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空留回忆,是爱情里最无望的让步。

1.

八月份的时候阿水拿到了梦寐以求的记者证。

领到记者证的那一天她去超市买了很多菜,还买了一瓶红酒,房间里很安静,海潮坐在阳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神情专注的样子。

她关上房间里明亮的白炽灯,只开了厨房里的灯。

空调上显示的温度是二十五度,正合适的气温,阿水机械地洗菜切菜炒菜,南方炎热的夏季有着充沛的雨水,从厨房的窗户看过去可以看见有水滴一点点打在玻璃上,在窗户上汇成一条直线然后慢慢地消失不见。

只有两个人吃饭却做了这样的一桌子菜的确是有些奢侈,阿水自嘲地笑了笑,继而想一下权当是为自己庆祝了。

把做好的饭菜端上了桌,摆好了饭筷到房间里喊海潮出来吃饭,她当时正在摆弄着一个魔方,阿水喊了她好几遍她才不情愿地放下手里的魔方走了出来。

桌子上依旧是三个人的碗筷,三杯红酒。

从五月份开始这个习惯就这样继续着,为奉涯准备着的,但那个座位却永远是空落落的,再不会有人坐上了。

海潮看着那个空着的座位忽然就觉得有些伤感,她看了看那杯红酒说道:“陈阿水,我想奉涯了。”

阿水轻轻笑了笑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碗里:“海潮乖,今天不许想不开心的事情,我今天拿到了记者证,奉涯知道了很开心的。”

她的眼睛看向那个空落落的桌位,目光一下子变得柔情起来,像是在询问着谁:“是吗?”

阿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连奉涯都会离开自己,在她决定要彻底忘记过去,一心一意要爱上他的时候。

时光回溯到五月初的某一天。

那天,奉涯约了阿水两人一同在一家咖啡店喝咖啡,突然,奉涯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对阿水说道:“阿水,你还记得我们小的时候渔村里去的那几个被杀害的年轻人吗?”

阿水低下头抿了一口咖啡,很苦,确是她最喜欢的一种味道。

她点了点头,像是回忆起什么久远的梦魇,目光也开始变得忧伤和迷离起来了:“当然记得了,那些动物协会的志愿者,那个时候,他们应该还没有我们现在大吧?”

奉涯点了点头:“最近我们公司赞助的一家杂志准备做一期动物保护协会志愿者的专题调查,由我我来负责这个专题了,我忽然觉得有很大的压力,如果做不出一定的效果还真对不起当年在渔村死去的那些年轻人。”

阿水将手伸了过去放在奉涯的手上,她的声音轻微却有着坚定的味道:“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好的,不过身体还是最重要的,”她抬起手把他嘴里的香烟拿了出来:“看看你,最近都学会抽烟了。”

几个月过去了阿水想起那个时候还是会感觉到后悔,极其地后悔,那段时日她明明知道他压力重,明明知道他需要安静需要独处需要好好休息,却还是在某个深夜孩子气地拨通了奉涯的电话,在电话这边絮絮叨叨说着:“奉涯,我睡不着,好想放风筝啊。”她可以听得出奉涯在电话那边明明是有着浓重的睡意的,还一直在这边说个不停,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直到最后自己终于感觉到疲惫了挂下了电话:“嗯,晚安。”

半个小时后阿水听到了自己手机的响声,拿出来看看是奉涯的电话,奉涯的声音听起来清晰而欢喜:“阿水,下楼来,我们去放风筝。”

这个怀抱芬芳的男人,他给的宠溺和疼爱,无论什么时候拿出来回味都掷地有声。

阿水从**坐起来光着脚跑到了窗前,奉涯的浅色衬衫在风中温和成一片云,他从车里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一只风筝。阿水披了一件外套走了下去,用手拨了拨奉涯头发上沾染的灰尘,奉涯有些骄傲地将手里的风筝举起来给她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欢喜:“在我家的阁楼里翻到的。”

是一只蝴蝶形状的风筝,颜色已不再鲜艳,阿水用手拉了拉笑着说道:“一定在你们家阁楼里放了很多年了吧?”

