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鹏飞走在街上,不时有人往他手里塞小广告传单。后来,付鹏飞看见有卖烤地瓜的,就接了几张,买了地瓜包了回来。女朋友张婉爱吃烤地瓜,接过去就看见了广告传单,骂付鹏飞狗改不了吃屎,拿这恶心的东西包地瓜。付鹏飞一看,小广告传单没有一张是离开女人身子下面的,不是治性病就是**再生美容。付鹏飞想那张**再生美容的广告肯定是哥们给策划的。
付鹏飞研读了高人纸条上的两个字:东方。东方是什么意思呢?是暗示着自己东方有贵人?就这样,付鹏飞托未来的岳母大人张桂芬把自己调到三道湾乡派出所。张桂芬是支持付鹏飞的,年轻人得有远大的理想和抱负,下基层锻炼锻炼总比窝在大院里好。在下面当几年所长,回来就行高升一下子。
三道湾乡派出所正好在县城的东边,付鹏飞很激动,看来自己走运的时机来了,要彻底摆脱先前那种颓废的生活了。付鹏飞要去乡下了,张婉哭哭啼啼,说鹏飞你缺心眼吧你,别人想找轻闲活都找不上,你却像遭罪似的。你这一走,咱的事还有想吗?付鹏飞说咱不都海誓山盟好几回了吗?张婉说你哪有准啊,乡下的花姑娘还不得迷住你啊?我不放心。付鹏飞说,我就放心啊,你们剧团那演张生的小白脸,连你们家小姐他都敢搞,你个丫鬟还不早晚是他盘中的菜啊。顺手就把你给拾掇了。张婉说,你别净看张生不顺眼,人那叫先锋前卫时尚。付鹏飞反驳,拉倒吧,搞破鞋还先锋?张婉说人那时候是啥年代?张生有那胆多伟大啊。付鹏飞想了想,动手把张婉抱到了**,然后自己脱衣服。张婉说,你想干吗?付鹏飞笑了,我不想便宜了那伟大的小子,咱俩都不放心吗,咱也先锋一把得了,心就塌实了。人妈都承认咱俩这样了。张婉想了想,骂了句流氓,蹦下床奔门口。
付鹏飞一愣,以为张婉要逃跑。张婉探头瞅了瞅门外,把门从里面插死了。
三道湾乡是兔子不拉屎的穷地方,派出所紧挨着乡政府。派出所的干警中午要到乡政府的食堂吃饭。这个派出所警员不多,没有人愿意在这地方待,都嫌偏僻落后不热闹。现在只有张胖子、丁丽华和所长郑宝贵,听说所长郑宝贵被医院检查出得了癌症,不久后要到北京接受进一步的检查治疗,付鹏飞就是接他的班来了。
张胖子是那种不是好胖的胖,脸蛋子上的肥肉都嘟噜着。穿上警服一大堆摊在那,站在他后面绝对会被他侵犯采光权。依以往的经验,付鹏飞认错了人。这么胖的大体格子还不是所长,的确出乎了付鹏飞的预料。付鹏飞热情地跟张胖子握手,嘴里劝导着,郑所长一定要挺住,癌症也没什么可怕的,关键的是您得有战胜疾病的信心。您的事迹我都知道了,很让我们年轻人感动啊。张胖子慌了,说差壶了,我不是那郑所长,郑所长在园子里给辣椒抓虫子呢。
付鹏飞一吐舌头,心里骂这死胖子,白长了一堆肉。眼睛往派出所的院子里搜寻。终于看见了即将卸任的所长郑宝贵。那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半大老头,干巴拉瞎,肉皮子是黑紫色的,想必是太阳给晒的。乍眼看不像警察,仔细看就更不像警察了。像老百姓,比老百姓还老百姓。他眼睛眯缝着,正一心一意在辣椒秧底下抓虫子。看见付鹏飞直起腰点了下头,冲张胖子喊话。我说张胖,你多走几步道能把你累死了啊,也该锻炼锻炼了。你看你往辣椒秧底下呲尿,把辣椒秧都烧死一棵了。张胖子挺皮实,没有脸红,只对付一句,我不不赶趟了吗,再说辣椒也该上化肥了。付鹏飞觉着新鲜,派出所还要种菜园子。正看着,郑宝贵所长发话了,你是小付吧,这样,那边那韭菜畦子就归你负责了,浇水、施肥、锄草,不明白的地方问张胖子和丁丽华。付鹏飞心想,这老郑头八成还没明白自己的身份,以为自己是普通民警呢。应承着吧,人家可是老同志啊。再说,都得癌症了,能活还能活几天。
中午付鹏飞没有去乡政府的食堂吃饭,是张胖子请的客。张胖子不敢带付鹏飞去饭店里吃,一个电话给饭店打过去,不大一会儿就有两个漂亮的女孩子端来了炒菜砂锅什么的。那两个女孩跟张胖子熟得很,胖子哥胖子哥地叫。付鹏飞说行啊,胖子挺有道啊你。张胖子谦虚,端着盘子往住的那屋走,嘴里直劲说马马虎虎吧。都是没有办法,老郑头要求严格,不准穿警服去饭店。
