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川握住海潮的手,把她小小的细软的手放到了罗子墨的手心里:“她叫罗海潮,是你的女儿。”
罗子墨看向海潮的那一眼,包含了太多说不清的东西,他看着眼前这个有些清秀眉目的女孩,有那么一瞬间恍惚。
“你跟我来。”小川站起身来,带着罗子墨向着书房走去。
他从书柜的最上方拿出了一本影集递给了罗子墨:“这是海潮的母亲,沈颜,你曾经的未婚妻。”
就像是所有案件的侦破都需要那个至关重要的点一样,罗子墨要走出记忆的迷宫也必须要用这些当初发生过的凭证,小川看着他怔怔地拿着那本影集坐到了书桌前,海潮也跟着走了进来,安静地站在罗子墨的身边。
小川轻轻叹了口气:“海潮,你陪着你爸爸,我先出去走走。”
海潮安静地点了点头。
时间似乎以一种奇异的姿态定格着,罗子墨翻看着那些旧照片,仿佛翻开了关于过往的种种回忆,海潮没有说话,也已一种安静的姿态趴在他的肩膀上。
两个人都知道,此时不需要言语,只需要相互依靠或者拥抱。
因为生命的确对他们太过于苛责,让这样的机会晚来了那么多年。
小川再回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光已经暗了下来,坐在窗边的罗子墨点了一支烟,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小川打开灯把那本影集和上收好,从口袋里掏出三张机票对罗子墨说道:“你看到的影集,是你过往的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和阿水有关的那一部分,明天我带你和海潮去个地方再慢慢说给你听……”
那个地方,是浅塘镇。
他们到达的时候已是深夜,海水是幽蓝的,一个游客也没有。海潮和罗子墨放下行李之后决定去海边走走,腥咸的海风迎面吹来,他们并肩坐在沙滩上,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海潮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不远处的浅海域忽然传来了海豚尖利的叫声,尖利地划破了夜色和宁静的叫声。
罗子墨欣喜地站起身向那个声音的方向奔跑过去,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像一个孩子。 “莎乐美”在漆黑的水域里发出一声孩童般的叫声,带着欢喜的味道游到了海岸线旁边,从海水里探出头来像是向许久未见的故人打招呼。
“它好像认识你呢。”海潮不知什么时候走到罗子墨旁边,喃喃的说到。
“它认识陈阿水。”小川从夜色中走了过来,看着曾经和阿水一起嬉闹过的海豚,在这样祥和的海域里游**着,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接着他伸直了腿找了一个比较舒适的姿势在罗子墨旁边坐下,然后从这只叫做莎乐美的海豚开始叙说。
天空上有十几颗若隐若现的星辰,小川的声音在这样的夜色里听起来有点寂寥极:“很久以前,这些海豚并不是像现在这样自由,那个时候,它们生活的地方还有杀戮。有这样一个小女孩,在和海潮那么大或者比海潮大一些的时候,恰巧看到了一场为了利益而进行的海豚屠杀,从那以后,因为无人诉说这件事在她的心里演变成了一个沉重的噩梦。”
“再后来,这个地方来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伪装成一个来挑选海豚的海豚训练师在这里住下,可实际上,他是一个为了查明海豚屠杀真相的记者。”
“或许是那个女孩先爱上了这个男人,当然也可能是这个男人先爱上了这个女孩,他们有过短暂而热烈的爱情。”
“可是后来,男人的身份不慎暴露,这个地方的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不使这件事情流传出去决定杀死这个男人。男人在临死前将一些重要的证据交给了这个女孩,要这个女孩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些东西带出去。”
“女孩最后离开了这个地方,将那些证据交给了一家知名的报社。”
“那些,果真是很有用的证据,曝光之后在社会上引起了很大的反响,政府和警察开始介入调查屠杀海豚的事情。”
“不过,女孩也为之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她离开了那个地方,也失去了仅有的亲人。女孩一直孤独地生活着,她以为那个男人死了,于是在心底埋藏着对那个男人的思念……”
说到这里小川抬起头看了看身边的罗子墨,此时他正盯着那一片海域,很多场景就像忽然被打碎的玻璃在他的脑海中迅速地闪过,支离破碎却又无比清晰,油画一般漂亮的海面,少女有些苍白却美丽着的脸,会跳舞的海豚……
那究竟是一段谜,还是一段伤痛?
