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故事忠于那阵时,情怀在变听我们唱歌

1.

到达榆树镇是十二月份的某一天清晨,开着货车的司机看了看前面被冰雪封住的道路,对阿水无奈地摇了摇头。

阿水会意地下了车,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在南方生活着的二十余年里,的确是没有见过这样盛大的雪,铺天盖地的银白色好像没有尽头一样。

东北某些地区活取熊胆的事情阿水早已有所耳闻,几次上网去查却只找到少量的资源,活取胆汁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就已经开始,东北地区有很多个地下养熊厂,在那里熊没有办法像一头熊那样活着,它们生存的唯一意义就是被提取胆汁。

所以,那些熊的身上都有一个小洞终生无法愈合,这些小洞用来插进去金属管活着玻璃管以至于清亮的胆汁可以从里面流出来。这样的酷刑,在每一只月亮熊的一生中,每天都要经历二到四次。

她把东西放好,取出了背包里的相机,决定先在榆树镇四处走走。

下楼的时候经过了旅馆的前台,漂亮的老板娘笑着和阿水打招呼:“出去走走啊。”阿水点了点头:“嗯,我想四下转转。”

十二月份的时候也的确是旅游的淡季,街上没有太多人,阿水走在路上的时候忽然有出租车停在自己身边,司机摇下车窗对她笑了笑压低声音问她:“刚来榆镇的吧?是来买熊胆粉的吗?我对这里熟,我带你过去吧。”

是过了几秒钟之后阿水才反应过来的,她在心里推断了一下这些司机应该就是带一些外地来的客人到一些比较私密的养熊厂,然后从老板那里得到一定的提成。

她冲着那司机点了点头:“我是准备买一些。”

路上有厚厚的积雪,出租车开得不快,在路上慢悠悠地行使着。司机从反光镜里看了一眼阿水说道:“你一个人过来买啊?”

阿水看着窗外笑着答道:“不是啊,和朋友一起,本来想对这里不熟,想过几天再看的,这不是遇见你了吗?榆镇上的养熊厂多不多啊?”

“大大小小的加起来也不少,”司机说道,“弄这个赚钱,城镇上不少人都是靠这个发的财。旺季的时候我们跑车的也都跟着沾光。”

“噢,那你今天先带我去一家看……”阿水话说了一半忽然说不下去了。

她的眼神直直地看着车窗外斜前方。

一个身穿军绿色大衣的男人手里拿着一包香烟向着门口停着的一辆出租车走去,在阳光下他的头发有着好看耀眼的光泽,阿水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看,在他的手伸向车门的那一刻忽然很大声地对出租车司机喊道:“停车!”

司机被吓了一跳,急忙踩下了刹车,一句“怎么了?”还没有问完阿水已经拉开了车门从出租车上跳了下来。

她的长发被风吹了起来,感觉自己忽然变成了披荆斩棘的英雄一样,她向着那辆停着的绿色出租车飞奔而去,向着那个男人飞奔而去,觉得自己的心掺杂着惊喜与柔情,快要跳出来一样。

只是她还没有来得及跑近,那个男人已经拉开了车门坐了进去,关上车门的时候她在后面大声地喊道:“罗子墨,罗子墨!”声音高亢地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罗子墨!”出租车缓缓向前开去的时候她在后面大声地喊着,高跟鞋在雪地上滑了一下,她打了一个趔趄,几乎摔倒在路上。

那条街道空****的,阿水在后面徒劳地叫喊着,还是看到那辆绿色的出租车越驶越远,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看到的一个故事的开头,那个开头这样说。

如果有一天你走在他乡的道路上,忽然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人,这样一个人,他曾是你的一位亲戚或者是故交,他走在异乡的街头,看上去和周围的人一模一样,可你十分确信,他的确已经死了很多年。

你会是怎样的心境呢?

以为只是自己一时眼花?以为自己遇到了鬼魂?亦或是怀疑他当年根本就没有死还是遇见了一个与他长相相同的人?