没有酒喝,付鹏飞也猜出一定又是郑宝贵的纪律。张胖子吃得满嘴流油,说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你能来呢。付鹏飞说你咋知道我要来。张胖子说咱局里一有啥风吹草动还能瞒得过我张胖子的耳目。付鹏飞说,那我要来当这个所长,郑所长是知道的?张胖子说,知道,他咋不知道,他要求上级派个所长来的。他那病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付鹏飞问,听说他那病是累的?报上准备要登了。张胖子不屑地回答,穷得瑟呗,该,这回得瑟不动了吧,歇菜了吧。付所长,你就好好干吧,我听你的指挥,从现在开始我就彻底摆脱了老郑头的压迫和剥削了。正在这个时候,郑宝贵吃完饭回来了,在办公室喊,张胖子,过来一下。张胖子忘记了刚才的豪言壮语,忙不迭地答应着跑了出去。
付鹏飞想,既然郑所长知道我是来当所长的,给我分活就不对了。这不是有点拿豆包不当干粮,拿领导不当干部了吗?吃完饭,去厕所的工夫给张桂芬打电话。接通了,付鹏飞的语气就柔和了,说妈,我到了,挺好的,那个郑所长先给我分了农活。也不累,下午薅韭菜畦子里的草。我想问的是,妈,我是来当所长的还是来劳动改造的,你得给我打听明白了,再给我个电话。我对婉婉可是真的,我们还要真心真意过一生呢。
一下午,付鹏飞人在韭菜畦子里蹲着薅草,可心在丈母娘那。腰里的手机一响,付鹏飞激动得不得了。他直起腰,故意把声音说得很大。喂,是我,我是付所长。丈母娘在电话里准确无误地告诉他,中午的时候县局已经把电话打过来了,正式通知了郑宝贵,做好所长的交接工作。正式任命马上就下来了,先给的是口头通知。付鹏飞心里就来了气,知道我是新来的所长,凭什么下午还让我薅草?本想甩畦子不干了,可这样别中了这个老郑头的什么圈套。不行,小不忍则乱大谋,还是以静制动,看这个老郑头葫芦里究竟卖的是啥药。
韭菜畦子收拾得干净,活计干得利索,得到了郑宝贵所长的夸奖。这个可恨的老郑头,挂口没有提交接所长的事情。晚上,郑宝贵回家去了,由张胖子值班。付鹏飞给饭店打了电话,要了酒菜端到房间。张胖子迟疑着说,付所长,能行吗?那老郑头房顶上开窗户,可六亲不认啊,逮住了还不撸死我啊。付鹏飞说看你那胆,我是所长,你怕啥?张胖子笑了,可不吗?你是所长,他啥也不是,跟我一样当了大头兵了。
酒一喝,付鹏飞就知道张胖子是直肠子了。一上线话就多了,话就直了。付鹏飞这才知道郑宝贵在当地有个外号叫得很响,叫郑咕咚。咕咚看写法像是拟声词,指物体落水的声音,实际上不是。这个词的意义很复杂,当地的百姓都这么说,各有各的理解法。按张胖子的解释是郑宝贵所长这人是三百年的大公鸡——操了老蛋了。那是满肚子坏水,眼珠子一动就来个招。这人咕咚得两面不要好,咱这有事实为证。
张胖子借着酒劲列举了三件事。
其一,前两年有一个村两家发生了纠纷,关系挺好的两家因为院墙的界限动了干戈。起因挺有意思,老许家的老头要套院墙,过了界了。老张家的张老三就不让了,说两家关系好是好,可地界不能差。老许头就说,我拿一百块钱给你补偿,墙我就不扒了,扒还得全扒,费事费时费钱。张老三不开面,墙高低得扒。老许头损失了钱财和颜面,心里挺不是滋味,疙瘩就结下了。张老三家墙那边长棵榆树,弯曲溜吧的不成材,可这树挺招人烦,树脑袋过墙头了。正好老许头家的咸菜缸摆在墙下,榆树上到夏天招了毛毛虫。毛毛虫不老实,在树上拉着白丝打秋千,有技术不高的“扑通”、“扑通”往咸菜缸里掉洗了桑拿。老许头拿咸菜,捞出几条咸毛毛虫。就气不打一处来。院墙扒了重垒,多花了一千块钱,树脑袋过界限侵犯领空权还不说,连老张家的毛毛虫都学会了熊人,得说道说道了。老许头一提毛毛虫,张老三就不愿意听了,那毛毛虫又不是我们家生的我们家养的,凭啥赖我家使的坏。毛毛虫是活的,它上哪我还给它做导游啊。老许头碰了一鼻子灰,好,你惯着毛毛虫,我可不惯着。老许头拿斧子就把毛毛虫的老窝给放倒了。张老三不在家榆数被砍倒了,过来找老许头,双方一撕吧,老许头绊倒,大腿被石头硌起了一块青包。有人报了案,郑宝贵带人就到了。
郑宝贵让张胖子带老许头去卫生所消肿,只把张老三带走了。张老三开始还埋怨郑宝贵有偏向,为什么只带他,不带老许头家的人。郑宝贵说,一会儿老许头的六个儿子就该回来了,还不得扒了你的皮。果然,许老大气势汹汹带人马兴师问罪来了。郑宝贵说你想这事咋解决吧?许老大说,我爹六十四了,张老三凭啥给他大腿上造个包?抓住他,把他噶拉哈砸出来,给我爹报仇。郑宝贵一拍桌子,说混蛋,政府能让你去砸他噶拉哈吗?没王法了你们?许老大梗着脖子,说你不给解决,一会儿我把我爹抬派出所来,让你给养活。郑宝贵说,你们这是孝顺了吗,为了你们能出气把老头豁出来了?许老大说,那我们哥六个就让他熊住了?