奉涯揉了揉阿水的头发,笑而不答,忽然就拉起风筝线向前奔跑起来。

那时候是凌晨寂静的一两点,阿水楼下的那条路上空****的,只有寂静的路灯还在亮着,偶尔有赶路的行人经过,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这两个三更半夜在马路上放风筝的傻瓜。

奉涯在前面跑着,阿水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的时候忽然涌现出一种踏实的幸福感来,阿水在路灯下仰着头看向已经飞上天的风筝的时候不由地轻叹了一声,往事流水一样涌进了她的脑海,她盯着那只已经褪了色的蝴蝶风筝,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很多年前他们一起放过的那只。

“奉涯。”阿水大声喊住了他,想证实一下自己的想法,“你把风筝递给我看看。”

结果风筝,阿水觉得眼光有点湿润,蝴蝶风筝背后那根细细的竹篾上果然有着当年刻下的日期,20010312,果然是那只。

“你,你还留着它啊?”阿水抬起脸看着奉涯,声音有些颤抖。

时光倒回到几年前那个尚且属于浅塘镇的纯白三月,她是有着落花情谊的青涩少女,他是优雅淡定的翩翩少年。一次结伴回家时阿水提出来想放风筝,他在那天骑着自行车找遍了浅塘镇的大街小巷都没有见到有卖风筝的,于是便在当天晚上找到了合适的帆布和竹篾,与阿水商议着要自己做一个风筝。

阿水一幅欢欣的样子,两个人那天呆在阿水租的十平方米左右的小屋里,拿出剪刀阵线什么的认真地做着一个风筝,外面的天色慢慢变暗再慢慢变深,却一点都不影响两个人的积极性,现在想起来,也只有十六七岁的时候有这般原野碧树的心境吧。

奉涯回忆起那个夜晚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就是原野碧树这样的纯粹。他犹记得夜深沉的时候阿水斜躺在**安静地睡去,他给她盖上被子的时候看着她脸上柔和的轮廓最终低下头去轻轻地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额头。据说这个位置代表的是宠爱和神圣,一如他年少时期就开始的深深浅浅的喜欢。

阿水朦胧地睁开眼的时候就发现了这样的一只蝴蝶风筝,它被挂在她的床头,迎着外面阳光的羽翼还在微微颤抖着。

谁也没有料到那天会忽然变了天气,两个人在镇上稍微偏远一点的地方放着风筝的时候原本清朗的天空忽然飘来了乌云,接着便是狂风大作,蔚蓝的天空像是忽然间就被黑色的幕布遮住,还没有反应过来豆大的雨滴已经砸了下来,那个蝴蝶风筝在狂风中打了个卷也慢慢地往下面掉。

想来那天也的确是狼狈,偏远的郊外唯一可以避雨的地方只有一个桥洞,早已经干涸的一条小河,桥洞下面长满了茂盛的杂草,奉涯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阿水的头上,两个人大声笑着向那个桥洞跑去。

狭小的空间,两个人挤得紧紧的,尽管外面就是电闪雷鸣的狂风暴雨,彼此的呼吸和喘气声还是可以听得见。雨水打湿了阿水的衣服,她的白衬衫紧紧地贴在身上露出了姣好的曲线,让奉涯的呼吸忽然间就凝重起来。

是有过短暂的一两秒钟的对视的,阿水不经意地看过来的时候奉涯也正在看着她,然后雨后的天气里忽然就弥漫出了深浅的暧昧的味道,两个人忽然就都红了脸把目光投向了别处,投向了放在两个人蹲下的脚上的蝴蝶风筝上。

那场雨持续的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两个人从桥洞里钻出来的时候外面的空气里已经弥漫了一种清新的味道。阿水捡起地上的风筝看了看天色说道:“时间不早了,要不先回去吧。”奉涯点了点头,正要一起走的时候忽然在她背后停了下来轻轻喊道:“阿水。”

阿水不明就已地回头,却只看见奉涯将自己的外套依旧披在了她的身上,接过了她手里的蝴蝶风筝声音柔和:“穿上吧。”

是那时候阿水忽然发现,原来一起在渔村渡过漫长岁月彼此熟识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了挺拔少年的模样了,他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明显地大了一截,宽宽松松的。

三月份的时候还是春寒料峭的季节,阿水看着奉涯只穿了一件短袖在里面有些心疼,想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奉涯固执地摇头,坚决要阿水穿上。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阿水才发现自己裙子后面一大片暗红的血迹,自己的生理期就是最近几天,可是糊涂的她却给忘记了,那个时候她看着奉涯的外套才恍然明白过来,他为什么宁可自己冻得瑟瑟发抖,也一定要让她穿上自己宽大的外套,毕竟从郊外回到学校还有很长的一段路程,这个温柔的男孩用这种方式保护了心爱的少女敏感的自尊。

那件外套最后有没有还给奉涯,阿水现在已经记不清楚了,但她是没有想到这样一个曾在记忆里飞舞过的蝴蝶风筝,他还是一直保存着的,就像现在,奉涯将那只风筝举起来在阿水的面前:“那么多年,它跟着我去过很多地方很多城市,在不同的天空上飞过。呵呵,我真没有想到还有能把它放在你面前的一天,你看这上面的数字,还是你写上去的呢,还记得吧?”

