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老倔老婆一口气烙了十几张葱花饼。牛老倔瞅一眼盖帘上摞起的饼山,满意地说:“够了。”

牛老倔老婆知道拗不过牛老倔,牛老倔咋吩咐就咋办。望着牛老倔背着一包的葱花饼远去的背影,老婆骂一句:“鬼,早点回来!”骂完,老婆的眼泪就钻了出来,唏哩哗啦地流。

牛老倔不回头,一直不回头。走出牛杖子大沟,到乡里的车站等车,一直到了晚上,牛老倔从县城车站出来。找家电话亭,给二蛋打电话。

二蛋的电话号码是从马东山娘那里要来的,福生不给,陶美丽也不给。牛老倔就想活人还能叫尿给憋死,就径直奔了马东山家。马东山的娘把电话号码给完就后悔了,她不同意叫马东山回来。牛老倔说,耽误的工钱他来补,马东山的娘才算放心。

电话很顺利就打通了,二蛋很奇怪牛老师怎么会找自己来,也很惊喜,说:“你等着别动,俺去车接你。”

牛老倔心里很兴奋,以为二蛋会带来轿车接自己。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直到那家电话亭关门了,二蛋还不来。牛老倔着急了,也不敢走。只好吃了张葱花饼继续等。月亮都出来了,才算等来了二蛋。二蛋穿身西服,蹬着一辆三轮车来了。下车就说:“牛老师,这车半道瘪气了,先粘的车胎。”

牛老倔没客气,上了三轮车,二蛋骑着,俩人边走边唠边看风景。

夜晚的风有些凉,牛老倔裹紧了身子。看满大街的灯红酒绿,听二蛋讲城市的好处。不知不觉,就在车上睡着了。

听见二蛋喊到家的声音,牛老倔才慢慢睁开眼睛。睁开眼睛一看,吓一跳:黑漆漆的地方,四周都是建得半截的楼房。跟着二蛋到了住处,是一栋楼的地下室。阴暗潮湿,有老鼠在角落叽叽咕咕地议论什么。牛老倔回头看穿衣服扎领带的二蛋,纳闷二蛋不是在外面包活干吗?咋住的这么寒酸?

二蛋动手收拾饭,一只黑糊糊的大勺,盛上水。把碘钨灯放在两块砖头之间的空隙间,开始烤水。不一会儿,水咕嘟嘟地开了,二蛋下了斤挂面。水再打两个滚,挂面熟了。二蛋摸出一袋蒜蓉辣酱来,往牛老倔面前的挂面碗里挤。牛老倔皱着眉头,说:“俺带了葱花饼了。”

二蛋的眼睛一亮,说:“咋不早说?”

抢了葱花饼,二蛋就狼吞虎咽吃起来。

吃完,二蛋才问牛老倔来找他的目的。牛老倔说:“俺来找你的外甥马东山。”

二蛋笑了,说:“牛老师,你是怕普九任务完成不了,不给你工钱吧?”

牛老倔打扫干净碗里的挂面,说:“工钱不工钱的倒不在意,就是事不说清楚,心里不敞亮。二蛋,你在城里就混成这样?”

二蛋叹口气,说:“别看俺回咱牛杖子村很神气,其实在外面打工干活挺难的。你是不知道,金融危机来了。”

牛老倔没听过这个词,追问:“金融危机跟咱啥关系?他来不来算个六。”

二蛋不高兴,说:“金融危机一来,钱就难挣了,屎就难吃了。啥都不好干了。就说俺包这活,钱给了一半,老板就不给钱了。俺找的工人都跟俺要钱,俺就卡在这了。回家还不能跟俺们家美丽实话实说,怕她着急上火。这不吗,兜里有两千块钱都留家给她买项链了,俺回来没钱只能吃挂面。”

牛老倔来气了。先是生金融危机的气,后来生老板的气,再就生陶美丽的气:陶美丽从福生家的立柜里光着屁股跑出来,哪里想到二蛋还在外面想着她。牛老倔骂:“咋不去找老板要啊?”

二蛋摇头,说:“没用。啥办法都想过。有一回俺去爬塔吊,爬半路发现上面蹲着一个人。跟俺说,兄弟,你还有个先来后到吗?等俺爬完了,你再来吧。”

牛老倔想起了自己来的目的,问:“马东山呢,俺想找他回去。”

二蛋苦笑:“俺外甥来俺这干几天,俺一看,干也白干,就叫他到别处打工去了。”

牛老倔急了:“别处是哪?他还那么小?能干啥?”

二蛋笑:“俺给他拿了三百块钱呢。他在一网吧里打杂呢。”

牛老倔不言语,心想,亏你说得出口,叫一个孩子出去找活干。

睡在冰凉的地板上,牛老倔的腿受不了。半夜腿还抽筋了,“哎吆”着揉大腿。二蛋醒来,帮助一顿搓揉。疼痛过后,牛老倔睡不着了。屋子里还是黑漆漆的一片。牛老倔说:“二蛋啊,以后别出来干活了。在家守着老婆多好。”

二蛋扑哧一笑,说:“孩子老婆热炕头,谁不想?不想是傻子。可是,外面的钱比家里好挣,俺有钱了,就翻盖新房。盖四间,还有两间厢房。在屋子里修厕所,安上水箱,可以洗澡。叫俺们家美丽过好日子。”

牛老倔咳嗽几声,说:“就不怕美丽变心啊?”

二蛋坐起来,说:“谁能变心,俺们家美丽也不能变心。你是不知道,美丽俺们两个感情好着呢。”

牛老倔叹息一声,说:“睡吧,明天你得带俺去找马东山。”

二蛋答应一声,重新躺下来:“牛老师,明天你把葱花饼再给俺留几张呗。俺爱吃。”

牛老倔说:“你帮俺找着马东山,这些葱花饼都给你。”

二蛋笑了,说:“牛老师,你好人做到底,再借给俺一百块钱吧。俺回家就还你。”

黑暗里,牛老倔愣住了。

听没有声音,二蛋问:“牛老师,你是吃文化饭的,不像俺们干苦大力的来钱不容易。咋?一百块钱还为难?”

牛老倔想了想,起身摸衣服。悉悉索索地翻,翻到了那枚装钱的信封。摸出一张大票来,递过去。

二蛋喜出望外地接过钱。开心地唱了句:“花花世界,鸳鸯蝴蝶,铁面无私包青天。”

牛老倔吧嗒嘴,总觉得这不是一首歌里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