记忆变成了空白,慌乱了一个冗长的梦境,至于那个梦境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他想他会慢慢想起来。
现在的渔村一片宁静,暗夜中没有人知道它曾经涌动过怎样的故事。
有些人,有些事,还未深爱已言别。
他离开了他的回忆和他的过去。
他开始了他的人生和他的幸福。
他把她留在了那里。
我是人间惆怅客,沉默叹息不可说。
【番外】
1而我亦在流年里对你有一场动情——陈小川
2.与君书——顾嘉宝
3.从此山水不相逢——罗子墨
【陈小川】而我亦在流年里对你有一场动情
这是我在琴岛的第三年。
冬季的缘故并没有太多人来到这个海滩,海浪翻卷着的时候带着孤零零的味道,店里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帮忙照看着,我经常一个人坐在海边看着夕阳一点点染红了天边。
说起来还是足够幸运的,三年前刚来琴岛的时候正巧遇上这家旅馆转让,主人要出国的缘故,时间紧急价钱开的也不是太高,我用尽了所有的积蓄接下了它,花了一个星期重新装修了一遍,当天晚上就换上了新的招牌,暗红色的三个大字,“十八号”。
就像是多年前你还在我身边我们还有勇气谈及未来时一样,你这样对我说:“小川,以后我们就找个小岛开个旅馆,名字就叫十八号。”
顿了顿你还补充道:“我们就是这个日期认识的。”
生意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勉强可以维持开销的样子,开始的时候是没有请小工或者帮手的,一直是独自一人看守这样的旅馆,每天把二楼带阳台可以看到海景的那间房间打扫一遍。
每天都打扫一遍,想着有一天你会来到这里站在我面前,那时你可以住在这里,傍晚的时候靠在阳台上吹着海风看着夕阳和海面。
你的电话号码就在我的脑海里,在忽然醒来的深夜里,在安静无人的海边,在熙熙攘攘的店里,这一串数字有时就会突兀的跳出来,可我不敢打给你。
我只有在十八号等待着,也许你明天就来,也许你永远不会来,可这些谁又知道呢。
都说空留回忆,是爱情里最无望的让步,可是我愿意等下去,虽说是希望迟迟不来,苦了等待的人,可除了等待,我找不到更好的方法。
只要有缘分的话,我想多远也会再相见吧。
如果让现在的我去回忆,该怎么形容与你初次的相遇呢?
还记得那时候的我,好像还是个迷恋斗殴,烟酒的不学无术的街头小混混,从来未曾想过爱情。而你像所有的富家女一样,天真烂漫,对待爱情义无反顾。
是在那个雨天认识你的。那天,我与街上与几个小混混闹了矛盾,后来对方喊了一大群人过来,打不过就跑这个道理我还是明白的。我跨上摩托车开得飞快,擦着你身边经过时,摩托车扶手挂上了你手里拎着的蛋糕盒子。
我没有停下来的打算,摩托车飞奔而过的时候我听见你的大声呼喊:“喂,你给我站住!”
我骑在摩托车上回过头看你站在雨中,像一株飘摇的植物,不知道为什么就把你拎上了摩托车的后座。
事到如今我常常会想起自己当时的举动,我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会这么做吗?
去把一场本就不应该开始的噩梦延伸到你年轻又无辜的生命里,让你从此画地为牢不得安生?
我还会这么做吗?