阿水笑得无邪:“怎么会不记得呀?那天晚上我们做风筝的时候我还睡着了,你是不是还拿着一条虫子什么的在我额头上放上了,真混蛋。”

凌晨三点钟,整条路上很静谧,奉涯眼里是藏不住的深情:“傻丫头,哪里有什么虫子啊?那明明是我偷偷吻了你啊。”

光阴无法倒退,面对流年里这样一场曾经被忽略了的深情,阿水忽然就觉得时光到此已经是永恒了,便觉得再也不想走下去了,阿水踮起脚尖想要回应的是一个吻,却忽然被一道强烈的光线刺伤了眼睛,黑暗的寂静的街道拐角处凭空急驶过来的车辆,直直地就冲向了站在马路背光处的两个人。

很久以后阿水看了一部叫做《唐山大地震》的电影时常会想起那个夜晚的场景,电影里的女人在很多年后回忆当初的场景尚会叹息:“我在往里面跑,如果不是他拉住了我,死在里面的就是我。”电影院里有很多人在哭,阿水觉得鼻子酸,想哭却哭不出来,只是怔怔地看着屏幕,想起了那辆汽车开过来的时候奉涯把自己推开的情景,那些残忍的有些支离破碎的景象被放大到每一个细节,一遍遍在脑海中轰鸣着上映。

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又好像有一生那么长。

奉涯的手里还拿着那只蝴蝶风筝,忽然整个身子就那样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弧线最后重重地落到了地上,看不见伤口在哪里,可是却一直有血汩汩地流出来,然后一点点地扩散开去。那时候对于阿水,好像一块玻璃的忽然打碎,又好像原本完整的什么东西被忽然恶狠狠地撕裂。

她还没有来得及反应,那辆绿色的小型卡车已经轰鸣着驶开了,路灯下的奉涯连抽搐都没有就已经彻底地沉默下来,就是那一瞬间很多场景从阿水的脑海中呼啸着闪过,十几年前的渔村那些鲜活的面孔慢慢地消亡,罗子墨最后一吻里的决绝和深情,自己曾无数次想象过的父亲自杀的情景,以及眼前奉涯苍白了的面孔。

她大喊了一声向着奉涯跑去,惊慌失措地摇着他的身体,嘴里不断呢喃着他的名字:“奉涯,奉涯,你醒醒好不好?奉涯,你醒醒……”

呼喊逐渐变成了抽泣,抽泣又慢慢变成了大声地啼哭,她拿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拨下了急救中心的电话,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自己的位置,她的嘴唇有些发白,牙齿也在微微颤抖,她拼命地摇着奉涯的身体,嘴里喊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慢慢的奉涯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他举起手来似乎想要摸一摸她的脸庞,可他已经没有抬手的,阿水握住他试图抬起的手放在自己的脸庞上,那只手上有殷红的血迹,她放它在自己嘴边,一遍遍亲吻着那只手,她可以听见自己声音里的颤抖,自欺欺人的声音:“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一会就到,救护车一会就到。”

她想他怎么可以有事呢?他爱了她这么多年她还没有来得及好好爱他呢,他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开呢?他们真正在一起的时光还那么短暂呢,他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开呢?说好了以后要带着海潮一起回渔村看看呢,她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他海潮的真实身份呢,他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开呢?她这样想着便愈发地恨自己了,恨自己为什么要三更半夜打电话给他说自己想放风筝,不但恨自己,也恨他,恨他为什么一定要这般宠着她?任由她无理取闹。

那些穿白衣服的医生护士从救护车上下来抬起他的时候,她的心里忽然涌现出一种让人绝望的预感来,她就要失去他了,这种感觉如此强烈,她就要失去他了。

在医院里坐了多久呢?好像一直坐在那里,从看着奉涯被推进加重病房开始,看着加重病房外面的红灯一闪一闪,医生和护士神色匆忙地进进出出,本是一片噪杂声的医院,她却好像忽然失聪了一样有一种什么东西都听不见的感觉,好像是一个人站在皑皑白雪或者是无垠沙漠里,四顾无人的荒凉感。这种感觉,罗子墨从那晚的渔船上跳下去的时候自己也是有过的,踽踽独行,四顾无人。

罗子墨,阿水有些怨恨自己居然在这个时候还想着罗子墨,加重病房里现在躺着的是她的男朋友,是爱她如生命的男人,她居然在这个时候想着那个叫做罗子墨的男人,真是不能原谅自己。

可是说来奇怪,越是阻止自己这样想下去,所有的思念就好像手心中的经脉一样变得越发清晰,她怔怔地坐在那里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声音喊着她的名字:“陈阿水。”

向着声音方向看过去看见海潮穿着一身睡衣站在医院的大厅里,远远地看着她喊出了她的名字。

阿水的眼眶忽然就湿润起来,她向着海潮伸出手去,海潮飞快地奔向了她的怀抱,撒娇道:“我找了你好久呢,半夜醒来看不见你就下楼去找你,楼下小卖部的张阿姨说你跟着救护车来医院了,我就让张阿姨送我过来了。怎么了?是谁病了吗?谁啊?”