阿水忽然自嘲地对自己笑了笑,在雪地上缓缓地蹲下身去,可能是这几天在火车上颠簸地太劳累了,她在心里想着,怎么会把别人都看成罗子墨呢?真是太荒谬了。

倒是刚才的那个出租车司机把车开到了阿水身边:“喂,我说你这丫头怎么了啊?怎么一声不吭地跳下车就跑啊?不去养熊厂了,车费总还是要给我吧。”

阿水不好意思地向他道歉,伸手从钱包里掏出钱递给他:“那个,真不好意思,我以为碰见熟人了……”

“刚才开那辆出租的?”司机皱着眉头说道,“那不是程珉的车吗。”

“你认识他?”阿水的声音有点颤抖。

司机有点得意的说:“这样和你说吧,我这个出租车可跑了二十年了,榆镇没有我不认识的路,也没有我不认识的人,可不是和你吹,这里的谁我不认识?这个程珉啊,以前不是榆镇的,六年前过来的,他老婆在这里还有一个养熊厂呢,他不大问厂里的事,自己出来跑跑出租车,人挺不错的。怎么?丫头你认识他?”

六年前?阿水的心里一紧,一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闪电一样闪过,少女时期的那种心境忽然回来,那个念头几乎都要让她觉得自己燃烧起来了,他就是罗子墨,阿水坚信,看一个人有可能会看错,但感觉是不会错的,阿水回想起他从超市走向出租车的那短短的几步,以及他手里拿着的那包香烟,是他在浅塘就已经抽的习惯的那个牌子,她觉得不会错的。

阿水重新拉开了出租车门坐在了司机旁边:“你不是要带我取熊胆粉吗?就去他老婆的那家。”

“这……”司机有些无奈地敲了敲方向盘,“丫头我也不瞒你,我们跑出租拉客人都是跟着固定的一家厂,我负责的不是他们那家啊……”

阿水忽然把手里的钱包打开,取出几张钞票:“我知道你拿提成,这些就算补偿你的了,你现在就带我过去。”

她的眼睫毛眨啊眨,把头斜斜地靠在有着白茫茫的雾气的车窗上,忽然觉得有些迷茫和惆怅的心绪。

她觉得此时自己应该想些什么的,可大脑却一片空白,窗外有电线杆和广告牌闪过,广播里正播着新闻,播音员用标准不含任何感情的声音报道着最近一周的事情。

阿水仔细去听,报道的果然都是一些大的伤痛以及灾难,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街道上闪过的宣传语“做好雪灾的预防工作”,在这样时代洪流里的灾难里,个人的爱恨是多么地轻微与不值一提。

司机把车停在了一个不算宽敞的巷口,用手指了指里面说到:“就是那家,你自己过去吧。”

下了车,阿水向里面走去,她有点难以相信这就是传说中的养熊厂。

所谓养熊厂,实际上是一家不起眼的院落,外面挂着一个牌子写着“金家湾熊厂”五个字,阿水走进去看了第一眼的时候强烈地感觉到熊厂两个字应该改成熊牢,因为这里的每一只熊都被关在一个小笼子里。

一个小伙子吸着烟趴在笼子旁边看着一只月熊,阿水定了定神,故作轻松的走上前去和他搭讪道:“你们家也太难找了。”

小伙子抬起头看了看阿水,一脸警惕,“你有什么事吗?”

所幸阿水长了一张看起来纯善无害的脸,咧开嘴对那个小伙子笑了笑:“噢,是一个出租车司机带我过来的,我想买点那个,你懂的。”

她用手指了指那只笼子里的月熊,一副娴熟的样子。

小伙子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说道:“我是在这里打工的,有什么事你和老板娘说吧。”他朝屋里喊了几声,“老板娘,有客人来了。”

一个女人从其中一个房间里走了进来,三十出头的样子,典型的北方女子,高挑的个子,浓眉大眼地看上去颇有几分豪爽的气质。

阿水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头一酸,如果刚才那个出租车司机嘴里的程珉就是罗子墨的话,那么这个女人,应该就是他的妻子了吧。

她还在发怔,就听见那女人问道:“你要买熊胆?”

阿水这才猛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她点了点头,然后问道:“你们家的熊胆怎么卖的?”

“那得看你要多少,干的熊胆粉有,鲜的抽取的汁液也有,现在淡季就给你算便宜,干的是一公斤8000,湿的一公斤900。”

“能不能现抽?我想买现抽的。”阿水一边说一边用手摸了摸自己包里的相机。

老板娘摇了摇头,“这个时间不行,熊已经没有胆汁了,一般我们都是在早上抽,每天早上抽一遍,早上的时候月熊都还没有吃东西,所以就有。要不你跟我进去看看?里面冰箱里放着的是今天早上的。”