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相同的问题,可无数次得到自己的回答都是——是。
很大的雨水砸了下来,你单薄的身体紧紧地贴在我的后背上,摩托车开得飞快,几乎都有种亡命天涯的味道了,你我的身后就是那群同样骑着摩托车拿着铁棍叫嚷着的少年,你却出乎我的意料没有一点惧怕的情绪,声音倒还是欢喜着“加速度!”“敌人已经追上来了”“距离我们还有一百米”,这场本该洋溢着暴力,残酷,血腥的街头少年们的打架斗殴在你嘴里竟变得生动有趣,甚至温暖起来。
我们最终躲掉了他们,摩托车停在了一个不易被人发现的隐蔽小巷里,你从后面跳了下来,动作灵巧地像是一只猫,你用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抬起头看向了我。
我只看了你一下,这一眼之后忽然感觉到心慌意乱,于是就慌忙低下头去,伸手从口袋里摸上一支烟点起来。
风雨太大的缘故,几次都没有点着,最后我咒骂了一声将烟扔在了积水里,抬起头再看着你,眼前的你浑身湿漉漉的了,吸着鼻子好像被冻到的样子,让我没来由地心疼,我拉住你站到了巷子里的屋檐下。
那天是你的生日,最后,你的那个生日是我陪你在那片尚且干燥的屋檐下面度过的。
我是在把蛋糕盒子打开之后才知道你的名字,我调侃道:“原来你就是顾嘉宝啊,我听阿水说起过你,长得还挺不错啊。”
你白了我一眼,嘴巴微微地嘟了起来:“你可别以为所有的女生都是方便面,你想泡就泡啊。”
我们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吃了蛋糕,你是调皮的女生,把蛋糕抹的到处都是,雨打湿了你的衣服你也不怕,穿着凉鞋在雨里踏出水花,仰起脸对着我笑的时候,我的世界就一片光亮。
我坚信,我就是那个时候爱上你的。
雨停之后的回家路上,我跨上摩托车的时候对身后的你说道:“抱住我的腰,有个下坡路不大好走。”
暴雨后坑坑洼洼的路,你的脸贴在我的后背上,路边的树木安静地倒退着,以一种不动声色的安静姿态看着一场爱情的上演。
那个时候我尚且年少气盛,谈起未来的时候还信心满满,尚未看清生活的本质和真相,所以才会愚妄地以为自己可以牵起你的手。
那天回到浅塘镇之后,我请你吃了二块五一大碗牛肉面,你放进去很多辣椒,吃得满脸通红。但你吃的很开心,后来我才渐渐明白过来,你会开心是因为你早已习惯了精致的早点昂贵的餐厅,所以才会觉得路边摊可爱。
你本身是温和乖巧的女孩,本该被宠爱被呵护被被放在手掌心。可你却选择陪着我逆风而立,陪着我一起忤逆这个世界。
想起来,年幼时爱上一个人,真是舍不得放手的啊。
就算是觉得自己会成为她的负累,会影响她的人生。
可还是,舍不得放手啊。
五年之后我出狱的时候已经二十六岁,五年的牢狱生活已经让我明白了很多,出狱后吃着孟兰做的家乡菜的时候我就想,人生就这样过去未尝也不是幸福的,想太多反而会累了自己。
不过你依然不愿放弃,无论我身上沾惹了多少尘埃在你眼中都是独一无二。几年前我拒绝你的时候你不放弃,我告诉你我订婚了的时候你不放弃,我被警察带走的时候你不放弃,我把孟兰接到我身边你仍然不放弃。
就像你说的那样,你说小川,你已经不愿意继续我们的故事了,如果我再放弃了,我们就真的结束了。
可是坚持有多么久远,伤痛就有多么明显不是吗?想到我给你无尽伤害的那个雨夜,我都恨不得自己去死。
我明明看出来你的情绪已经极其不稳定了,我明明可以感觉到你的精神已经极度脆弱了,可我还是给你压上了最后一根稻草。
我告诉你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我在那个雨夜转过身去,不去看你眼神里隐藏不了的伤痛和绝望,我就那样把你留在原地然后转身离开,我竟然就那样转身离开。
真的,恨不得自己去死啊。
后来我就来了琴岛,坐的是深夜里的一班车,到达的时候天色微微亮,黎明仿佛从海面上升起来一样,我轻轻喊出你的名字,忽然就觉得旧时光呼啸着倾泻而出。
“嘉宝,我没有钱。”
“没关系啊,以后我们可以去琴岛开一家旅馆,我们是十八号认识的,就叫它十八号吧。”
现在我已经在琴岛了,也开了一家叫做十八号的旅馆。
只是最后的最后你却行踪不明,而我亦在流年里对你有过一场动情。
【顾嘉宝——与君书】
1.第一书
旅行到土耳其的时候我忽然察觉到身体不适,有一天深夜醒来开始剧烈咳嗽,甚至于到最后开始大口吐血。间或伴着的还有一阵阵手脚发凉以及头晕的症状,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绝症。
毕竟这三年来带着行李四处旅行,作息时间混乱,饮食也没有一点规律。
我忽然有些惊恐。
