文胜紧张得汗都要下来了。他从不是怯场的人,这些年,大小场面他经历的多了。让他紧张的真正原因是,李询拉着他,是真正意义上的拉着他——她是拉着他的手,向在座各位进行的介绍。上次享受到这种待遇,似乎还是他上幼儿园的时候,由女老师拉着小手,步履蹒跚地走向教室。宇文胜心里七上八下,无暇注意那些员工的目光和神情,也就无法体会到其中的意味深长。那些目光中,有戏谑,有诧异,还有些见怪不怪的淡然。
速纳快递财力斐然,独占一整座大楼,据说还是自己的产权。从外形来看,这幢大楼科技感十足,倒更像是互联网公司。这也和速纳快递这几年的发展轨迹两相呼应,随着物流领域大数据的应用,陈庭之加大了在科技方面的投入,花费了大量资金,进行智慧物流的研发,研究范围包括智能分拣系统、航空运力平台,并计划开展无人机计划,不夸张地说,速纳快递在此领域的水准,在全国范围内都处于领先地位。
李询负责的运营部是速纳最庞大的部门,下设企划科、业务科、网络技术科三个科室,人数众多,占据了五楼、六楼、七楼,足足三层楼的位置,并且将部分无处安放的人员放在八楼,其中还包括李询的超大办公室。作为新晋助理的宇文胜,自然不能离领导太远,他的办公区域就被安排在李询的玻璃办公室后面的工位上。而尤琳琳所在的行政科,从属于综合部,主要的办公区域集中在八楼,她和宇文胜处在同一楼层,且直线距离不超过十米,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令宇文胜无比尴尬。
综合部下设两个科室,行政科及法务科。简薇所负责的就是法务科,人数不多,偏居八楼一隅。若用直线来连接,简薇、尤琳琳和宇文胜三人的工位偏巧可以连成一个等边三角形,可以说是十分巧合。除此之外,便是财务部和操作部两大部门,共同占据了一层办公区域。
许百昌负责的部门是电商部,成立至今刚刚两年时间,一直持续不断地为速纳制造亏损,陈南则是电商部的副总经理,和许百昌堪称两台亏损制造机。电商部盈利全无,人员却不少,独自占据一整层办公楼。剩下的几层楼则全是科技部的天下,陈庭之对物流科技发展的重视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做李询的助理并非易事,运营部下的几个科室,堪称速纳快递最赚钱的核心部门,每天都有各种报表、计划、方案,排着队等待李询的意见,而这些全部都汇总到宇文胜手上,由他统筹一遍,再交由李询过目。速纳快递是为数不多的采用直营形式的快递公司,各种企划推广方案都由总公司统一制订,再交由各分公司执行,总公司既要集权,事情最多,宇文胜每天即便什么都不做,光是传达各科室的诉求,也已经忙到脚不沾地。几天下来,他对速纳的公司架构了然于胸,如果说先前他对于快递行业的研究仅限于纸上谈兵,如今实践出真知,可以说,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正在向他缓缓打开。
宇文胜头脑活络,心思也颇为细腻。在和运营部各科室对接的过程中,他隐隐觉出了一丝不对,却又说不出来。如果用一个词来精确地概括,那大概就是“别扭”。
每个人对他都客气微笑,毕恭毕敬地称他为“宇文助理”,然而在细枝末节上又对他并不配合,但凡宇文胜多问一句,对方就立刻露出一种讥讽混杂着鄙夷的微笑,让他十分不解。
宇文胜来到速纳上班一周有余,许百昌才获知了这个消息。自从他自作主张创办电商部以来,可以说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连日的亏损已让陈庭之颇有微词,许百昌为此更是焦头烂额。他原本想通过在电商部做出业绩,让自己成为速纳的大功臣,不料功臣没当,现在快成了罪人。他猜不透宇文胜何以来速纳工作,但他知道,这个消息不能不告诉陈南,于是当即就打电话叫陈南回来,说是有要事商量。
作为电商部的副总,陈南的表现和终日里没头苍蝇一样乱转的许百昌相比,更像是无为而治。天天不着家的他,同样也天天不着公司,顶着副总经理的名头,每日在网吧精耕细作,电竞更像是他的主业。许百昌对外甥的感情很复杂,他既恨铁不成钢,又不敢得罪他,他心知肚明,陈庭之是看在陈南的面子上,才会纵容他把电商部做得乱七八糟,否则以陈庭之雷厉风行的个性,怕是早就将他逐出公司也说不定。
“宇文胜来我公司上班了?是你听错了,还是他是哪根筋错了?”接到许百昌的电话时,陈南正在游戏里厮杀,周围一片嘈杂,他对着电话大声喊,把许百昌的耳朵震得嗡嗡响。
“我没听错,我都看见他了,就在八楼,给李询当助理呢!”许百昌苦口婆心地说,“依我看,你赶紧回来。
我知道你媳妇跟他好过,现在俩人就在同一楼层办公,你还有心在外面打游戏?”