“是从这些熊身上抽取的吗?”阿水指着院子里的笼子问道。

“这些都是繁殖用的,胆熊都在那里面。”她指了指院子西侧的一间屋子说道。

她带着阿水向房里走去,从冰箱里取出一个塑料杯,给阿水倒了一杯水,阿水接过之后,目光忽然落在了冰箱上面放着的那个结婚照上面,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白色的西装,笑容温和,她从少女时代就无数次梦想过自己以这样一种姿态站在这样的他身边。

“你老公啊?”阿水掩饰一下自己的失落,“挺帅的。”

“帅能当饭吃啊,”那女人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几倍,“没出息的人,让他和我一起把养熊厂办大,他死活不干,说是看不下去,算是个男人吗?现在好了,自己买了一辆出租车出去跑了,成天早出晚归的。”

“这不是回来了吗?”一个声音从外面传过来,程珉走了进来将身上的大衣脱掉放在椅背上,“外面路太滑了,没什么人。”

抬头看了看阿水,“有客人啊?那你们忙着吧。”

他看向阿水的时候阿水可以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她听见自己心底有一个声音在一遍遍强烈地喊道就是他就是他就是他,他对着阿水微笑的似乎那种感觉更加强烈,几乎就要让阿水把他的名字脱口而出了。

旁边的女人看到阿水半天没有反应,用手捣了她一下:“看看啊,要不要买啊。”

“先买二两吧。”阿水看见女主人的眼里已经有了些许狐疑的意味,忙这样说道。

这一分钟的时间,程珉已经走到了里面的房间里,与阿水隔着的是那一道红色的门。

阿水努力地让自己镇定下来,对女主人微笑了一下说道:“我先买这么多,明天我来早一点买一些现抽取的吧。”

刚准备走出去,她又想响起了什么似的:“现在外面很难打到出租车,我看你们家有跑出租车的,能不能送我一下。”

老板娘点了点头,敲了敲门大声喊道:“程珉,程珉,出来一下,开车送人了。”

他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拿起了桌子上的外套和车钥匙,对阿水点了点头说:“走吧。”

阿水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关着很多只胆熊的屋子,那间屋子是独立于其它房间存在的,没有窗户,里面想必是一片漆黑,很多只月熊就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并且终日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等待着每天的酷刑。

阿水坐在出租车的后车座上,她看着罗子墨的后背轻轻说道:“我们有七年没见了吧。”

她没有注意到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程珉的手轻微抖动了一下,他从反光镜里看看她问道:“我们以前认识?”

目光里全然都是疑惑,没有半点伪装的意味。

“你是叫程珉吗?”阿水问。

他点了点头,“是啊。”

“你不是叫程珉。”阿水的声音忽然就高了起来,泪水涌上了眼眶,她用手背遮住眼睛大声说道:“你根本不是叫程珉,你叫罗子墨,你就是罗子墨。”

她一下子哭出声来,在小小的车厢里回**着:“你没有死为什么不回去找我?我还以为你死了,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你被害死了,你为什么躲到了这里?为什么?……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那你为什么不回去找我?还有海潮,你为什么不回去找海潮?罗子墨……”

她猛烈地咳嗽起来,声音有些嘶哑,程珉慢慢地把车速降慢靠着马路停了下来,从车前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阿水:“这位小姐,我想你应该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墨,我叫程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身份证:“你看,程珉。”又掏出驾驶证,“你看,是吧。”

阿水盯着那两个证件发呆,然后看了看后面的办证日期把它们从眼前推开:“这都是你变成程珉之后办的证件。”

程珉摇了摇头,只当这个女孩是一时认错了人,全然不会想到这场事故的背后曾发生过什么动人的故事。

他按照阿水的指示开着车,把车停在了那家旅馆的门前,阿水没有动坐在后面看向他:“我还会去找你的。”

有融冰的声音滴答下来,阳光还很好。

程珉忽然就转过身伸出手在阿水的头发上揉了揉,做出这个动作之后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慌忙咳嗽了一声掩饰自己的窘迫,顿了顿说:“小姐,你真的认错人了。”阿水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叹口气,不知道是太紧张还是怎么回事,试了几次都没能打开车门,程珉拉开前门,走过去帮她打开。

阿水下了车,从钱包里掏出钱递给他,他点点头转过身去拉开驾驶座的车门,说不上刚才的那种感觉,在强烈的阳光下忽然产生的一种眩晕感。

阿水转过身去,却又忽然像想起来什么似地转过头去喊道:“我拿个东西给你看,你等一下。”说完之后她就飞快地向旅馆的楼梯奔去。

“这个你熟悉吗?”片刻之后阿水气喘吁吁的跑回来,她手里举着的是当年罗子墨留给她的证件,上面的照片已经不在了,七年前阿水就找到了沈颜的时候,她将那张小小的一寸照片给了她,自己留下的就只有这个写有名字和编号的证件。

