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北这番考察归来后,在公司逗留的时间甚少,每天来公司露个脸,很快就匆匆出门。因为他低调务实的行事风格,所有人都认为他出门也是为了工作,而不像陈南,就算他在认真工作,也会被认为不务正业。实则陈北这几日忙的确实都是私事。这次欧洲行,他总算认清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离不开简薇。因此他打算尽力一搏,把简薇搏到手。他的行事风格向来稳健,受他母亲教诲,遇事不争不抢,唯有这次,他告诉自己,宁可狠辣一把,一定要争,不胜不归。凭着情敌之间的高度敏感性,宇文胜猜到了陈北对简薇再次发动了情感攻势,但是他没想到的是陈北此次出手如此快准狠。自从尤琳琳再次怀孕后,他和简薇的关系又笼上了一片白雾,扑朔迷离,叫人看不清楚。理智告诉他,应该把简薇追回来,大声告诉她,他爱她,且他爱的仅仅是她,没有其他任何的闲杂人等。但怯懦如宇文胜,要把爱表达出来,实在太难,难于上青天。
简薇坐在速纳大厦的大堂里,等陈北。陈北一早就告诉她,晚上有《海贼王》的首映和周边展,就在距离公司不远的一处休闲艺术区,想邀她一起去看。简薇是《海贼王》的忠粉,这等好事,她自然不愿错过,赶忙点头应允。傍晚时分,员工陆陆续续走出大厦,只有陈北逆着人群,从大楼外走进来,一脸笑容地冲简薇走来。
“你出外勤了?”简薇问,“这样的话,不如我们现场见,何必劳烦你特意回来接我一趟。”
“没有没有,不算外勤,办了些私事而已,接你也是顺路。”陈北语焉不详地说道,继而殷勤地接过简薇的背包,向门外走去。
事实上,当简薇随陈北一起到了艺术区,就已隐隐觉得不对劲:播放《海贼王》的屏幕豪华得过分,相对于一个小型的私人观影现场来说,颇有杀鸡用牛刀的感觉;而所谓的周边展虽然足够精致,规模却小,说是个私人展览还差不多。就现场来看,这着实不像企业活动风格,倒颇有些像私人举办的小型Party。简薇揣着疑虑,坐在观众席。不得不说,超大屏幕的观影效果的确可圈可点,直到影片结束,简薇仍旧意犹未尽地盯着屏幕,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围的观众已经悄悄转移。直到她看见大屏幕上突然出现自己的照片,方才觉得异样,她惊慌地望向四周,发现全场的人已经全数走空,观众席上只有她一人。
当陈北和她的合影出现在大屏幕上时,简薇心里已然明了。她强作镇定地看完了一组组照片,紧张得手心里都是汗。等到照片轮播结束,大屏幕上出现了几个字:“简薇,你能嫁给我吗?”紧跟着,灯光渐次打开,陈北抱着一个超大的海贼王公仔,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从屏幕一侧,走到了屏幕正中。
“简薇,嫁给我,可以吗?”陈北深情款款的声音响起,“我知道今天的求婚让你很意外。可在我的生命里,遇见你,爱上你,关于你的每一件事,都是我最珍惜的意外。我特意制造了这场意外,想让你知道,意外本身不只意味着措手不及,更意味着幸福和美好。”
陈北说的话,引发了在场一片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但简薇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唯有“求婚”二字,令她如坐针毡。她实在太紧张了。作为一名律师,在法庭上唇枪舌剑、众人瞩目,她都不紧张,但除去工作之外的任何场合,她都害怕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一旦身上汇集了太多的目光,就会让她浑身难受,坐立不安。
见简薇坐着不动,有两个姑娘从台上跑下来,走进观众席,一左一右地架起她,连拉带拽地将她扯上了舞台。简薇刚刚站稳,只见陈北单膝跪地,手里举着一个精致的首饰盒子,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灯光下,盒子里的大钻戒闪着熠熠的光,刺得人目眩神迷。
“我们在大学里就相识相知,从见到你的第一眼,直到现在,我对你的爱始终如一,区别是,每天都更深一点。”从陈北嘴里说出来的情话,都带着别样的真诚,“我知道,你之前有过不愉快的感情经历,伤了你的心,使你这些年对感情都很慎重。所以我能做到的就是加倍对你好,给你确定的爱,和确定的未来。你愿意和我携手走过一生,做我的妻子吗?”