陈南没听清许百昌的话,只知道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但他确认了一点,那就是宇文胜真的来速纳上班了。陈南满腹狐疑,他让许百昌别挂电话,继而快步走出网吧,找了个僻静地方。
“我跟你说,你最好赶紧回公司。这个宇文胜,我怕他是来者不善。先前毕竟是咱们把他的公司弄垮的,万一他来是为了报复,再把这件事捅给你爸,咱就全完了!”
许百昌说道。
“你等会儿。咱俩把他公司弄垮的?那事儿好像是你一个人干的吧,别把屎盆子扣我头上。”陈南头脑倒是清醒,时刻不忘记和舅舅掰扯。
“那事儿是我干的不假,可你故意让他丢货的事儿,你以为我不知道?咱俩之间就别计较这个了,现在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万一他有点什么动作,谁都好不了!”许百昌趁机揭外甥的老底,拉他入伙。
“我就不明白了,他那快递站不是开得挺好的吗,来这上什么班啊!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对了,我还得告诉你,你哥的那个女朋友,叫什么简薇的,也来这儿上班了,是法务科的经理。这摆明了是你哥要扶持自己人上位啊!你要是再这么吊儿郎当,到时候咱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要还当我是你舅舅,就趁早赶紧回来!”许百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力争把陈南拉回来。
“这是什么情况?一来来一窝,陈北也太急着上位了吧?他是不是以为我不存在呢?”陈南火了,“我这就回去!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他还反了天了!”
陈南雷厉风行,开着他的小跑车,一溜烟赶到了公司。他计划着,先去看看尤琳琳,再去给宇文胜和简薇一点颜色瞧瞧。不料他刚刚到尤琳琳的工位旁边,就注意到了她和简薇、宇文胜的等边三角形队列,一不小心,三个人他都看到了。
“真是庙小阴风大,池浅王八多。”陈南阴阳怪气地念叨了一句,转身冲妻子说道,“几天不见,变化不小啊?这下心情愉快了吧?不天天念叨郁闷了吧?”
尤琳琳原本期待着久未露面的丈夫能给她两句问候,不料等来的却是这么一句话,气得够呛。她压低音量,说:“你能别胡说八道了吗?他来这儿上班,关我什么事?”
“还不是你天天跟我爸念叨,说你烦,说你无聊?这回可不无聊了,天天看见老情人,心里多充实!”陈南无处泻火,冲着尤琳琳一通狂喷。
“你赶紧给我滚!”尤琳琳怒了。她唯恐同事听见两人吵架,被人笑话,着意控制着音量。陈南看尤琳琳气得不轻,也觉得无趣,没有践行他准备给宇文胜和简薇点儿颜色瞧瞧的誓言,滚了。尤琳琳伏在办公桌上,无声地哭了。
宇文胜一早就看到了陈南,但他并不以为意,也完全没注意到他们两夫妻之间的纷争。此刻他正忙着准备资料,李询告知他,晚上要他陪她共同出席一场商务宴请。
晚宴时间将近,李询从办公室款款走出来,宇文胜不禁眼前一亮。李询身着一身水粉色礼服,将她窈窕的身材衬得更显娉婷。李询显然对自己的形象十分满意,她走到宇文胜面前,优雅地转了个圈,含笑问:“好看吗?”