程珉接过来看了看笑着说道:“这是什么,记者证吗?罗子墨?这就是你要找的人吧,可是小姐,我真的不是他,我也没见过这个证件,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出租车司机,不是你要找的这个人啊。”

阿水的目光倏忽就暗了下去。

她的声音放低了下来,带着些期待和忐忑,断断续续的:“那,我可以去找你吗?……我觉得你很像我的那个朋友……”

程珉愣了愣神,然后点点头声音清朗:“可以啊。”

她看着他拿出烟点上了一根,“你抽这个牌子的?”阿水问。

“嗯,老习惯了。”程珉笑着回答道。

阿水再次进去的时候楼下的老板娘笑着打招呼:“回来了啊。”又想着刚才看到的阿水和程珉聊天的场景笑道:“你和程珉认识?”

阿水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老板娘嘴里的程珉就是被她认为是罗子墨的男人,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认识,只是觉得他长得好像我一个旧友。”像是想到了什么,阿水又急急的开口:“对了,老板娘,程珉他是什么时候来到榆镇的啊?”

老板娘皱着眉头想了想:“好像有六年了吧,刚来的时候他还在我这家旅馆住过呢。”

顿了顿,老帮娘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偷偷跟你说,他刚来的时候啊,有点傻乎乎的,不管问他什么就知道摇头,以前的事也都不记得了。再后来他就在这边找了一家养熊厂帮忙,后来就和老板的女儿结婚了,就是前年结的婚。”

阿水听着老板娘的话,脑子里忽然惊雷一样闪过一个念头,难道像电视上拍的那些三流偶像剧一样,罗子墨失忆了?七年前他幸免于难,但是失了忆,所以会认不出自己来?

她觉得口中有点干涩,对老板娘道了谢便上了楼,手里拎着的刚买回来的熊胆汁液。

那天晚上阿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从旅馆的窗户向外看去可以看见漫天的星辰,映衬着地上的落雪,有种薄薄的凉意。

隔壁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又有人住了进来,阿水听见老板娘起身开门的声音,还有压低着的抱怨:“怎么去了那么久的时间,我都担心死了,快点进来吧。”

有男人的咳嗽声。

“哎呦,你小点声,隔壁还住着客人呢。”老板娘又是一阵抱怨。

阿水并没有太在意,看着外面的星空慢慢地睡去。

第二天天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阿水就醒来了,之后一直睡不着,便索性穿好衣服向楼下走去,心神恍惚的走到半路,阿水忽然想起相机和录音笔没带,又折回去拿着装在了背包里。

在程珉的那家养熊厂门口站了一会儿,来得太早的缘故还没有开门,就随便转了转转到了附近的一家开门较早的养熊厂,名字阿水没有看清,看着开着门就径直走了进去。

相对于程珉的那家,这家看起来规模要大很多,那是数百个占地面积几乎只有半平方米的铁笼子,每个铁笼子里面都关有一只月亮熊,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它们终日能做的只有俯卧或者侧卧,转身,打滚,甚至挠痒痒都变成了一种不可能完成的奢侈行为。

养熊场的场主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过于肥胖的脸上有着让人作呕的笑容,他自豪地向阿水展示着加工出来的一些熊胆制品。

有工人正在进行抽胆,晶亮的**从透明的管子里一点点流出来的时候我看见那只月亮熊的脸上流露出难以忍受的痛苦,她先是用爪子狂躁地抓着笼子,然后开始疯狂地抓扯着自己身上的皮毛。

阿水忽然感到胃里一阵**,几乎快要吐出来了。

趁着养熊厂主人走进去的时候阿水小心地从背包里拿出相机对着眼前的景象拍了起来,闪光灯亮了一下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愣,出来的匆忙的缘故忘记了把闪光灯关闭,养熊厂主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立马走了出来,阿水赶紧把相机塞进了包里。

在那里并没有逗留很久,呆了一会儿就去了程珉那里,阿水在家口站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敲门。

片刻之后,门开了,来开门的是女主人,她看到阿水之后脸上表情淡淡的:“你来了啊,行,我现在给你抽胆。”

