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溺死农妇,老奴若没有猜错,那农妇恐怕是宋国舅害死的。”

李嬷嬷冷哼了声,提及宋国舅,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眼神里也泛起了一层愠色。

大抵是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很快,李嬷嬷又恢复了平日的慈和神色,但仍是一副严肃口吻。

长长的叹了口气,又闭了闭眼,一边拿牛角梳轻轻替我梳着头发,兀自又道,“哎,要说这些事啊,原也是说来话长。”

“今日既是说开了,老奴我也就不瞒着王妃你了,咱们殿下啊,他自七岁那年遭了难之后,想是因着受刺激过度,便患上了癔症。”

“说得更明白一些,便是失心疯,是失了神智。”

“只是,咱们殿下这失心疯与寻常的失心疯又不大一样,按照朱大夫的说法,说得更准确一些,应当算是离魂症。”

“所谓离魂症,与梦魇亦有些相似,一旦犯病,便会与平日判若两人,做一些平日里不会做的事,等清醒后却又半分记不得。”

“然离魂症与梦魇却也有极大的不同之处,梦魇不过是睡梦中发作,可这离魂症,却时常是来得突然。不过,据老奴这些年观察,殿下应当是受到刺激时才会犯病。小的时候,时常都是因着被太后娘娘责罚,被兄弟们欺负,而导致犯病。长大后,似乎好几回犯病,也是在见了太后娘娘以后。”

“最开始殿下犯病的时候,还能瞒着些,可随着越来越频繁,便是再也瞒不住。少年时,殿下还有温宪长公主护着,可后来温宪公主没了,殿下发作得就愈发频繁。”

“其实,咱们殿下发作起来,也没有什么,不过比平日里更温和些,更懂得讨人欢心一些,可是,那些人知道他有这起子毛病以后,便总是叫他背黑锅,咱们殿下呢,又什么都记不得,为此没少叫人告到太好娘娘跟前去。”

“偏生这太后娘娘又从来不喜咱们殿下,加上那构陷殿下多数时候是太后的娘家人,太后娘娘向来偏听偏信,她那娘家人说什么便是什么。久而久之,宋家人便是愈发放肆,那宋国舅但凡做了错事,都一味的往咱们殿下身上推,全然是没将殿下当做是皇室子弟。”

“可惜他没有料到,殿下便是在那等情况下,也做出了不少成绩,小小年纪的,不仅立下军功,更是屡屡破案,一步步在朝中站稳了脚跟。殿下越是站得稳,宋国舅就越是害怕,害怕殿下会反击,害怕殿下会将他做的那些恶事都抖落了出去。故而,便又唆使着太后,将他的一对儿私生女儿送到了殿下跟前,明面上说是通房,实则就是眼线……”

“原是想着,利用这对女儿,将殿下玩弄于股掌,可惜啊,他的这对女儿心比天高,眼见做容王妃无望,竟是害死了他的嫡女宋清宁,并由姐妹中的姐姐,也就是那宋玉兰替嫁。那宋玉兰自知替嫁必然会被戳穿,为了能在陈相府里站稳脚跟,她便拿宋清宁之死威胁咱们殿下。硬说是,那宋清宁是殿下失忆时命她们姐妹两个杀的,要殿下给她们姐妹两个种种富贵,还妄想让殿下帮她们害死宋国舅的原配夫人。”

“殿下一开始并不确信自己到底有没有行恶,于是只得与她们周旋着,后来,慢慢的查清楚了,又借着那凝霜没少给宋国舅使绊子……”

“如今,他将凝霜送去给朱氏,听闻朱氏得知真相后与宋国舅大吵了一架,且当场将凝霜溺死,又去天牢里将那宋玉兰打得不成人样,尔后,又闹到了陛下跟前,提供了不少宋国舅贪墨的证据,前几日咱们爷又弹劾了宋国舅包庇陈氏贩卖人口牟利,如今这宋国舅急了眼儿,便拿咱们殿下癔症一事来做文章……”

所以,陈荣华口中所谓的赵延卿被邪祟附身。

实则,是因着他患有离魂症。

而那些关于延郎的作恶,杀人之事,原也都是旁人栽赃?

听闻李嬷嬷的话,我瞬时间诧住。

若真是如此,那么,我的延郎,甚至连一缕幽魂都算不得。

他不过是赵延卿受伤之后,用于保护自己而衍生的一层外壳。

一时之间,我的心情复杂到了极致。

这样的结果,让我既庆幸,又难过。

庆幸的是,我的延郎,他从来都是一个良善之人,他并非那些人口中作恶多端的邪祟。

而让我难过的是,我的延郎,他或许,从来就不存在。

我抬起眉眼,望着镜中那张苍白无色的面庞,身体不由的颤动了下。

察觉到我的动作,李嬷嬷赶忙往我肩头扶了扶,轻轻叹了口气,宽慰道,“王妃,您也不必担忧些什么,自打与你相识以后,殿下基本就没有犯过那等毛病了……”

“只是,眼下因着人口拐卖案,牵涉到了宋国舅和陈相,他们恐怕不止会拿殿下癔症一事做文章,说不得还会对您和平儿公子下手。”

“所以,老奴还是那句话,这些日子,少出门为好。”

人口拐卖案?所以,赵延卿会‘溺死’农妇,原是陈相与宋国舅的手笔?

我不算聪慧,却也并不愚钝。

李嬷嬷话说到这样份儿上,我哪还能不明白?

无非就是如今人口拐卖案闹到了皇帝面前,赵延卿手中恐怕有陈相和宋国舅借此牟利,甚至作为主谋的证据。

这些证据,足以让这两位高高在上的权贵一夕之间沦为死囚。

但,倘若他赵延卿在办案期间犯了癔症,草菅人命,哪怕他手中有证据,也可以趁着他下狱而借机毁掉这些证据,顺道除掉这个手握不知多少线索的疯子。

到时,那些阴暗腐臭的恶事,就永远被埋在了地底下。

呵!这些畜生,为了掩饰自己的罪行,还真是破釜沉舟,歹毒到了极致。

这样歹毒的畜生,为着达到目的,拿了妇孺做威胁也并不奇怪。

我不认同我与明儿会是赵延卿的软肋,但我却认同李嬷嬷所说的,若说出门,我们必然会陷入险境。

“我,明白了。”

轻叹了口气,我抬头看向李嬷嬷,又淡声吩咐她道,“嬷嬷,你且去瞧着,一会儿殿下回来,你派人告诉我一声,我有事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