宇文胜明显感受到了旁边众人的侧目。办公区的人,无一不在偷瞄着他们俩。平心而论,他觉得李询的行为着实过于暧昧,让他十分尴尬。宇文胜没有直视李询的目光,他勉强笑了笑,轻声说:“好看。”
“既然你觉得好看,那我就穿这件了。”李询朗声笑了,走上前挽住宇文胜的胳膊,“咱们走吧!”
众目睽睽之下,宇文胜硬着头皮,和李询一起向外走去。他感觉周围热辣辣的目光,像是一群箭,四面八方地向他射来,他不确定这些箭里有没有简薇向他射来的一支。从办公室走到电梯间,宇文胜从没有觉得这条路如此漫长。
而当宇文胜后知后觉地觉察出周围人目光的异样时,关于他和李询之间关系不一般的传闻,已然是沸沸扬扬。
聪明灵透的宇文胜,在某些方面却自带“天然呆”属性,他始终无法参透,那些明明刚刚还热火朝天的讨论声,为何在他出现后就戛然而止。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最近简薇对他的态度颇为疏离。他太忙了,他以为简薇和他一样忙于工作,所以对两人之间越来越少的交流,并不以为意。
陈南后悔极了在这个节骨眼儿回到公司。按照速纳的惯例,每年三、六、九月是例行财务清算季,既要对上一季度的财务支出进行盘点,同时要对下一季度财务支出进行规划和拨款。作为年底之前的最后一次盘点,九月份的财务清算,既要对第四季度进行规划,同时亦要对整年的支出大致进行总结。因此,九月份的财务大会较以往更加隆重,中层领导要全员出席。简薇作为法务科的经理,虽然和财务大会不甚相关,但因为她刚刚加入速纳,旁听一下会议内容,有助于更快熟悉各部门业务,她也出现在了大会的会场上。
宇文胜随着李询一同步入会场,和各个中层的助理们一起坐在后排。不久,陈庭之在助理的跟随下走了进来。他的现身足以说明高层对这次财务盘点的重视,在场的各个中层不约而同地都挺直了身子,提起了十二分的注意力。人人都知道,陈庭之对数字极其敏感,一个数字上的小错误,都极有可能被揪出来。这里头最紧张的人莫过于许百昌。他和那些担心数据出错的人不一样,他明白,自己只要一开口就都是错。电商部从一季度开始就一直亏钱,到了第三季度,已经亏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陈庭之的问责,坐在椅子上,惊出了一身汗。
果不其然,尽管许百昌在介绍电商部的三季度的财务报表时,企图避重就轻地略过末尾的几个数字,但在数十双眼睛的注目礼下,显然是徒劳的。陈庭之一声“停”,大屏幕上一直转动的滚轮应声停下,电商部的财报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我没记错的话,年初的时候,你向我许诺,说到了年中一定会盈利,到了年末,至少会有20% 的毛利,没错吧,许总?”陈庭之问道。
“是,是是。”许百昌点头,汗如雨下。
“一、二季度连续亏损,我没说什么。现在三季度结束了,你亏出了一、二季度的总和!四季度你打算怎么办?把前三个季度的亏损加一起,再亏一遍吗?”陈庭之掷地有声地问道。
“陈总,经营形势实在不好。”许百昌绞尽脑汁给自己开解,“我们款式的市场反响不太好,并且这个季度有几批货出晚了,一来二去就耽误了回款。并且我们有个款式,明明是自主设计的,上面却硬说我们涉嫌抄袭,不让出大货,还开出巨额罚单,这林林总总的加一起,就赔得多了……”
一听到“抄袭”俩字,宇文胜登时精神了。他忘不了面前坐着的这个人,这就是那个害得他倾家**产的人,眼下他看出许百昌十有八九在说谎,他只想看看他这个谎言到底怎么圆。
“抄袭?罚单?”陈庭之怒了,“你能别总用这一个理由吗?当初你就是用这招坑那些公司的吧?结果自己的电商没做好,先把别人弄倒闭了,你觉得这样影响很好吗?你说巨额罚单,有多巨额?韩秘书,去打电话问管理局的,把这个罚单调出来!”