那天晚上海潮陪着阿水坐在医院冰冷的长椅上,看着急救病房里的灯光明明闪闪,海潮在她的怀抱里安静地睡去,头顶上的白炽灯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很多人在阿水的面前来来去去她却好像完全没有反应,她的心中有着强烈的不好的预感,这个男人,他要离开自己了。

像是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宿命味道。

海潮的手一直拉着她的衣襟,一直到病房的门打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去叹气道:“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她感觉周遭的世界一下子就开始天昏地暗地旋转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可以吞没所有的黑洞一样,阿水一个趔趄,惊醒了熟睡的海潮,她睁开眼睛看向医生,然后又看了眼阿水问道:“奉涯,死了是吗?”

声音平静地听不出悲喜,可正是这种平静让阿水感到心酸,这个本应天真尚且年幼的孩子,在这个年纪,已经看多了死别和生离。

阿水的手冰凉,她拉住海潮,怔怔地指着医院外面的一家豆浆店:“海潮,我们先去喝豆浆。”

她要了两杯豆浆,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喝完,看着街道上有来来往往的路人行色匆匆,偶尔转过头去,用手背捂住流泪的眼眶。

2.

肇事车辆没有找到,警察将这次车祸定性为意外,可是很多个不能寐的深夜里阿水会想起那天夜晚的情景时,都会觉得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谋杀。

她年少的时候就见过谋杀,不留痕迹的谋杀,所以更是有一种天生的敏感,那辆车的车尾没有安装车牌,按道理根本不可能是什么正规车辆,她记得那辆车的司机撞过奉涯后驶走时的眼神,阿水看不清他的样子却看清了他的眼神,那双眼神里透着的神色是阿水所熟悉的,那神色和很多年前村长试图杀死那些年轻人时的眼神如出一辙。

海潮成为阿水在虚妄人世间最留恋的珠宝,很多个深夜阿水会忽然惊醒过来,外面的月光倾泻而下,她看着身边的海潮,她睡着了手掌紧握,面颊上有浅浅酒窝,眉宇间已经有了罗子墨的痕迹。阿水会帮她把被子掖好,用手臂把她抱得更紧,然后再沉沉睡去。

小川的电话那段时日经常打过来,彼时他已经辞去了在网吧里的那份工作开了一家小店,他陪着阿水喝酒,两个人坐在午夜空****的马路边上喝酒,你一瓶我一瓶地往嘴里灌,藏蓝色的天空上有稀疏的星星,那段时日报纸上有很多各种各样的报道,战争,灾难,蚂蚁一样的平凡人物的爱恨悲喜看起来是多么地微不足道。

阿水喝醉酒就拉住小川的衣袖,她的眼睛眯缝着一遍遍问他:“小川,你恨我吗?你恨我吗?”

这也的确是在她的内心中千万次纠结的问题,她不知道如何开口亦不知道如何回避,二十多年来她所有的成长都是在这样一片水草一样茂盛的内疚里,她内疚于父亲,内疚于小川,内疚于罗子墨,内疚于奉涯,这种内疚感会忽然幻化成一条毒蛇,在很多个深夜里纠缠不休。

小川也喝多了,他咧开嘴对阿水笑了笑,把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阿水,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咱妈刚死的那一阵子?阿水你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越是让你难过的事情你就越不哭,我记得可清楚了,你就那样呆呆地站在咱妈的遗像面前什么声音都没有。”

阿水微微笑了笑:“我记得,我从小就怕父亲,就和妈亲。”

她拿起脚边的酒瓶喝了一口:“我一直觉得你会恨我,因为渔村当年之所以会有那样一场突袭检查,父亲的自杀以及你的入狱都和我脱不了干系,但是现在我有时会怀疑,我当年做的事情会不会是错误的,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想要净化就必须牺牲很多人的利益,放弃很多人,放弃渔村,放弃浅塘镇,放弃你和父亲,我不知道这种放弃是不是值得。”

天边是稀疏却璀璨的星。

“你没有放弃我。”小川的声音这样忽然响起带有一种神秘的,让人安定的力量。

他轻轻拍着阿水的肩膀:“我的确是恨过你,可恨与爱从来都是等同的东西。我出狱以来,一直想告诉你,阿水,我希望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五年的牢狱生活让我反思了很多,关于你,关于渔村,关于我劣迹斑斑的过去,关于嘉宝……”

“嘉宝?还是没有消息吗?”小川点了点头,有些艰难的开口。

“哥,你是爱她的对吗?”