郑宝贵说,人张老三正想给你爹看病去呢,你们这么一闹,不就不占理了吗?许老大问,真的假的?郑宝贵说,你们该干啥就干啥去,不出十三个小时,张老三就得找你们赔礼去。他不去,你们来找我。许老大半信半疑地回去了。郑宝贵啥也没说就把张老三放回去了。张老三临走还问,不拿电棍出溜我了?郑宝贵说警察从来不打人,谁跟你说的用电棍出溜?张老三说张胖子说的,说不管是谁让他逮派出所来,可劲出溜,皮都能出溜下一层来。
张老三听说啥事都让郑宝贵解决完事了,越寻思越不是滋味。越寻思越对不住老许头,第二天一早就去医院赔罪,不但主动报了医疗费,还买了很多水果。两家的关系从此又好了起来。你说这郑宝贵有多咕咚,这么棘手的事情,他楞是没有出面就给摆平了。
付鹏飞问,那你跟着挨狗屁呲了吧。张胖子说,我过后找县交警队的哥们罚了张老三五十块钱,也不是故意找他的碴,他骑摩托车没戴头盔。
其二,县公安局收缴私藏的炸药雷管,这郑宝贵更有绝招。张胖子和丁丽华做了半个月工作,一只雷管也没收缴上来。村里打石头的多,很多人家里都有炸药和雷管。郑宝贵谁也没找,直接去了学校。义务给孩子们上课,上安全课,上法律课。宣传私藏炸药的危害,第二天就收到奇效。孩子们的举报起了决定性的作用,炸药雷管都被收上来了。家家想藏都藏不住,有人就骂,郑宝贵也忒咕咚了,我们自己个揍的孩子都听他的,他给灌了啥迷魂汤了。
付鹏飞插话说,郑宝贵人缘不错,挺会给领导溜须拍马吧?张胖子说,哪啊,乡里的领导最不得意他。你听我给你讲啊。
这第三件事就更有意思了,郑宝贵带着张胖子和丁丽华拘捕了一大群鸭子,把乡政府的干部整够戗。三道湾乡是远近闻名的百万家禽养殖之乡,每年都要开“鸭子节”,可劲闹腾三天。其实乡里根本没有那么多鸭子,都是乡里的干部要政绩。鸭子节那天,乡里就四处租鸭子,三块钱一天糊弄记者和上级领导。派出所是负责执勤维护治安的,可郑宝贵偏要多管闲事。
有一群借来的鸭子因为租金没有按时兑付,人家不干了,往村外赶。郑宝贵就故意扣下,说鸭子是那个人偷来的。那人感觉冤枉,把事情跟一记者说了。这事见了报,乡里挨了整。“鸭子节”再也开不成了。乡里领导追究郑宝贵的责任,郑宝贵却拿着明白使糊涂,说是你们命令不要放走一只鸭子的。
张胖子说这郑咕咚都咕咚到极点了,蔫坏蔫坏的。整得我也成了好人似的,谁都咯应咱。乡里的干部躲着咱,有的老百姓也烦咱,这就叫损人不利己,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图个啥呢?你来的正是时候,不然的话我是没活路了。从现在开始,我就听你的了。
正说着门“咚咚”地响起来。张胖子不是好气地问,谁呀?门都砸烂了。门外郑宝贵答话:是我。张胖子一下子出溜到地上去了,说付所长快把酒菜收起来。咕咚来查我的岗了。
郑宝贵进屋就闻到了酒气,说张胖子,你今天晚上最少喝了六两。张胖子嘴里的舌头干转悠翻不开花,瞅床下,那些酒菜都藏那了。郑宝贵说付所长头一天就带着值班人员喝酒,耽误工作你知道吗?付鹏飞说没那么严重吧,派出所又没啥事。郑宝贵说,好,咱不理论这事,这样吧,把这件事先记值班记录上。刚才二道河子打来电话,你们没有受理。张胖子说没有的事,电话根本就没响。郑宝贵熟练地把电话举过来,按翻查,号码滴溜溜地显示出来。
郑宝贵说我们不冤枉每一个人,群众把电话打我家里来了,说派出所没有人。我也打了几次,也同样没有人接。你值班的时候擅自离岗,咱新来的付所长会严肃处理的。我开车,你们跟我走。付鹏飞说上哪?黑灯瞎火的。郑宝贵说二道河子乡亲家的猪病了,找不到兽医,咱去一趟给送青霉素去,顺便帮老人给猪打针。
抓猪的时候,郑宝贵捅了下傻站着的付鹏飞,你快点帮帮张胖子去。猪圈里那头肥猪勇猛得很,张胖子的肥硕与猪旗鼓相当,正跟猪做着搏斗。付鹏飞跟人过招还可以,跟猪不行。主要是找不着下手的地方。这方面就没有张胖子有经验和奋不顾身了,直到张胖子用力将猪压在身下,付鹏飞才抓住了猪尾巴。猪“吱”地叫一声,药就被郑宝贵给推进去了。张胖子满脑袋是虚汗,撒开了猪,付鹏飞不知所措,拽着猪尾巴转了好几圈。
老人是个孤寡老太太,早烧了开水,端给三个人。郑宝贵跟老人很熟悉,给付鹏飞介绍完说,回头我把咱们乡的孤寡老人重点需要照顾的名单告诉你,我让小丁给你列张表。付鹏飞点着头,心想这就算交接了吧。可接在手的不是权力,是一帮老人。付鹏飞闻了闻身上,一股浓烈的猪毛味像沾在身上一样,后来擦了一瓶香水都不管用。
张胖子这些天一直表现积极,从抓猪那一刻起,他就用实际行动向郑宝贵证明,他要痛改前非。可郑宝贵一不在跟前,张胖子马上跟付鹏飞套近乎。主要是讲郑宝贵的坏话,当然顺便也捎带上了丁丽华。张胖子说别看丁丽华装得挺正经,她有一回跟郑宝贵亲嘴还被我发现了呢。郑宝贵今年四十九,老伴没了,他家就住在三道湾乡。俗话说得好,付鹏飞发现张胖子为了显示自己有文化,经常要说俗话说得好,他喜欢引用一些俗话来增加事情的可信度和说服力。张胖子说,俗话说得好,强龙难压地头蛇,你现在就是那强龙,可你还整不过地头蛇。那地头蛇就是郑咕咚,他有广泛的群众基础。连乡长也整不了他。
