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事,牛老倔越想越不得劲。豆大的孩子,不念书出去打工。咋就摊上了贪心的爹。跑趟腿,证个明,还要工钱?啥金贵的腿?跑一趟三十?
牛老倔喊老婆赶紧烙两张葱花饼。出沟外办事,中午的饭得准备好。牛老倔刚出门,就见福生骑着自行车过去,赶忙推了自行车骑上。屁股扭几扭,自行车就跟福生的自行车齐肩了。福生看见牛老倔,想起昨晚的事来,脸色就很尴尬。牛老倔说:“主任,今天一早俺就去马东山家了。”
福生的脸就像烀熟的地瓜掉到了地上,“啪叽”一下撂了下来。停下自行车,瞅牛老倔:“你啥意思?”福生知道木匠二蛋是马东山娘的同父异母的兄弟。那么,陶美丽就是马东山家的亲戚,福生以为牛老倔拿自己和陶美丽之间的关系做筹码。
牛老倔没听出来福生话里的意思,也停下来,认真地回答:“没啥意思,三十块钱的事情,俺必须说清楚。一是一,二是二。”
福生伸手从自己的兜里摸出一百块钱来,往牛老倔眼前一晃:“老倔,你拿着这钱,事到底为止。”
牛老倔的脸涨得通红,慌忙推开福生递过来的大票,说:“不是钱的事,俺要的是心里敞亮。”
福生钱送不出去,路上开始有乡亲三三两两地走动,福生不好继续举着钱,只好收起来。牛老倔就跟在福生的身后,福生快骑,牛老倔就跟着快骑。福生慢骑,牛老倔就跟着慢骑。福生说:“今天俺还有个更重要的任务。乡里来领导视察,俺要汇报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情况。”
临近中午的时候,俩人骑着自行车出了大沟。上了柏油公路,骑上半个小时,乡政府的大院就到了。乡政府的隔壁就是学校,福生头也不回地进了乡政府,牛老倔想了想,拐进了学校。
刚进门,就见校长正在锁门。牛老倔猜想校长要出去办事,果然,校长接到通知,教育局要召开紧急会议。
牛老倔堵在学校门口,拦住了校长。
校长很年轻,四十不到,抬头看见牛老倔,认半天,再加上牛老倔的自我介绍,想起来牛老倔是谁了。热情地握手,寒暄几句,抱歉地说:“牛老师,你看真不凑巧。俺现在还得去教育局开会。”
牛老倔赶紧抢着说:“校长,俺抓紧时间叨咕叨咕,工钱的事,俺想说说清楚。”
校长没听明白牛老倔的意思,嘴里“咦”了一声,问:“工资福生没有给你捎到吗?”
牛老倔点头:“捎到是捎到了,可是那三十块钱……”
校长大度地打断牛老倔的话,说:“这事都过去了,就别提了。牛老师教书很辛苦,俺做校长的心里有数。”
牛老倔感激地看校长,说:“就知道校长是明白人,俺牛老倔老实半辈子,撒谎作假的事情不会干。”
校长拍拍牛老倔的肩膀,笑着说:“牛老师,你就放心好了。老师们的工作,俺都做通了。马东山不上学,你的工钱俺也照给。”
牛老倔脸上的笑容爬到半路,一下凝滞住,一时缓不过来,瞅着校长的表情很滑稽。牛老倔说:“校长,马东山真的去上学上课了,真的。”
校长继续笑,朝牛老倔摆手:“牛老师,俺还要去开会,这事不提了。俺向你保证,那三十块钱,老师们不给,学校也要给,学校不给,俺个人也要给。”
校长骑上自行车把牛老倔丢在门口,牛老倔紧几步追上,一把拽住校长的自行车后车座。校长没防备,差点被拽倒,趔趄着停住。回头惊诧地看牛老倔。牛老倔说:“校长,马东山真的去上学上课了,俺没白拿那三十块钱。”
校长回头瞅牛老倔,不悦,眼睛盯着牛老倔看。牛老倔松了手,继续说:“马东山一天都没缺课,不信哪天咱可以找他对证。”
校长点头,说:“牛老师,你先回去。俺还要开会。开学的时候,俺就问马东山,你看行不行?”