小川动了一下,踢翻了身边的一个啤酒瓶,空旷的马路上回**着声响,他轻轻咳嗽一声:“怎么说呢?阿水,我现在的生活你也都可以看到,我能给予她什么呢?不像是十六七岁的时候,觉得彼此在一起开心就好了,我可以一辈子颠沛流离,却不能让嘉宝一辈子都吃路边摊。我不想对你隐瞒,时至今日我依然会想起她,我知道她的真心,可我却无法说服自己给她回应。她现在不留痕迹地离开了,应该也是最好的结局吧,我们会慢慢地,就把彼此忘了吧。”

“对了,阿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长长的叹了口气,小川抬头看着阿水。

“我想先找个报社做着记者,然后抽时间回去一趟。”

“回浅塘?”

“嗯,”阿水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说道:“想带海潮一起回去看看。”她缓慢地叙述着,在自己的脑海中回放着遥远又清晰的画面,对小川说着海潮的身份,说着那一年渔村里让自己为之疯狂的爱情,说着一个母亲临死前的交付。

“海潮应该到那里看看,”阿水说道,“毕竟那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呆过的地方。”

小川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回去?我和你一起吧。”

“不用了,”阿水说道,“我也没有决定什么时候回去,你在这边刚开的店肯定也很忙,就别陪我一起回去了。对了,我有阵子没见孟兰了,她还好吧最近?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似乎是没有想到阿水会忽然提到孟兰,小川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情绪,但他很快就掩饰好了说道:“孟兰挺好的,结婚的话过几个月吧。”

说这话的时候小川想起了几个星期前看到的情景,那天他是去进货,蹬着一辆三轮车从批发市场回来的时候看到的那一幕的,第一眼他并没有认出来那就是孟兰,她穿着一身紫色的连衣裙,大波浪的头发搭在胸前,脚上是一双镶着水钻的高跟鞋,看上去和这个繁华的南方沿海城市里高傲美丽的女人一样。

小川看着她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走进了一家名品店,从小川身边经过的时候小川将头转了过去没有让孟兰发现自己,他听见她的声音从他耳边传过来:“那个包好漂亮啊,你买给我好不好啊,人家要嘛……”

那一刻小川的心里涌现的竟是一种茫然的感觉说不上这种情绪,晴天霹雳或者是胸口刺青这样的词语倒也用不上,那时候浮现在小川脑海里的词语叫做颜色渐变。

你曾经看到过一件事物或者是一个人最开始最美好的一边,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人是会变的。时光和环境都是那么强韧的力量,一点点磨去了我们身上的天真。

阿水显然不知道小川现在心里复杂的想法,她笑了笑:“虽然嘉宝是我最好的朋友,可孟兰姐也的确是一个好女孩。”

小川点了点头,当年从家里安排着他和孟兰见面开始,记忆中这个女孩一直是温婉寡言的,安静地好像墙角自顾自开放的花朵,喜欢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的女孩,从见他之后便认定了他是自己的一生,如若不是那年渔村出事,估计两个人已经结了婚。

初相识的时候,小川在镇上夜夜笙歌打牌赌博,她每天去他家给他做好饭等着他,后来渔村出事,小川入狱,进去前托人带话给她让她离开渔村到外面去过自己的生活,可她哪里也不去,守着小川家里那几间房子,收拾地整整齐齐地等着他回来。

一个女人最鲜活的六七年光景,她都用来了等待,几句话就可以讲完。然而他们来这里的时光有多久呢?不到一年的时光吧,何以就在这短暂的时光中斑驳了本来的颜色呢?

而此时,小川肯定不知道,孟兰正坐在顾先生面前,抿了一口咖啡,撒娇的说:“我怀孕了。”

“打了吧。”顾先生整理了一下衣服上的领带,一幅置身事外的样子,一如外人般优雅淡定。

孟兰的声音忽然就高了起来:“你算不算是个男人?上次已经打过一次胎了,这次还让我打胎?”所幸是上午的时间,咖啡馆里并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服务生好奇地向这边看了看,立马被孟兰嚷了一句:“看什么看啊,没见过吵架的啊?”

顾先生叹了一口气,“孟兰,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子的啊……”

孟兰冷哼了一声,将咖啡放在桌子上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行,煽情就不要了,现在还是来说怎么办吧。”

“你说怎么办?”不愧是成功的商界人士,顾先生的脸上依旧是淡定的微笑,一点恼怒的意思都没有。

“要么你和你老婆离婚娶了我,要么我们从此断了联系我和小川结婚。”

“小川?”

