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起来,推开门就被门口蹲着的一个半大老头儿吓了一跳。那半大老头儿看样子五十岁左右,胡子拉碴,满脸的褶子摞压摞。
我问他找谁。他眯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说:“老姑父,咱俩没外人,我是你娘家侄儿啊。”我愣了,我告诉他搞错了吧。他说:“老姑父,咱爷儿俩是没见过面,我老姑跟我熟,我们是近枝儿。”说着,他拎起地上的行李卷就要往店里钻。妻还在被窝里睡觉,我拦住他,生气地说 :“你这人咋这样啊?咋还毛的愣地,你老姑还没起来呢。”得,一着急,我开始承认这个娘家侄儿了。
他听了我的话,咧开大嘴叉子笑了,把行李卷往地上一蹾:“我操,老姑父,我都半宿没合眼了。”我心里感觉好笑,你睡没睡管我什么事啊。我说:“你先等会再叫我老姑父,你找错人家了吧?”“没,我能找错人家吗?不是吹,咱也是来过街(读该音)里的人。”我板起面孔说:“你跟谁说话操**的?”他见我一脸严肃,毛了,说:“你瞧我这破鸡巴嘴,没把门的,顺嘴胡咧咧。老姑父,我大名叫侯赛寅,跟我老姑一个大队住着,我们是自个儿家的。”我被他的这番话一下子逗乐了。这是妻老家的方言,我已经有年头没听见过了。他说他叫侯赛寅,更是让人感觉滑稽。我依稀记得,妻子在老家,他们老侯家可是个大家族,有那么一辈是犯“赛”字,看来这人还真是妻子的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家族亲戚了。
妻子在店里喊:“吵吵什么呢?”侯赛寅耳朵挺灵,答应了一句:“老姑,我是侯赛寅啊。”妻子揉着惺忪的睡眼,边往外走边骂:“我让你跟我没正形,你还萨达姆呢。”妻子一露头,就被侯赛寅吓了一跳,结巴着嘴问我:“他-他谁啊?”我笑了,告诉妻:“他说他是你娘家侄儿。”妻子傻愣愣地瞅这么个娘家侄儿发呆,想不到娘家侄儿倒是个自来熟,很亲热地一口一个老姑老姑父地叫。
待侯赛寅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两碗抻面,我扎着围裙狐疑地问妻子:“你到底想起来他是谁了吗?”妻子终于一拍大腿连说:“操,你说这扯不扯。”我说你能不能把那个操字去掉,我算知道了,那人还真是你家亲戚,嘴里挂的郎当零碎都一个模子出来的。妻子不好意思,终于淑女起来。她急急地出了后厨,说:“你是铁蛋吧?”侯赛寅那时候正将第二碗汤倒进嘴里,听妻子叫乳名,很激动地站起来,声音发颤地说:“哎呀,老姑,你真把我想起来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记不起我来了呢。真要那样,我也合计了,我吃完这碗面就走了。”妻子也激动起来,说 :“你咋还老成这样了呢?我乍眼看根本看不出来了。你吃饱了,不够让你老姑父再给你抻一碗。”
我心下想,他肯定不能再要了,没想到,侯赛寅回答得倒是爽快:“中,中,让我老姑父再抻一碗也中。”我无可奈何地给这个娘家侄儿又抻了一大碗面条,并且就坐在他对面,看他怎么把第三碗抻面给我吃下去。妻子后来见他吃得有些费力的样子,劝解他吃饱了就剩下,没关系,你老姑父又不是外人。侯赛寅用手抹了一下油光光的嘴巴,使劲几口将碗里的面条塞进肚子,说:“撑死人,别占盆。”