她打开了那间锁着的门,带着阿水走了进去。

阿水又一次感到自己的心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她没有勇气面对那些胆熊晶亮亮的眼睛,她的脑海中有些混乱有些迟钝,忽然想起那么多年前罗子墨走进浅塘镇的那个下午,她觉得时光轮回,他们现在站着的竟然是当年对方站着的位置,想起来多么好笑。

她用眼睛向外面看了看,果然在院子里看到了程珉的身影,刚刚起来准备去出车的样子,她看向他的时候程珉正好也抬头看见了阿水,他对阿水笑了笑算是打了声招呼,便接着向自己的出租车走去。

女主人问了一声:“够了吗?”阿水才如梦初醒一般看向被抽取胆汁的那只月熊,心中不禁又是一个寒颤。

她点了点头,在心里思忖着要怎么把这些东西拍下来,女主人警觉性很高的样子,平日里都把这些门关上,应该不会轻易把她一个人放在这里,那自己就没有机会下手。

阿水偷偷瞥了一眼女主人刚才随手放在桌子上的钥匙,是这个门上的钥匙,三把,只要取走一把就有机会进来。她的心里动了动。

阿水假装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继而转过脸对女主人说道:“不好意思啊,这里太冷了,我没有带纸巾,你可以帮我找一点吗?”

女主人没有怎么吭声,点点头算是回应了一下,然后便放下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去给她拿纸巾。

阿水看着她走出去连忙把手伸向那串钥匙,就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可是阿水在颤抖的取钥匙的时候觉得好比一个世界那么漫长,取下其中一把钥匙,阿水终于松了口气,连忙把它放在了口袋里。

刚装进去的时候,女主人已经拿着一包纸巾走了进来。

阿水自以为计划看上去天衣无缝,熟不知这些做着这类生意的人早就对各种情况保持了异乎寻常的警觉性。

晚上回去之后阿水把相机从包里翻了出来,整理着早上偷偷拍下来的那些照片。她的神情很认真,完全没有注意到窗外正发生着什么。

窗外,早已对这个有些奇怪的来客产生怀疑的老板娘正巧夜里出来上一次厕所,她路过她的房间的时候看到了里面还亮着的灯,于是就透着那扇窗户看过去。

她看见了阿水手里的相机,也看到了相机上被一张张翻动着的照片。

——那是和当年的浅塘镇一样不愿意外泄的秘密。

2.

第二天阿水起来的时候本以为这会是和她以后要经历的所有日子一样,会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然而当她打开门走出旅馆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很多事就那样汹涌着到来了。

小小的旅店的门口围满了人,她说不出那些人看她的表情,似乎是夹杂着怨恨与残酷的。“把相机拿出来。”有人大声喊道,“对,拿出来。”

阿水站着没有动。

她没有动,因为从她这个方向看过去,可以看见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人群最外围的罗子墨。

罗子墨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虽然他觉得自己并不认识她,可还是有种直觉,这个女孩,是他命运真相的出口。

那群人忽然躁动起来,为首的几个人絮絮叨叨地商量着什么,然后罗子墨就看见一群人向阿水走去,他们拉扯住了她的胳膊,试图把她塞进一辆汽车。

自始至终,阿水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放抗一下都没有。她呆呆地站在那里,任由人们拉扯,目光不曾从罗子墨身上移开半分。那种目光里竟是欣慰和缠绵的。

是从罗子墨身边经过的时候她忽然挣脱了人群向他跑去,她穿着白色的羽绒袄像一只洁白的飞鸟,她的脚步轻盈,一会儿就站在了他的面前,然后有一滴晶莹的泪水从她的面颊上滑落,她忽然踮起脚尖吻上了罗子墨的嘴唇。

她知道自己要面临的是什么,她也知道自己没能像那一年的罗子墨那样保住了那些证据和秘密,可是她不在乎,她不是英雄,责任是什么,真相是什么,屠杀说什么,曝光是什么,她全都不在乎,她的眼里只有爱情,年少时的爱情,那爱情注定是她记忆中的一道沟壑,心底第一个刺青,逃不开也抹不掉,她扔掉了脖子上的摄像机用力地吻他,被他嘴上青色的胡茬刺痛。

那群人上来拉住她的时候她对他念出了那一句诗,一字一句。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

他高大的妻子忽然从身后的房屋里冲了出来,拉开了阿水,给了她清脆的一个耳光,嘴里骂叨的无非也就是“狐狸精”“下三滥”“不要脸的女人”诸如此类的词语。本来噪杂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阿水也忽然就冷静下来。冬天含笑饮雪水,说的也就是这种情况吧,阿水对着罗子墨笑,像是这虚妄人世间的一朵独莲。

