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和我说说你们的故事吧,你和阿德的故事,一定非常动人吧。”

窗台上放着的一个老式收音机里喑喑哑哑地唱着一曲不知名的戏曲,“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尘。他叫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沈老师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喃喃的说:“和阿德在一起的时候,是顶着周遭所有人的反对的。那一年我大学毕业,进了一家还不错的公司,在朋友亲人的眼里,也算是小有成就了,他们为我设想好了要走的道路要嫁的人,如果没有遇见阿德,我的人生也许就会像他们说的那样继续下去的。”

说到这里,沈老师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许久才又缓缓的开口:“我和他相识的时候他在一家小餐馆打工,八块钱一小时的工作,那阵子我工作特别忙经常加班,中午没有时间回家吃饭便去他们的餐馆吃饭。我和阿德就这样相识熟稔起来。”

沈老师将头转过来,看着我微微一笑:“说起来我小过的倒也一直是养尊处优的生活,所以那个时候对待爱情尚且单纯,社会地位差距之类的东西完全没有想过,不是没有人对我提起过这些的,可我不在乎,那时候在我的眼里,世界就是他,他就是世界。”

“我不止一次因为阿德的事情和家里闹翻过,爸爸给我介绍了很多男孩子我都不愿意见。在和阿德在一起的五个月后,我拉着他偷偷到民政局领了结婚证,辞掉了工作,和他一起去了另外的城市。现在想来,我也说不上来平日里温顺的我那时候到底是从哪里有了忤逆整个世界的勇气。”

“嗯,能勇敢的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真好。”阿水点了点头,认真地听道。

回忆的确是一件美丽的事情,阿水在沈老师的脸上可以看见少女一样的光彩。

“呵呵,但还是有很多不好的因素在里面吧,生活的困顿,经济上的压力……”沈老师低下头去。

“阿水,快来睡觉啦!”海潮从卧室里探了个头,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

“海潮在喊你呢,你先陪她睡觉吧,”沈老师笑着站起了身,“剩下的故事,我以后再说给你听。”

阿水站起身来,拥抱了一下沈老师,转身向海潮走去。

第三天的时候渔村迎来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个时候的渔村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叫做“天长海久休闲度假村”。

白天的时候阿水拉扯着海潮在外面闲逛,十月份了南方的阳光依然炙热,阿水是在休闲村前的管理处看见这个男人的,她远远地看着,觉得熟悉又陌生。

她慢慢地走近,看着那个男人一遍遍对着管理处新来的那个年轻人重复道:“我来找一个人,叫韶光,怎么可能没有,有人告诉我就在这个地方。”

村里很少有人知道沈老师的全名,好像从她出现在渔村担当教学任务的时候大家都喊她沈老师,时间长了倒也没有人去关心她的全名到底是什么了。很少有人知道,阿水是其中一个,这个看上去脸上已有沧桑神色的男人,是来找韶光的,沈韶光。

阿水走近他,仔细端详了一会那张已经被风霜打磨光彩不再的脸,她犹犹豫豫地低声问道:“你是,叫做阿德吗?”

他抬起头看向阿水:“对,我叫陈德,熟悉我的人都喊我阿德。”

阿水就那样站在离他一米左右的距离处看向他,觉得内心充满欢喜,这种欢喜或许比有一天许或那个叫做罗子墨的男人站到自己面前还要欢喜。

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让沈老师远走他乡碾转反侧的男人不是吗?他终究还是回来找她了不是吗?相逢的人终究会再相逢的不是吗?

阿水对他笑了笑:“我知道沈韶光,我带你去找她。”

阿德抬起头来看了看她,目光里满是感激地点了点头。

走在路上的时候,阿水的手机忽然铃声大作起来,她看了看上面的来电显示飞快地按下通话键,声音欢喜地几乎都要颤抖了:“喂,嘉宝,是你吗?”

那边嘉宝的声音低低地:“嗯,阿水,是我。”

“沈嘉宝,你吓死我了,你去哪里了啊这么久?不会真的去结婚了吧?”