妻的娘家侄儿侯赛寅这一住就是一个礼拜,店里忙,他也不呆着,找条白围裙就下了手。刷碗洗菜,样样活计干得地道。他来那天,我没看出来,侯赛寅的左腿有点毛病,走路一踮一踮的,平时他尽量板着,别人也不会太在意,一着急小跑就露馅了。那天,有客人点尖椒熘肥肠,正好尖椒不够了,他自告奋勇地跑出去买。半天不回来,我就说这侯赛寅去得这么久,赶上让他下尖椒去了。从后门出去张望,正撞见侯赛寅十分滑稽地蹦跶回来。我接过尖椒,问他咋这么慢,他说昨天还卖两块钱一斤,今天就涨价了。这小菜贩子净扯王八犊子。他不信,多跑了几家,原来那家见他是生面孔,故意涨的价。我问他走路蹦跶啥。他说:“操,路不平。”妻子说下回再买你就提咱店名,肯定不会再涨价了。侯赛寅就连声答应着。我心里想,这侯赛寅可都来这么多天了,咋还不见他提回家的事啊。
妻的娘家侄儿侯赛寅这么一来,确实给我们家的生活造成了诸多的不便。比如说住处,他来的那天,我坚持让他去旅店住。侯赛寅说啥也不肯,妻子说他是怕咱们花钱。反正也住不了几天,就依了他吧。可让他住家里,实在是没地方。我和妻租的这间门市房地方不宽敞,卧室实际上就是在后厨的角落隔开那么一点地界,将将巴巴摆下张双人床,妻子女儿再加上我,显得很挤巴。想不到侯赛寅挺有办法,把客人坐的椅子往一块堆一聚拢,就在我们的床边上临时搭建了住处。他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行李卷,开始往“床”上铺。我很纳闷,问他带行李干什么。他嘻嘻笑着说:“乡下人埋汰,怕把你们的被褥弄脏了。”看来,这个娘家侄儿还挺知道善解人意呢。可到了晚上我一激动的时候就大大地不方便,那双人床本来就晃晃****,我一动它就吱吱咯咯呻吟。妻就小声说:“侄儿在地下呢。”我就强忍着等侄儿睡下。侯赛寅的觉轻,有一点动静都能听见,有一次,我正试试探探往妻的身上够,侯赛寅突然在那边问我:“老姑父,你哪不舒服?”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出了。亏得他老姑打圆场:“你老姑父睡觉好毛楞。”打这以后,我再也没敢晚上“毛楞”过。
妻子之所以这样对侯赛寅热情,是有原因的。侯赛寅的年龄比妻子大十几岁,只是妻子在家族的辈分高,萝卜虽然不大可长在辈(背)上了,老家的人都非常讲究这个。妻子在老家那个村子已经没啥太亲的亲人了。听妻子讲,那时候他们家挨饿,多亏了侯赛寅为他们家偷苞米才帮她们渡过了难关。有一次,侯赛寅偷苞米差点被发现,他越过沟坎时,把腿蹾了一下,不知怎么,筋就给蹾伤了蹾短了一截,走路总感觉路不平。
一晃十天可就过去了,侯赛寅每天吃得香甜,睡得踏实,干活也干得来劲,就是丝毫没有要走的迹象。我问过妻子,妻用手点着我的脑门说:“你呀,架不住劲了吧?”我知道妻子很显然是理解错了,我说:“操,我看你的娘家侄儿是想长住沙家浜不走了吧?”妻当时被我的语言这么快就变得粗俗无比感到很惊讶,因为在妻的印象里,我虽然很爱干一些粗俗的事情,但是从来没听见过我说粗俗的话。妻也联想起她的娘家侄儿这一段时间里的反常举动,妻终于恍然大悟了:娘家侄儿八成真想在抻面馆里不走了。
那哪成啊?我和妻都很上火,我们开的这个夫妻店,本钱小,原来雇过一个服务员,一个月四百,我们俩轻快是轻快了,可这么个小店,一个月除了工商税务卫生房费电费水费根本就挣不了多少钱。留下侯赛寅,人那么大一老爷们儿给人家多少钱?给少了人家乡下还一窝八口,孩子老婆一大堆等他养活呢,给多了我们怎么办?就算他是妻子一家的恩人,可我们也不能喝西北风去啊。我和妻子躲进后厨开始商量对策,商量的结果是妻的娘家侄儿侯赛寅我们不能继续留在店里了。这个侯赛寅啊,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小店的一分子,跟他还真不好开口了。这个侯赛寅啊,他葫芦里到底装的是啥药啊。那两天我和妻一直在感叹这件事。
还没等我和妻跟侯赛寅直接对话,令我和妻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主动找我们谈了。我们两口子都犹豫着,我想去跟他说,妻怕我的嘴冷,伤了他的心。她去说又找不好合适的时间地点,侯赛寅在小店里已经忙疯了,踮着他那条破腿没有他操不到的心了。