丁丽华少言寡语,可看得出来对郑宝贵是很关心的。跟她针锋相对的矛盾是在叫所长的称呼上,丁丽华叫郑所长郑所长的,张胖子就不怀好意地说,以后不能再叫郑所长了,咱新来的所长都干半个多月了。丁丽华瞪了一眼张胖子,说张胖子你别紧跟着领导溜须拍马,郑所长的调令可还没下来呢。没下来就还是所长,你说对吧付所长。
一句话提醒了付鹏飞,上头这是怎么了,让郑宝贵在这卡着,自己算怎么回事。这半个多月,没有人来找付鹏飞办事。有找他的一听是副所长,就不言语了直接跟正所长说话,付鹏飞这个气,张胖子分析说你这姓也姓得太吃亏了。姓啥也不能姓付,你看郑咕咚姓的,他听着也顺耳啊。付鹏飞说你这话还不赶不说,现改姓能好使啊。
派出所的工作一下子忙起来了,自行车要年检,县局下达了文件,十天必须完成。这事每年由张胖子和丁丽华负责,今年人手不足,就让张胖子一个人去干了。张胖子颠颠地跑来找付鹏飞,鼓动付鹏飞去县里告郑宝贵的状,俗话说这叫先下手为强,后下手可就遭殃了。你去找县局领导说,郑宝贵守着茅坑不拉屎,不给好人倒地方。付鹏飞说,你倒会给我装药,让我去搂火。张胖子说你不去拉倒,我是为谁好?俗话说谁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他郑咕咚又不欺负我,没骑我脖子上拉屎。我这叫俗话说的那样,皇上不急太监急。
没几天,张胖子就挨了欺负。
张胖子为了快点完成任务,雇佣了几个社会闲杂人,堵在路口给自行车办年检。规定十五块钱办年检,为了给这伙人也弄俩钱花,涨到十八。这伙人见有利可图,满世界找自行车,随便涨价钱,从中捞好处。开始还守株待兔,后来就鬼子进村满处找人找车。不管你放在什么地方的自行车,不管你是有没有轱辘的,只要有个架子就行,搬起来就给办证。糟糕的是,他们办红了眼睛,跑集市上去办。把一城里的老头的自行车给办了,老头说我车是新买的,证件都在家里,他们就不相信,说你赶紧掏十八块钱得了。老头不服气,回城打车拿办好的证,这伙人还不依不饶,说你不带着车证,还得罚你二十块钱。老头说罚我你们得给我开条,我拿回去报销。这帮笨蛋真就开了,还盖上了派出所的戳。老头回城就去电视台了。
最终贪事的是张胖子和付鹏飞。上面打来了电话,指明要付鹏飞接。付鹏飞一听是局长,局长说好啊付鹏飞,刚上任就出了名了,你可给咱局抹黑了。撩下电话,郑宝贵就来发火来了。郑宝贵说,怎么搞的?让小流氓乱收钱,这是谁的主意。张胖子,你得了多少好处?我今天就是不当这个所长了,也得把你治老实了。付鹏飞气不打一处来,冷着脸说,你已经不是所长了,这件事用不着你担什么责任了。
郑宝贵的余下的话一下子粘在了嘴里。
丁丽华说,你怎么能这样讲话?付鹏飞说,那我怎么讲话,我是这个所的所长,可我的话谁听过。谁又把我当做所长了。我连正常的工作都开展不了,还不是有人从中搞鬼吗?张胖子,你赶快把那帮闲杂人员现场解散,多收的钱如数还回去。还有那老人,你去城里亲自赔礼去。郑宝贵愣了一会儿,说,我去城里吧。付鹏飞制止,别,你是革命老同志,劳不了你的大驾。北京治病的事联系得咋样了?你还是看病去吧。郑宝贵说,我不是所长了,可我还是警察啊,当一天警察就得给老百姓办一天实事。
郑宝贵嗓子沙哑,好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付鹏飞在那一刻心里也震颤了一下,可要是不狠下心来,这个所长郑宝贵是不会轻易让衔的。自己来了一个月了,郑宝贵好象根本没有认为自己是来接替他的所长似的。是该让他清醒一下了,这个老同志,当了二十多年的所长,他怎么愿意从岗位上下去呢……
付鹏飞彻底接替了郑宝贵的所长位置,尽管正式任命还是没有下来,可岳母大人跟他说了,考虑到郑宝贵的心里承受能力,只要他还在派出所,任命是不能轻易下的。岳母大人还在电话里,提出结婚的日期,一共有三个日期供付鹏飞选择。不过,在选择之前,张婉必须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要付鹏飞回来一次在病人家属一栏里签字。付鹏飞心里想,真是别扭到家了,咋只一次就碰巧怀了孕了。家里边乱了,张婉闹小病,吃啥吐啥,瘦得跟螳螂似的。非要把孩子生下来,怕医生拿钳子掏她。
付鹏飞这边的工作也遇到了麻烦。郑宝贵所长终于清醒了,他开始退居二线,辅助付鹏飞工作。外边有事,由付鹏飞带人出去办,郑宝贵在家看家,顺便处理鸡毛蒜皮的琐碎事。
这天电话报警说缸碗沟发生了一起强奸案件。付鹏飞带上张胖子就开车去了,张胖子很兴奋,说付所长,你可真幸运,我跟郑所长在这干了十多年,连搞破鞋的都没看见过。付鹏飞说,你说话把付字去掉,我听着别扭。还有,我咋听这语气有点幸灾乐祸流氓哄哄的?张胖子说,咱业余文化生活不太枯燥了吗?
