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老倔踩着一地的月光,踩醒了福生的酣梦。

听见敲门声,福生打个激灵。吓蒙了。推身边酣睡的陶美丽,声音都颤了,哆嗦着说:“美丽,二蛋回来了吧?咋办?”陶美丽揉着眼睛听听,说:“不能,二蛋前天刚走,包的活得干俩月呢。”牛老倔等不及,瓮声瓮气地喊:“开门。”

福生缓了缓,听出了是牛老倔的动静。示意陶美丽别出声,稳定一下情绪,问:“黑天半夜的,有事明天再说吧。”

牛老倔没有走的意思,说:“这事不说开不中,真不中。”

福生知道牛老倔的倔脾气,看陶美丽。陶美丽是木匠二蛋的媳妇,人长得水灵。二蛋在城里干木匠活,福生就替他把家里的活干了。陶美丽抱着衣服钻进了立柜,小声说:“快点打发,里面憋闷。”福生赌气开了门。开了门也没有好腔调,门一打开,再不管牛老倔,转身就重新钻进了被窝。

牛老倔站在屋子中间,不开灯。不吱声,闷着。

福生等,没见下音。怕柜子里的陶美丽憋闷得挺不住。问:“啥事?”

牛老倔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没有苦劳,还有辛劳。辛劳没有,还有疲劳。”

福生听不起,不耐烦,坐起来:“别拐绕脖子弯,咋啦?”

牛老倔嘟哝:“工钱。”

福生明白了:“一个月三百三,没少一分。有点差头,都给你解决了。”

牛老倔嘟哝:“那叫啥解决?这钱不清不楚。事还得说明白。”

福生拍着枕头朝牛老倔瞪眼:“老倔,事清楚得很,明白得很。不管咋,村里住着,能不向着你说话?钱不差就成,回吧,睡觉。”

牛老倔梗着脖子:“主任,咋能这么讲话?马东山一直上学上课,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这事得跟沟外的老师讲清楚,马虎不得。”

福生摇头,说:“老倔,马东山上没上学,上没上课,没啥干系,钱够数就成。”

牛老倔声音大了起来:“主任,你老说钱,不是钱的事情。钱够,心里不敞亮。”

福生的嘴巴拧成了苦瓜,说:“老倔啊老倔,你,叫俺咋说你。半夜三更的,不敞亮啥?”

牛老倔叹息:“主任,拍胸脯子说话,人活着啥?活的是人性,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马东山就是上学上课了,没假。”

福生下地,说:“老倔,那你想咋办?咋办也得等明天,对吧?你先回去睡觉。”

牛老倔点头:“中,明天俺去找马东山,领着马东山,跟你一起去沟外的学校,找校长,把事情说明白。那三十块钱,没白拿。钱还得退回校长,叫老师拿。老师该出的钱,老师就得出。校长不该出的钱,咱不能叫校长出。你看咋样?”

福生点头说:“你说的对,走吧走吧,回去睡吧。”

牛老倔抬腿,步子刚迈出去,脚下“哧溜”一声钻过去一只耗子。牛老倔吓一跳,喊:“耗子!”牛老倔紧几步去追踩耗子,耗子慌不择路,冲向了柜子。

福生还没反应过来,老式立柜“哗啦”一声,就被陶美丽撞碎了玻璃。福生想起来了,陶美丽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耗子。这下吓得不轻,陶美丽光着身子像被鬼撵一样蹦上了炕,看呆了牛老倔和福生。

福生看一眼牛老倔,满脸通红,结巴着说:“你……啥时候……来的?”

陶美丽终于缓过了神来,拉把被子把酥白遮住,嘴巴哆嗦着说:“耗……耗子……”

牛老倔瞅瞅,转身说:“主任,早点睡,明天还得去沟外说事。”

牛老倔踩着一地的月光,踏踏地远去。惊魂未定的陶美丽说:“赶紧把三十块钱给他,省得他出去乱讲话。”

福生满脸无辜地说:“给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