那天,我和妻心事重重地钻进被窝,侯赛寅突然说:“老姑父,你说我笨不?”我纳闷,只好回答:“你不笨,你笨啥?不也知道该结婚就结婚,整得挺麻利吗?”侯赛寅就笑了,说:“老姑父,你真会开玩笑。”妻在被窝里捶我一下:“你老姑父没正经的。”侯赛寅“扑通”一声就在地当中给我跪下了。我蒙了,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把侯赛寅刺激成这样。妻说:“你干吗这是?”侯赛寅说:“老姑父这么得意我,我今天就算正式拜您为师了,我争取一个月时间里学会抻面。”我吓得赶忙往起搀,他拧着不起来,非得让我答应收下这个徒弟。妻情急之下,说:“你起来吧,想学抻面吗?你早说啊,在这憋了十多天干什么?”侯赛寅就这样十分巧妙地成了我的徒弟。
我埋怨妻子,你也太草率了。妻子说:“啥草率不草率的,他家里困难,因为超生被罚了一万多块钱,帮帮他也是应该的。再说,不就是多了一双筷子的事吗?”我气得不行,说我不跟你犟,我教他他学不会可不赖我。妻子说:“你要这么说话,就是不拿我的娘家人当回事,操,你老家来人我是咋对待他们的 ?”我怕妻子的粗话让女儿听见,赶忙说:“姑奶奶,我教还不行吗?”我因为这事,咋琢磨咋感觉滑稽,侯赛寅的实际年龄是四十二岁,比我大十多岁,每天听他一口一个老姑父地叫着,感觉别扭。可这个侯赛寅能说会道,像块赖年糕似的缠住了我。
想要把侯赛寅教成抻面师傅,还真有点难度。和面的水温和剂量他还算掌握得很快,就是抻面的手法,我经过几次的示范,他也能掌握。关键的是溜条,他有点招架不住。三斤面,拿在手里,两臂平举,用惯性的力量一次次将面弹起回落,来回地溜,才能把面弄得服服帖帖,在你手里能变化出各种形状和粗细的面条来。侯赛寅在这道工序上费了老大的劲。首先,他的踮脚是一障碍,他站不直就举不平双臂。面条的受力不匀,导致面团总是从中间断开。他反复苦练,最后在左脚下垫了块石头才算勉强练成了基本功。还有,抻面这个活计跟其他的活不是一码事,有笨力气没用。初练时胳膊疼,得挺过那个劲才行。侯赛寅那几天很苦,练得勤奋,受的累多。我问他都这么大岁数了,非得学这样的下贱手艺干吗?他叹口气说:“难啊 。”
侯赛寅的确够难的了。可他的难处都是他自己找的。本来有了两个女孩了,他非得再要个儿子。就这样,他带着孩子老婆开始转战四方,成了超生游击队。可算是第三胎生了儿子,款也罚了,房子也扒了,儿子长到三岁的时候,掉河淹死了。那个时候,侯赛寅的老婆已经做了节育手术,输卵管已经被扎起来了。可这个侯赛寅挺有招,他硬是托人打听到这么个医生,只要花钱还能把扎上的输卵管给松开。只要松开了输卵管,他就可以再接着生了,直到生出儿子来拉到。钱花了不老少,第四胎还真又生了儿子。结果是又挨了一次重罚,老婆的输卵管又被扎起来一次。现在给妻的娘家侄儿造成的后遗症是:老婆时常小肚子疼;一张一万元的罚款单在大队书记的办公桌的抽屉里搁着。这两件事,一直让侯赛寅感觉挺闹心。他知道自己家族里有个在城里开馆子的小老姑,所以才冒冒失失地来了。
一天早上,我一睁眼侯赛寅不见了。直到吃饭的时候,他才回来,肩上扛着两袋面粉。我问妻,谁让他去买面了。妻说我没有啊。侯赛寅趔趔巴巴地进门,把面粉放在地上,满脑袋的白面和汗水。我说:“咱库房里不还有面粉吗?你这是干啥?”侯赛寅挺腼腆,说 :“老姑父,我练抻面净使你们的面粉了,我白吃白住不好意思,自己买了两袋面粉,一袋给你们,一袋我练活。”我说你这不是寒碜我吗?你老姑又该说我拿娘家人不当回事了。妻说:“你买来就放这吧,钱我们给你。你在这啥也别想,一心学会抻面就行了。”侯赛寅感动得鼻子抽了几下,眼窝里抽搭出几滴眼泪疙瘩来,“我操”好几句,也没说出下文来。我说:“看你那熊样,哭啥?不都有进步了吗?我看你抻的面了,就是条不匀,其他的都过关了。”
