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代课老师牛老倔猫腰撅腚,“吭哧”“吭哧”在山坡地刨地瓜。几镐头下去,那穿着红袄的瓜蛋蛋就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山坡。午后的秋日头挺毒,不一会儿,牛老倔头上见了汗。怕湿了新买的褂子,索性脱掉,顺手挂在地边的杏树上。牛老倔往手心里啐了一口吐沫,再次“吭哧”“吭哧”地舞动起了镐头。
福生骑着自行车吹着口哨从地边路过,看见了满地的瓜蛋蛋。嘴里啧啧地夸。牛老倔老婆夸张地喊,非要福生捎几个地瓜回家。福生在村委会当主任,觉悟高得很。老百姓托他办事,他只收钱不收物。自打福生上任以后,不管春夏秋冬,福生穿衣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披着,不把胳膊伸进袖口,也不系扣。这样,走路讲话就有了干部的风度。
牛老倔的老婆一喊,惊掉了福生披在肩上的上衣。福生下了自行车捡起衣服,推掉牛老倔老婆递过来的瓜蛋蛋。突然,衣兜里掉出一只信封。福生就想起了一件事来,冲猫腰撅腚刨地瓜的牛老倔喊:“工钱开了。”
牛杖子是条大山沟,百十户人家窝在山坳里。路不好走,偏僻。沟里的小学校一直是老大难问题。福生上任以后第一件事情就要解决这个事。没有老师愿意进来教书,说要把沟里的学校取消。叫孩子们到沟外的学校住宿。沟里的家长不放心,坐在村委会不走。福生就快刀斩乱麻,找沟外学校的校长坐下来谈话。
谈话的结果就是雇佣牛老倔做代课老师,教全校二十七个学生。沟外的学校老师是十一个,都不愿意进沟教书。那么,每个月每个老师出三十块钱,一共是三百三十块钱,给牛老倔。牛老倔就拳打脚踢成了牛杖子小学唯一的老师。二十七个学生六个年级,不好教,牛老倔就想办法合并年级。该跳级的跳级,该留级的留级,像捏熟地瓜一样,把六个年级变成了三个。现在的情况是二年级八个学生,四年级八个学生,六年级一共是十一个学生。这样也成全了腿脚不好的牛老倔:守家待地孩子老婆团聚着,每个月还能够挣来一笔外快,划算得很。
福生对牛老倔后来的教学不是很满意。一是牛老倔脾气不好,体罚学生。后山三顺家的超生小子顺意,因为背不下课文,曾经被牛老倔打掉过门牙两颗;二是他好占学生的小便宜,跟学生要这要那,影响很不好。去年冬天,马东山家的母狗下了一窝狗崽,牛老倔要去了三个。一家要三只狗崽子养着,这在牛杖子可不多见。后来才知道,牛老倔把狗崽子拿到城里的宠物市场当宠物给卖了。据说,牛老倔还拿学校的墨水把狗崽子涂抹得花里胡哨,糊弄城里的一个胖娘们上了当。牛老倔说这狗是牛杖子和斯里兰卡的狗杂交生的新品种。三是,牛老倔利用学校的时间干自己家的活计。组织学生上劳动课,就是把全校二十七个学生整他家地里干活。
福生训斥过牛老倔几句,牛老倔脸上挂不住,嘴巴却不老实,福生在大声说,牛老倔在小声咕嘟粥。一脸的不服气。
听见福生说工钱的事情,牛老倔马上放下镐头,眼睛乐得眯成了一条缝。招呼福生过去坐。福生本来不想耽搁,因为要说这个事,就犹豫了一下过来。牛老倔摘下挂在杏树上的褂子,摸出了一只装洗衣粉的塑料袋,里面是旱烟沫沫。牛老倔呲牙一笑,说:“卷一袋?”
福生不抽旱烟,递过去信封,斜眼瞅牛老倔说:“三百三,你数数。”
牛老倔掂量装钱的信封,塞进裤兜,喜滋滋地说:“数啥,够数。”
“够数可是够数,这个月的工钱有点差头。”福生说,“这个事呢,不大,三十块钱不叫钱,买羊肉两斤还买不来。不大可不大,事还得叨咕叨咕。叨咕了,大家心里都敞亮。”
牛老倔正在拿烟纸卷烟,听福生话里有话,停住。一阵小旋风,在地瓜垄里撒欢,摘走了牛老倔手里的烟纸,烟纸往山坡上飘。牛老倔老婆眼尖,看到。过来捡一把,抓了一手空气。烟纸调皮地掉头往山坡下飘。
牛老倔老婆来了犟劲,拧着屁股过去追。
牛老倔空着手,瞅福生的肥脸,问:“咋?”
福生一五一十就把事说了。
最后这一个月的工钱三百三,取的时候有了争议。有人反映,牛老倔弄虚作假。六年级的学生十一个,当初说好了,一个不能差,都得普及九年义务教育。保证这一点,学校才可以向上级交待。不管你咋教,学生的人数不能少。学生人数不少,每个老师每个月就给牛老倔三十块钱代课费。现在,据知情人透漏,牛杖子小学参加期末考试的人数是十个。不是十一个,少的那个学生是马东山,因为少了马东山的一张数学试卷。所以,老师们不想给牛老倔三百三十块钱的工钱了,扣三十。
钱收不上来,怕牛老倔下学期撂挑子不干。咋办?经过商量,校长从自己腰包里掏出三十块钱来凑够了数。
福生临走丢下一句话,说:“不是不信你,钱的来路俺得说清楚了。说清楚了,大家心里都敞亮。”
牛老倔老婆追烟纸回来,看见牛老倔坐在地上数钱,数一遍再一遍。整个下午没有说话,屁也不放一个。“吭哧”“吭哧”猫腰撅腚刨地瓜,镐头的深浅掌握不好,“咔嚓”“咔嚓”刨上了地瓜,牛老倔老婆的心都在疼。骂:“鬼,眼睛又不是肚脐眼?”
叫牛老倔老婆更闹心的事情还在后面。这半宿,牛老倔翻来覆去像烙饼。“吧嗒”“吧嗒”抽烟。呛得牛老倔老婆直咳嗽,起身骂:“鬼,你不睡还不叫别人睡?”这么一说,牛老倔就精神了。穿衣起来,下地穿鞋。牛老倔边往外走边嘟囔:“不睡了,心里不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