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硬的,疏离至极的动作,在潜意识下,变得毫无掩饰。

待我回过神时,赵延卿已然察觉到了什么。

他半张开的手掌僵在空气中,那张清隽的面孔也染上了一丝霜色,眸光里隐隐流露出几分受伤,却又像是愧疚的情绪。

顿了顿,似想要再伸手,最终却又收了回去。

抿唇看了我一眼,暗哑道,“阿真,你别怕,我不碰你就是了。”

“走吧,用膳去。”

他指了指外头,那双清寒的凤眸里裹着几许牵强的笑。

话毕,便跨步走到了前面。

似有意的,赵延卿步伐极快,没得一会儿便与我拉出了一段距离。

我跛着腿,缓慢的跟在后头,一步步的朝着摆满菜肴的圆桌前走去,看着那满眼的山珍海味,却并无心思用膳。

而赵延卿,许是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儿,这一顿饭,也吃得格外沉默。

吃完之后,他也没再多留,寻了个处理公事的由头便出了摘星院。

而我,昨夜才安定下来的心,如今又忐忑起来。

吃过晚膳后,我在院里坐了许久,望着满天的繁星,吹着一阵阵的微微的夜风。

脑子里却没有一刻空闲,不是反复回忆着从前与延郎的点点滴滴,便是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这几年来赵延卿待我的刻薄,对我的占有,对我的卑微,对我的深情款款。

除此之外,还有,他那句“对明儿不过是爱屋及乌”。

先前在客栈时,赵延卿说这话,我并未真正惧怕。

我想着,明儿到底是他的骨血,他能暗自将明儿藏起来抚养这么些年,自然不会真的对明儿不利。

可是,倘若明儿并非他的孩子,那就全然不同了。

所以,赵延卿待我,究竟是为何?

我终究是不信,他所谓的爱我的。

爱我的,从来都是清河村里那个延郎,是告诉我,住在别人的家里,要知礼数,要照顾好自己的延郎。

绝不是那个,权倾朝野,杀伐果断,却狠辣至极的容王殿下。

可他既根本不爱我,究竟为何又要留我。

从前我总认为赵延卿留我是为了给宋玉兰做替死鬼,可这几日发生了许多事,加上昨日看陈荣华那般反应,我便可以肯定,绝不是如此……

这一夜,无疑,我又陷入了过往难眠。

辗转反侧,心头犹如一团乱麻……

第二日苏醒时,阳光已透过窗户纸射入内室。

随着细碎的步伐声,李嬷嬷端着一个盛满水的青铜盆子缓缓而来。

见我睁眼,她忙不迭上前伺候。

一边替我递过来衣裳,一边笑盈盈道,“王妃,您这一觉啊,可睡得够久的,小公子方才都来了好几趟,说是新背了首诗,想要念与你听,见你没醒,这又回去了。”

今日的李嬷嬷,仍是一派慈和模样,笑呵呵的,与我絮絮叨叨。

可是,此刻再面对她,我也再无往日亲和。

尤是想到她昨日遮遮掩掩的模样,心中更是纷杂都很。

我垂眸看着她,颇想要问她。

这个世间是否真有邪祟,我的延郎,是不是又真的只是,附身与赵延卿的一介恶魂。

可是,到了话到嘴边,我却还是咽了下去。

随手接过李嬷嬷递过来的罗帕,温声吩咐她。

“李嬷嬷……”

“你一会儿将平儿领过来吧,我今日也无事,我想带着他出去走走,看看这春日的盛景,看看这京都繁华。”

“我若没有记错,再过两个月,平儿就应当要四岁了。”

“我想领着他去金铺,给他打造一枚长命锁。”

是啊,孩子出生都应当有长命锁。

可我的明儿,却因为种种缘由,一出生就遭了难,这些年来,也从未得到一个正常孩子该有的一切。

如今我作为一个母亲,想要给我的孩子补上这么一份迟来的礼物,实在是再寻常不过,李嬷嬷自不会怀疑些什么。

而我,也正好借着再出去走走,或许多少能听到些什么。

毕竟这皇家秘辛虽是秘辛,但能传到达官显贵耳朵里,却也未必不会流传到市井间。

但凡我四处逛逛,总是能听到些许。

心中打定了主意,未等李嬷嬷开口,我又再次朝她吩咐道,“嬷嬷,一会儿午膳也不必准备了,我带着平儿出去吃。”

然而,今日,李嬷嬷却并未如以往那般立刻回应。

闻言,她手忽然顿了顿。

继而压低了声音,有些担忧忐忑的语气道。

“王妃,按说,您的吩咐,老奴理当遵循的。但……昨儿下午,宫中发生了一些事,殿下眼下怕是遇到了些麻烦,您独自出去,老奴怕……”

“怕您与小公子遭遇不测。”

李嬷嬷紧捏着手中的牛角梳,那张方才笑吟吟的面庞在我话落之后变得严肃,眉头也皱成了一团。

透过镜面,极是担忧的看着我,说道,“王妃,按说,您要为小公子定制长命锁,老奴原不该拦着,可这几日外头实在乱的很。”

“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老奴……老奴吃罪不起啊……”

“殿下在京都的处境想必您也是知晓的,他虽权倾朝野,却也树敌颇多。这些人啊,争权夺利起来,向来是没有德行的,为着构陷胁迫,便是家中妇孺,也并不放过。”

“老奴也不妨告诉你,就前两日,殿下还遭到刺杀,幸而他这回有防备,没能让对方得手。这刺杀不成,那奸人却又出了新招,借着殿下犯癔症竟是构陷他溺死一个农妇。”

“这!这简直就是胡扯!咱们殿下即便是犯了癔症,那也是最良善不过,怎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可是,这朝中的官员不信啊,如今一个个闹着要将殿下罚入天牢。”

“老奴原是不想与您说这些的,可如今您这般,老奴思来想去,也当是和您说实话的时候了。”

李嬷嬷唉声叹气的。

然则,她的这番话,却叫我心头倏然一颤。

握住簪子的手猛地僵住……

我很想念延郎,可却也并不希望他真的是所谓的邪祟。

哪怕,他只是赵延卿癔症的另一面。

我也不希望他是人们口中的恶人。

闭了闭眼,我终还是开了口,蹙眉问李嬷嬷道。

“嬷嬷,你所说的殿下犯癔症是什么意思?他……他溺死农妇又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