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神色淡淡,心情却是愈发沉重。
倘若,赵延卿换了副性子,只是因着离魂症,那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还是我的延郎。
可是,他既是半点没有延郎的记忆,那他终究也不是延郎。
所以,我既不再恨他,却也绝不会留下。
往日里,他总是以与我有情为由,逼迫我留下,那时候我没有办法反驳,只得是哭闹怨恨。
但如今,他不是那个对我有情的延郎,他那起子离魂症的毛病,又是李嬷嬷挑明了与我说的。
这证明,或许,赵延卿也并未有再瞒着我的意思。
既如此,那我也不必因着性命之忧而不敢提及。
反而,我应当你拿此事与他挑明了,请他放我走,放我这个,与他并无情意的,普普通通的农妇离开。
也放了,那个原本不属于他的孩子。
如此想着,接下来的一整日,我都在斟酌着言辞。
毕竟,一旦将事情捅到明面上,我就不再是赵延卿喜欢过的女子,便是那些微末的情分也不在了。
唯独还留存的,便是污点。
我,一个山野村妇,只是他容王殿下的污点。
脑子一片繁杂,这一日不知缘何,过得格外慢。
赵延卿回来时,是在晚上,分明只是一日,我却觉像是过去了许多年。
此时,我刚用过晚膳。
漆黑的夜色里,灯盏逐渐被点亮。
婢女收拾完碗筷,李嬷嬷便匆匆进了门,一边虚福着身子向我行礼,一边带着忧色向我回禀道,“王妃,殿下回来了。”
“老奴也问过了,殿下是在宫中用过了晚膳才回来的,您看,您这会儿可要去麒麟院?”
澄澈的烛光下,李嬷嬷眉眼里流露出几分担忧,看那神色,似乎并不希望我前去。
我自然也明白,她为何不想我前去。
到底我与她相处了这么些年,对于我,她多多少少还是了解的。
自然,也是看出了我去见赵延卿是想说些什么。
所以,倘若赵延卿今日受了委屈,蒙了难,我此时去与他提及离开,说不得会叫他更不舒服。
虽然,我并不清楚他为何一定要将我留下。
但瞧李嬷嬷平日的行径,我便知道,她从来都在尽心竭力的帮着赵延卿将我留下。
从前,我总是觉着李嬷嬷待我好,待我和善,是因着她本性善良。
她善良是没有错,但更多是为着赵延卿。
或许,说得更确切些,是为了赵延卿的癔症。
毕竟,她早时说过了,自打我来到王府以后,赵延卿就没再犯病了,这话,前些日子秀珠也说过。
所以,赵延卿为何留我,我不确定,但李嬷嬷留我,多多少恐怕是有这方面的缘故的。
想到此处,我心中不觉有些讥讽。
瞧着李嬷嬷,也突觉不似过往那样慈和。
不过,常年被京都贵人作风浸**,我也并未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只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询问道,“嬷嬷,我怎瞧着,你忧心忡忡的,似并不希望我去见殿下?”
“怎么?莫不是又发生什么事了?”
“哎……”
闻言,李嬷嬷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嬷嬷,有话便说,支支吾吾作甚?”
我有些不耐,见她久久不语,又柔声问了一遍。
听到我的询问,李嬷嬷仍是不语,只眉头越皱越深。
良久,才缓缓道,“王妃,老奴方才去迎殿下时,瞧着他的脸,红红肿肿的,嘴角还有些血腥,隐隐之间,更有不少像是护指套的刮痕……”
“想来,殿下怕是在太后娘娘那处受了些委屈。”
“往日里,与太后吵架后,殿下总是不愿意见人的,一来因着心情不好,二来,他也不喜叫人看到他狼狈的一面。”
李嬷嬷垂着眼眸,说到最后,渐渐的没了声儿,摇曳烛光下,映衬着阴翳的面庞更是愈发不安。
我原以为,李嬷嬷是怕我前去会叫赵延卿更不舒服。
但此时,瞧着她这副神色,我瞬时回过神来。
李嬷嬷恐怕不是担心我刺激赵延卿,而是担心我碰到了赵延卿犯病的那一面……
呵,都已经将实情告知我了,如今再拦着又有什么意义?
再者,他的另一面,我不是从一开始就见过么?
我心中嘲弄,仍是淡然的回李嬷嬷,摆摆手,缓缓起身吩咐她道,“无碍,我且去瞧瞧罢,殿下几乎死去的样子我都见过,这原也没有什么。”
我面色温和,话毕,便走到外头,命秀珠提上灯笼随我前往麒麟院。
李嬷嬷原还想说些什么,见我去意已决,便只好皱着眉头跟在后头。
我的步伐不算快,但摘星院与麒麟院离得也不远,因而,不多时便到了院子里。
远远的,便看到了那间房内摇曳的光线,还有那剪影一般的高挑身姿。
来回的在房内踱步,步伐很慢,却能看出一种烦闷感。
我快步上前,看了眼门口的江玉,吩咐他下去,便抬手在门板上敲了敲。
叩叩叩,三声之后,房内传来沉闷的步伐声。
随即,门扇渐渐被人从里拉开,闪烁的烛光下,一张俊秀的面庞映入眼帘。
冷白色的皮肤之上,赫然一个巴掌印,红艳艳的,夹杂着刮痕处,更是染着几许血腥。
或许是真觉得狼狈,赵延卿有些难堪的垂下了头,沉着嗓音问我,“有事?”
我仰头凝着他,看着他落寞而躲避的神情,心中突然有些复杂。
其实,赵延卿更狼狈的模样,我不是没有见过。
甚至,我也往他脸上扇过巴掌。
但我却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难堪的神色。
说到底,他难堪的不是挨了巴掌,而是,这巴掌是他的亲生母亲,当今太后打的。
不用想我也能猜到,太后为何会出手打他的。
今日李嬷嬷都说过了,太后时常为了宋氏责罚赵延卿,哪怕明知是陷害。
如今赵延卿弹劾了宋国舅,今日在宫里头想必也是与宋国舅针锋相对,激烈的很。
太后袒护宋国舅,自然就不给赵延卿好脸色看了。
或许是同病相怜,想到这些,我忽然有些同情赵延卿。
以至于,那些谈判离开的话倏然卡在了喉咙里。
抬眸深深望了他一眼,我低低的询问。
“殿下,你的脸……是太后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