许百昌彻底慌了神。巨额罚单一事纯属子虚乌有,全是他编出来的。他也委屈,他保证自己没有贪污一分钱,亏损的原因仅仅是经营不善,他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一旦承认了,那就彻底证实了他的无能。
韩秘书站着没动。一涉及许百昌,那就是陈庭之的家事,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家事公办。看见她在犹豫,许百昌认为自己抓着了一线生机,他大声说道:“陈总,亏损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营销没到位,严重影响了电商部的业绩。”
“营销不到位也是你的责任,你怪谁?”陈庭之没好气地说。
“这要问李总了。”许百昌流露出些许得意,“当初可是说好了,电商部的营销,一开始要由运营部代管的,现在运营部的营销跟不上,我们也没有办法。”
李询瞪了许百昌一眼,她知道自己算是被讹上了。
电商部成立伊始,考虑到运营部在营销方面经验丰富,许百昌提出由运营部协助电商部进行营销,陈庭之应允了,但李询一直持默认态度,具体如何分工、代营销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双方统统没有说明。这一年多来,电商部的发展一直没有清晰的脉络,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许百昌自己都搞不清下一步棋究竟该如何运作,亦没有和运营部沟通过营销计划,李询自然也乐得无事,她才不会闲得主动去关心许百昌是否需要营销支援,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自己和运营部会被许百昌拎出来挡枪。
“这归根结底,都是你自己部门的事,怎么能怪运营部?”陈庭之了解这件事的原委,更了解许百昌的性格,明白他这又是在公然耍无赖。
“怎么不能怪运营部了?运营部说不得是吧?凭什么呀!不是她们说好要代管吗,她们管哪儿了?”陈南站出来大声嚷嚷。他说话不像许百昌那样唯唯诺诺,底气十足,大嗓门一亮,引得在座各位纷纷侧目。
“你喊什么?你们把业绩做成这样还有理了?你坐下!”陈庭之斥责儿子,但能听出来,他已经刻意控制着音量和语气。
“陈总,您别总是厚此薄彼,两头都是私人关系,抬一个,踩一个,多没劲啊。”陈南阴阳怪气地说道,似乎意有所指,同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父亲。陈庭之没有抬头正视儿子的眼睛,但明显感觉到他的气势弱了下来。许百昌得意扬扬地看着这一幕,长舒了一口气。
“之前我们运营部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这点我们注意。”李询说道,“两个部门的确需要加强配合,不过当务之急是电商部先把产品搞上去,营销方面,我们再一起想办法。”看得出来,她是在给了电商部一个台阶下。许百昌显然领悟到了她的用意,一言不发地听着。而陈南,他不屑一顾地“哼”一声,把头扭到了一边。李询对此并不以为意,她示意宇文胜打开运营部的数据,含笑望着在座的各位,朗声说:“接下来我们一起看看运营部的三季度数据吧。”
许百昌终于逃过一劫。散会后,他脚底抹油,第一个潇洒地走了。中层领导们纷纷散去,宇文胜收拾了半天会议资料,一抬头,发现人已散尽,只有简薇还没走。他走上前去,拍了一下简薇的肩膀,说:“嘿,这个许百昌可算是得了点教训,可惜啊,还是没能让他吃大亏。也不知李总怎么想的,就这么纵容他给运营部扣帽子,完全不是她平时的风格啊。”
出乎意料地,简薇并没有热情回应他,而是冷冷地甩开他的手,似乎根本没听见他的话,大步向会议室外走去。宇文胜急了,他快步走上前去,说:“你这是怎么了?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听见了。”简薇冷淡地说,“你们李总的风格,自然没人比你更了解。还有什么事吗,宇文助理?”
“你叫我宇文助理。”宇文胜敏锐地察觉到简薇对他的称呼变了,“我明白了。你现在是法务科的经理,你膨胀了,你不屑于和我这小助理说话了是不是?”