侯赛寅同志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终于抻出了第一碗像样的面条来。我和妻都很为他高兴。我说:“你的娘家侄儿终于出徒了,我也要重见天日了。”那天晚上,我们的生意非常好。妻炒了两个菜,待客人散去,我要和侯赛寅沟通两盅,没想到侯赛寅喝不了酒,两口就多了。嘴里一个劲地感谢我们。说我们心好,他有了手艺,就能挣钱了。我说你要开店啊。他马上有所警觉,向我保证:“老姑父,操,我侯赛寅再不是人揍得也不干那事。”侯赛寅指的那事,是在我们店的附近开店。妻打圆场说:“人家哪能跟师傅争饭碗啊,再说,他也没那个资金啊。想开店那得老鼻子钱了。”侯赛寅学会了抻面,马上动了回家看看的念头。一晚上净说回家的梦话了。他在临时搭建的**睡得死,我在**便和妻得了手。完事我感叹:“侯赛寅是该回家看看了。”妻强推着塞给侯赛寅三百块钱,侯赛寅一步三回头终于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了。
侯赛寅连去带回,总共不到两天就又回来了。走的时候红光满面,回来时垂头丧气。我那天从外面回来,见侯赛寅在桌子前哭丧着脸坐着。妻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咋问也不跟他最信赖的小老姑说了。我拉着侯赛寅进了里屋,侯赛寅“哇”地一声哭了。他开始骂,很难听很方言很让人啼笑皆非地。我耐着性子听他骂完,他终于说了一句:“我在外面学手艺,我老婆在家学养汉,这回让我给堵炕上了。”我说这夫妻不能分开得太久呢,太久了就容易出事,你看看,这不出事了吗?妻在外屋也听明白了,进屋骂我:“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人家摊上了这么倒霉的事,你倒是劝劝啊。”我说我又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我咋劝啊。
侯赛寅说:“我不用劝,我想明白了,那养汉老婆是嫌我没能耐,才勾搭上村长的。”什么?我和妻惊讶地瞪直了眼。还有这样的事?他村长还敢这样无法无天,你告他去啊。侯赛寅说:“我告不赢他,我老婆给证着,她是自愿的。家里没有人给钱,她这是自力更生。”
侯赛寅情绪稳定下来后,我征询过他的打算。他还要留在我的店里,这样也替替我让我轻闲点。我说那不行。侯赛寅说咋不行?我说你不是刚来时的你了,你有手艺了,跟我干你能有啥出息?我这个小店,也给不上你多少钱。他说那我上哪去,这么大的城市,哪有我的落脚之地啊。我说你先在我这干着,我出去帮你找活,抻面师傅这阵子很火,有你的钱赚。侯赛寅眼睛就亮了,说老姑夫我一定好好干。我说其他的活你不用管了,你就只抻面,这样正好练练手。别给你找上活,到时候你报蒙。
一个星期以后,我在城西给侯赛寅找了活干。侯赛寅走马上任了,他的手艺好,又肯干,很快就得到了老板的青睐。有一次,侯赛寅来店里找我,那时候他已经连续几个月没过来了。他见了我,神秘地说:“老姑夫,我一个月能挣一千三百元了。”我说是吗,老板给你涨的工资够快的。他说那是,他不给我涨工资别处还有人抢着请我呢。我说看不出来啊,我的徒弟还挺抢手啊。妻担心地说:“那也得谦虚点,别拿过头了。”侯赛寅说:“放心吧,老姑。一千三就不少了,我也知足了。”侯赛寅那次来去匆匆,因为店里还等着他回去忙乎呢。临出门,侯赛寅小声告诉妻,过两天,他要把老婆接城里来。