车进了缸碗沟村口,就被一个妇女给拦住了。张胖子趴车窗上问,是你报案的?那女人说是我要报案,可把我祸害苦了。张胖子问你是受害人?那女人点头,眼泪汪汪的。张胖子就赶紧说,你洗澡了吗?女人哭了,我多大的心啊,贪上事了还去洗澡,我得赶紧报警,赶紧搜集证据。付鹏飞点头肯定,对,你不要伤心,要冷静,谁贪上这事打击也小不了。你上车,跟我们说说情况,犯罪分子跑没跑。女人说,他跑不了,就在我们家隔壁住着,弄完了事,他跟没事似的。我找他,他还横,说愿意上哪告上哪告去。
张胖子摩拳擦掌,反了他!走,咱现在就将他绳之以法,俗话说得好,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给妇女同志报仇的机会到了。警车鸣叫着直奔村子里面,去抓罪犯。罪犯叫梁大地,是养猪专业户。见警车来,还不投降,拎着喂猪的泔水舀子顽固地抵抗。那水舀子是铁皮打的,抡起来忽忽生风,张胖子近不了身,大体格没有用处。付鹏飞一个鱼跃扑倒了梁大地。这小子起来还不服气,付鹏飞就拉起他来一个背摔。梁大地就彻底完蛋,趴在地上起不来了。付鹏飞给丁丽华打电话,要带着妇科大夫来做检查。
张胖子对女人客气得很,他觉得他应该站在弱者一边。女人说,你们别使劲揍他,我就是想让梁大地赔我一头猪钱就行,我不能白吃了哑巴亏。付鹏飞听糊涂了,心想她的要求并不高,被强奸一次就要一头猪钱两顶了。丁丽华来得很快,妇科大夫要给女人做检查,女人说啥也不干,就是不让脱裤子。胖子在外面喊,用得着我帮忙吗?丁丽华出来说,用不着了,你们也不问明白了,梁大地强奸的不是她,是她们家的猪。
张胖子使劲踢了梁大地一脚,说,你还是个人吗,连老母猪都不放过。丁丽华说,是梁大地家的公猪把人家的母猪给配了。那女的家养一头老母猪想要杂交一头好品种,可梁大地家的公猪太流氓,偷着给强奸了,这不肚子里都有崽了。付鹏飞的汗就下来了,冲张着嘴发呆的张胖子说,愣着干啥,快把梁大地同志送医院去吧。
梁大地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直劲说全身脑袋迷糊。非要去派出所找郑所长说道这事。付鹏飞从兜里摸出二百块钱,说你先买点止痛药,咱啊这是误会。妇科大夫也急忙打圆场,亏她走得急,药箱子里还有药,在院子里就先给梁大地挂上了葡萄糖。张胖子说,多挂几瓶,缓缓时间,咱好想个法。
正忙乎着,闯进来一老头。进院就找郑所长,张胖子说你有啥事,这是我们付所长。老乡说副的能解决了吗?付鹏飞说差不多,你说说是咋回事?老头就哭了,说俺孙女被人强奸了,没地方喊冤去了。打电话报案都没有人来。付鹏飞一下子明白了,报案的不是养猪的这家,是这个老头。付鹏飞只好把梁带留在这赶紧去报警的那家。原来,这缸碗沟分缸沟和碗沟,刚才那公猪强奸了母猪的是缸沟,这回男人强奸女人的是碗沟。
张胖子继续摩拳擦掌酝酿情绪,付鹏飞说先别冲动,不准随便动手,梁大地的事还没解决完呢,咱可能要糯米做豆腐沾了包了。张胖子奉承说,付所长你真好功夫,那么一下子就把梁大地的蛋黄摔碎了。赶明你也教教我。付鹏飞说功夫倒是不错,可这回捅娄子了,那梁大地没犯到那。你根本用不着跟我学,我看你抓猪的时候老猛了。张胖子谦虚地笑了,说你见笑了,我就是灵活不起来,但俗话说得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知道自己的长处。只要让我抓住了就好,别管你是多狡猾的敌人,让我捞到手,我就不松开。死皮赖脸地往下拖,打不过你也拖趴下你。
碗沟很快就到了,老头姓李,今年六十四岁了,跟十四岁的小孙女相依为命。没有想到,孙女被披着狼皮的坏蛋硬给祸害了。警车到了李老汉家,那个小女孩惊恐地躲在屋角。李老汉劝了半天,说公安同志是好人,小女孩才稍显安定。张胖子问,你别害怕,你看我这么富态,不像坏人样。你说说事情的经过。女孩不说,张胖子再问,还不说。张胖子急了,跟李老汉说,问他话她不说,学刘胡兰呢她?李老汉说,俺孙女是哑巴,命苦啊。张胖子哏喽一声,余下话咽了回去。
付鹏飞瞅一起来的几位谁会哑语。丁丽华说,问她爷爷啥事不就清楚了吗。张胖子说,先取证,老爷子,这孩子洗澡了吗?付鹏飞不满,张胖子,你咋就知道问人家洗澡没洗澡,不会问点别的。张胖子感到委屈,取证不得要男人的精液吗,没有精液知道强奸还是没强奸啊?丁丽华问,大爷,这是啥时候的事了?李老汉说,上个月的事了。付鹏飞无奈地瞅张胖子,取证也没有用了,都一个多月了才想起来报案,上哪找证据去。张胖子急了,跟你们真是说不清楚,上个月的事情咋才想起来报案?一群法盲,真是的,得了,把你们村的村长找来吧。一说村长李老汉和他的小孙女都吓得十分惊恐的样子。张胖子问,这都咋了这是?这孩子耳朵不聋啊。李老汉的嘴唇气得直哆嗦,说,就是村长祸害了俺孙女。
付鹏飞一摆手,都带派出所去。张胖子说好,我他妈现在就抓那村长,王八犊子,连哑巴也不放过呢。付鹏飞说,事情没调查清楚之前,跟人家客气点,吃一百把豆子记不住豆腥气啊。
回到派出所,付鹏飞犹豫着是不是把这件事跟郑宝贵讲一讲。一进屋,看见梁大地拖拉着滴流瓶子坐在椅子上呢。