简薇哭笑不得,她摇摇头,叹了口气,沉默着走开了。身后,宇文胜一头雾水地望着她,百思不得其解。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尽管陈南仗着自己声音大,暂时替电商部解了围,然而亏损问题仍是横在许百昌面前的大问题。当初电商部是陈庭之重点关注的项目,为了获得陈庭之欢心,许百昌拼了老命争取到了电商部负责人的职位,如今他算是肠子都悔青了。当年几乎同时上马的智慧物流体系,如今已经做得风生水起,大大提升了速纳在分拣效率上的表现,而电商部整体仍是半死不活。除此之外,先前为了解决快递“最后一公里”问题,速纳快递曾斥巨资在全国一线城市建立了数十家“速纳小栈”,集快件代收代发、商品零售为一体,而这些速纳小栈的管理权,也被许百昌要死要活地弄到了自己手上,如今这些小栈也为电商部的亏损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每每提起这些小栈,都无异于给许百昌的心头再添一把烦心事,食之无味,还有毒,弃之可惜,还不敢,就是许百昌心境的真实写照。
此番事情亦是因速纳小栈而起。速纳小栈建立之初,本着速纳一贯的快速扩张原则,确定了招募加盟商的形式,在全国各地开疆拓土,迅速网罗了大批加盟商。在原有的五十万加盟费基础上,许百昌私下将加盟费抬高至一百万,尽管天价,但因为速纳快递的品牌效应,还是吸引了相当数量的加盟商加入。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转眼两年时间过去,小栈经营状况堪忧,不少加盟商萌生退意,只想要回加盟费及时止损,别无他求。而许百昌赔得一塌糊涂,根本无力退还加盟费。他料想对方只是平头百姓,不会将他怎么样,于是心一横,干脆置之不理,希望对方知难而退,放弃要回加盟费的想法。
可这毕竟是人家的血汗钱,怎会轻易放手,更何况当年速纳白纸黑字承诺,如果对方退出加盟,速纳快递全额退还加盟费。因此几家小栈老板一合计,索性将速纳告上了法庭。
作为法务经理,简薇第一时间获知消息后,问了下案情,就已知速纳必败无疑。她还未想出对策,就得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已经有几家媒体报道了这一事件。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对策:由许百昌或者陈南出面,澄清此事仅为自己的个人行为,与速纳无关,从而将速纳从舆论漩涡中解救出来。
鉴于许百昌和陈南都是速纳中层,此事只有陈庭之解决最为合适。简薇将此事汇报给了陈庭之,希望他出面劝说。听闻简薇的意思,陈庭之有些犹豫。作为父亲,他无论如何不希望陈南站出去顶这罪名,那么合适的人选只有许百昌,并且此事确实因他而起,由他出面也的确应该。陈庭之派人叫许百昌过来,准备当面和他说清楚此事。
“什么?让我出头,说这事是我一个人干的,把公司择出去?”许百昌听明白了陈庭之的意思,大呼小叫起来,“我好歹也是公司中层,这不把脸都丢尽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光想着自己的面子。这件事本来就是因你而起,你不站出去,想让谁站出去?”办公室里只有陈庭之、许百昌和简薇三人,陈庭之说话亦不必顾虑,“要换作别人,早就开除了!现在让你做个形式上的道歉,你还好意思推三阻四?”
“那所有人不都得看我笑话?以后我还怎么管理电商部?还有人服我管吗?”许百昌瞥了一眼简薇,愤愤不平地说,“反正只是个形式,那随便找个别人不就行了!我又不是大明星,没人知道电商部总经理长什么样。”
“人家服不服你管,和你的个人能力有关,和道不道歉无关。你也做了这么多年管理层了,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还顾及个人形象,你看你个人还有形象吗?”陈庭之气得口不择言。
“反正我不想道歉。要不我就从电商部找个人去道歉。把形式走了得了呗!”许百昌嘟囔道。
“许总,是这样。你的这个道歉,不光是走个形式,还有一个意义就是对那些小栈商户的安抚。当年他们加盟小栈,不少人都是冲着你许总的面子来的,如果此时你不出面,那显得我们敷衍了事,安抚不到位,很可能引发后患。”简薇平心静气地分析道,“最好就是您亲自道歉,如果实在不行,只好由陈南代为道歉,他是电商部的副总,多多少少也有些说服力。”