那边嘉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声音淡淡地:“阿水,你在哪呢?我刚从法国回来。”

“我有点事回浅塘了,嗯,我过两天就回去找你,你等着我啊。”

“你回浅塘了啊?嗯,那好,我等你回来。”嘉宝在那边说道。

……

然后两个人就沉默下来。

这样的沉默在这样的时刻忽然显得异常珍贵。

“我好想你,嘉宝。”阿水忽然用手捂住了嘴巴,是从奉涯去世之后,才有过的这种感觉的吧,这种感觉,觉得时光荏苒,不能留住曾经彼此陪伴彼此安慰过的人,真是一件让人觉得可怕和措手不及的事情。

嘉宝一瞬间也湿了眼眶,她没有主动去说发生了什么,阿水也就没有问,只是用这样一句“我好想你”来表明无论何时我都在你身边的态度。

漫长的岁月中,会遇见多少个在你觉得人生苦痛暗淡无光的时候握住你的手对你说没关系的人?

所幸她们遇见并拥有了彼此。

“我等你回来。”嘉宝轻轻说道。

3.

嘉宝是在孩子出生的当日在医院里对张扬提出离婚的。

她的眼睛看向窗外:“我想你应该知道在我的身上经历了什么,当初我爸安排我们的婚事,无非也就是说出去体面一点,现在孩子已经出生,你自然是不需要再被我束缚着,我想回国,当然我爸当初开给你的条件不会变,虽然具体给了你什么我不知道……”

张扬愣了愣,声音低了下来:“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去……”

嘉宝不置可否地笑,从床头的烟盒里抽了一根烟出来点起,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不用了。”

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下个月我回去,孩子满月了就走。”

“嘉宝……”张扬张开了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嘉宝挥挥手闭上了眼睛:“什么都别说了,我想睡一会儿。”

张扬没有再说什么,点点头退出了房间,嘉宝把头靠在枕头上看着外面渐渐发白的天光吸完了手中的那支烟。

一个月后她带着孩子回国,张扬送她到机场,在机场拥抱的时候低声在她耳边说:“嘉宝,我其实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真的。”嘉宝不回应,只是淡淡微笑着,这个男人的身上有让人安心的味道,拥抱起来让人觉得安心,可她明白,这不是她的爱情。

机场里有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人流,婉转的法文播报响了起来,嘉宝从他的怀抱中退开,看了看时间说道:“我要走了。”一阵风吹来,她忽然吸着鼻子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向着检票口走去。

“嘉宝,”张扬在遥远的人流中喊她,用手指着自己的左心房说道:“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回来,这里有你的地方。”他用手在自己的胸口比划了一颗心的形状重复道:“这里。”

嘉宝的鼻子有点酸,脚步怔了一下,继而转过身融进了滚滚人流。

孩子的目光清澈,是尚未见得人世间悲苦的模样,用小手抓着嘉宝的衣领,上飞机的时候竟欣喜地笑了起来,咿咿呀呀的样子,看上去可爱极了。

嘉宝旁边坐着的也是一个中国人,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边和嘉宝聊天边逗着孩子:“这孩子好可爱啊,长得挺像你的,男孩是吧?都说女孩随爸爸,男孩随妈妈……”

中年女人提到爸爸的时候嘉宝的心里忽然绞痛了一下,时光久久长长,她曾以为自己可以遗忘的黑暗,却还是不能遗忘,在法国的这些时日,她多次想要放纵自己,但是这个孩子的存在就像是一个随时提醒她的伤口。

许多次告诉自己自暴自弃只能给别人嘲笑的理由,没有谁应该永远活在伤痛里。这次选择回国,也是这样的想法。

出国以及和张扬的婚事都是一种逃避,当初她是希望这个孩子能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出身,张扬的出现帮她解决了问题,现在孩子也生下来了,她便要立即回国,做自己要做的事情。

母亲在机场等她,默默地帮她把行李拿上了车,她这次回来除了母亲并没有告诉任何人,连自己的父亲都暂时隐瞒着,母亲开着车带她去吃饭,是两个人都喜欢去的一家台式餐馆,点上了一份蒸饺和两碗酸辣汤。

餐馆有很大的落地窗,外面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嘉宝低下头喝酸辣汤的时候对母亲微微地笑:“好久没有喝这个东西了呢。”

母亲笑了笑,伸手去拨弄了一下嘉宝额前的碎发,心疼地说道:“瘦了呢。”

“你和爸爸,还好吧?”嘉宝用勺子搅弄着碗里的汤,犹豫了一下问道。

“挺好的。”母亲回答道,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被察觉到的情绪,“你回来也没有和他说,晚上一起回家看看吧,让你爸也见见那个孩子。”