梁大地高低要讨个说法,说脑袋不迷糊了,可腰子疼,都是让警察给摔的。付鹏飞说,那你看,想咋办?梁大地说,你赔偿我医药费,我要换腰子。郑宝贵从外面进来,看见梁大地在办公室里放赖,问咋回事?梁大地站起来,满脸堆笑说郑所长,我腰子被你们的人踢坏了。郑宝贵说是吗,我给你检查检查?梁大地说不用了,我再换个新的得了。郑宝贵说,咋的?你又要结婚?嫌原来那个腰子不顶用,想弄一年轻的?梁大地不好意思笑了,说哪啊,哪啊?郑宝贵问,梁大地啊,我给拉咕的那小寡妇到底咋样啊?行了,差一不二地就别挑了。梁大地的脸红了,说,不瞒你说,我还想跟我那前妻复婚,别的女的我咋看也不心甜。过去是我不着调。可听了你的话,我日子过起来了。我都打听了,这些年她还没找呢。
郑宝贵严肃地问,你打听好了吗?要真是那样,我给你说说去,我跟她爹可是老熟人了。梁大地笑了,那我咋谢你啊?郑宝贵说谢啥,你不添乱我这就烧高香了。这回又因为啥整派出所来了,浑身扎那么多管子不难受啊?梁大地保证,郑所长我现在就去隔壁那娘们家,把我们家那头没**的老母猪换给她,看她还有啥话说。不过,你得告诉那娘们,自己家的猪得看住了,再让我们家的猪给配上崽,我可不换了。梁大地拽下管子往外走,看见付鹏飞,说,要不是你们郑所长给我保媒,你这副所长我高低给你扒拉下来。你真摔疼我了,村里的赤脚大夫给我检查了,腰子上摔出个大青包。
付鹏飞苦笑,说郑所长,我又接你的光了。
郑宝贵说,李得财跟他哑巴孙女是咋回事?付鹏飞说,李老汉告村长强奸他孙女,孩子正在医院检查呢。刚才丁丽华打电话回来,说处女膜确实损伤破裂了,可村长太难缠,死活不承认。说处女膜破了很正常,这家伙生理卫生知道的不少,说处女膜是自己挣裂的,就是男人给日的,也不能就说明是他日的,他爷爷整天跟孩子在一个炕上睡觉,就兴许把孩子日了,再反过来倒打一耙。还说哑巴让驴给日了,本来就是有话说不出的事情。自认倒霉算了。张胖子想打他,我正没轴念呢。
郑宝贵说没有找到证据吧?付鹏飞说一点都没有,伤痕没有,精液都被那孩子洗掉了。她还不会说话,只会比划,案子僵在这了。超过二十四小时,咱就得放人,我正着急呢。郑所长,你看这事咋处理?郑宝贵说,早放晚不放,早晚是放,把村长徐大下巴放了。
付鹏飞现在的心里对郑宝贵是无比钦佩的,看郑宝贵貌不起眼,可记性真好,连外号都能给你说出来。付鹏飞说,可哑巴孩子确实受到伤害,现在都傻乎乎的了,这事不处理好了,怕要出啥事。郑宝贵琢磨一会儿,说你把徐大下巴带过来,我会会他。
徐大下巴进屋,郑宝贵就冲张胖子说,把手铐子打开。徐大下巴的下巴就快笑掉下来了,连声说还是郑所长英明,铁面无私包青天。郑宝贵卷旱烟,说大下巴你坐,这几年干得不错啊。这次换届选举,都没把你选下去,没少往外送大米吧。徐大下巴坐下,说哪啊,还不是群众的信任吗。郑宝贵说,得了,这事就算过去了,我跟你姐夫也是老朋友了,咋也得给他点面子。他刚才给我来电话了。徐大下巴笑咪咪地问,真来了?我说他不能不管吗?郑宝贵说,可有件事我得跟你透漏一下,我不说怕你姐夫将来怪我。徐大下巴说,啥事,郑所长,你就直说吧。
郑宝贵就伏过去,在徐大下巴的耳朵边上嚓咕了一会儿,徐大下巴的脸色就变了。郑宝贵伸伸懒腰,说没事了,张胖子把徐村长送回去吧。徐大下巴走到门口,突然站住脚,转身回来就蹲在地上哭了,说我坦白从宽还不行吗?郑宝贵拉他,说挺大个老爷们,挤拉啥尿水子,回去吧。徐大下巴说,不,哑巴就是我日的,我不是喝点尿水子叫酒劲给拱的吗?我交代,那得算误日吧,误日罪就轻点。郑宝贵说,你愿意交代就出去转一圈,回来上隔壁交代去,你自己说,算主动投案自首,不是我们抓你来的。
徐大下巴彻底交代,案件取得重大胜利。付鹏飞问郑宝贵跟徐大下巴嘀咕了一通啥。郑宝贵说,我跟他说哑巴孩子怀孕了,孩子生下来要做NBA化验呢。他就堆了。张胖子纠正说,郑所长,你错了,那叫DAN化验,NBA那是美国篮球。郑宝贵斜了一眼,反正就那么回事,徐大下巴也不知道是啥A,唬他容易。付鹏飞说丁丽华没说孩子怀孕啊。张胖子直劲打溜须,那是咱郑所长的咕咚招,姜还是老的辣,所长了事如神啊。郑宝贵说,张胖子,局里对你的处罚决定下来了。你值班时间喝酒,雇佣社会闲杂人员乱收费,我早已经上报上去了。局里经过研究,还有你认错的表现都挺好,决定给你记大过处分一次,停发这个月的奖金。
张胖子的肥脸就变长了变白了,说好好好,好好好,好你个郑咕咚,临死你都不留好念想啊你,我抓猪卖力气,裆里的卵子籽都他妈的磨铮亮,我不就是想立功表现,别给我往上捅吗?我刚在城里划拉一个对象,还没说咋着呢,你转身就给我来这么一家伙,我都三十好几了,我容易吗我,哪怕你晚几天上报,也缓缓局势不是。我不干了我,我回城我。张胖子的眼泪啼哩吐噜地下来了。
张胖子闹暴动,付鹏飞咋劝也劝不了。晚上饭也不吃,早上赖在办公室里噘大嘴。付鹏飞左劝右劝不好使,只得自己开车送哑巴爷俩回去。郑宝贵自行车上带着一袋子大米满脸是汗水赶了来。支上自行车就喊,张胖子,装车。张胖子答应着从屋里跑出来,扛起大米就往车上装。上了车,郑宝贵说张胖子,到那多安慰安慰爷俩,有什么困难记下来。张胖子响亮地答应着哎。郑宝贵拉开车窗塞进一个信封,这是发给你的奖金。