简薇迟疑了。此刻,她满心想到的并不是大学时代那段失败的恋情,而是宇文胜。两人的默契有加,两人的嬉笑怒骂,此刻就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呈现在她的眼前。美好吗?美好。但美好里又有多少心酸呢?她忍不住又想到了他的模棱两可,他和尤琳琳的藕断丝连,即便她如此主动,他也始终不肯向前迈出哪怕一步。他是在等她主动说出来吗?她累了,这份感情里,她不知道自己该坚持,还是该选择放手。
一股流泪的冲动袭来,简薇的视线模糊了。泪眼迷蒙中,陈北的身影被无限虚化,只有那颗大钻戒的光芒熠熠生辉,愈发闪耀。一旁已经有女生跟着哭了。“她流泪了!好感人啊,还不快答应他!”
“答应他!”“答应他吧!”一时间呼喊声此起彼伏,简薇的眼泪给了陈北的亲友团们胜利的信号,在他们的鼓舞下,陈北从首饰盒里取出那枚钻戒,小心翼翼地戴在了简薇的无名指上。现场的呼喊声登时演变为欢呼声,有人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彩喷和金箔片,现场飞花满天,一片热闹凌乱。陈北激动地一把拥住简薇,而此时此刻,简薇动作木然,大脑亦一片空白,周遭的欢呼雀跃于她来说全部化为寂静无声,只是在心里一遍遍问自己:我在做什么?
我答应他了吗?这竟然是真的?
自然没有人听见简薇内心的呼喊,现场人人喜不自禁,俨然一片欢乐的海洋。这里面最欢乐的人当属陈北,他把简薇高高抱起,幸福地转起了圈圈。许多年了,他从没有这样放肆地欢笑过。他自小从母亲那里接受的教育就是“谨言慎行”,为此他几十年来都竭力维持着优雅和沉稳,甚至忽略了自己内心真正的情感诉求。现在的他,真正感受到了快乐,他从身体到内心,从来没有这样放松过。
陈北成功求婚简薇的事很快传遍了速纳。身为速纳集团的大公子,陈北的一举一动向来颇受外界关注,更何况此次求婚,是他近年来难得的高调之举。速纳公司内部有不少女员工暗自倾心于陈北,却无一得到回应。就在所有人都在想,到底是哪家的名媛闺秀入得了陈北的法眼时,没想到最后赢家竟是瘦瘦小小、毫不起眼的简薇。而自简薇加入速纳,她和宇文胜之间似是而非的感情也被很多人看在眼里,没想到她竟一举拿下陈北,不由得让很多人感叹她手段不凡、驭男有术,对她的各种议论和腹诽也渐渐多了起来。
宇文胜是从同事口中得知的此事。当下,他尽管着力控制着情绪,还是被巨大的难过轻而易举地俘虏了。他走到楼梯间,两手发颤地点燃一支烟,用了好久才平复了心情。他忍不住开始怀疑此事的真假,但他又明明知道,人人都在说的事,不可能有错。他很想当面去问她一句“为什么”,为什么就这么轻率地答应别人的求婚,她的心里,明明也有他的啊。
宇文胜到底没敢亲自去质问简薇。他没有这个胆量,就像他当初鼓足了勇气,也没有胆量向简薇表白一样。正好他负责的小栈正在进行店面统一升级换代,他主动申请出差去杭州,监督店面升级工作。宇文胜知道自己是懦弱的,他一直在逃避,先前是逃避爱情,现在是逃避心伤,他甚至开始鄙视怯懦的自己。