晚上的时候父亲并没有回来,从母亲的神情看这应该不是第一次,她好像也渐渐地习以为常。

嘉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实际上只是胡乱地换着台,她觉得心里有些乱,隔了大半年的时光她还是不能对这座城释怀,她叹了口气,胡乱地从行李包里拿出一件外套披在身上向外面走去。

外面的霓虹灯变幻着色彩,踩在梧桐的落叶上会听见细碎的声响,嘉宝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些淡淡的想念,对阿水,奉涯,甚至于对海潮,以及那一个她永远不会忘怀的人。

她在公园的一个长凳坐了下来,把手伸进口袋里取出了那个没有再用过的手机,是和张扬一起出国前停的机,然后就一直放在家里的抽屉里。她拿出来看了看,翻开了机盖。

短信的声音接连不断,手机在夜色里不停地震动着。

手机屏幕上显示,未读信息63条。

除了两条系统信息和一条广告外,其它的都是阿水发来的,语气急切。

嘉宝没有想到,自己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开了机,没想号码没有注销,还可以接到短信,看着阿水的大量短信,想来自己出国的这段时间,自己的手机一定是阿水在一直交话费保持畅通吧。

“嘉宝,你去了哪里?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嘉宝,我今天去了你家,顾伯伯说你结婚了?他说的是真的吗?嘉宝,我没有给你当伴娘,你怎么可以结婚?”

“你在法国是吗?在那边好不好?为什么会忽然去那里?”

“嘉宝,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找你下去了。”

“嘉宝,奉涯出事了……”

……

那些信息,发了将近三个月的时间,嘉宝一条条地看过去,看的鼻子发酸。

你从这个世界上忽然地消失不见,一定会有人去拼命找你,虽然不会永远找下去,可这种寻找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温暖。

手指忽然在一个号码上停了下来,那个号码在几乎全部被“阿水”这个名字占满的收件箱里异常醒目。号码是她熟悉的,甚至可以说是念念不忘牢记于心的,是小川的信息。

只有两个字。

“嘉宝。”

时间是她去法国的三个月零七天的一个深夜里。

夜深了谁还不想睡?

他在那个失眠以及想念的深夜里拿出手机,对着暗蓝色的屏幕发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呆,最后发过去的却只有这样两个字,嘉宝。

嘉宝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对着那条信息按下了删除键,然后拨通了阿水的电话,彼时阿水正带着那个男人走向了沈老师的家,从管理处到沈老师的家是十来分钟的距离,阿水每走一步都觉得异常艰难,猜不到沈老师见到这个男人的反应。

那男人也是沉默,好几次动了动嘴唇好像是想问阿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见他咽了下去,一幅不知道如何开口的样子。

“你要找的韶光……”,阿水顿了顿说道,“她现在是渔村上的一名小学教师。她,结婚了。”

那男人笑了笑:“结婚是肯定的,都那么多年了,生活又不是拍电影,我没想干什么,就是想回来看一看她,看一眼就好了。”

阿水停下了脚步指着前方的一座房子说道:“就是那里了。”

阿水带着他向那座房子走去,远远地从窗台上可以看见沈老师的身影,她穿着一条浅黄色的裙子斜斜地靠在桌子旁插花,那花应该是刚从外面采进来的。

她的姿态安详,脸上是慵懒而祥和的笑容,多年的长久的等待让这个女人的身上散发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让人沉迷的味道。

阿德对阿水笑了笑:“二十几年前,我就是一次偶然看到她插花的时候喜欢上她的。”

阿水站在门前敲门,轻声喊道:“沈老师。”

她在房间里应了一声走过来开门,外面的阳光炙热她一时有些不适应,稍微地眯上了眼睛,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这个男人站在金灿灿的阳光下,带着一种岁月的斑驳和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沈老师手里拿着的玻璃花瓶骤然从地上跌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样对视了几秒种后,沈老师微微笑了一下说道:“你来了,进来吧。”声音平和地像是招呼一个几天没有来串门的密友。

倒是阿德忽然变得拘谨不自在起来,他怔怔地跟着沈老师走进了房间,眼睛一瞥就看见茶几上摆放着的他的照片,年轻时候意气风发的老照片,安安稳稳地摆在那里。他倏地就红了眼眶,对着面前正低下头倒水的沈老师的背影喃喃的说道:“韶光,对不起……”

沈老师握着玻璃杯的手忽然就停在了半空中,她转过身来将手里的玻璃杯狠狠地向着阿德扔去,声音里弥漫着让人揪心的哭腔:“你混蛋,这二十多年你去哪里了?你怎么才回来啊?”她“哇”地一声就哭出声来,蹲下身子抱住自己大声地哭泣,“你去哪里了啊?”