我不相信,那个让侯赛寅蒙受莫大耻辱的养汉老婆还能到这来。妻子说:“这个世界上你不相信的事还多着呢。夫妻一场,还记着那点小事,你就是那心胸狭窄的人。”我说那还算小事,要是我,我他妈的不杀了那狗男女才怪呢。妻说:“你知道什么?他老婆偷汉子还兴许另有隐情呢。”什么隐情?狗屁!我替侯赛寅愤愤不平。妻说:“没法和你沟通了,满嘴脏话不说,你这是不懂生活。”
我不懂生活?笑话,他侯赛寅懂啊?妻说:“对,你就没人家懂。”懂生活的侯赛寅后来真把老婆带来了。他老婆模样长得很俊俏,带着个虎头虎脑的儿子。问他叫什么。那胖小子说:“三球。”我问侯赛寅咋起了这么个名,多难听。侯赛寅说:“操,贱名好养活。”我说你不还有俩丫头呢吗?她们叫啥?三球就抢着说叫大球二球。我心里骂真他妈的混球,给孩子起这样的名字。侯赛寅老婆那天显得很拘谨,想必是她知道丈夫把她的丑事告诉过我们,有些伸不开腰吧。中间出了一段小插曲。大家吃饭的时候,侯赛寅提出让我的女儿给他们全家唱支歌。因为在这之前,侯赛寅经常听我的女儿唱儿歌。他为了向自己老婆证实,我们家的孩子是有教养的,所以坚持让我们女儿来一曲。
女儿在屋中间载歌载舞来了一段“小白兔,白又白,两片耳朵竖起来”。女儿的表演赢得了满堂喝彩。侯赛寅不无敬意地说:“操,还是在大地方呆的人,孩子就是跟山旮旯的不一样。”妻子就说让胖小子也来一个。胖小子吭哧了老半天,大着嗓门朗诵道:“大脑袋,偷西瓜,让人抓住割鸡巴。”全桌人都被这小子给弄傻了。侯赛寅老婆脸上挂不住了,“啪”地一声给了胖小子一巴掌。结果,那天的欢乐气氛都让侯赛寅老婆给打淡了。
后来,侯赛寅老婆再没有来我们的店里。倒是侯赛寅隔三岔五来一次,有时也带着他的胖儿子。转眼就到过年了,侯赛寅年前到我们店里坐了一会儿,说一些过年回家的话。我问他明年还来这里吗?他一笑,学会了神秘莫测地说话了:“再说吧。”
过了年,侯赛寅这个人就像失踪了一般,见不到人影了。我去城西他干活的那个饭店找过他一次。那老板说,侯赛寅去年腊月就不干了。我跟那老板关系不错,我问他为啥。老板说侯赛寅老婆起皮子了,非要把工资涨到一千五。都是开小店的,老兄你又不是不知道,师傅总涨工资,咱请不起啊。就这么着,侯赛寅和他老婆走了。
我回家大骂养汉老婆,骂侯赛寅大男人没主见,耳朵根软。妻说骂有什么用,反正咱也尽了心了。妻说过这句话不几天,突然回来说:“快看看去吧,侯赛寅跑咱家门口开店来了。”妻首先发现蛛丝马迹是在街上看见了侯赛寅那胖儿子,如此顺藤摸瓜得知侯赛寅就在我们这条街上当抻面师傅。我说那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人家学手艺不就是为了挣钱吗?妻气呼呼地说:“那不一样,他干吗悄没声地办事?这可真是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啊。”
正和妻辩论着,侯赛寅找上门来了。妻冷笑一声,没搭她这个娘家侄儿的茬。侯赛寅就转回向了我,讲一些不好意思的话。大意是跑这条街做抻面师傅不好,可他老婆把原来的工作给搅黄了,打过完年他就回来了,转悠了这么多天,可算碰上这个活。我说你老姑也不是生你这个气,你这人在这个城市,眼里就应该有你的老姑,没事常过来坐坐,唠唠嗑,扯扯闲蛋啥的,不显着近便吗?你在哪干没关系,你不来这抻面,别的师傅一样会来。我又把妻叫出来,给他们解释了一番。妻勉强笑了笑,却在心里留下了芥蒂。侯赛寅自然说了一些赔礼的话。我心里清楚得很,从现在开始,侯赛寅将成为我一个人的侄儿了。果然,妻以后对侯赛寅没有了先前的热情。
侯赛寅在这家的工资是八百块钱一个月,与他以前的一千三百块差了很多。我问过他挣多少钱,他都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多少来。还是妻消息灵通,从这家的服务员嘴里套出了实话。妻经常磨叨说侯赛寅这山看着那山高,站在那山上还脚跷。结果这一跷跷大劲了,把自己逗了。