几经挑选,尤琳琳家的保姆终于到位,而她则因为胎像不稳,时常出现腹痛和出血,医生建议她在家保胎。
这就意味着,她不能继续上班了,尤琳琳对此颇为犹豫。
“这样的话,你就离职吧,专心在家里养着。反正是咱们自己的公司,去不去就是一句话的事,那还不好说!”陈南一边玩着游戏,一边劝妻子离职。自从尤琳琳再次怀孕后,陈庭之下了死命令,让陈南务必在每晚九点之前回家。陈南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觉得这样也不错,只不过在家里也是手机电脑不离手,各种游戏玩个不停,好在和之前相比,已经能够在家见到人,算是巨大的进步。
“要是不上班,我怕……我怕咱俩又回到之前那样。”
尤琳琳对之前怀孕那段寂寞的日子心有余悸,怏怏地说,“我不想再过那种生活,太无趣了……”
“说什么呢?我现在不是天天下班就回家吗?说得就好像我不着家一样,你就那么委屈?”陈南大声道。
“你嚷嚷什么呀你!就烦你有话不能好好说的这个样儿!我一个孕妇,你对我态度应该好点!”尤琳琳委屈地喊道。
“哎呀,行了!我就是不爱听你这么说话。”陈南放下手机,走过来,把手搭在妻子肩头,“你就踏踏实实回来,我保证不跟之前一样!话说回来了,你这么想上班,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宇文胜呢?”
“你瞎说什么呢!”尤琳琳生气了,“我要是惦记着他,还能给你生孩子?你要是不想要这孩子,就趁早说话!”
“要要要,我的孩子,我哪能不要。”陈南露出一脸谄媚的笑,“我这不是太爱你,怕你跑了嘛!你放心,你乖乖回家来,我保证对你能有多好,就有多好。”
尤琳琳嘟嘴望着陈南,过了好久,才放心地笑了。
这段时间以来,她对陈南的进步看在眼里,亦了解了他对成为父亲的渴望,只觉得心中的冰峰一点点在瓦解,对婚姻的温情也一点一点在回归。虽然陈南大部分时间仍旧毛毛躁躁,两人还是吵吵嚷嚷,可毕竟现在,他俩有了共同的期盼,在这个期待中,似乎所有这些不快都可以被抚平。而对于宇文胜,她那种强烈的偏执,在这几天的经历中,迅速地被冲淡了。
“那行吧,我就不上班了,下周一,我就去办离职手续。”尤琳琳郑重其事地说。
“离职手续还用你亲自办?这可是咱们自己的公司,我去就行了,一句话的事。”陈南说道。
“我自己去吧,工位上还有些东西要拿,你一个大男人,去了也收不利索。”尤琳琳若有所思地说。
“行吧,依你。”陈南又开始了新一轮游戏的厮杀,他望着手机,喃喃道,“你说了算。以后你就是我儿子的妈,我们家的太后,啥都依你。”
尤琳琳瞪了一眼丈夫,嘴角却扬起了止不住的笑意。新来的保姆在屋里走来走去地收拾家务,时不时听一句俩人的对话,小声嘀咕着:“这对儿吵吵嚷嚷的小冤家哟!”