“A城锦绣路18号,”她对他说出了这个地址,“你一定要去那里,那才是你的家。”

熙熙攘攘的人群把她推上了车,有人往她嘴里不知道塞上了什么东西,白色的像是一片药片,她的意识也慢慢变得混沌起来,她只知道自己跟着他们上了车,周围是很多双眼睛,都是榆城的那些村民,那些平日里笑起来纯善的村民,那些靠着活取熊胆来维持生计的村民,她在自己意识慢慢混沌的时候依旧对着他们笑,她无法让自己去敌视和仇恨他们。

不管怎么说,经历了种种之后,依然保存着生命最初的纯善,都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你一定要去那里。”她从车窗对着怔怔地站在那里的罗子墨大声喊道,“一定要去,A城锦绣路18号。”然后便有泪水流了下来。

开车的是一个看上去尚有些稚嫩的青年,阿水看向他的时候觉得时光恍然倒流,想起了小川当时的模样,阿水对他微笑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在对小川微笑,他是忽然把车一拐开进了那个森林的,成片的绵延着的白桦林好像一首宁静而悠长的歌,这个地方和当年的渔村一样美丽的好像造物的恩宠,本应没有杀戮没有残忍永远祥和,可依旧埋藏着不为人知的伤痛和罪恶。

他把车随便停在了森林的某一处,转过头对阿水说道:“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黯淡了一下,声音低低的:“镇上本来是决定让我用这把猎枪射杀你的,可是我做不到,但是我也没法救你,你知道了太多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他下了车,把后面的车门打开:“我把你留在这片森林里,他们给你服用的是一种暂时有些晕眩的药,过一会就可以好,能不能走出这片森林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他说完这些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支香烟点上,转过身去大口地吸了几口,然后将手里的烟蒂扔在地上用皮鞋狠狠地踩碎转身上了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阿水站在车窗前敲了敲窗户,年轻人把车窗摇下来静静地看着她,阿水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证件递了进去:“这个,你把这个带给罗子墨,哦不,就是你们喊他程珉的那个男人好吗?”

整片森林就那样一点点黯淡下去,夕阳收起了最后的羽翼,四周一片安静。

年轻人接过那个证件,点点头:“好,我会交给他的。”他看了看阿水,阿水给了他一个有些苍白的微笑,然后他像是下定决心一样猛踩了一下油门,把车倒了回去。

阿水顺着年轻人的车辙走去,长期生活在炎热南方的她几乎无法抵御东北的这种刺骨的寒冷,身上的衣服还是单薄了些,她打了几个冷颤,裹紧了衣服继续向前走,却没想到会忽然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鹅毛一样的大雪很快就掩盖住了不深不浅的车辙痕迹,天色也已经慢慢沉淀下去,阿水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疲倦感像一条毒蛇一样缠住了她,她有些微微后悔自己刚才把罗子墨的记者证件交给了那位年轻人,现在她的身上几乎没有任何可以支撑着她走下去的东西。

寒冷是一种完全可以置人于死地的东西,阿水坐在一块石头上的时候可以听见自己的牙齿上下打颤的声音,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手脚慢慢失去知觉,呼吸也有些费事,她不觉得恐慌,只是觉得内心很祥和,觉得生命待她何其不薄,让她在有生之年还可以见到让自己念念不忘的那张脸,尽管他忘记了所有忘记了种种,可这场相逢便是上天赐予她的一场幸运。

她想起了海潮,有些微微的心疼,海潮清秀的面庞,夜里蜷缩在她身边喊她阿水的情景。阿水的嘴角忍不住上扬起来,想着海潮现在在干什么呢?是在看电视还是已经早早入睡了呢?她想她答应过海潮以后要带她去很多个美丽的地方,要给自己找一个好男人陪在身边,她答应了那个孩子那么多事情还都没有来得及做呢,可生命就没有给她时间和机会了,一切真的是太匆忙了。

她想起了奉涯,想起奉涯的时候时光可以绵延很长,从最初到最终,有一句歌里面唱道,后来你终究行踪不明,而我亦在流年里对你有一场动情。她和他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东西,那么多,从年少时在南方七月的天空下彼此交换的心事和秘密,到一起遭受暗夜里的见证和逃离,那时候她尚且是笑容清澈的纯白少女,他是眼神有着暖暖情谊的温和少年,时隔今日阿水依旧可以清晰地想起他给的温暖,如此盛大,以至于无论什么时候拿出来回味都掷地有声。