一想到我有可能得了绝症,有可能死在异乡,有可能死之前都见不到你一面,我就觉得惊恐。
当时土耳其时间是夜里两点钟,我走到入住的酒店的窗前拉开了窗帘,这个时间外面的天空藏蓝藏蓝的,几千颗星辰闪烁着美得不像话。
我开始收拾行李,尽管这才是我来土耳其的第一天,我还没有看顾得去看这个跨越欧亚两个大陆的国家到底有多么迷人的色彩,还没有看到宣礼塔的尖顶插入杨树梢以及安塔利亚高原令人心碎的落日。
可我决定回去。
我要去琴岛,这个年少时我和你说以后要居住的地方。
这三年我去过很多个地方,却唯独没有踏上过琴岛一步,或许是因为有些伤口横亘在那里,你无法让它自行消失,便想办法尽可能不去触碰。
在这个怀疑自己得了绝症的暗夜里,我收拾好东西站在酒店的阳台上给妈妈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妈妈兴奋的说丫丫新学会了一首儿歌要唱给我听。
“不用了。”我在这边淡淡的回绝。
我并不爱这个孩子,这个连我都不知道她父亲是谁的孩子,她在我身边的日子极其短暂,虽然听她叫出第一声“妈妈”的时候也有过心动,可这些心动并不能抵挡她的存在带给我的耻辱感,以及无力感。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不愿意踏上琴岛一步?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一切,大约都是因为你。
距离我上一次见你,已经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过去,我奔走于许多个地方,告诉自己已经忘记了你,可是现在我觉得我要回去。
——如果是快要死了的话,临死前去一次琴岛也是好的吧,我对自己说。
2.第二书
去琴岛之前,我一个人去去医院做了身体检查。
排队挂号抽血检查化验,程序繁琐又复杂,最后负责诊断我的医生在把所有的化验单翻了一遍后抬头对我说:“放心,没什么大事。”
走出医院的时候外面阳光明媚,我还在健康着,健康得让我想感谢神明三呼万岁。
高兴之余我也忽然觉得,琴岛,似乎又并不是非去不可了,反正人生还有大把时间,什么时候去都可以。
接下来的几天我静静思考着人生究竟要怎么过,我似乎也厌倦了三年来像候鸟一样没有目的的旅行,于是我决定先回家。
回家后见到母亲,我对母亲说自己想安定下来,母亲只是点点头。
当时我并没理解她点头的含义,谁知道第二天她便为我安排了相亲。
男方是父亲公司里的高层,离异无孩,儒雅俊朗。
我们是在咖啡馆见面,他有着清秀的眉眼和温和的笑容,看上去是属于有所担当并且良善的那种人,至少第一眼看过去不会让人讨厌。
一来二去之后我们开始频繁约会,其实这并不是我离开你之后的第一个男人,我有过不痛不痒的恋爱,但都持续不下去,总是觉得不对。
可和这个男人开始之后,我并没有想要逃离或者想要放弃的想法,甚至于他在提到以后的结婚之类的话语我也没有觉得反感。
或许他的确是出现在正确的时间里的那个人吧。
我接受了他的求婚,他的确是个不错的男人。
“嘉宝,什么时候拍婚纱照啊?”
“你来定吧。”
“嗯,我已经和一家婚纱店联系好了,那就下周吧,外景他们安排在琴岛拍。”
“嗯,行吧……”
终究还是没有撇开这个我曾说过要和你恩爱白首的地方,那个我曾经说要和你一起开一家叫做“十八号”的旅馆的地方,如今我要拿它作为婚纱照的——背景。
和另外一个男人。
拍婚纱照的那天天气很好,南方的盛夏难得有的凉爽天气,光线也都很适宜拍照。车上满满地坐了好几个人,摄影师,灯光师,化妆师,服装师,让一场拍摄变得隆重起来。
“要换五套衣服,对,准新娘你来看看,这一套很美吧,是你家先生给你挑的呢……”
服装师是个还年轻的小姑娘,在车上笑眯眯地说个不停,还不时地把手里的礼服举起来给我看。
我对着身旁的男人笑了笑:“谢谢。”
“你会是最美的新娘。”他拥着我的肩膀说道。
那一刻我觉得安心,被一个人宠溺的感觉,很好。
车子直接开到了这家摄影店在琴岛的分店,我坐在镜子前几个姑娘走过来前前后后地准备着化妆品以及发型。
持续了很久,其间我斜着眼隔着玻璃窗看向窗外,我知道此时我不该胡思乱想,可我还是想起了你出狱后我们来这里的情景。
那时候,你拉着我的手,我以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可谁知,故事的最后,还是落到了这般田地。
你我也曾结伴看过风景,走过彼此生命一段时光。如此以后,应该再无故事了吧。
3.第三书
一天的时间我们跟随着摄影师去了很多个地方,琴岛的海滩,老别墅,风琴博物馆,新娘房,旧巷子,小树林……
看到我累了的表情,他很贴心地要求休息一下,期间他看着琴岛的风景问我:“嘉宝,你以前有没有来过这里啊?”