我们和娘家侄儿的关系就这样不好不坏地处着。有一天晚上,侯赛寅来我店里,非请我回家说话。我知道他在这条街上花八十一个月租了间房和老婆同住。于是就去了,结果他老婆回家了,就侯赛寅一个人守在小破屋里。没有人给他生炉子,他就睡电褥子。屋里死冷。他却执意要喝酒。我说喝哪门子酒啊,他说:“老姑父,我们家大姑娘过两天就该出嫁了。”我说你女儿不才十七吗?结什么婚。他说不结不行啊,肚子都大了。我说咋整的。侯赛寅就喝口酒说:“都是他妈的村长整的。”我脑袋嗡地一下,问:“你把大肚子的姑娘嫁给谁啊?”侯赛寅说:“嫁村长呗,这回我就成他老丈人了。他不玩我老婆吗,我这回让他们没法排辈。”侯赛寅又喝多了。
我把侯赛寅的事讲给妻听,妻说,老家的那个村子就那样落后,十七八岁的女孩嫁给老头的事多的是。咱捎去一百块钱随个薄礼算了。听说侯赛寅在老家把那一万块钱的罚款给解决了。侯赛寅当时跟比自己还大的村长说,罚我的那一万块钱还算不算数。村长就笑着说,那是村里吓唬你玩的,不是怕你老婆那块没把门的,接着生嘛。上级 早就有指示文件了,不准罚款了。就这样,侯赛寅让村长管自己叫了爹。
侯赛寅后来在哪家饭店也没能干长。更让人吃惊的是,有一回侯赛寅领着他的胖儿子过马路,胖儿子手里的气球突然飞了,侯赛寅就小跑着去追气球。结果,他忘记了自己那条破腿,三踮两踮,路不平害惨了他。他栽倒在马路中间,正好伸手要够着气球了,有一辆车开过来,把他的一只手给轧了-
那胖小子跑到我们店里,叫我和妻,我们这才知道,侯赛寅和老婆在姑娘出嫁后就离婚了。他老婆死活不离,侯赛寅就管老婆叫亲家母。老婆就蔫了,签了字,打了八刀。在医院里,侯赛寅望着一条缠满绷带的手伤心地哭了。我安慰他:“没事,你住院的钱我们给你垫上。有就还没有拉倒。”他哭着说,操,我手坏了,拿啥去抻面啊。我们这才注意到,手对于侯赛寅来说是多么重要啊。
侯赛寅出院后,他的老巴咯眼的姑爷给我们送来了医药费,他不送也不行。侯赛寅懂法律,他说他姑娘大肚子的时候还不满十八周岁。那可是强奸幼女的罪名啊。紧接着他把二球也带了出来。村长姑爷曾劝他把二球留家,侯赛寅骂:“我操,我信不着你,怕你都给祸害了。”他把二球和三球都送进了当地的学校读书。我知道那所学校的学费不低,侯赛寅的负担不轻。可我们还自顾不暇,哪能管得了他这么个娘家侄儿啊。我去看望过他两次,问他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他想了想说,把你们饭店下来的泔水给我吧,该多少钱就多少钱。我赶忙答应下来,可我不知道他要泔水有什么用处。他后来果然来取泔水了,每个月都准时给钱。我和妻不收,他不肯。妻终于不能继续生他的气了,抢着往回塞。这时的侯赛寅固执得很,妻没办法,找一些我们不穿的衣物让他拿回去,看孩子能穿吧。
现在的侯赛寅样子更加滑稽,左腿踮,右手又轧得没了知觉。一走路,身子像失去平衡似的。他骑着辆倒骑驴,满处收泔水。听他说是往郊外的猪场送。半年后,派出所给我打电话,要我去接人。我心想,在这个城市里,我也不认识谁啊。到了派出所,我看见侯赛寅坐在地上放赖呢。我问派出所怎么了,民警告诉我啥你也别问了,你把人领走就得了,他骑着没有牌照的倒骑驴满处逛悠,这样影响市容啊。侯赛寅的倒骑驴那次没有被没收,但民警清楚地告诉我们,这条街上以后不准再有倒骑驴走了。
就这样我和妻的娘家侄儿再也没有见过面。关于他的消息,是在五年后的晨报上看到的。文章我们看了,说他拖着残疾的身体,养猪致富,供女儿成为本市的高考状元。我说啥也不相信,这个人是侯赛寅。可妻说:“你看照片,那不是我的娘家侄儿吗?”照片虽然不是很清晰,但我还是看清了那个人就是侯赛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