她想起了嘉宝,想念两个女孩青春伊始的时候最纯真最直接的友谊,睡在同一张**聊起的小小心事,说起过的以后有了爱人有了家庭也要牵着手一起走以后的漫漫长路的人,算起来是多久以前呢?八年,九年抑或是十年?新生开学的某一个炎热的夏季,嘉宝穿着蕾丝公主裙站在她面前,声音和笑容一样甜美,带着水果硬糖的味道,她向自己伸出手来:“我叫顾嘉宝。”

还有小川。

以及浅塘镇。莎乐美。

在北方以北怀念,怀念年幼的单纯以及汹涌的爱。

这场东北之行带给她太多意外,想必是当时奉涯刚决定做一场这样的关于东北黑熊东北月亮熊遭受虐行的报导时,就已经触犯了某些人的利益,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所以才会在那个凌晨安静的三四点有这样一场恰到好处的车祸。

她的眼皮开始沉重,可是意识一直在告诉自己不能睡去不能睡去,在这样一种冰天雪地的情况下,只要一闭上眼睛便是永远地告别这个世界,这个常识阿水知道。

“不能睡觉,”阿水在心里对自己说道,“想想海潮,她还在等你回家。想想浅塘镇,渔村,想想……”

第一次觉得黑夜像是漫漫无尽的,风从树林里吹过的时候有呼呼的声响,阿水的脚陷在了积雪里,连动一动都没有办法,她一直那样坐着,靠回忆和思念来支撑自己度过难熬的时光,直到天色慢慢变白,有微光划破了黑暗。

罗子墨在那一片冰天雪地里抱住她的时候,她已经早在几个小时前就停止了呼吸。

她的眼前出现过幻象,由于极度严寒而产生的幻象,都是一些大片大片泼墨一样的色彩,流动的蔚蓝,耀眼的白,金色,天地混沌初开一般的金色,阳光普照大地的那种。

罗子墨抱着阿水走出了那片森林,对于已经在这个东北城镇生活了几年的人来说,这对他是轻车熟路。他无法很好地去诠释自己看到那个证件时的情绪,他想不清楚什么,只是觉得熟悉。连同那个留给他一句诗的女孩一样,让他觉得熟悉。他终究是驾着车驶进了那一片白桦林,他终究是晚了一步。

3.

罗子墨把阿水的尸体放到了自己的出租车里,副驾驶的位置上,然后他坐了进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试图抽出来一根可不知道是天气寒冷还是怎么回事,他的手有些微微颤抖,那些烟全部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去捡,也没有去看身边面容安详好似熟睡的陈阿水。他一心一意地开着车,向前驶去。

抱着阿水推开自家房门的时候罗子墨的妻子正指导着一个小工抽取熊胆,听见开门的声音嘟囔道:“今天干嘛回来那么早。”

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看见自己的丈夫怀抱里抱着的那个女孩。

接下来的这些天她和他争吵过无数次,准确说来,应该是她一个人的争吵,她和他闹,说他中了邪,脑子有病,他也不回应,一个人联系了榆城的墓园,给阿水联系了火葬。

她的葬礼上只有他一个人,自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

他从葬礼上回来之后果断地走到自己的房间拿出了一个偌大的旅行箱,把自己的衣物让里面塞,女人走进来拉扯他的东西骂道:“你他妈的真混蛋,那狐狸精的一句话就准备把老娘甩了吗?别忘了当初你的小命还是老娘给的……”

她抢过了罗子墨手里的那只旅行箱,狠狠地摔倒了地上,“你他妈的哪儿也不许去。”

罗子墨依旧是没有答话,这些年并不算幸福的生活已经让这个男人变得隐忍而沉默,他伫立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愤怒而面容有些变形的女人,看着她背后庭院里正在进行着的熊胆抽取活动。

他推开了她,向外面走去。

他开走了门口挺着的那辆出租车,不置可否他对这个家不管怎么说依然是有感情的,可是这感情太过稀薄,稀薄到他必须离开,必须了解自己过往的人生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所幸身上还有不小的一笔钱,应该可以支撑到自己到达A城的,罗子墨在心里思忖着。

他的车停在锦绣路18号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是五天后,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按响了门铃。

海潮打开门的时候见到了这个男人,这个身上已经沾染了东北气息的男人,他看到给自己开门的小女孩的时候愣了一下,仿佛时光重叠,恍然间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尽管看过罗子墨的照片,可是海潮第一眼并没有认出来他,毕竟是从未谋面的父女。

但她觉得他亲切,于是便仰起脸对他笑了笑:“你找谁啊?”