我用力地摇了摇头。
“这里很美呢,要不今晚我们不走了,明天在这里逛一天再回去。”
“你明天不还要上班吗?”我问道。
他掏出手机,边拨电话边对我说道:“没关系,你要是喜欢这里的话,我就请一天假陪你。”
我笑着按住了他拨电话的手:“你还是好好回去上班吧,我自己逛一下就可以了。”
“就当是让我享受最后的单身时光嘛。”我撒娇道。
他犹豫了一会,最后终于点头同意。
那晚我自己在这个两三个小时就可以走完一圈的小岛上吹着海风散步,岛上新开了许多家有趣的小店,我闲着没事一家一家地走进去看。
有一家叫做“漂流慢递”的小店面,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我走进去的时候看见几个人正坐在沙发上写着明信片。
老板向我解释:“所谓漂流慢递,就是你可以写一张明信片或者一封信保存在我们这里,在信封上写上你要寄出去的时间,可以是三年五年后,也可以是十年八年后,当然,如果2012是假的话。”
我觉得有趣,便拿了一张明信片坐在沙发上。
我想了很久,最后写下了聂鲁达的一首诗“我们甚至失去了黄昏的颜色/当蓝色的夜坠落在陆地时/没有人看见我们手牵手/从我的窗户中我已看见/在遥远的山顶上落日的祭奠/有时候一片太阳/在我的双掌间如硬币燃烧/在你熟知的我的哀伤中/我忆及了你灵魂肃敛/彼时,你在哪里呢/还有些什么人/说些什么/为什么当我哀伤且感到你远离时/全部的爱会忽然来临/暮色中如常发生的书本掉落/我的披肩如受伤的小狗蜷伏在脚侧/你总籍黄昏隐没”
我知道你看不懂,所以才放心地写。
明信片交给老板的时候他问我什么时候邮寄,我掏出手机看了看这天的时间后吐了吐舌头说道:“三十年后。”
每年的保存费是十元钱,我交给老板三百元钱之后他让我写地址,我忽然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地址,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
我轻叹了口气,看了看墙上贴满的明信片说道:“我也要贴上去。”
我贴在了店里最显眼的地方,当然还不忘加上自己的名字。
虽然明知道你看到的可能是?百分之一?千分之一?抑或是永远也不能看到,可我需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即便这些交代改变不了什么。
即便我需要的只是一个告别仪式。
那么为了配合这个告别仪式,把我和你的过往重新整理一遍吧。
4.第四书
我初识你的时候,大约还是一副年少青涩的模样。
来到浅塘镇之前,我的生活一如一颗表面光鲜内在已经腐烂不堪的苹果,那时候我的天地只有一个笼子这么大,笼子外面亦经常有父母的争吵声。
但好像是由于一出生便过得这种生活,所以也渐渐习惯,并不会觉得委屈抑或是痛苦。
我想如果不是父亲把我送到了浅塘镇,这个我几乎没有回过的老家,那么我的人生一定是另一番模样吧,谈索然无味的恋爱,做了无生趣的事情,老公孩子股票服装相夫教子。
好在遇见了你,爱上了你,让我的人生好像折射出不一样的色彩,黑漆漆的世界隐约透露出光亮。
其实我也说不上来我究竟爱你什么,我说不上你哪一点好,可爱上一个说不出哪里好的人,这样的感情才是最要命的。
不知道是我给你的爱缺乏技巧还是太过于热烈,还是真的如你所说我们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最终抽离了我的人生。
孟兰刚从渔村来到这个城市的那段时间,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熬过去的,我白天去上班,晚上就和朋友往酒吧里面钻,点各种各样的酒,喝多了就趿拉着鞋子在舞池跳舞。
我必须需要一些东西来麻醉自己,否则我当真会控制不住自己向你奔去的冲动。
那一夜我去找你,只是想垂死挣扎一下,就好像是已经被宣判死刑的犯人还不死心,非要再上诉一次。