周一,尤琳琳来到速纳,正式办理了离职手续。她坐在工位上,一面收拾东西,一面迎来送往地应付着相熟同事的告别和不舍——虽然她一贯娇滴滴,完全不是朋友众多的性格,但她毕竟是速纳的少奶奶,来工作又只为消遣,和同事并无利益冲突,因此在同事中的人缘还算不错。时间快到中午,尤琳琳以孕期胃口不佳为名,婉拒了同事为她举行离职宴的邀请,起身向简薇的办公室走去。
简薇正在办公室埋头看材料,她抬眼望到尤琳琳,微微一怔。
“怎么,不欢迎我?”尤琳琳自顾自地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我要回家养胎了,找你道个别。”
“我听说了。”尤琳琳的工位一上午像过节一样热闹,简薇不可能不知情,“你要做妈妈了,祝福你。”
“估计我很快就要叫你一声大嫂了,弄不好我这孩子还没生,你已经进了陈家的门。”尤琳琳看着简薇的眼睛,“他们都羡慕你可以嫁入豪门,可只有我知道,这好像并不是你想要的……”
简薇的心事被说中,她的手微微一颤,正准备签的一个合同,作废了。她懊恼地放下笔。
“我来找你,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尤琳琳自顾自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有宇文胜,他心里也有你。之前是我放不下他,想尽办法想引他回心转意,自然也包括想尽办法让你死心。”
尽管尤琳琳所言,简薇心中早有预料,但亲口听她说出来,简薇仍忍不住心里一动。
“我承认我做的这些,不光彩。但当时我一门心思地想让他回来,也就什么都顾不得了。他真的是个特别好的人,错过他,我很后悔。只是我没想到,你最后也错过了他……”尤琳琳幽幽地望着简薇的眼睛,眼神复杂。
“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简薇故作轻松地说。
“我了解他,知道他爱一个人是什么样子,他一定是真的很爱你。他的心里一旦有了人,别人就再也走不进去了。我现在要当妈妈了,以后和他,真的回不去了。我原本以为你俩可以走到一起,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答应了陈北……”
“我们俩,不合适。”简薇叹了口气,“没办法走到一起,也是天意。”
“但愿不是我拆散了你们,否则,我会愧疚……”尤琳琳轻抚小腹,目光中流露出母亲的慈爱,“我先走了。
再见的时候,我们应该已经是一家人了。”
尤琳琳转身离去,简薇坐在椅子上,有些恍惚。她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慢慢发展到今天的地步,她和宇文胜,终究是彼此错过了。仔细想想,她何尝不相信宇文胜心里有她呢?打败她的,并非尤琳琳的从中作梗,可两个人偏就在一次次猜心中永久地错过了。陈北已经在着手准备两人的婚礼,母亲得知自己要结婚的消息,开心得几乎要飞起来。两家人都在热火朝天地准备着,只待她和陈北敲定婚期,一切便真正提上日程。而婚期一事,则是她左右拖延,不给回话,才得以拖到现在。可是她还能拖到什么时候呢?
时值正午,外面烈日昭昭。热烈的阳光下,简薇头一次感到噬心蚀骨的孤独。
宇文胜这些日子时常回快递站转转,有时候甚至每天都回去报到,只要一下班,立时逃也似的跑出速纳公司,直奔快递站而去。相较于他之前动辄一个月不露面,频率简直高出了太多。文斌打趣道:“你是不是在新公司干不下去了,准备吃回头草啊?”
宇文胜笑笑,说:“说得太对了。我这不是看你们做得好,眼热吗?所以常回来看看。”
“我们随时欢迎你,不过可得说好了,你要是回来了,我得当你领导。”文斌变本加厉。
“行了你,嘴边总是缺个把门的。”小苑白了文斌一眼,“快递站是胜总的,他要是回来,还轮得到你当领导?”
“我这不就是随口一说,开个玩笑嘛!我和大胜啥关系?甭管到了哪里,就算他一辈子领导我,我也乐意。”
文斌讨好地冲着小苑说。
“这还差不多。以后说话别这么张狂,老说你,你就记不住。”小苑嗔怪道,伸出一根手指,轻点了一下文斌的额头。
文斌嘿嘿一笑,不住地搓着手。宇文胜看着这俩人,有点懵。待小苑离开,他拽住文斌,小声问道:“你俩现在,啥情况?”
“我俩处对象了。”文斌倒不藏着掖着,一张黑脸浮现幸福的红晕,“我主动追的她。费了好大劲,她才同意跟我处。”
“可以啊你!”宇文胜惊讶,“捂得这么严实,也不告诉我一声!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开始没多久。没告诉你,是因为我怕小苑不乐意。大胜,我知道小苑她一直喜欢你,也知道我这条件和你没法比。所以我就拼命对她好,让她慢慢喜欢我,接受我。我相信事在人为,既然她现在已经答应我了,以后也能一门心思跟我过日子。”
文斌的坦诚,让宇文胜目瞪口呆。他原以为小苑对他的喜欢,是一种私密的、卑微的喜欢,微小到可以毫不在意,可以被忽略,可以不表态。没想到粗枝大叶的文斌竟也察觉到了这种喜欢,并且能勇敢地直面它、挑战它,希望可以用自己的努力去消除它。他何其勇敢呀!