房间里传来了小川的声音:“海潮,是谁啊?”

海潮应道:“是一个叔叔,我不认识啊。”

小川走了出来。

目光投向门前的时候,忽然间就愣在了那里。

“罗子墨。”他喃喃念出他的名字,“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深吸了一口气他说道:“进来吧。”

在沙发上坐定的罗子墨并不觉得拘束,他也说不上为什么,只是觉得这周遭的环境是他所熟悉的,这墙壁的颜色是他所熟悉的,沙发的摆设是他所熟悉的,甚至于这个在小川的怀里嬉闹着的小女孩都是他所熟悉的。

这种情绪围绕着他,可又让他觉得空无一物。

“是榆城的一个叫阿水的女孩让我来这里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过去的好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阿水?是陈阿水吗?”海潮听到阿水的名字急忙问道。

罗子墨点了点头。

海潮欢喜地拉扯小川的衣服:“是陈阿水呢”,继而她又把脸转过来问罗子墨:“你见到阿水了啊,你有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呀?”

罗子墨的头低了下去,声音里有努力抑制的悲伤,“她……她不会回来了。”

小川手里的玻璃杯跌落在地上变成碎片,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水她出了什么事?”小川镇定了一下问道。

罗子墨的眼神黯淡了一下,转过头的时候正看到桌子上摆放着的一张阿水与海潮的合影,眉目清淡好像远方的青山,这样看着那张脸,几日前的种种便忽然又在眼前一遍遍回访。

他讲述整件故事的时候,声音是在轻微颤抖着的,有几次忽然就变了声调。

是即将到达故事结尾的时候罗子墨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对着倚在小川腿上的海潮说道:“小姑娘,你先出去玩吧。”

海潮的眼睛里有泪水在打着圈,几乎都快要哭出声来了,她摇着头大声喊着:“我不要出去,我要听你说,阿水到底怎么了?她到底怎么了?”

小川蹲下身去抱住了情绪波动很大着的海潮,轻轻抚摸着她细软的头发:“海潮乖,海乖……”

海潮渐渐平静下来,小川一边安抚她一边抬起头看向罗子墨,其实不用他再说下去,自己似乎就已经可以猜到了故事的结局,罗子墨叙述的种种,对于他来说,过于熟悉,仿佛是那些年渔村情节的再次上演。

所谓造化弄人,也不过如此吧。

几年前和几年后,以为天人永别后的再相见,两个相爱的人却颠倒了位置。

罗子墨和陈阿水,与谁来说,好像都印证着一句话,一生送船离开,自愿留下看海。

小川把海潮抱得更紧了一点,对罗子墨说道:“没关系,你说吧,海潮,比你想象地要坚强。”无法否认,小川说这话的时候觉得有些哽咽,这个女孩尚不算长久的生命里,怕是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吧,看惯了生离死别,想要不坚强也没有办法吧。

罗子墨点了点头,继续着刚才的叙述。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在那样“嗡嗡”运转的空调声里,凭空沾染上了忧愁的味道。

他就用那样的调子诉说着,诉说着自己怎么眼睁睁地看着阿水被带上一辆汽车,叙说着那辆汽车怎样在自己的眼前慢慢开走,叙说着自己又是怎么在雪地里一边边寻找着那个女孩。

“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罗子墨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的声音已经哽咽,眼泪也流了下来。

生命要分离多久,才能成全永久?眼泪要酝酿多咸,才能对得起思念?

海潮没有说话,她用手紧紧捂住了嘴巴,这种打击太过剧烈,可是,她不哭。

牙齿在嘴唇周围咬出了一圈细细的齿痕,像是小小的铃兰花一样,她伸手轻轻擦拭罗子墨脸上的泪痕。

“以前,阿水刚来我家的时候,我在她面前哭,我说我爸爸死掉了,妈妈也死掉了,没有人要海潮了。那时候,阿水就会对我说不要哭。”

“阿水说我的爸爸是个英雄,是值得我骄傲的人。我……我知道阿水也是英雄,我也不要哭……”

小川抱紧海潮,平复好所有的情绪,然后转过头问罗子墨:“你刚才说的是,以前的事情你都不记得了?”

罗子墨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