“陈小川,我男朋友。”孟兰皱着眉头,有些不耐烦的意味。

顾先生的面上的表情依旧是淡定,可是大脑却飞快运转着,这个突然得知的消息他显然有些难以消化,她是陈小川的未婚妻!?陈小川是让嘉宝爱的死去活来的那个男人?嘉宝现在已经从法国回来,明显就是一副还没有忘记旧情的样子,情人可以换,女儿可就只有一个啊,他在心里想着,抬头看向孟兰,嘴角有不动声色的微笑:“你给我点时间,我离婚。”

孟兰嘴里的咖啡差点喷了出来,顾先生的话还在继续:“不过我也有个条件,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说什么话,你必须彻底离开你的小男朋友,不然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

他的眼神看了过来,让孟兰慌了慌神。

说实话孟兰是真的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轻易说出离婚的,自己和他摊牌无非也就是想看他一个态度,孟兰可不想两边都弄得鸡飞蛋打。

来这里的两年时光,她早已不是当年浅塘镇那个有着纯白笑容的女孩了,她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这个陌生发达的城市里,惟有实实在在的物质感让她得以安心。

况且眼前的这个男人,她也并不讨厌他,或许还是有些喜欢的,毕竟除了年龄他满足了她少女时期对爱情所有的憧憬。

孟兰那日回来脸上的表情与往日无异,手里拿着那款新的皮包一下子使这个小小的房屋都黯淡起来,小川见她回来给她端上了做好的饭,很简单的蛋炒饭,以前两个人都喜欢吃。

那盘蛋炒饭端上桌的时候孟兰盯着它忽然愣了一下,继而眼睛迅速地潮湿了,从她跟那个被唤为顾老板的人在一起开始,她出入过各种装修精美做工考究的餐馆酒店,吃过各种稀奇古怪的美味佳肴,可脑海中最熟悉的还是这盘蛋炒饭的味道。

她夹了一口放在嘴里的时候小川的声音响了起来,孟兰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着小川径自走到自己身后环住了自己的肩膀,声音温和:“兰兰,我们结婚吧。”

他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看上去极其精致的盒子轻轻在孟兰面前打开,语气里还有着愧疚的:“我现在还买不起很大的钻石,可是,兰兰,你给我时间。”

他把戒指套在了孟兰的手指上,轻轻抚摸着孟兰的头发:“你会同意的对吗?”

昏黄的灯光下小川的眼神看上去认真极了,无端就让人慌了心神,孟兰轻轻转动着手上的戒指抬起头来声音琅琅:“我,当然会同意的。”

阿水是初秋的时候带着海潮回了浅塘镇的,十月份有一个长假,海潮和阿水一起去机场的时候满脸欢喜:“阿水,我们要去哪里啊?”

阿水给她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帽子说道:“我们去一个很漂亮的地方。”

那时候阿水的工作已经有了眉目,在一家报社一个月的试用期差不多已经满了,她在记者这方面的确是有着天分的,几个调查和采访都做得不错,不出意外的话,十一长假结束后应该就可以在报社正式上班了。

拉着海潮的手坐上从浅塘镇到渔村的班车上的时候阿水的内心一片迷蒙的伤感,她想起了上一次的返乡,彼时一同结伴而来的人,嘉宝,奉涯,都已经不再陪在身边,嘉宝不知道现在在哪一片海角天边,奉涯已经彻底同自己告别,想来人生确实是诸多变故的,阿水叹了一口气,不由地握紧了身边海潮的手。

在渔村阿水熟识的也只有沈老师一人,到达的时候天色尚早,她没有急着去找沈老师,而是牵着海潮一起去海边,十月份的时候已经入秋,算不上是什么旅游旺季,海滩上没有太多的人,阿水在一块礁石上坐定,海风吹动着她脖子上的丝巾和长发。海潮见到这样辽阔宁静的海面并没有像阿水想象的那样有任何激动的样子,她在阿水身边静静地坐着,忽然说道:“我见过这里。”

“我经常会来这里的,真的哟,阿水,好多个夜里我都来到过这里,这和我梦里梦到的海一模一样。我梦到我站在这里,我妈妈也在这里,我妈妈的身后还有一个人,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就知道他会对我笑呢,一直一直对我笑,还会走上前来拉住我的手。”

“我梦到过很多次,”海潮说道,“我觉得那个男人一定是我的白马王子。”

阿水听着她前面的叙述忍不住心酸,可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拉着海潮的手,声音轻轻柔柔:“海潮,那不是你的白马王子,那是你的爸爸。”