付鹏飞一路上发现张胖子直劲擦眼泪,心里也不是滋味。张胖子说,你说这个郑咕咚忒不是东西了,打一巴掌就给我一甜枣。付鹏飞笑了,看来这张胖子警官巴掌没少挨,甜枣也没少得。张胖子这回的甜枣说啥也不要,郑宝贵看病要很多钱,他补偿张胖子的奖金张胖子不收。张胖子只说,谁让我摊上你这样的所长了呢,就当我倒霉了。
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郑宝贵已经在北京做完了手术,出院回来了。对派出所这一段的工作郑宝贵是满意加放心的。这期间出了一件喜事,丁丽华不顾家人的反对,偷着跟郑宝贵把结婚证办了下来。婚礼办得很隆重,张婉腆着大肚子也来了。张婉说啥也不去做人流,付鹏飞工作紧也没时间结婚,张桂芬没有办法,给俩人偷着办了结婚证。张婉要来,付鹏飞不同意,张婉只好以付鹏飞妹妹的名义参加了婚礼。
丁丽华在结婚的前一天请了张胖子吃顿饭。席间,俩人都很动感情。丁丽华说,荣哥,我知道你来三道湾派出所是为了我,可我来这荒凉的地方,是为了老郑。张胖子的大名叫张荣国,现在连张胖子自己都忘了自己的真名了。听丁丽华这么叫,张胖子重又找到了感觉,张胖子说从我看见你跟郑咕咚亲嘴的那天,我心就死了。在外面嚼你舌头的话,都是我给豁吵的。由爱生恨这是规律,你别怪我。丁丽华叹口气,说要不是我碰上老郑,要不是老郑这人这么好,要不是他的病没救了,要不是你太胖了,我可能要接受你了。张胖子说,说要不是干什么,我现在的女朋友也有了,跳舞的,就是瘦了点。但没关系,我有足够的温暖。
丁丽华跟张胖子干了杯。张胖子喝多了,回派出所走差了屋,钻付鹏飞的房间里来了。付鹏飞出去打水,张婉脱掉身上十分之九的零碎,正捧着大肚子等付鹏飞检查身体。张胖子张荣国就钻进了被窝。张胖子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脸上的伤疤。用报纸遮脸,小声问穿着婚纱的丁丽华说,昨晚上我没干啥吧?丁丽华说没有啊,喝完酒你就回去了。我送你进的派出所。张胖子说那就好,那就好,那我就对得起郑咕咚了。
张胖子转过身就骂,那谁他妈的把我脸挠成这样?
“非典”这个肆虐的恶魔,就像火山喷发的岩浆,在地球的每一根血管里飞速游动。没几天,就串布了全身。很快,恐惧就波及到了三道湾乡。
付鹏飞和张胖子被阻隔在派出所进不了城,路上根本没有车通行了。乡里乱成了一锅粥,主要是物价上涨,打着滚地涨,老百姓开始人心惶惶。乡里几家粮店,尤其是乡长小舅子开的那家,大米都是库存卖不出去的,这次也成了抢手货。还有,乡长小舅子不知道从哪预见的,竟然提前下手,买净了乡里商店的日用品。什么火柴,精盐统统涨价,乡亲们开始盲目地抢购。
付鹏飞眼看着局面没法控制了,给工商局打电话举报。哪想到,工商局一听是三道湾,都没有人愿意来。谁在这个关键时刻,不老实地呆在家里,瞎跑找病啊?付鹏飞气得直骂娘,一大早就开门消毒。门口站着一老头,付鹏飞认了半天,才看出是所长郑宝贵。
郑宝贵瘦多了,脑袋上的头发化疗都化没了,戴了顶帽子。郑宝贵说乡里乱套了,我不放心,回来看看。郑宝贵从医院回来后就办了内退,很长时间没有来派出所了。付鹏飞着急地说,老所长,你给出点主意吧,这乡长的小舅子越来越不象话了。一包精盐原来一块二,现在他都卖到三块五了。还有,他卖消毒水,一瓶消毒水掺两桶水,有他姐夫给撑腰,咱干涉不着啊。郑宝贵说,把张胖子叫来。
张胖子变得勤快了,正在后院锻炼身体,舞蹈演员要求他减肥,是硬性指标,减不下去就黄。见老所长来了,耍贫嘴,说丽华也真是,连病人也不放过,整得跟大眼灯笼似的。郑宝贵说,张胖子,乡长小舅子的事只有你整了,你咋干看热闹啊。张胖子嬉笑着,所长,熟了麻花的咋管啊?郑宝贵说,付所长你下命令吧,这事就交给张胖子整了,祸害老百姓,发国难财咱得管啊。张胖子瞅付鹏飞,付鹏飞说你还瞅啥,你要不把那小子整住,我就进城找你媳妇给你打破头楔捅咕黄了,我让你成光杆司令。
张胖子几个电话就招来了那帮社会闲杂人员,说胖子哥有难了,大家伙得捧场。付鹏飞听得直劲咧嘴,心想这哪是警察办案啊,纯粹是黑社会老大要聚众斗殴吗。为了老百姓让这小子折腾吧。大伙的士气被张胖子给忽悠起来了,说胖子哥你就说话,是造反还是闹革命,咱们跟定你了。张胖子小声说,都拿着家伙去把乡长小舅子的粮店砸了去。大伙答应着抄家伙,问胖子哥你咋不动地方。张胖子说,废话,我是警察是卧底,《无间道》没看过吗?你们闹了事, 我去抓你们,我现在去找绳子。大家都记住了,不能伤人,贵重东西也不准弄坏。谁弄坏谁赔,谁伤人谁掏医药费,追究谁的法律责任。大伙说这还咋去砸店,乡长小舅子也不是好惹的,他打我们怎么办?张胖子说,不等他动手,我就逮捕他了。叫他发国难财,把店先给封了。
张胖子和付鹏飞十分及时地制止了一起恶性流氓滋事案件。粮店被查封,双方各被拘留一个礼拜。错过了赚钱机会,乡长小舅子心疼得直骂娘。库房里的积压卖不出去,损失大了去了。乡长小舅子谁都不骂,就骂郑咕咚。说别人没这样的咕咚招。张胖子那些哥们被整一个屋子里,对张胖子不满。张胖子往屋里扔扑克,说你们玩扑克,外面非典正闹腾呢,省得传染上,算是保护你们免费给你们弄一隔离。