终于有这样一场释然的哭泣,沈老师那时候忽然发现,原来她对他这么久的思念,憎恨以及无法原谅,他给她留下的伤痕和疼痛,原来只要他的一句对不起就足以释然,足以解脱。

阿水悄悄地退了出去,把时间留给了两个曾经深爱的人,狭小的客厅里,两个人相拥而泣像两个孩子。

阿德缓缓地站起身来,将沈老师扶了起来坐在沙发上,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照片,脸上是一抹苦笑:“你还留着啊?呵,那时候可真年轻啊,一转眼,都老了。”

“那是你的丈夫?”阿德指着墙上的结婚照问道。

沈老师点点头,“嗯,挺好的一个人。”

“韶光,是我对不起你,那时候我想着出去挣钱然后回来结婚,可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一走就是这些年。现在我在东北那边做了一些生意,还行吧,我也和当地的一个女人结了婚,有了一个孩子,日子倒也过得去。只是在心里一直觉得对你内疚,这几年我一直在找你,后来有人和我说你在这里我就辗转来到了这里。”

二十余年的光景,实在是乏善可陈,七八句话就说完。

晚上的时候沈老师留阿德在家吃饭,她的丈夫那晚没有回来,想必是进门前遇见了阿水,听阿水说了这件事情,觉得自己贸然进去定然是不好的,怕到时候见了面几个人都觉得尴尬,于是就转到了渔村里的一个老朋友家,两人一起吃吃饭喝喝酒。

晚饭的时候阿水也来了,沈老师坚持要让阿水过来,海潮初到渔村还满是欢喜,已经和村里的几个孩子玩成一堆了。

可以看得出沈老师真的是很开心,藏不住心事的人,年轻的时候就是,有一点欢欣和难过就都写在脸上了。

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那些菜一盘盘端上来的时候阿德感慨万千,说是都已经二十余年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阿水一边吃着东西却是一边默默地观察着阿德,说实话她觉得他并没有沈老师形容的那样好,也已经没有了年轻时身上的那种书生意气,不知道为什么,阿水看着他的时候总隐隐约约有着些许不好的预感,让她具体去说的话又说不出来,只是觉得眼神不对。

对,就是眼神。

沈老师看向他的眼神里依旧满满地都是情谊,可他看向沈老师的眼神里却掺杂了太多阿水看不懂的东西。

阿水轻轻叹了口气,谁的爱情不是冬天含笑饮雪水呢。

吃过晚饭沈老师和阿德坐在外面阳台藤椅上闲聊,阿水就窝在沙发里翻看着阿德带来的那些照片,关于东北的照片,白桦林,黑土地,成片绵延的雪山,笑容憨厚的人们,每一张都让阿水这个从小生活在南方的人感到新奇和欢喜。

还有好多照片是月亮熊的,生活在东北大地上的月亮熊,胸口有一撮淡黄色的月牙形状的毛发,和阿水在精品店看到的那些体型庞大的熊布偶同出一辙。

就是那个时候忽然想到了奉涯去世的几天前和自己说的话的,他说:“我要做一个关于东北月熊的调查,然后在杂志上正好做一期关于动物保护的专题。”

这些话在看着这些月熊的照片之后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一遍遍地在阿水的脑海里回响着,就是那个时候她下定了这样的决心,这次回去,见了嘉宝之后便去东北,刻不容缓,奉涯未完成的事情她要代他去实现。

那时候她没有注意到的是,还有一张照片在阿德随身携带着的背包里露出了半个角,阿水只是匆匆地扫了一眼,并没有多在意,猛一看那的确只是一张没有美感人影杂乱的合影照,只是倘若阿水将那张照片拿出来认真地去看,就一定会和第二排左边第三个人的目光相逢。

那人依旧笑容温和优雅淡定,眼睛深邃地可以让人沉淀下去,只是走散了的年年岁岁里让他的身上多了一份时光的沧桑与粗犷。

这张照片,正是阿德拍下来的,一日他进货的时候恰好从榆镇路过,在这个镇子呆上了几天,和镇上的人都混得熟稔,离去的时候给他们拍了一张照片,与自己平日里的一些照片都放在了一起。

照片上的罗子墨已经是一幅标准的东北人打扮,和榆镇上的一群人站在一起熙熙攘攘地照下了这张合影。

不过,若是仔细去看,应该也会发现照片上的罗子墨,眼神已不似昨日。

再后来阿水被海潮喊去陪她玩,藤椅处便只剩下了阿德和沈老师。

“韶光……”他轻轻喊着她的名字,“对不起。”

沈老师看向他,脸上是不显山露水的微笑,“这些年你在哪里?东北老家吗?”