可是我看到的结果是: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最后我也为了我这次鱼死网破的挣扎付出了代价,那是谁也没有料到会发生在我身上的灾难。
之后一时头脑发热我甚至还留下了这个令我感到耻辱的孩子。
事到如今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了这些事情,所以我就更不知道该如何再面对你,你若是知道了见到我必然会觉得对我有所亏欠,你若是不知道我见到你也必然会有所怨恨。
所以,不如不见。
如果今生不相见,让我凭记忆想念。
5.第五书
婚纱照照好之后需要筹备的便是婚礼,爸爸在纽约,电话里态度很明确,“就在纽约举行吧,正好申伟也要调到这里,以后你们就在这里安家了。”
妈妈虽然不同意,却也找不到有力的理由推翻,最后只好点点头对我说道:“那你帮我订张机票。”
这几年我知道爸妈的关系就是这个样子,应该算是分居,夫妻关系早已是名存实亡。当然我不能笃定爸爸的婚外情暴露是一个原因,但我可以肯定那是一个契机。
那个时候爸爸和孟兰的关系到底发展到了哪一步,我没有问过,也不想知道。只是隐约知道最后他们并没有在一起。
我没有打听什么,因为一旦打听,便肯定会牵扯到另外的人事。作为一个长大了的,聪明了的姑娘,我也实在不想自找麻烦。
我没有反对他的纽约结婚的意见,本来想要的就是一场安定,在哪里安定都是一样。
婚礼举行得很低调,因为彼此都不是第一次,也不觉得有什么必要大肆张扬,只是请了要好的一些朋友和生意上重要的客人。
坐在化妆间等待化妆师准备器材的时候,我闲着无聊便翻看着妈妈包里塞着的国内当地的报纸。
时事新闻,娱乐新闻,民生新闻,翻到最后一个页面的时候我的手忽然愣住了。
那是一页是用来做广告的版面,那一页印着当初在琴岛拍婚纱照的那家公司做出来的广告,当时因为觉得有几张效果很好,他们征求了我们意见之后便决定用来做宣传照。
我是知道这件事的,可这确实是第一次认真看这几张照片。
其中的一张,他环着我的腰低下头看我的那张,身后的背景是郁郁葱葱的爬山虎,然后便是爬山虎掩盖下的那栋小白楼。
小白楼的侧面挂着一个牌子,写着“十八号”三个字。
我匆忙起身拿出电脑,调出了那些婚纱照的大图,我找到了那张,使劲放大拉近之后,从那栋小楼一层的落地窗里,我看到了模糊却熟悉的那张脸。
“来来来,快来化妆了。哎呀?你怎么哭了?快洗洗脸。”
我平静地关上了电脑,对着化妆师挤出来一个笑容,然后便站起身来向洗手间。
哗哗流出的凉水洗去了那些忽如其来的泪痕。
如果是几个月前,也许我会告诉你,我是真的爱你。
如果是几年前,也许我会现在就买机票回去。
可是现在,我看了看镜子里那个已不再年轻略显成熟了的自己,我只是在心里轻轻告诉自己也告诉你:
我是真的爱过你。
现在我只盼,以后的人生,捱得到,新天地。
【罗子墨——从此山水不相逢】
1.
我在渔村呆了很久,若不是考虑到海潮还要继续上学许或就会留在渔村。
当我还是少年的时候,我最惧怕的事情就是未来自己的人生会同大多数人一样,碌碌无为乏善可陈,没有任何希冀和变动。
可如今我站在现在的年纪上,以一种回首的姿态去眺望我的过往的时候,我会被那些惨烈灼伤眼睛,甚至于乞求上天让我寻寻常常终老一生便好。
记得先前和沈颜在一起看电视剧时,会嘲笑电视剧的三流编剧,动不动就弄出个车祸啊失忆啊之类的狗血剧情,而如今才陡然觉得,原来生活是比电视剧要狗血很多。
我的记忆恢复得很慢,好像就是那种先从一个点扩展到一条线再扩展成一个面的样子。或许是过去的记忆都太过于美好,我每次坐在海边去回想的时候总是很小心翼翼,海潮有时候会坐在我旁边,我有什么不清楚的事情就问她。
这个孩子聪慧极了,或许是身上承载了两个女人的爱,她像极了沈颜的那双眼睛里却总是会有着阿水的目光。
我记忆里最清晰的两个点,应该就是这两个女人。
沈颜和阿水。
2.