“这……”许百昌犹豫了。他了解陈庭之舐犊情深,明白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愿意让陈南以这种形象出现在大众视野中。更何况,如果陈南的公众形象受损,必然影响到他以后和陈北的接班争夺战,这可是许百昌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行吧行吧,我去道歉。”许百昌垂头丧气地说道。
他不忘睥睨简薇一眼,阴阳怪气地说,“但愿这不是公报私仇。我可是为了公司,脸都豁出去了。”
“是不是公报私仇,咱们仔细想想就知道了。如果许总不道歉,那么我们只能和小栈商户私了。在此过程中,法律风险极高,一旦对方不接受私了,并把事情捅出去,速纳的声誉将会受到极大影响,一损俱损,到时候,就不是把脸豁出去的问题那么简单了。”简薇不急不躁地说。
“行行行,为了公司,我道歉,我道歉!”许百昌明白,越说下去,情况对自己越是不利,草草结束对话,匆忙离开了陈庭之的办公室。
宇文胜决定约简薇出来好好聊聊。他不明白简薇为何突然之间对他冷若冰霜,他想不明白。在公司聊,肯定是不合适的,速纳那么多人,保不齐就被哪双眼睛盯上了,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想找个周末,把简薇约出来。
以什么理由呢?宇文胜绞尽脑汁,编造了原因。他声称自己的快递加盟站又一次被人起诉了,急切地需要简大律师的法律援助,希望可以和她面谈。他知道简薇不会坐视不管。果不其然,简薇干脆利落地回复了一个字,“好”。宇文胜心花怒放。
面谈地点定在了市郊的一个湖畔公园。这是一处新开发的休闲区,餐饮游乐设施一应俱全,而游人甚少,极适宜聊天。宇文胜心想,聊完之后,可以请简薇吃个饭,一饭泯恩仇,从此两人芥蒂全消,继续做好哥们、好同事。约定时间快到了,他美滋滋地等着简薇到来,盘算着一会儿话该从何说起。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走过,宇文胜心里不禁一动,赶忙跟了上去。
他看得没错,那个快步走过的身影正是李询。只见她穿过公园里的一条小路,径直向前走去。宇文胜远远地跟在后面,满腹疑惑。前面有一排簇新的木质别墅,正是刚刚投入使用的湖畔客房。李询走进了最里侧的一栋别墅,消失了。
“李总这是来找谁呢?这里有大片的停车区,她完全可以开车过来,为什么非要把车放在远处,然后走过来?”李询的神秘激起了宇文胜内心的侦查意识,他扫视了一下周围,只见偌大的停车场空空****,并没有任何一辆车。宇文胜走到里侧别墅的内墙,找了个视线好的隐蔽角落蹲了下来。他决心要等李询出来,一探究竟。
手机响了,是简薇打来的电话。宇文胜没敢接,他把电话按掉了。他知道李询随时可能出来,他怕自己暴露。宇文胜给简薇发了条消息:“有情况,等等。”
消息发送完毕,宇文胜就一门心思地投入到了对李询的监视当中。方才随着李询走进别墅,一个窗口隐隐亮起暗淡的灯光,随后又暗了下去。想来那个地方应该是楼梯间的感应灯。若是这样,李询出来的时候,那个灯光应该会再次亮起,宇文胜紧盯着那个小窗口。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脚都蹲麻了,忽然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宇文胜登时精神了,他悄悄看去,只见李询和一个男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别墅。那个男人个子不高,走路带着明显的外八字,宇文胜顿时断定了男人的身份,就是陈庭之。
空旷的广场上时不时吹来阵阵秋风,李询脖子上的丝巾险些被刮走,她慌忙按住。陈庭之伸出手来,帮她把丝巾在脖子上缠了一缠,又充满爱意地抚了抚她的头发。
两人继续前行,在前面的岔路拐弯,消失在了宇文胜的视野中。此刻的宇文胜,心中完全被惊诧填满。这样的时间和地点,这样暧昧的动作表示,他就算再迟钝,也明白了李询和陈庭之两人的特殊关系。过了好半天,宇文胜平静了心绪,才发现手机有几条未读微信消息。他点开细看,消息来自简薇,内容分别如下:
“你在哪里?想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你故意的吧?”