阿德点了点头:“回到了东北,开始两年很辛苦。我不止一次地想过回来可最终还是在暗夜里压下了这个想法,摆过地摊登过三轮车,日晒风吹都经历过,最后结识了一些生意人,开始了倒卖熊胆的生意……”

“和一个旅店老板的女儿结了婚,现在有了个孩子,男孩。”他低下头说道。

“我只是想来见见你,韶光。”

沈老师依旧是安静地笑着,以一副波澜不惊的姿态观望着一切的发展,许或是长久的等待早已经沉淀了所有的大悲大喜,让这个女人身上有着一种岁月静好般的祥和。

“嗯,”她应道,“就在这先住几天吧。”

阿德在渔村的第二天,阿水来向沈老师告别:“沈老师,我先带海潮回去了,我想着这几天去东北一趟,有些事情必须要去做。”

沈老师点点头。

阿水和海潮当天晚上离开了渔村。

那天晚上的晚餐一下子显得冷清起来,本来是五个人的餐桌现在变成了三个人的,沈老师会烧上一桌子菜,阿德和她现在的丈夫坐在两边,两个人偶尔也会交谈上几句,颇有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意味。

阿德也是打算当天晚上离开的,为了给两个人一点说话的空间,晚饭后沈老师的丈夫对她说着自己出去散散步,便走了出去。

沈老师帮阿德收拾东西的时候,阿德不知怎么看到了她桌子上的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是阿水送给她的,奉涯的一张照片,二十出头的时候,眉目间都还是一副温柔的样子。

阿德拿着照片愣了愣神,继而抬起头问沈老师:“你,你认识他?”

“噢,叫奉涯,”沈老师边叠着衣服边看了眼说道,“我以前教过的一个学生,也是这村子里的人,可有前途的一个孩子,就是前些日子出了车祸……”

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眼前的男人忽然就变了脸色。

所谓把美好的东西撕裂给人看,许或这就是人生的残忍之处。

奉涯的车祸果真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一场人为策划的谋杀。

“那辆卡车……是我开的。他筹划了一个关于动物权益的专题,首要的调查对象就是东北月熊,我所参与的利益对象无法接受他这样的调查,便安排了这场车祸。”阿德低声说道。

第二天沈老师送阿德到镇上坐车,他走上车的最后一句话说的是:“韶光,你原谅我。”

她并不明白他嘴里所说的“你原谅我”究竟指的是哪一件事,多年前他沉迷赌博?悄无声息地失踪?抑或是对一个无辜的年轻人下手?

她不知道。

“我原谅你。”可她这样说道。

我原谅你就像海洋原谅了鱼。

4.

阿水拉着海潮从飞机下来之后便连忙开了手机,她给嘉宝打电话的时候几乎是是带着刻不容缓的味道的:“嘉宝,我回来啦,你现在可以出来吧,我们见一面吧。”

嘉宝的速度也够快,十分钟之后就出现在阿水面前。

阿水站起身来拥抱了她,两个人分别点了一杯咖啡,“结婚了?怎么回事?要不要和我说说?”阿水笑着问道。

嘉宝轻轻摇了摇头,努力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一时冲动呗,现在已经离了。”

阿水嘴里的咖啡差点吐了出来:“行啊顾嘉宝,你还真是不同凡响啊。”

即便是这样打趣道,可作为一个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也并非看不到笑容背后的伤痛吧。

怕是被伤透了心,才决定用这种方法逃避的吧,阿水叹了口气,在心里这样想着。

“对了,我过两天去一下东北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今天你的时间就给我啦,这么久没见,我们一定要好好聊聊。”阿水说道。

“嗯,肯定的咯。”嘉宝也笑眯眯地回应。

“以后有什么打算?”阿水问道。

嘉宝抿了一口咖啡,茫然地摇了摇头:“谁知道呢,可能去环游世界吧哈哈。”