关于沈颜的记忆,最深刻的是去浅塘镇之前,我和她之间的那次争吵,原因是她肚子里的孩子。
那时候她已经查出了怀孕,我当时很开心,商量着立即结婚,然后把孩子生下来。可她不同意,或许是在那个年纪的她眼里,女人一旦生了孩子,就是青春的结束,她同意结婚,但不想现在要孩子。
我们争吵得很厉害,甚至于我觉得她是因为不爱我了,所以才不愿意生下这个孩子。
那时候报社里正好在安排着一个南方渔村屠杀海豚事实揭露的相关调查,我本身对这件事情很感兴趣,再加上在家里和沈颜老是吵架想出去走走,便申请了这个名额。
报社里的老领导对这次调查很是重视,临走前社长对我说道:“这次调查大家都知道,危险肯定是有的,我代表报社感谢你这次主动请缨。”。
出发的前一晚上,我们依旧是在争吵中度过的,沈颜听说我要去一个南方的小渔村调查海豚屠杀之后立马变了脸色:“罗子墨你要是敢去我明天就把孩子打掉。”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略显扭曲的脸忽然觉得疲惫极了,这些日子我们已经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有过太多的争吵,多到让我觉得再这样下去我们所有的感情都会一点点消失殆尽。
我没有抬头继续整理着自己的衣服,语气里也有着淡淡的疲惫:“你想打掉就打掉吧,说不定我出什么危险回不来了,到时候你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也不方便。”
那时候是没有想过,这世界上有一个成语叫做“一语成谶”。
如果知道那会是我见沈颜的最后一面,我一定不会把事情弄成这个样子的,我记得她在听我说完这句话之后忿恨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那一夜我没有睡着,我看着床头柜上我和沈颜的照片想了很多,我不知道这些年是什么原因让我们两个原本相爱的人以一种恶狠狠的姿态告别,虽然我们已经不能与彼此分开,可是我们又找不到合适的方式相处。
第二天清晨我出发之前沈颜都没有回来,我想昨晚她可能去了朋友家,然后直接就踏上了去渔村的路。
我不怀疑孩子没有了的可能性,我了解沈颜,知道她是说到做到的人。所以到现在看到海潮还好好的陪在我身边时,我常常觉得满足和感恩。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也许让你失去所有之后会给你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也许时至今日我才能深刻体会到我与沈颜之间的感情,那种感情或许不同于别人所认为的爱情,而是天长日久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正是这种感情,让这个女人在得知我的死讯后还毅然决然地决定生下这个孩子,并在自己真的无力承担的时候将孩子托付给她认为会真心对待她的人。
命运待我,何其丰厚。
这样的情重如山,是莫大的恩赐。
3.
至于那个叫做阿水的女孩,时至今日我依旧不能很好地定义我对她的情感。
初次见她,是在南方海域的沙滩上,当时是傍晚,海和天都很宁静,我初到这个地方浑身上下都是疲惫,却还是选择出来走走。
后来就看到了她,开始时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这个女孩伸直手臂在风中奔跑着,脸上是扯着笑容的可表情里又有哀伤,我看见她像一只洁白的飞鸟。
后来她倒在沙滩上,开始小声地啜泣。
我便走了过去。
这就是故事的开始。
这个南方渔村的晚霞,白沙,绿树全都静静地立在那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一场爱恋的上演。
而当时的我们尚不自知。
最开始的阿水让我觉得不同,是因为她总是一副眼里藏着秘密心里藏着心事的样子,沉默寡言,大多数时间都是安安静静的。
和着整个渔村给我的感觉如出一辙。
我知道这个渔村定然是隐藏着秘密的,也可以猜测出翻滚着的潮汐下面定然是隐藏着罪恶的,可我不清楚他们的具体操作和整个流程,所以不敢贸然动手,生怕会打草惊蛇。
本来是和阿水的父亲说好第二天带我去看看海豚的,可是那个男人第二天临时被一个电话叫走了,说是村长的有急事要找,只得把时间往后退。
那时候阿水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头发编成了一条细细的发辫搭在瘦削的肩膀上,我走过去问她:“你晒完衣服可以陪我去看看海豚吗?”