海潮转过头来看着阿水,一幅不明所以的样子,然后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你以前生活过的地方吗?”海潮问道。

阿水点了点头:“是啊。”她站起身拉着海潮向着那一片她所熟悉的浅水区走去,似乎是有什么灵性一样,她一走近便看见莎乐美从不远处飞快地向这边游过来,发出孩童般的欢喜的尖叫。

“海豚!”海潮欢喜地叫着,“和我在水族馆看到的一样,不过水族馆里的海豚会跳舞哦。”

“这里的海豚也会跳舞。”阿水笑着说道,眼前仿佛出现了某年盛夏,还有着那个叫做罗子墨的男人陪在身边的盛夏,那一年的海豚,也是有着这样欢快的舞蹈的。

最后的时光。

她忽然想起了这样的一个词。

长久以来都在回避着的场景和画面,所有的欢喜之后她与最爱的人的最后一夜,与最爱的人道离分。

那一夜是罗子墨要求阿水带他出海的,“我必须拍下一些证据”,他这样说道。

这条夜路阿水走到轻车熟路,罗子墨轻轻拉住她的手,然后阿水说:“罗子墨,你会害怕吗?”

罗子墨揉了揉阿水的长发,轻轻摇了摇头。

远远地就可以看见那些船上的灯光,阿水牵着罗子墨的手躲到一块礁石后面,罗子墨从包里拿出了一个望远镜远远地看着那些船只。

少女阿水仰起脸就可以看到罗子墨认真的脸,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一个男人,她似乎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罗子墨全然没有注意到阿水滋长蔓延的情愫,他收起望远镜将一个相机挂在脖子上:“附近有船吗?”

阿水家有两只渔船,通常只是一只出海,阿水走在前面带着罗子墨来到那只渔船前面,她不明白他要干什么。只见罗子墨解开了缆绳,上了渔船,他对阿水摇了摇手:“你回去吧。”他的笑容在暗夜里星光一样明媚,不知道为什么阿水突然有了强烈的预感,如果她不跳上船,她不会见到他了。

不会再见到他了。

可是他是出现在她苍白寂寥生命里可供仰望的灯塔,是划破黑夜的微光,是无法失去的存在啊。

阿水咬着嘴唇看着他,终于在船只即将离岸的时候她灵巧地跨了上去。

她给罗子墨开着船,他的相机闪出亮光,远远地可以看到父亲和哥哥的船只,其它大概有六七只一起的船只,那些场景是如此熟悉,仿佛十岁生日时的一场再现。

海豚的尖叫声刺破了宁静的海面,溅起的水花轻易地迷乱了它们的方向,然后成群的海豚又被赶到了那些浅水域,这次他们用的是一种头上有刺的钩子,那些钩子投向海豚的时候再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散发出冷冷的光泽。

疼痛的海豚在水域里徒劳地挣扎着,周遭一片喧嚣,海豚尖利的叫声以及渔民的叫嚷声,很快那一小片水域已是一片血红。

阿水看到拿着照相机的罗子墨的手在微微颤抖,他说话的声音也变了声调:“阿水,开近点,对,再近点。”

那些渔民将海豚的尸体拖上了渔船然后开始返航,彼时阿水的船只离他们很近,以便罗子墨可以清晰地拍到所有的细节。

不知道是闪光灯过于刺眼还是怎么回事,阿水忽然听到自己父亲的一声大叫:“那边有闪光灯,好像有人在拍照,快抓住他。”

那声音即使是在喧嚣的氛围中还是清晰而高昂,让阿水的心猛然就变得冰凉起来,海上忽然有了风浪,七八只渔船纷纷向着自己的方向驶了过来,阿水慌忙地驾着船向着海滩驶去,可那些渔船带着星星点点的灯火还是越来越近。

阿水感受到自己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身体有些微微颤抖,她看向自己身边的罗子墨,内心涌现出无法言说的悲伤,她不想让这个男人死,罗子墨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问道:“阿水,你会游泳吗?”