牛老倔为难地说:“问不着了,马东山现在去城里学木匠活了。下学期不念书了。”
校长释怀地笑出了声音,说:“俺的牛老师啊,会说的不如会听的。马东山辍学是事实,可是,你放心,讲好的三百三十块钱,学校是不会耍赖不给你的,知道你也不容易。”
校长再次骑上自行车走了,牛老倔站在原地琢磨一会儿,感觉不对味。嘴里喊着校长,就甩开脚丫子追了出去。校长假装听不到,脚下紧蹬自行车。心里想,这个牛老师啊,真是不会转弯的脑袋。明明是马东山没有参加考试,却死要面子怕别人说。过了两条巷子,后面没有喊声了,校长放慢了车速,总算甩掉了牛老倔,校长长舒了一口气。没有想到牛老倔在巷子前面突然出现了,自行车差点撞到牛老倔的身上。
牛老倔扶着校长的车把,眼睛瞪得牛眼珠子一样大。喘着,汗水淌着,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是……容易不……容易的事情……”
校长有些不耐烦了,看手腕上的手表,说:“牛老师,你这是干什么?三十块钱俺认给你了,马东山没有上学俺们是有充足证据的,不会平白无故冤枉你。”
牛老倔点头,说:“校长,好,那你等着,俺一定证明给你看,马东山的确上学了。俺没白拿你的三十块钱。”
校长推开牛老倔的手,说:“中。”说完骑着自行车脱身而去。丢下牛老倔在毒日头底下发了一会儿呆。朝地下吐口吐沫,牛老倔就直奔乡政府。转一圈没找着福生,说是请人在乡里的饭店吃饭呢。牛老倔放心了,坐在路边吃了老婆烙的葱花饼。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噎住了,没有水喝,就站起来掂着脚轻蹦一下。直到最后一口葱花饼咽下去,牛老倔感觉无比的舒服和满足。抬头看路边饭店,正好福生扶着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出来。牛老倔就迎上去。福生没有看到牛老倔,拉着那干部去路边的厕所。厕所很简陋,就几块石棉瓦立在那,而且还是男女公用的厕所。福生来晚了,厕所里已经有人了。一个女的在外面守着,一个女的在里面占着。福生和那个干部只好折回头,趔趄着奔饭店的房后。牛老倔见有机会可乘,跟了过去。
福生和干部解开裤子往墙上撒尿,“哗哗”响,中间还掺杂几声炫耀的屁声,一股骚气扑了过来。牛老倔一直等着,福生撒完尿,还打个不大不小的冷战。回头系裤腰带的时候看见了牛老倔。的确有些意外,叫那个干部先走,福生拉了牛老倔往里走走。牛老倔跟着往房后走几步,看看左右无人,福生就从兜里摸出两张百元大票来。说:“拿着。回去吧。”
牛老倔推开大票,说:“主任,你是没明白俺的意思。不是这钱的事,是心里不敞亮。校长不能这么臊人。”
福生喷着酒气,扶着墙瞅牛老倔:“那你啥意思?你想咋整?”
牛老倔说:“你把二蛋的电话号码给俺,俺去找马东山回来对证。”
福生的脸色很难看,低头想了想,再掏兜,摸出三张大票来,说:“行,牛老倔,俺算栽在你手里了。五百,五百行吧?俺跟美丽的事咱到此为止。”
牛老倔脸腾地红了,大了声音说:“俺是说工钱的事。”
福生钱送不出去,盯着牛老倔瞅,慢慢把钱装兜里,说:“工钱?啥工钱?三百三十块钱不是都给了你吗?还想干啥?”说着,福生晃**着进了饭店。
牛老倔蹲在墙根底下,瞅墙出神。墙是砖墙,靠墙根这被客人撒尿呲得斑斑驳驳,像各种图案。牛老倔知道都是盐嘎巴,像提炼的尿素。牛老倔还在砖缝里发现了几块黑色的蘑菇,抠出来闻闻,觉得又不像蘑菇,牛老倔大声喊:“这都长狗尿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