谈话间阿水的手机突然响起,手机就摆放在咖啡桌上,屏幕上闪动的“小川”两个字让阿水觉得有些尴尬。

这种尴尬是指,她不知道应不应该接。

嘉宝很显然也看到了屏幕上的名字,不过她很快把头转了过去,掏出一支万宝路点上,笑嘻嘻地说道:“接咯。”

阿水接起电话,也没有什么大事,原来刚下飞机在嘉宝过来之前,阿水让就在附近的小川先把海潮带了回去,现在他俩到了家门口,小川才发现自己忘了带钥匙。

“钥匙在海潮书包的夹袋里还有一把备份的。”阿水说道,“你翻一下应该就可以找到。”

那边“嗯”了一声,就挂上了电话。

“结婚了吗?”阿水刚放下手机,沉默了许久的嘉宝忽然问上一句,阿水愣了愣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孟兰和小川,他们结婚了吗?”看着阿水满脸疑惑,嘉宝补充道。

会这么问,是因为忽然想起了大半年前在医院看到的情景吧,尽管嘉宝在心里无数次地告诉自己父亲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孟兰也是一个好女孩,可当时的情景,两个本应毫无瓜葛的人,同时出现在妇产科,也不得不让人有着种种不好的猜测。

什么都不愿意捅破,可能也是为了小川着想吧。

这个年纪的顾嘉宝,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为了爱情抛头颅晒热血用尽手段一定要让你在我身边的小女生了,作为一个长大了的,成熟了的女性,她已经懂得如何将所爱之人护得周全。

陈小川不是愚笨的人,若是连自己都知道了,想必他也多多少少会知道一些吧,嘉宝在心里想着,他没有提出来,自己又是何必强出头呢?

“还,还没有呢。”阿水不知道嘉宝这句话的用意,犹犹豫豫地回答道。

“嗯,”嘉宝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下接着说道,“其实我也知道,他今日不结婚,明日也会结,他不和孟兰结婚,也会和别的女人结婚。但是——不会是我。”

阿水刚想开口安慰,嘉宝似是看出了,抢在她之前开了口:“不过阿水,你放心,这大半年我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已经学会了用平和的心态看待这一切了。我已经过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掏给别人看的年龄段了,我狠狠爱过,却被冷水泼住,现在的我,对于我曾经的爱情,应该真的是平静了吧。”

“嘉宝……,”阿水有些心酸,伸出手去拿掉了她嘴里的烟,“你要知道,其实小川,真的,真的一直很在乎你。”

“呵呵,但是不够种和我在一起。”嘉宝给了她一个明媚到让人晃神的笑容,又点上了一支烟。

两个人一起在咖啡厅又聊了会天后就离开了,嘉宝开车把阿水送了回去之后独自开车回家。

南方的星空似乎总是寂寥的,嘉宝摇开车窗一个人行驶在这样的夜色里,空气里似乎都有些淡淡的惆怅。

想起自己刚开始学开车,就是为了方便每周去一次监狱看小川。那时候的心思单纯半点杂念都没有,还是会为第二天要穿什么衣服见他而发愁的女生,还是以为等他出来了两个人就可以过上恩爱生活的女生。

可现在的顾嘉宝,再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已经长大了,成熟了,学会了要善待自己,也学会了在选择一条路前细细思索。

她开始对过去疲惫。

“接下来要干什么呢?”她这样想着,心里涌上了淡淡的忧愁。

好像是从国外回来,才渐渐觉得人生辛苦。随手拿起放在座位上的手机看了看上面的小挂件,挂件上有张小小的照片,是孩子出生的时候医院给照的出生照。

一个漂亮的女孩子。

嘉宝忽然就想起自己在少女时代和阿水躺在一张**聊天,那时候,他们无话不说,甚至单纯的商议好连生孩子都要一起生。

“怎么可能一起啊,嘉宝你肯定会和小川先结婚的,然后就会先生孩子了。”

“不要嘛,我要和你一起,在同一家医院里生。阿水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子?”

“我都可以呀,都喜欢,呵呵。你呢?”

“我要生个像小川的女儿,小川那么帅,我们的女儿也一定很漂亮。”

“哈哈……”

“……不许笑嘛……”

时间似乎就在那么弹指一挥间就过去了,如今她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只是,却不是如她所愿,为自己爱的人生下的。

人生又何尝如她所愿过呢?