“文斌,我真的不知道小苑她对我的感情,会成为你俩之间的阻碍。我先前应该早和她说清楚的,对不起。”
宇文胜诚恳地道。
“其实这并没成为我俩的阻碍,谁还没点儿过去?
我喜欢她,就得啥都帮她扛着,她心里有你,我也不妒忌。反正我早晚能住进她心里不就得了!”文斌乐呵呵地说道。
先前在宇文胜眼中大大咧咧、不甚细致的文斌,此刻形象陡然高大,就像一个思想家。宇文胜的思绪乱了。
他之所以频繁来快递站,只因他不愿回到公司面对简薇,因此能躲就躲。自他出差归来后,和简薇在公司见面的次数尚且屈指可数,遑论私下见面,这一切全靠他的主动回避。有时候他也问自己,为什么要躲呢?情况已然如此,躲避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吗?事实上他自己也无法给出答案。就像当初,他不明白自己为何无法向简薇表达爱意一样,如今,他仍旧无法对自己的行为做出解答。
然而,在和文斌聊过之后,他却突然释怀了。他明白了自己错在哪里——一切都因为,他做不到像文斌那样勇敢地、不计后果地去爱。他之前一直认为,对小苑的暗恋,自己的不表态算是一种冷处理的方式,现在他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懦弱、是逃避,他为自己感到羞愧。对小苑,对简薇,他都犯了同样的错误。他以为这样可以减少对对方的伤害,而实际上,这样只是减少了对他自己的伤害而已。
小苑一声呼唤,文斌乐颠颠地随着她去搬快件了。
这样熟悉的场景,如今因为两人的恩爱,别有一番妇唱夫随的恩爱滋味。据说宇文广和小鹿之间也是进展神速,如今宇文广宁可放弃高收入,每天也要帮小鹿盯着店铺。这样看来,距离两人喜结连理,指日可待。每个人都收获着属于自己的幸福,如今形单影只的,只有宇文胜自己。这大约是老天对自己的惩罚吧,宇文胜苦笑。
老话都说情场失意,职场得意,此言果然不虚。谁都没有想到,“速纳优品”在成立两个月后,部分地区就已经迅速实现了盈利,简直令陈庭之大喜过望。这些年速纳试水的新商业业态不在少数,大多数尚处于亏损状态,令人心焦。陈庭之绝对算业内敢闯敢干的第一人了,即便如此,看到这些新项目的哀鸿遍野,还是难免动摇信心。
而宇文胜试水的社区类专业化经营大获成功,他们提供的生鲜售卖不仅在社区居民中广受欢迎,在线上销售中也表现卓越。陈庭之看着宇文胜拿来的销售报表,几乎有些难以置信,他抬头问宇文胜:“先前生鲜运输也是我们的优势,可没想到,社区的生鲜售卖竟然这么受欢迎?”