她点了点头。

罗子墨放心地笑了起来,竟带有一丝哀伤的味道,他递给阿水一个小小的用透明塑料袋包裹着的东西:“阿水,如果我被他们捉到了,你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个东西带出去,带到浅塘镇外面去,交给报社或者是电视台。”

罗子墨还从自己的衣服里面摸出了一个东西,是一个证件,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记者:罗子墨”。

他笑了笑:“对不起,我以前是当过海豚训练师,但现在的身份是记者。”

那个证件的夹层里有一张照片,是一个年轻的笑容甜美的女孩,罗子墨看了看月光下的阿水说:“这是我未婚妻小颜,,我来之前她刚查出来怀孕呢。我本来想这次秘密调查结束回去后就和她结婚的,不过,可能没机会了。”

他轻轻拉住了阿水的手:“而且,陈阿水,我好像喜欢上你了,从你敲开我的门让我救下那些海豚的时候我就有点喜欢上你了……”

罗子墨一直是微笑着的,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是微笑着的,阿水看着他的眼睛也想微微笑一下,她想罗子墨一定不愿意看见自己没有出息地哭,可是她笑不出来,眼泪就那样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然后她轻轻踮起脚尖,吻上了罗子墨的嘴唇。

罗子墨手里的东西跌落在船只上,他拥抱住了这个女孩,用力地回应着她的吻,时光好像一下子都不复存在,整个天地里都是她和他,万物化为零。

他们将船驶进了第一次去的那片海域,很多只海豚在海面上跳跃起来,和两个人的亲吻一样优美决绝。

那些渔船包围他们的船只的那一刻,很多强光灯从四面八方打了过来,罗子墨将阿水遮在自己身后,将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放在她手里,最后地看了她一眼,最后一次亲吻她,然后将她推进了海水里。

那天晚上对于少女阿水来说简直是太漫长了,几乎都要用一生来怀念了,她浑身湿漉漉地走在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踉跄,手里一直紧紧握着那个证件以及小小的塑料袋,她想大声地哭可是哭不出声来,这个夏天的夜晚背负着少女一生的爱,好像被谁迎面一击,然后趔趔趄趄地向前走。

父亲和小川是第二天清早回来的,阿水躺在**佯装睡着,可一直在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听到了父亲骂骂咧咧进来的声音,听到了小川脱下鞋子的声音,然后就是沉寂。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试探性地提到了罗子墨,刚说出这个名字父亲就摔了筷子大声地咒骂:“他娘的,不要提他,根本不是什么海豚训练师,已经被处理了。”

处理两个字从父亲的嘴里是云淡风轻地说出来的,好像和一只小猫一只小狗的死亡没有什么两样,阿水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来当年那些年轻志愿者被杀害的场景,历历在目刻骨铭心,她忽然放下手里的碗筷躲到厕所里呕吐起来。

父亲还在骂骂咧咧:“村长怀疑我们村里有人在暗中帮他,我也看着那船上当时不止他一个人的,哼。”

父亲的这句“哼”发出来的时候朝着阿水的方向看了一眼,阿水当时站在厕所的门前,她没有答话,表情是一片木然。

第二天夜晚,少女阿水最后一次拥抱了浅水区里的那些海豚,那些她和罗子墨蔓延感情的唯一见证者。

第二天夜晚,少女阿水就从浅塘镇失踪了。

这一走到上一次和嘉宝奉涯一起返乡之间,已经是三四年的光景,白衣苍狗变浮云,说的也不过如此吧。

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把阿水从记忆中拉回,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收起了最后的羽翼,天边是一片艳红色,海上起风了,有点冷。阿水站起身来把自己的披巾给海潮围上说道:“走吧,我带你去沈老师家。”

刚才的电话就是沈老师打来的,催促着让阿水赶紧带海潮回去,说是家里已经做好了饭,就等他们回来了。

算一算上次回来的光景,不长也不短,奉涯去世之后阿水给沈老师打过一个电话,说了这件事情,所以这次回来彼此说话都有些小心,怕是触景伤情,难免会想到一些旧事。

饭菜已经摆上了桌,沈老师和她的丈夫招呼着阿水海潮坐下,吃过饭之后海潮就跑到了沈老师的书房里去看书,神情与当年的阿水无异。

沈老师与阿水相视一笑,坐在屋前的阳台上聊天。

天边有稀疏璀璨的星,阿水转过头看向房内,可以看到沈老师的丈夫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墙上挂着的是两个人的合影,不似城里如今流行的结婚照,看不出本来人的面目,只是简单朴素的合影,两个人并肩而立,恰是这寂寥人世间最好的爱情模样。

视线从墙上移到桌子上的时候,眼前却还是那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上的人依旧是阿水幼时记忆里意气风发的模样,白衬衫挽在手臂间,下面是一条最简单的牛仔裤。

沈老师注意到阿水的目光,笑容里有些许自嘲的意味:“阿德的照片收起过一阵子,后来又摆上了,他也没太在意呵呵,一直就在那里摆着。”她仰起脸用手拨弄了一下头发,阿水看着她这个动作竟觉得眼眶有些潮湿起来,无论如何,还能一直相信的人终归是好的,她的青春年华好韶光已经不在,可心底仍旧有牵挂的人。

“和我说说吧。”阿水微笑着看着沈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