虽说是人生完美的事情太少,我们不能什么都想要。可是她想要的,又有哪一件得到了呢?

一瞬间,刚才和阿水在咖啡馆里说起的 “环游世界”的计划突然出现在脑海中。

那么,就去环游世界吧。

总会找到一条遗忘过去的方式的,或许在路上也会碰到感觉不错的人,开始一段全新的感情吧。

这样想着,便觉得宽慰许多。

思绪收回,嘉宝坐在车上忽然觉得有些口渴,缓缓将车停在一家还在营业的小超市不远处的空地上,刚伸出去准备开车门的手却停在了那里,从她这个方向看过去,站在收银台低头整理收银台上小食品的小川,依旧有着她熟悉的眉眼。

她抬起头看了看那家很小的超市上面的招牌,红底白字清晰的写着“利民超市”几个字。

想必是这一年的时间里孟兰和小川也存下来些钱,便开了这家超市吧,嘉宝在心里想着。

要不要走进去?

她的车在浓重的夜色里停了很久,香烟明明暗暗地也闪了许久,夜里的超市并没有什么人,小川收拾好东西后又拿起门后的拖把认真地把地板拖了一次。

这样的小川是嘉宝所陌生的,记忆里那个张扬的,如旗帜飘扬在猎猎风中的小川也已经有了这般淡静的生活,这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情?

或许看了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嘉宝重新摇上了车窗,重新发动的汽车。

最后回头看上一眼,灯光里低头收费找零的小川好像慢慢变远变小,最后好像幻化成一抹淡淡的影子,风一吹便会散了。

她不知道,也许她再多停留一会,会看见人生揭开自己的序幕,向她露出更多戏剧般的情节。

嘉宝走后不久,顾盛就走进小川的超市。那会儿小川正认真的把所有钱从抽屉里拿出来,整理今天的营业额准备关门回家。有人推门走进来的时候他没有顾得抬头,只是应了一句:“要买点什么啊?”

那边没有回答,小川察觉得到那个人影在自己面前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男人,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用一种可以叫做胸有成竹的声音问道:“你是陈小川吧?”

小川放下手里的东西点了点头。

对面的男人礼貌性的向他伸出了手,小川讷讷地握住他的手,心想着眼前这个衣冠革履的男人一看就不是属于自己曾经的,现在的,将来的交际圈范围之内的人。

“你,现在有空吗?我有些话想对你说。”短暂的几秒钟,男人松开小川的手,顺手拿起收银台上的一支口香糖摆弄着。

关了超市的门后两人去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茶楼,走进茶楼的那一刻小川暗自觉得好笑的,年少在浅塘镇的时候他就经常故作深沉地出入这些茶楼,在里面点上一壶茶和几个朋友在一起打牌。而现在,这些地方在自己的眼里倒成了高雅的代名词,是与自己无关的地方了。

小川有些迷惑的,这个深夜来访的男人,他来找自己的目的抑或是企图,小川没有任何把握。而且坐在这个男人面前的时候,他还会有微微的窘迫感。

顾盛点了两杯龙井,拿起盖子轻抿了一口后先开了口:“我姓顾。”

小川点点头。

“我不知道孟兰有没有和你提起过,她怀孕了,孩子是我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效果并不是顾盛来之前所想象出来的任何一种,小川脸上的表情是淡淡的,甚至可以说是没有表情的。

“然后呢?你要我离开她?”小川平静地问道,在听到顾盛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他竟隐隐约约有着些许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种感觉的源头是什么呢?

是终于不用因为自己心里藏着一个人而对孟兰感到愧疚了?还是觉得大家都心照不宣的隐藏了这么久的事情终于显山露水了?

他自己也不清楚。

顾盛微微笑了笑:“陈小川,你是个聪明人,我想你也应该了解得到,孟兰已经习惯了我所给予的那种生活,她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如果你想让她过得快乐一点,我劝你还是放手吧。”

“这种话,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小川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斜靠在沙发的后背上,眯着眼看着窗外。

“资格?”顾盛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两度,把小川吓了一跳,“你以为我是在干什么?在求你?哼,陈小川,我若是真想对你动手,你现在怕是已经不能坐在这里了。就凭嘉宝出的事,我也可以让你死上几次了。你若是有所担当,就应该看看嘉宝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嘉宝两个字从顾盛的嘴里吐出来的那一刻,小川拿着香烟的那只手轻微地抖动了一下,那个人原来还是在自己心里啊,就算自己再隐藏再否认再离开,也无法停止爱她啊。

也就是在听到嘉宝名字的这一刻,小川这才反应过来为何会觉得对面的这个男人如此熟悉。时光倒回在他们还在浅塘镇的时候,他是见过几次这个男人的,那时候他去找过嘉宝几次,也就零零散散地打过照面。

这个叫做顾盛的男人,是嘉宝的父亲。

他平静了下自己的情绪,转过脸来问顾盛:“嘉宝?嘉宝怎么了?她不是…结婚了吗?”