“严格说来,并不是社区的生鲜售卖受欢迎,而是我们的线上售卖+ 社区自提的模式受欢迎。”宇文胜一本正经地说,“如果仅仅是社区售卖,失败的前车之鉴不在少数,我们十有八九也是其中之一。”
“说的有道理。当初他们都在质疑你,单一售卖生鲜会不会太单一,没想到这么快就做出了成绩。”陈庭之若有所思地说。
“当初我们每个小栈基本上就相当于一个便利店的规模,想要覆盖太多品类,基本上不可能,与其这样,不如专攻一个品类,做到专业化。这就是我最初的想法。”宇文胜说。
“那你当初定位生鲜领域,是早有预谋,还是突然的想法?”陈庭之笑道。
“早有预谋。”宇文胜诚恳地道,“我们不能打无准备之仗,生鲜配送是我之前就看好的领域,我们能充分发挥我们物流的先天优势。另外,生鲜配送后续需要大规模冷链和仓储设备的投入,需要大量资金,而这些优势,都是我们具备的。事实上,现在各大电商网站都在生鲜电商领域布局,就说明这是个极好的机会。”
“我们速纳在电商领域发力也有好几年了,仍旧不得要领。想要发挥的物流优势没有发挥出来,又没有创造出新的优势点。希望这次能够突围。”
“从我个人来看,发展电商,绝不能把宝都押在物流优势上,精细化运营才是关键,我们要打出差异化。比如我们的优选,不管在线上还是线下,都不乏和我们的生鲜品质一样好、价格一样优的产品出现。为什么有相当数量的顾客选择了我们?一是因为速纳的品牌力量,最重要的是,我们把物流体系和供应链体系结合起来,辅助以门店的自提系统,全方位地满足了受众需求。”宇文胜分析。
“如此说来,那速纳的电商发展完全可以定位在生鲜领域。我们之前的皮具电商,现在看起来完全是鸡肋,必要时,甚至可以完全舍弃。”陈庭之一向行事果决,这段时间,他目睹了终端部将生鲜电商做得有声有色,已经萌生了不惜重金将其做大做强的想法。而半死不活的电商部,则是第一个要开刀的部门。
“这个需要再议。”宇文胜尴尬地笑笑,没直接回应。
在速纳,除了陈庭之,无人敢动许百昌。聪明如宇文胜,自然也不愿意蹚这趟浑水。
一晃就是速纳的年会。因为陈庭之早年间一直任职于外企的缘故,速纳快递在成立之初,就沿袭了各大外企的传统,将每年的四月份定为集团例行召开年会的时间。
由于彼时新年已过,年会的喜庆氛围便不再那么浓郁,除了既定的抽奖和表演节目等娱乐环节,重头戏则放在各个部门的年终总结上。按照惯例,每个部门的负责人都要正装出席,将本年度部门的成绩与发展、对未来的规划与展望一一道来,既是对员工们的交代,更是对董事会成员的交代。
在往年,这都是许百昌最为期待的环节。他会早早地将自己粉饰一新,理发焗油刮胡须,新衣服都要备上几身,拾掇得油光水滑,准备上台享受员工们目光的礼遇,感受至高无上的荣耀。而今年电商部的颓败,让他早就没了这样的心境,反倒是如坐针毡,不知如何是好。自然,很快他就想好了退路,用他最擅长的一招,把他亲爱的外甥陈南推出来,挡枪。
“让我上台讲话?”听闻舅舅来意,陈南不禁脸色一变,“我会讲什么啊我?我这几个月才按时坐班,我媳妇又怀孕了,我对业务根本不熟,我上去闹了笑话怎么办?”
“怎么会?讲话稿都是现成的,你上去照着念就可以了,根本就没有难度嘛!”许百昌给陈南宽心,实际上他心想,我要的就是你闹笑话。你要是不去,那闹笑话的就是我了。
“没有难度的话,那你就自己去呗!你非让我去干吗?”陈南还是不想去。
“这话说的,我都去了这么多年了,我再去又有什么意义?反倒是你,这些年,没有一次在速纳的公共场合露过脸吧?你看看陈北,大场面小场面的,代表速纳都出席多少回了?人家都代表速纳出国了!公司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他是速纳的大公子,连保洁阿姨都对他毕恭毕敬,可你呢?认识你的人有几个?你就一点都不着急?”许百昌苦口婆心地劝。
“我着急又怎么样!我是干着急,使不上劲。”陈南被许百昌说得心焦,他反反复复地摆弄着手指头,问:“这个讲话稿,真没难度?”