这边大功告成,那边省厅的电话竟然直接挂到了派出所。说你们乡有一个在北京打工的民工王二驴,被怀疑是非典感染者。在被送往北京小汤山的途中跳车,一路像脱缰的野驴似的逃跑了。他跑迷了路,由北京先奔了山西那边,发现跑错了,折身往回跑,一下子又跑过箭了。窜黑龙江去了。据可靠情报,王二驴于近日终于窜回了老家,就是你们三道湾。张胖子直缩舌头,佩服这王二驴子的本事。张胖子突发奇想,要是把王二驴这家伙推荐到国家体育总局,去参加在奥运会的马拉松比赛,我敢保证,什么肯尼亚什么埃塞俄比亚统统不好使。付鹏飞说,张胖子你有点正经的没,这是大事。他王二驴这么一瞎窜,祸害多少人啊。被隔离吃瓜落的吓出心脏病的肯定得有。咱当务之急就是把王二驴先控制住。别让他尥蹶子开跑。
张胖子说人在暗处,咱在明处,上哪逮他去。付鹏飞说马上组织所有的警力下大的决心把他找到。就是挖地三尺也不能让他成了漏网之鱼。张胖子扑哧一下笑了,你看咱是有个萝卜顶个坑,满打满算,就咱俩,丁丽华肚子被郑咕咚给弄大了,还得照顾这病秧子。你说还有人吗?付鹏飞说,你说话咋这么难听呢?人丁丽华还跟你搞过对象呢。还有,咱人员不多,可还有俩呢,那王驴子只有一个人,咱俩还逮不着他吗?张胖子附和那也是,只要让我看着影子,被我抓住,说啥也得拖住他。我就不信,他比我还要胖。
郑宝贵和丁丽华也来上班了,派出所警力得到加强。丁丽华调出户口,发现三道湾乡共有十四个叫王二驴的男人。其中五个傻子被排除,还有三个老人,四个孩子也被排除,目标锁定在两个叫王二驴的身上。一个王二驴家住东山嘴,五十三岁,一个王二驴住柏木山沟,三十五岁。张胖子说,我去调查这五十三岁的,他年龄大,狡猾。
张胖子想错过那年轻力壮的,他想跑了好几千里的肯定不是这五十三岁的王二驴。哪里想到,张胖子走半道就得知比千里马还能跑的王二驴就是自己要去抓的这个。付鹏飞的电话打过来了,那个三十五岁的王二驴去年在工程队打工受伤在家养病呢。张胖子一害怕,脚就散了。耽误了抓捕时机,五十三岁的王二驴顺着田野青纱帐没影了。
付鹏飞叫张胖子继续蹲守,据分析,王二驴这么艰难回来就是为了家中的老娘,他不会离开的。现在不能打草惊蛇。张胖子在柴禾垛猫了好几宿,也没有王二驴的消息。张胖子熬不住了,回去把那些蹲拘留的哥们放了出来,一人发条棍子,让这些刚打完架的古惑仔火线加入了公安队伍,一起搜捕疑似非典病人王二驴。
电话是中午打进派出所的,付鹏飞问胖子你跑哪去了?你那些哥们都越狱潜逃了。张胖子在电话里狂喜地说,王二驴走投无路,让我带着弟兄们给撵高压线杆子上去了。付鹏飞脑袋嗡地一下,说张胖子你再胡整出事我劁了你。你先别动他,多找棉被子接着点。我马上就到。
郑宝贵在办公室知道了事情的严重,说这胖子没治了,我和丽华跟你去。
高压线杆子在一片玉米地里,玉米刚长一人来高,周围的玉米秧都被张胖子带一伙人割倒了。王二驴已经非常接近电线了。张胖子拎着条棍子在底下喊话劝降,王二驴,你已经无路可逃了,赶快投降,我保你个全尸,否则跟人民对抗到底,只有自取灭亡,死路一条。付鹏飞赶到上去就一个脖拐,张胖子来了灵巧劲,低头就躲开了。
付鹏飞顾不得收拾张胖子,仰头朝上喊话。王二驴,我是派出所的所长,我说的算,张胖子那是在放屁。张胖子说付所长,你骂人干什么?付鹏飞接着喊,你下来,没事的,政府是想给你检查一下身体。没事更好,你这样乱跑,不就乱套了吗?王二驴停止了攀爬,我不认识你,我要见郑所长。郑宝贵在丁丽华的搀扶下过来了。
郑宝贵用手遮着太阳朝上吃力地喊话,二驴子,我是老郑。王二驴在上面“哇”地一声哭了,宝贵大哥,俺没活路了,俺就想见见老娘,死了也值了。可他们非要把俺活埋,埋五十米深。郑宝贵说,二驴子信着老哥了吗,信着了,老哥陪你上医院。你死还有老哥陪着你呢。你别动,老哥爬上去领你下来,老哥不怕“非典”,警察不怕传染,相信我,共产党不会活埋人。
郑宝贵吃力地抓住铁架子开始向上爬,大家都默默地注视着他。
付鹏飞突然掏出手铐子,啪嗒一下先拷住了自己的一只手,冲上喊,王二驴,郑所长身体不行,我上去接你,我跟你一起上医院。你要信不着我,你就跟我拷在一起。付鹏飞爬到王二驴的身边,手铐各拷住两人的一只手。王二驴瞅着付鹏飞没有反抗,他看到付鹏飞拒绝戴着口罩上来。王二驴说,我跟你下去,就是把我埋一百米深我也值得了,你们都是好人,都是好所长啊。付鹏飞眼里带着泪说,王二驴,那底下的所长是咱的贵人啊。
救护车来了两辆,一辆是一群戴着面具的塑料人,将王二驴和付鹏飞送到市里特别的医院进行隔离检查。另一辆是来抢救郑宝贵的,在两个人从高压线杆子上下来的一刹那,郑所长昏迷过去了。付鹏飞临上车的时候喊,胖子,从现在起,你就是临时所长了。看好咱的家,看好咱的老百姓。付鹏飞还想去看看郑所长,可他早已经被人按倒在地,不由分说塞进救护车里去了。
警车和救护车的鸣叫声交织在一起。
张胖子说不出一句话来。直到车走远了,才撒腿向车的方向追去。
跑着,追着,张胖子“哇”地一下哭出了声,地动山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