“肚子里有个不知道谁的孩子,不结婚有办法吗?”顾盛的语气里有愠怒的意味,“我给她安排得好好的路她不走,从法国回来了,婚也离了,孩子也生了,真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小川深吸了一口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量让自己用一种没有表情色彩的语气问道:“你想让我怎么做?”

深吸了一口气,顾盛语气平缓的说:“小川,我希望你可以知道,其实我并没有恶意,我只是想让这些事情有一个最好的结局。我之前找过孟兰,我们谈好了,我相信她会和你提出分手的,希望你不要为难她。”

茶叶在杯子里打着卷,顾盛拿起来喝了一口:“至于嘉宝,我只能说,她很爱你,但你把她推上了一条她原本不应该在的轨道上,你给她的伤害是弥补不了的。我之所以让嘉宝出国,秘密给她安排婚事,都是因为她的肚子里有了一个不明身份的孩子。出事的那天晚上,我不知道你和她说了些什么绝情的话,但你真不该让她在情绪那么不稳定的情况下一个人回家……”

顾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声音有些微的颤抖。

不记得是怎样跟顾盛告别离开,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到家后,小川和孟兰认真的谈话,然后两人异常平静的分手。

而那个刚刚有所起步的小超市,因为小川已经准备离开,孟兰怀孕也没有心情来打理的缘故,被迫转让了。

超市转让后,它的转让费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在小川准备离开前一天的晚上,孟兰把存折拿出来递给他:“这是超市的转让费,你带着吧。”

小川摇了摇头:“你还是自己收着吧,跟着这样的有钱人在一起,万一哪天出点什么变化,你还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存点钱比较好。”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满是真诚。

说到底,时光终归是改变了一些没改变一些,带走了一些没带走一些。

“对不起,小川。”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来的孟兰轻轻说道,羞愧地低下了头。

“过来吃饭吧。”小川挥了挥手。

在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按理说应该要相当丰富,可孟兰走到桌边的时候才发现,饭桌上只有两碗看上去色泽味道俱佳的最简单的蛋炒饭,小川递给孟兰一双筷子:“顾盛说以后会让你过好日子,你应该会吃上很多山珍海味的吧。更好的我给不了你,你也不必对我有所愧疚,你只要记得这一盘蛋炒饭的味道就好了。”

孟兰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小川站起身来坐到了她身边:“兰兰,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你会幸福,这一点我从不怀疑……”

孟兰小声的抽泣逐渐变成了大声的嚎哭,放在小川肩膀上的头也在微微颤动着:“小川,”她轻轻喊着他的名字,“你去找嘉宝吧,我知道你一直都爱着她,你们是应该在一起的人……”

小川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傻丫头,别说这个了。”

“那,你打算去哪里?”

“还不确定,不出意外的话,可能会去琴岛吧。”小川看着窗外朦胧的月色说道,“阿水前阵子说要去外地,不过一直拖到这两天,可能今天就会走吧,我要帮着照看海潮几天,就先到阿水家去住着,等阿水回来了就去琴岛。”

最后的晚餐过后,小川带着极少的东西,在门口拦上了一辆出租车前往阿水家,拉出租车门的时候,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靠在门槛上的孟兰沉默地张望着,她张了张嘴,可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好像是一桩故事的完结篇,选择了用默剧来收场。

他也曾以为会和孟兰走过一辈子的,经历了大风大浪的人,到了这个年纪,也并非会认为只有爱情才能让两个人过一生了。

可生活充满着未知与变动。

当你为一个人学会吸烟的时候,他也需要为另一个人去戒烟了。

“没关系的,就当是最艰难的日子里我们可以相互搀扶一把,然后再把对方安然无恙地送到别人身旁。”

寂寞和美好让我们相遇,然后是生存让我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