她愣了一下,很快咧开嘴笑了,在南方天空下露出珠贝一样的牙齿,看起来美丽极了。
那天我们呆了很久,我看着这个女孩在水里和海豚嬉闹的时候简直要停住呼吸了,她的身上有着一种太不可思议的力量,好像是把天地间所有的美好都集中在一起。
她偶尔会从水底探出头来,浑身湿漉漉地对我笑,她的眼神炙热得一如低纬度地区午间的太阳,让人抵抗不了。
那是梦境一般的朝朝暮暮。
我在渔村停留许多时日,因为给了一些钱的缘故,她的父亲倒也愿意我住上一阵子,白天的时候我会去海边或者是去镇上闲逛,有时候阿水也会跟我一起。
那一次去集市,正好赶上了一个当地的传统节日,熙熙攘攘的人群很热闹的样子,阿水那天把长发编成了三股辫,穿着那种没有任何修饰的白棉布衬衫。
集市上人声鼎沸,我走在阿水前面一点点,然后在走到一个拐角的时候她忽然从身后拉上了我的衣袖。
颤巍巍的,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我回过头去看她,“我怕走散了。”她红着脸说道。
或许就是那个时候心底忽然膨化出无数情感,我拉住她的手,接着那个下午我的大脑都在恍恍惚惚,带着点十五六岁初恋的小男生般的紧张和欢喜,就想一直牵着这个女孩的手逛下去。
永远不要分离。
“有记载说,最近的一次哈雷彗星出现在1986年,假如1986年,你十五岁,一次偶然的机会你抬头看到了它,爱上了它,还想再见它,你就要努力地活到九十一岁。
你之于我,就是我阴霾的年少生命里划破黑暗的星辰,是以后冗长的人生中空留的无望回忆。”
这是阿水的遗物中一个小本子上的一句话,我想这句话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一样。
就像你离开了之后,我总还幻想着我们还可以再见面,幻想着眉头白了之后,沉默的你仍定居我手。
尘俗的我如离开以后,请你记得所有。
4.
我在渔村住了十天,小川还要打理自己开的一家旅馆先回去了,海潮那时候正好有一个长假,便和我一起呆在渔村。
我爱这个孩子。
全心全意地爱她。
不只是因为这个孩子的身上有沈颜的希望,有阿水的情谊,更重要的是,我知道因为她,我必须用力地好好地活着。
因为我的孩子一直坚信,她的爸爸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英雄,是值得抬头仰望一路追寻的人。
我不想让她的这个梦想破灭,不想让她看到我已经有了中年人的平庸与世俗,已经忘记了梦想的颜色。
所以我必须要重新站起来奔跑。
只有这样,才足以与在我生命中出现过的那些坚强美丽的灵魂相衬。
要离开渔村的前一晚,我独自在海滩坐了一夜,我忽然体会到了这些年阿水的心境,那种知道自己等的人永远都不会回来了的无力与悲凉。
潮汐一点点涌动,似乎诉说着曾经的故事。
我似乎又看见十七岁的阿水,梳着麻花辫跳进海里和海豚嬉闹,偶尔会露出头来对我微微笑的样子。
那幅画面,美好到几乎失真。
让我想跟着一起走到海水里。
冰凉的海水淹没了我的脚踝,然后是小腿,然后是膝盖,然后是腰部。
腥咸的海水灌进我的嘴巴和鼻孔的时候我忽然被什么东西猛烈地顶撞了一下,然后意识便一下子清醒起来了。
“你要好好活着,你要好好活着,我们来约定好不好,下辈子再在一起,下辈子再在一起。”
当我重新返回了岸边,看着刚才撞了我一下的那个海豚跃起身来然后消失在深海里,我不知道这些声音是思念的幻觉还是真的响起过。
最后,太阳缓缓从海平面升起,天光一下子明亮起来。
我站起身准备折回去的时候听见身后海潮的声音:“爸爸,爸爸。”
她伸开手臂向我奔来,阳光在她身上打下金色的光泽,她的裙摆被风吹起来像是饱满的帆。
我的眼眶忽然湿了。
好在命运兜兜转转,世事百转千回,我仍有希望。
仍可以走下去。