“那能有什么难度!我跟你说,要是狗识字,这活儿狗都能干。”许百昌见陈南心动,喜笑颜开,不惜将陈南和自己一道贬低,“讲话稿部门里已经有人给你写好了,你提前熟悉几遍,到时候上台一念,给大伙儿留个印象,这就齐活。”
“那行吧。这样的话,我去就我去。”陈南答应了。
他到底还是个思想单纯的富二代,丝毫没怀疑舅舅的居心叵测。尽管他嘴上说话不中听,但在心里一直将许百昌当作可信赖的长辈。
作为去年刚刚入职的中层,简薇和宇文胜都是头一次参加速纳的年会,不禁感叹场面之大。偌大的礼堂内,坐了千人有余,除了总公司的几百号人,来自全国各分公司的人亦是浩浩****。礼堂内,第一排是董事会专席,各部门领导则被齐齐安置在第二排的位置上。两人循着姓名牌寻找各自的座位,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有意为之,两人的姓名牌被摆在相邻的两个座位上,简薇和宇文胜惊诧地对视一眼,各自尴尬地笑笑,就座。
世上尴尬的重逢,莫过于一对有情人,在一方已有婚约之后再度相逢。宇文胜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手里的讲话稿,实则心猿意马。能看出来,一旁的简薇亦是心不在焉,她把手里的部门总结翻得哗哗响,不时抬头望着四周。偏巧,两人四周的部门经理们迟迟未到,周围的空旷仿佛都在尽力成全两人的尴尬。
“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啊。”宇文胜选择了用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方式来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
“谢谢你,到时候一定请你上座,喝喜酒。”简薇内心的伤感成功被宇文胜驱赶,心里升腾起一片愠怒,利落地回怼。
属于他们俩的熟悉氛围似乎回来了。宇文胜不禁咧着嘴角轻声笑了。“我也不想恭喜你,但我总不能说,听说你要结婚了,我很难过。那就像我在人家婚礼上送花圈一样,不合时宜。”
“你难过?你倒是把你的笑容收一收,再来说难过这俩字好吗?否则谁信?”简薇抬眼望了望宇文胜,余怒未消。
“行了,我也是强颜欢笑。”宇文胜讷讷地说,“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婚期……还没定。”这个问题问到了简薇的烦心处。
她一再寻找借口往后推迟婚期,目前用的借口是等速纳的年会结束后再说。眼下速纳的年会马上就开始,开始之后便要结束了,届时她还能再找什么理由呢?
“等定了婚期,记得通知我。”宇文胜用一句毫无意义的废话结束了两人的对话。老实说,当他一听到简薇称“婚期未定”时,内心忍不住一阵窃喜。然而他再仔细想想,即便是婚期未定,和他又有何相干呢?他已经把最好的机会错过了,而今又能改变什么?一阵沮丧袭来,正巧此刻一群部门领导鱼贯而入,简薇和宇文胜各自恢复到正襟危坐的姿势,仿佛刚才那场对话并没有发生过。
年会开始了。和许多公司的年会一样,以员工表演作为开场节目,来活跃气氛,等到气氛热络了,再辅之以抽奖,将气氛推至**。速纳集团员工众多,自然是人才济济,有些节目的观赏性甚至不输专业演出。里面最为可圈可点的就是终端部的舞蹈节目,气势宏大,技法专业,一出场便引来阵阵惊叹,简薇亦不由叹道:“跳得真好,就像专业的舞蹈演员一样!”
“你知道为什么吗?”宇文胜忽然把脑袋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因为她们就是专业的舞蹈演员。”
“真的假的?”简薇大惊小怪,“这些表演节目的,不都是你们部门的员工吗?怎么会……”
“我们部门的员工,满打满算能有几个女的?就算她们都来,谁知道又能跳成什么鬼样?”宇文胜笑笑,“这都是我们花钱请的,一个人五百块钱,怎么样,效果不错吧?”
“真有你的。”简薇撇撇嘴,“早知这样,我们也花钱请演员了。这段时间为了排练节目,一部门的人都快打起来了,比上班还累。”
“那是你们没想到。”宇文胜得意地笑了,“要想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就要敢想敢干才行。”
“敢想敢干?这四个字,似乎和你无缘吧。”简薇的声音忽然冷了。宇文胜心虚地望了她一眼,紧张地低下了头。两人心照不宣地又一次陷入了沉默。宇文胜忽然觉得一阵悲伤,为简薇,也为自己。她在怨自己啊。而他又何尝不在怨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