“滚。”
得,这下宇文胜明白,自己算是把简薇得罪透了。
本来就是想化解误会,却弄巧成拙,结了个更大的梁子。
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宇文胜一时间想不出来该如何求得简薇的谅解。此刻,他满脑子都是李询和陈庭之出双入对的样子,而先前那些让他不曾注意的场景纷纷浮现在他脑海:同事们意味深长的目光和私底下悄悄地议论;李询故意带着他在公共场合高调亮相,引得同事们纷纷侧目;陈南对陈庭之阴阳怪气地说,两头都是私人关系……他明白了,他瞬间什么都明白了。他明白此事不仅关系到李询和陈庭之,并且也关系到他宇文胜。宇文胜按捺不住内心复杂的感情,他恨不得立刻、马上、即时找李询问个清楚。
宇文胜到底是控制住了冲动,理智告诉他,周末并不适合兴师问罪。周一上午,在部门经理们刚刚结束了中层例会之后,宇文胜走进了李询的办公室。李询正埋头于一堆等待签署的办公文件里,头也不抬地说:“这些文件要一会儿才能签好,你过半小时再进来拿吧!”
“我不是来拿文件的,我有事要问你。”宇文胜尽量控制着情绪,使自己看上去显得平静理智。
“什么事?你说。”看得出来,李询亦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极力掩饰着对于宇文胜强行闯入的不满。
“你招我进来当助理,其实是为了打掩护的吧?”宇文胜开门见山地说,后半句的音量放得越来越低,“你用我来做障眼法,实际上是掩饰你和陈总的情人关系?”
李询手里的笔停了下来。片刻后,她抬起头,直视着宇文胜的眼睛,不加掩饰地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偶然看到你俩在一起。”宇文胜亦不想掩饰,“至于你利用我来混淆视听,是我猜出来的。我应该没猜错吧?
在我之前,你已经换过N 个助理了,都是男的,都年轻帅气,你别告诉我这都是巧合……”说到“年轻帅气”几个字,宇文胜忍不住会心一笑,甚至还轻轻地抚了下自己的脸。
李询没说话,似乎是默认了宇文胜的猜测。过了半天, 她问道:“所以你想怎么办? 是继续做我的助理,还是把这件事大白于天下,为自己被利用好好出一口气?”
宇文胜被问住了。老实说,他还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怎么做。对于李询的行为,若说他有多生气,似乎也并没有。说是李询利用他,其实也谈不上。他也只是被“利用”的众多小鲜肉助理之一而已,当情绪平静下来后,宇文胜甚至还为自己被贴上“小鲜肉”的标签而沾沾自喜。
“当然,你还有第三个选择。”李询站起身,盯着宇文胜的眼睛说道,“你知道,我招你来做助理,就算我有私心,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你的能力。这段时间以来,你的工作能力我非常认可,所以,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推荐你去终端部……”
“终端部?这是个什么鬼?”宇文胜心里纳闷地嘀咕。
“对于电商部这两年的表现,大家心里其实都有数,董事长心里已经非常不满。尤其是经历了这次小栈事件,我们在终端代收领域所做的布局可以说是彻底失败,这和许百昌工作不力绝对脱不了干系。”李询缓缓地说,“我们对于小栈已经投入了大量资金,不可能就这么放弃。因此董事长决定,要把终端代收从电商部分离出来,成立单独的终端部,这几天就会宣布这个事情。如果你同意,我会推荐你做终端部经理候选人。”
“我?推荐我?”宇文胜一时竟反应不过来,“这件事有点突然,这算什么?算我用美色和你做交易吗?”
“你长得是不错,可还没美到能做交易的高度。”李询无奈地说,“我认为你有这个能力,当初在课堂上,就是你关于最后一公里的发言吸引了我。这是今后几年各个快递公司发力的主要领域,也会是你大展拳脚的好机会。”
“我答应。”宇文胜忙不迭地说,“请李总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干,不给李总丢人。”
“行了行了,别表忠心了。”李询嘴角含着笑意,“当然,这样做,也是为了堵住你的嘴。委屈了你这些日子,你终于能解脱了,我呢,也该物色新的小鲜肉了。”
“那……这意思是不是,我因为伺候李总伺候得好,就顺路高升了?”宇文胜开始耍贫嘴。
“应该说,你被李总嫌弃了,所以李总对你始乱终弃。”李询笑着回应宇文胜,“行了,出去工作吧!不出意外,本周内就会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